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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八、心意 这世上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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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旦一日向望湖宫跑了三遍,也没见到西施或者阿枝的人影,索性便在西宫坐等起来。偏偏西施和阿枝却是一回宫直奔了北宫,听宫女说郑旦去了西宫,忙又改道回府。
直到太阳完全落下,西施才和郑旦相见,郑旦又急又气,重重说道:
“怎么一天都不见人影?你究竟是去了哪里,怎地也不打声招呼!”
西施赔笑:“事情紧急,不容得我们多考虑,怠慢了姐姐,实在是不应该。”
见西施一脸轻松,郑旦也缓和下来:“看来,你们是把人救了,又成功瞒天过海——这便都好。”
“我们弄湿了衣裳,只好等着晾干了才敢回宫,杏儿性命无忧,多半已经走远了。只可惜,她这哑病,恐怕要害一辈子了。”
郑旦面色戚戚,将西施拉过一边,阿枝刚想跟上去,西施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阿枝叉起双臂,皱了皱眉。
“夷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和阿枝的眼神好像有些奇怪。难不成有什么事瞒着我?”
西施笑笑:“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有些疲累而已,姐姐莫要多心。”
郑旦不依不饶地盯着西施,目光如炬,似乎想要看透她的心。
西施的目光游移了一下,叹了口气:“我们……确实是有些小事,但不是刻意瞒你,因为此事实在是没有必要说出来……”
“究竟是何事?”
西施长出了一口气:“其实……早先无家你说过,觉得阿枝和我走的有些近,我敷衍了你一句。不过事已至此,我觉得也没有必要瞒你,我和阿枝,确实是心意早通,关系已经非常。”
郑旦倒吸了一口凉气,将信将疑地问:“你们……关系非常,又是怎样的关系?总不会,总不会……”
西施打断道:“无家你想的没有错,我和阿枝在你看来是挚友,实际上要更深一层,但我并不知道怎样讲——或许你说是相爱也未尝不可。”
“胡说,两个女子……怎样相爱?”
“她虽然有些傻气,可是却心甘情愿为我做任何事,将自己置身险境也在所不辞。而我,见她伤,见她痛,见她置身危险,简直要比杀了我还难过!这不是相爱,又怎么解释呢?”
郑旦轻道:“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有危险,我也难过,可是我,我并不……爱你呀……我爱的是范大夫。你只是没有遇到适合的男人,将来大业成了,一定会有的。”
西施笑笑:“那是不同的,究竟是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就像,你无聊之时,脑子里会出现范蠡的影子,而我出现的,却是阿枝;我们彼此还会扶持,为了大业互相劝告不去冒险,而对阿枝,只要她有什么麻烦,我甚至想弃家国而不顾……”
郑旦皱眉思索一番,悠悠道:“我有些明白了,怪不得你想方设法也要将阿枝留下来,怪不得你今日一口一个‘我们’。看来这条路,你是非走不可了?阿枝初入人世,尚不懂事,万一以后有变,怎办?”
“无家……这世上之情,若有变,早早就变,若不变,千万年也不会变。我如今只是残花败柳一个,难得有人好生珍惜,难道要我今后去寻个男人,恳请他们慷慨的施舍?我并不多求,只不过贪恋片刻温存,但愿此情久长,若今后真的缘尽,亦是我心甘情愿,不干她事。”
郑旦叹了口气:“我懂,我们这般的身份,还能奢求什么呢?有人如此待你,不计后果,当真难能可贵。可惜范大夫不似阿枝了无牵挂,和你一比,我当真凄苦得很啊。”
西施抿了抿嘴,想提醒郑旦其实范蠡的嘴里根本没有真情,可见郑旦一脸凄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模模糊糊地说:
“范大夫有自己的考量,有得必有舍,他是做大事的人,有时候难免对儿女情长冷眼,你不必太过自怨自艾。”
郑旦点了点头,西施也不知道她是否听明白了。
“夷光,其实你比我苦,心爱的人在身畔,还要和夫差虚与委蛇,你怕是心里不舒服很久了吧。”
西施鼻子一酸,郑旦这句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这几个月来,每次夫差来西宫,西施都怯怯地望向阿枝。但阿枝戴着面具,西施并不清楚她究竟什么表情,想必不会很好看。不过事后阿枝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倒是她自己纠结得死去活来。
郑旦见西施果然委屈,开口道:“夷光不必忧心,我来想办法,让夫差今后少些碰你……但是,或许你要吃些冷眼。”
西施道:“若真能如此,可要多谢无家姐姐了,你放心,无论你怎样说,我绝不会怪你的。但……夫差若是不来找我,岂不是反而要苦了你?”
郑旦拍拍西施的脸:“我说过,为了你,吃些小苦头又怎样呢?我心爱的人儿又不在身边,一只鸭子也是赶,两只鸭子也是放,能差多少呢?我闭着眼睛,还能将他想象成范大夫,可你呢,能想成阿枝么?”
西施扑哧一笑,引得郑旦也笑了,气氛一时间轻松起来。
“时候不早,我该走啦。”郑旦道。
西施便送郑旦出了西宫,转身回来,便见阿枝一脸委屈地望着她:
“夷光,每次无家一来,你就不理我!”
“这……”西施语凝。忽地,她想试试阿枝是不是真的对夫差不上心。便问道:
“夫差来的时候,我也不理你,你怎么不生气?”
阿枝道:“夫差来的时候,如果我在旁边,你还会常常看我一眼,可是无家一来,你便看都不看我啦!”
西施轻轻抱了抱阿枝:“我看你一眼,你便不生气了?我虽然不爱夫差,但我和他毕竟有夫妻之实,肌肤之亲,难道你真的不在乎?”
阿枝道:“夫妻又如何?这并不影响我喜欢你,也不影响你喜欢我,我为何要生气?”
“那你又气无家?”
阿枝脸一红:“她……她……她比我漂亮,又比我早认识你,有事你和她说都不和我说,我,我——”
西施笑的花枝乱颤:“你这脑袋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呀!”
“你笑什么?”
“我笑你学会吃醋了呀,看来你也并不是那么单纯嘛。”
阿枝一时被西施的笑容噎得说不出话,没来由觉得有些羞恼,看看四下无人,扑上去便对着她肩膀咬了一口。
“哇呀——”西施一声惨叫,心想阿枝还真是野兽养大的,竟然咬人。
“疼不疼……”阿枝咬完,忽然又一脸歉意地揉了揉。
西施摇摇头,这一口咬得确实不轻,疼得她面部有些纠结,却依旧尽量温柔地望向阿枝,表情显得有些怪异。
郑旦回到北宫便直奔向柜子,拿出了底层一个藏着的匣子,从中掏出了一叠布片,都是范蠡的书信。她一张不漏地看过,思维越来越乱。本来,她很知足,有范蠡的承诺在身,又有不断饱含爱意的情话传来,还有西施这么一个知己陪着,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但是今日听过西施一番话,她忽然便觉得胸中发闷,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丢了。谁说知足常乐?原来知足只是知足,不代表快乐——说到底,知足不过是无计可施而已。对于西施,本来是似妹妹一般疼爱,此时却变得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更糟的是,她没来由对阿枝有些恼恨,好像她抢走了什么本来属于她的东西。
不过郑旦毕竟大度,胡思乱想的片刻,很快也便想开,说白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看起来她和西施从小一起长大,到吴国来,似乎目的也相同。但在日积月累的消磨中,她和西施还是显出了差别。西施的坚持,大都来源于家恨,而现在又多了一个保护阿枝的目的,而她自己,却是在母仇之余,加上为了范蠡不间歇的承诺——似乎背离了来到吴国的初衷,她们都将越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大业”二字,现在不过是空挂在嘴边的名头和一种精神上的枷锁。
她并不是不再爱越国,但国不如家,家不如人,现在非要将一切拧过来,确实有些难受。她和西施非官非兵,为什么一定要想着越国会如何,百姓会如何呢?鲁国的孔丘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修其身,不齐自家——何来天下?
越想越觉得自己自私起来,郑旦苦笑了两声,摇了摇头,又将一叠书信整齐地放了回去。
想那许多做什么呢?世道多凄惶,说不定明儿就死无全尸,当前能做的,唯有好好帮助西施,毕竟自己和西施二人,起码要有一个能幸福,那才不亏啊。
范蠡尚不知晓二人心境的变化,兀自和勾践谋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最近晋国屡屡侵犯吴国边境,但吴国似乎并不气恼,一来是因为刚刚经过与齐国的恶战,二来是因为晋国路途遥远,没什么实际的威胁。
“范大夫,这几年来,我越国国力强盛了不少,这多亏了你和文种。但现在尚不足以正面和吴国一战,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吴国出兵伐晋,寡人正好可以攻其不备。”
范蠡道:“现在不是时机。我们之前才劝过吴国伐齐,让他们吃了亏,虽然说夫差并未怪到越国头上,但难免心里有些隔阂,恐怕如今再劝他出兵,他也不为所动。依臣看,倒不如换个法子,消耗一下吴国的粮草。”
“哦?范大夫有何高见?”
“今年春旱严重,恐怕我国年成不会太好,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向吴国借粮,就说国库亏空,饿殍遍野。想来伍子胥已死,太宰伯嚭应该很容易说动夫差。”
勾践点点头:“说的是,虽然国库尚有余粮,可并不是很多,如果与吴国打起消耗战来,怕是不支。但有借有还,这还不是一样?”
范蠡接着说:“来年收成若好,我们再还,粮草上可以动些手脚,如此……”
他附耳和勾践如此这般了一番,勾践渐渐咧开嘴,笑生双靥。待得范蠡说完,勾践拊掌大笑,道:
“范大夫真是妙计!这般方法,寡人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就按照你说的方法去办!”
范蠡拱手告退,勾践的笑容一瞬间冷下来,从草席上拔下一根稻草来,用手捋了捋,冷哼一声,将稻草从中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