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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西宫一夜 阿枝和西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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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个月过,这件事渐渐平息了下来。夫差自从发现郑旦身怀武艺,虽然并不认为她是什么刺客,但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始终避免和她单独在一起。刚巧伍子胥近来家中有事,回乡探亲,夫差便派郑旦代替伍子胥去训练那班军士。郑旦很是头疼,在她心里,吴国是敌国,吴国的军士个个都是敌人——让她去训练一群敌人,她心中十分不情愿。
范蠡听闻此事,便写了封信给伯嚭,叫他转交郑旦,上面说让她好好训练吴国军士,吴国并不是靠一队军兵就能得天下的,还是为了大局,不要露出破绽来。郑旦在意的却并不是这些,而是信上那句“大事若成,范蠡终不负卿”,喜滋滋地将信藏在了一个匣子里。
这一晚西施料定夫差要来,早早便坐在西宫等候,不想没等来夫差,却等来了另一个人。
阿枝从窗外一跃而入,西施见了大惊失色。夫差前后脚就要来,阿枝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到,不是等着被发现么?于是还没等阿枝开口,她先捂住阿枝嘴巴,将她拉到了一个大柜子旁边,略带怒意道:
“小祖宗哎,你怎么来了?”
阿枝道:“我想你啊。其实我在你这里盘桓好多天了,可你说见你会有麻烦,我便不来看你。但是今天实在是忍不住啦,就想着能来和你说一句话也好。”
西施无奈地咬了咬嘴唇:“趁着夫差还没来,你有什么事,快说罢,说完快点走。这阵子我……我……有些事忙,过了这一阵你再来吧。”
阿枝道:“这么说你是同意我来啦?哈哈,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就只是想来看看你。”
西施这才觉得失言,她真搞不明白自己,明明说话向来谨慎,怎么见了这个来路不明的阿枝,屡屡说出真心话来?想是宫中寂寞难耐,近来她和郑旦又见不得几面,急于找个能说话的人?
阿枝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索:“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你嫁给夫差,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杀了他?”
西施闻言大惊:“莫胡说!这些话你从哪里听的!”
“嘿嘿,我进得了吴宫,自然也进得了越宫,前一阵子我想去找范蠡讨点好吃的,结果正巧他在和越王聊天,听见的。不过听得并不怎么真切,一句半句的,后边都是自己瞎想的。”
西施这才觉得阿枝是个危险人物,好在她并不是吴国人,没心没肺的,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是有一个阿枝,未必就没有第二个,说不定现在就有个什么人趴在房上听着……她想到这里,不由得向梁上看了一看,空无一物。
阿枝也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望,道:“你放心吧,周围没人。话说回来,我猜得可对?”
“不对。”西施怒道。他对夫差,只不过是想要惑其心神,却从未想过要杀他呀。所以阿枝这番猜测,定然是不对的。
阿枝挠挠头:“不对?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吴国越国的,我也听懂了一些,你们两国有仇吧?那个越王每次提到夫差,语气都像恨不得吃了他一样。”
“你不要瞎想,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普普通通一个妃子!”
话音刚落,却听得宫外尽是脚步声,忽然有人喊王上驾到。西施大为惊慌,她不担心阿枝逃不出去,但是这众目睽睽,即便她能逃出去,也要被无数人看到。到时候她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于是她急慌慌拉开大木柜的门,将阿枝塞了进去。
“你快进去……在这里好好呆着,我不放你,你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做声!”
阿枝蜷着身体眨眨眼:“我懂的,你去忙吧。”
西施又气又无奈,哎呀一声轻叹,将柜门关好,不放心又找个一个铜锁锁了上去。锁好柜子,她看看四周没有什么破绽,便换上一副笑脸,笑盈盈迎了出来。
夫差已经在大堂里等了一小会儿,西施忙拜:
“臣妾见驾来迟,望王上赎罪。”
夫差道:“没关系,不过你方才在忙什么呢?”
西施敷衍道:“臣妾听别人念了一首诗,觉得好听,便编了一只舞。方才正在屋中练着,大王便来了,慌忙整理衣饰,稍稍耗了些时间。
“哦?编了一支舞?快给寡人跳来看看。”
“臣妾还没有编完,等编完了,一定跳给大王看。”
夫差点点头,道:“也罢,也罢。不过夷光真是才华横溢,还能以诗编舞。”他看了看左右,轻喝道:
“你们都下去吧,寡人今日还在西宫过夜。”
一众侍卫知趣地退了出去,却仍旧守着望湖宫四周。西施知道这是常态,只要夫差不走,他们整夜都会瞪着个大眼睛在周围四处看,就像不知道累一样。
被夫差搂在怀中进了卧房,她便瞟了一眼大木柜,见那锁还好好地挂着,心头一紧,不由得生出一股没来由的紧张。
“咦?夷光,今日你怎么心跳的这样快?难道心口又痛了?”
西施忙笑:“没有,没有,可能是方才出得急了,还没放松下来。”
心口痛的毛病,三五天就要犯一回,每次犯起来都是隐隐作痛,吃不下睡不着,太医看过无数次,说是心脉伤了,一辈子也好不了,只能养着,或许能缓解疼痛。
夫差见到西施眉头轻皱,升起一抹怜惜,道:
“和寡人在一起,你还有什么不安心的?为何神色有些惶然?”
西施心低腹诽我这是被柜子里那位急的呀,却仍是将眉头展开,露出一抹优雅的笑意,道:
“臣妾只是怕,万一哪日大王不喜欢臣妾了,这慢慢长夜,可要怎样度过。”
夫差喜笑颜开:“不会的,你这样美,寡人一辈子都喜欢,等过段时间拿了齐国,你再为寡人延续些血脉,那时封你做王后可好?”
西施假意笑笑,心里却打着算盘:让我给你生儿子,简直是痴心妄想,还做王后?等我们越国灭了你们吴国,你叫我奶奶我还未必愿意呢。
夜深,西施见夫差睡得熟了,便蹑手蹑脚爬起来,将窗户开了个缝,见军士仍是死死守着,不禁心急起来。她来到大柜子前面,将锁打开。阿枝并没有睡着,一言不发地瞪着大眼睛,对上她一双凤目。
“嘘——”西施先做了个手势。
阿枝会意,点了点头,乖巧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只留出一双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
西施忍俊不禁,强忍笑意,将嘴巴附在阿枝的耳朵边上,轻道:
“外头兵多,你出去怕要让人看见,就在这委屈一晚上,等天亮了,大王一走我就放你出来,好不好?”
阿枝仍是紧紧捂着自己嘴巴,点了点头。
西施见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摸了摸阿枝的额头,又将柜门关好,刚要上锁,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抓挠声从柜子里传出。
她轻轻将柜门打开,皱眉看着阿枝,阿枝指着柜子一个黑暗的角落,无辜地看着她。西施仔细一看,三魂出窍,差点没喊出来,原来是一只老鼠藏在那里。她心里一惊,难道把阿枝和一只老鼠锁了一晚上不成?正不知如何是好间,却见阿枝向她勾勾手指,示意她附耳过来。
西施一边死死瞪着那只老鼠,一边将耳朵附过去。
“你别担心,我不怕的,它不咬人。”
细细的气息吹在西施面颊和耳朵上,她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听阿枝说没关系,西施便也不再去管那老鼠的事,刚要重新将门锁好,阿枝却又勾了勾手指。
她俯下身来听。
“他睡着了,我帮你杀了他吧?”
西施猛然直起身体,目光责备地摇了摇头。动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不可以”,便不由分说将门重新上了锁,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床上。
夫差翻了个身,搂住了西施,却并没有醒来。西施松了口气,轻轻将他的胳膊移开,向床边挪了挪,确保身上没有一块皮肉贴着他了,才闭上眼睛重新睡去。
阿枝倒是不苦,想她活了二十年,什么破庙墙角没睡过?不要说和老鼠一起睡,在山上,一觉醒来经常看见身上卷着蛇,腿上还有蜈蚣蚂蚁,早就习惯了。说也奇怪,那些蛇虫鼠蚁虽然经常来招她,却很少咬她,仿佛也将她当成了山的一部分。这大柜子里,又是衣物又是被子,比破庙和树杈舒服了不知多少倍,阿枝不禁升起一丝倦意来,不多时,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仿佛只睡了一瞬间,阿枝便听到柜上有开锁的声音,揉揉眼睛醒来,不知道西施又有什么事。打开门却见到天色已然大亮,屋里只剩西施一个,身穿一身白纱睡袍,在柜门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夷光……”阿枝沙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西施一凛,被一个相熟不久的人叫名字,感觉有些奇妙,但这会儿名字从阿枝口中叫出来,却不知为何并不令人生厌,反而还有些亲切。
“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西施愉快地说,转身为阿枝倒了杯茶。阿枝渴极,一饮而尽,尚自觉得意犹未尽,便端起茶壶对嘴喝了起来,发出了嘬嘬的吮吸声。
“咿——你快走吧,夜长梦多呀!”西施道。
阿枝却并不着急,喝饱了茶擦擦嘴,才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杀夫差?”
西施道:“他是我丈夫,我是他的王妃,我为什么要你杀他?”
“那我想要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西施语凝,看来这阿枝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她本以为阿枝心性只像孩子一样,于是将她当成十几岁的小孩子糊弄,但现在看来,二十岁毕竟不是白活的,从前的敷衍,看来是行不通了。
阿枝不依不饶:“你不说话,我就当我是猜对啦,我帮你杀了他,然后咱们两个远走高飞,再也不理什么国啊家的,好不好?”
西施听到“远走高飞”四个字,忽地心中升起一丝古怪的感觉,这四个字,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过了,怕是就要忘了。她一直以为,自己要么就帮着越国拿下吴国,要么就行迹败露不得好死——原来还可以不管不顾远走高飞么?她已经卷了进来,还能脱身?她甩手不管,无家怎么办?范蠡怎么办?到时候如果吴王存心报复,整个越国怕是都要恨她。
阿枝见西施许久没再说话,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笑道:
“你看,被我说中了不是,你不要装啦,你根本就不喜欢夫差,不喜欢,还和他在一起做什么?”
“你怎知道我不喜欢他。”西施冷冷地问。
阿枝道:“我常年去城里偷酒,你知道什么地方的酒最好偷吗?就是青楼和酒坊啊。酒坊的老板娘对相公,和青楼女子对客人,那可是大大的不一样。我花了一段时间,终于弄懂啦,那些青楼女子对客人表现的言听计从,但是心里并不喜欢他们;但是酒坊的老板娘虽然和相公日夜吵闹,却是爱他爱得紧呢。从昨晚我听来看,你和那些青楼女子,没什么两样。”
西施听阿青将她和青楼女子比,气的七窍生烟,恨恨道:
“简直是胡说八道,我堂堂一国王妃,你将我和那些青楼女子比!”
阿枝搔搔脑袋:“为什么不能比呀,不都是一样的么。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都要吃饭喝水上茅房。”
西施咬牙切齿,却硬是想不出一句话来反驳,是呀现在她这境况和青楼女子有什么不一样的,无非是青楼女子客人不固定,而她只有一位客人而已。但她自认为怎么说也要比青楼女子好得多了,毕竟她的目的是为家为国,而青楼女子却是为了钱财。
刚刚坦然下来,又听阿枝道:
“你瞒不过我的,你就说了吧,你不说,我今晚就杀了他,把你抢走。”
西施知道,阿枝为了个范蠡,连行刺她的事都干的出来,这句话,也并不是玩笑话,只好叹了口气:
“小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王妃,你要是怀疑,去问范大夫吧,你不是和他很熟么?”
阿枝堆起一脸笑:“呀,你这是承认啦?好呀,我明儿就去越国找范蠡。”
西施不耐烦道:“你快走吧,一会儿人多起来,你又不好走啦!”
阿枝没有动弹,唤道:“夷光……你这样憋着,不会不开心么?”
“赶、紧、走。”西施牙关紧咬,面色越发不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会有事啦……我不和别人说。”
“滚滚滚……滚啊——”
阿枝一脸委屈看着满脸怒气的西施,不知道她为何发这么大脾气,只好说了声后会有期,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西施端起茶壶便倒茶想压压火,结果发现茶壶里一滴水都没有,这才想起阿枝已经把水都喝光了。气得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狠狠拍了下桌子,震得自己手发麻。
一个侍婢听见西施在屋里大叫,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您怎么了?”
西施深深吸了口气,道:“没事,有只老鼠。”
一个阿枝便搅得她大发雷霆,西施真是觉得自己这几年白过了,根本无脸去见越国百姓,待到终于消了火气平静下来,她又开始后怕。这阿枝若去见范蠡倒好,若真是吴国派来试探的,八成要坏事了,这一番话,不仅暴露自己,岂不是将范蠡也牵连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