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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赶集 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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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是一件大事,每月的初一十五来一次,不算多,但来的人绝对是多的。一整条街上,除了杂七杂八的物什,全是人。高高大大的人,手里拿着一点可怜巴巴的东西,强烈的对比,但这是顶好的事,说明那可怜巴巴的东西能出手,可能还换的来更好的东西。大姑娘小媳妇打扮得花枝招展,嘻嘻哈哈地成群结队,挎着篮子拿着家伙,年轻小伙儿,则忙活着买卖吆喝,时不时地抽出空来偷偷摸摸地瞟几眼,养家活口的汉子,为着一根线都能跟人吵起来,挑挑拣拣地,来回走完一条街,才淘得来称心如意物美价廉的货。
金根和金水站在集市的一角,向着四周张望,金根看着一整街的人,就像看到了一篓子的铜钱。他咧着大嘴,兴奋地道,“好家伙!这么多人儿,可够卖的了!”
“阿水!”金根把背上的篓子卸下来,“把东西都放下!找个好地去!”
“大!这儿!”金水站到了一片绿荫下,旁边是一颗高大的槐树。
“嗯,是个好地方。”金根把篓子里的鸡蛋小心地掏出来,搁到显眼的地方,“等到正午头的时候,人肯定都往树底下挤!”
“嗯。”金水又摆出几个藤篮筐子,他低着头瞧了一会,转过脸来对着金根笑,“大,娘的手艺就是好。”
“啥?”
“你瞧啊,这篮子编得多好看,啧,一会肯定好多人买!”
“好是好,不过也说不准,谁家里也都会编,不是啥稀奇的玩意。”金根瞄了眼前面的鸡蛋,“把蛋都卖出去就成了,换点油盐啥的,你娘成天地唠叨,这个没了那个没了,烦都烦死了!这会子把东西都给她置全乎!”
“哦。那。”金水指了指藤篮筐子,“那这些要卖不出去咋办?”
“卖不出去,哪,就给你嫂子去,她俩一人一个,谁也不偏!”
“嗯,也是。哪还有送不出的家伙。”金水道。
“嘿,这倒是。哎,死小子,你早上跑人家家里干啥去了,偷摸地送啥啦?”金根斜着眼,指着金水的脑壳,笑一笑的,“说呀!”
金水畏畏缩缩地低了头,“没,没啥。”
“嗤,啥事啊。装嘛!”金根啪一下乎在金水肩头,“老子又不抽你!吓得你跟啥是的!嗤,做了就说,别装娘们!”
金水疼得呲牙咧嘴,对着粗枝大叶的老爹,还得作出不疼不痒的姿态,要不又得有一巴掌落身上,轻得跟拍蚊子似的,还疼!?你那是揍得少,揍得轻!
金水只得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强撑着胆,说他偷偷摸摸的事。越是光明正大,越是能得金根的欢喜。他听了半晌,非但没叱责金水,还喜眉笑眼地夸了几句,知道疼媳妇了,也长成人儿了!
金水一大早起来,就堵在了金老大家门口,他伸着脖子向里瞧,却没有一点人声。等得望穿秋水脖子疼了,他才想起来他这是突如其来的行动,安子不知道他在门口等她,要不她怎么不出来呢。于是他就推了门进去,院子里还是没人,一家子都还没起。金水在院子里蹲着,他摸了摸衣裳里掖着的三个蛋,又望了望沈安若住的屋子。他想着沈安若拿着他的鸡蛋快乐的样子,咧着嘴笑了,他心满意足地等。
门嘎吱地响声,让金水猛地跳了起来,他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松鼠,把东西藏着掖着,却又忍不住地拿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面向门里张望。
门被缓缓地推开,‘嘟嘟嘟’的捣地声先一步出来,金水纳闷地看着,直到一只树皮一样的手摸摸索索地伸了出来,他才恍然大悟,想也不想地叫道,“大爷!”
手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用力地一推,门大大地张开,露出一个高大的身躯。
金水忙上前去,二话不说地拉过那只手,一把搭在肩上,“大爷,你去哪?我扶着你!”
金老大摇了摇头,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样子显得很衰朽,像是干巴巴的枯木,他度过了冬,却没有迎来春天。他慢慢地抽空手,他看一眼健壮的金水,眼里有一丝痛苦,他摇一摇头,低低地又咳了几声,他便低下了头,再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金水一个人高马大地立着,发达的四肢无用武之地,简单的头脑想不出来话,他呆头呆脑地,挠了挠头,眼看着金老大一瘸一拐地走远了,他心里又有些发急,笨手笨脚地赶上前要去扶他,金老大冷冷地瞪他一眼,那一眼极其平淡,但是有一种隐隐的愤怒和怨恨,他狠狠地甩开金水,那力道不重,金水像被蚊子拍了一样不痛不痒,他却踉踉跄跄地晃,站不稳。
金老大勉勉强强地站住了,他两手撑着拐杖,微微地喘了一会,他还是一瘸一拐,走得很慢。他走着,默默地望了金水一眼,金水张着嘴,手足无措。他不晓得该说什么,他看着金老大,仍有一种敬重与畏惧之情,这样一个狼狈的瘸子,即使是这样一幅的可怜相,他仍然威严可怕,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
金老大慢慢地到了大门口,他仰着头,向着太阳,微微地眯了眯眼。那一点光打在他脸上,像是雨露滋润了干枯的树。他转过头,向着金水道,“你干嘛来的?”
“啊,我呀。”金水轻手轻脚地把鸡蛋捧出来,“我给安子送蛋来了。”
“蛋?鸡蛋?”
“嗯啊,我娘攒的,我留了几个给安子!”
“蛋啊,这个时候林子里的蛋也多了。各种各样的,好滋味,比鸡蛋好吃。”金老大幽幽地道,他眼里闪着光,像是发了梦,又回到了曾经英雄叱咤的时候。
金水不大理解地看着他,他想要问一问,但又怕金老大不理他。他张着嘴,苦恼地,呆站了半天。直到一个声音轻轻地叫了他,他的腿脚欢天喜地地奔了过去,他快活地,献宝一样地把宝贝供奉给她。
沈安若惊讶地看着,她微微地掩着嘴,有些说不出来话似的,她低下头,笑了一笑,想说什么,又像是想起什么,她迅速地向门口望去,门吱吱呀呀地晃,阳光薄薄地暖暖地,在地上落了一片黑影。而那影子,似乎是在院外站着。
金老大不在,让沈安若松了口气。她不愿在这样的老人面前撒娇撒痴,经过生活磨砺的老人,他们的眼光,像是能把人看穿似的。
沈安若开心地笑,她小小的手,捧着三只小小的蛋,蛋壳薄薄的,在阳光下照出透明的感觉,看上去娇嫩而可爱。沈安若笑道,“你拿给我干什么呀?”
“吃啊,这东西好!”金水也笑,他觉着沈安若的问题问得可笑,但那又是可爱的,他有些怜惜地道,“你瞧瞧你,你瘦的!都快成烧火棍了!”
“是嘛?”
“是啊!”金水点着头大声道,“太瘦了,不好看!”
“唔,这样哪。那你是说我不好看了?”
“啊,没有,没有!你还是很好看!很好看!”金水急忙道。
“哼。”沈安若故作生气,“你就是说了,你说了,你说。”她故意地模仿他,粗着嗓子叫,“太瘦了,不好看!”
“哎,不是。哎呀,我没说,不,不,我说了,我不是那意思呀!安子,你好看,你咋都好看!”金水急得团团转,话都说不利索。沈安若却仍是绷着脸,显出不高兴的样子。金水转来转去地说好话,他脑子笨,说来说去都是几句话,“安子,我说了也不是那个意思,你是瘦了,瘦了也好看。”“安子,我是让你吃胖,吃胖了更好看。”沈安若看看金水,他耷眉搭眼地发急,又开始责备自己嘴贱多话了,沈安若忍不住地笑了,她拉一下他的衣袖,微笑道,“好啦,我不生你的气。”
“真、真的?你不气了?”金水激动道,“你可说了啊,不能再气了!”
“嗯。”沈安若点头,“我说了,我不生气了。”
“那好,那就好。”金水高兴道,“不生气就好!哎呀,太阳都到这儿了,那什么,我得走了!安子!你别忘了吃蛋!”
“嗯,知道了。金水哥,走好啊!”
沈安若捧着三只鸡蛋,先到了门外边,喊了一声,“大!”
金老大倚在墙上,慢慢地别过头看她,“啥事?”
“金水给了三个蛋,你吃吗?”
“哦,你吃吧。”金老大摇头,“你和金宝吃吧。”
“嗯,一会宝儿起来就给他做上。”
金水不晓得他偷偷攒下的鸡蛋已经进了金宝的肚子,金宝一口一口地舔着吃,嫩嫩的蛋黄入口即化,他刚尝出好滋味,那一点香儿就成了泥,他再小小地舔一口,咬一口,那一只小小的蛋就只剩下壳了,沈安若把壳收走,擦了擦他的嘴,又安慰着他道,“还有两个呢。”金宝便心满意足地期待了。
金水和金根在集市上忙了整一天,鸡蛋真是好卖的东西,便宜,买几个都行。鸡馋不起,买个没出壳的鸡崽子还成。金根咽着唾沫一遍一遍地数铜子儿,他乐开了花,一条条深沟浅壑里长出大朵大朵的花瓣,他简直成了一大颗向日葵。金根拍打下儿子,得意洋洋地,晃荡着铜钱,“咋样,儿子,好不?”
“好!大!”金水使劲儿地点头,他笑成了一朵小喇叭花。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针线,笑得更欢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