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归忘》千何

5、【肆。】

　　父亲和闷油瓶的谈话仍在继续。内厅的门虚掩着，我不太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有去偷听的冲动。

　　此时我的脑袋里一片混沌，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呆坐在藤椅上放空。胸口堵得难受，急于寻求一个可以发泄的契机，可是找不到。

　　我不太清楚自己在难受什么，是在为父亲穷尽一生的守候，还是这种被背叛一般的戏剧性的一幕。我又想起了件事，心一下子凉到了极致。那个在漫长岁月里被我掩埋的秘密在此刻冲破了束缚，在胸中翻搅，使我几乎窒息。然而所有的真相又似乎都在此刻明晰。

　　我必须使自己的心情压沉到一个麻木的点，才能够说出这串文字。

　　我，并不是父母亲生。

　　这是我很小时候就知道了的事情。那时候觉得天塌了一样，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大哭。父母看见后，只说，你就是我们的女儿，没有什么亲不亲生。他们表现得十分淡然，也的确一直待我十分好，之后我就相信了，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是至亲的一家人。

　　我并没有过问他们不自己生一个孩子却要领养我的原因，曾猜测会不会是身体的问题，可也不能去找他们确认不是。更何况，那些都不重要了。

　　可现在，一个让我不忍去面对的真相就摆在我眼前。我以为他们至少是恩爱的，难道不过是一个对生活的无奈选择吗？或许他们心里都装着一个特别的人，却无法同那个人走到一起，才有了这么一段形式上的婚姻？

　　我觉得脑子里十分混乱，心里很难受，几乎要逼出眼泪来。可是我又没办法去怨他们，我不能想象父亲对闷油瓶的执念有多深，但仅只我能想象的部分，已经让我喟叹不已。

　　或许他们——

　　“咳……咳咳咳！”“砰！”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椅子倒地发出的巨响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腾地站起来，冲进内厅。

　　椅子倒在地上，父亲跌在边上，正被闷油瓶扶着。我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冲上去扶他，两手却止不住地颤抖。我极力强迫自己冷静，却愈发强烈地意识到将会有什么来临。“爸，爸……！”

　　“咳、咳咳！”他仍在不停地咳着，闷油瓶拉下他掩着嘴巴的手，一看，我整个人都傻了。

　　父亲枯皱而厚实的手掌里，一片暗红。

　　我一把拽住闷油瓶，满脑子都只想着要叫救护车，却因为太过慌乱而语无伦次起来。“快！救护车！快打电话！”
　　闷油瓶也没有了先前淡漠的模样，神色有些焦急，不过还是比我冷静。他先将父亲扶起来，然后对我道：“救护车太慢，拦一辆车，去最近的医院。”

　　我缓过神来，用力点点头，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那时的我一定很像个疯子，司机在被我父亲的情况吓到之前就被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车开得飞快，父亲的情况有轻微的缓解，但眼神却开始涣散。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之前的种种情绪都化作了尘埃，此刻我只想他坚持住，活下去，不可以就这么离我而去。

　　他无力地眯了眯眼，艰难地抬起手来，搭在我的手上，依然是温热的触觉，却没了真实感。我以为他要对我说些什么，没想到只是收紧了手掌，将我的手整个包了起来。他转过头去看他右边的闷油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叹了口气。

　　他说：“小哥……啊，要忘，就忘得干净点儿——咳咳，你要找的，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闷油瓶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脸上一片茫然。

　　父亲顿了顿，忽然说了一句令我匪夷所思的话：“有人，在等你……他等了几十年了。你会遇到的。”

　　他们就那么对视着，两人的眼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闷油瓶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嘴唇轻微地动了动，却又垂下了眼。

　　父亲忽然扭头看我，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我的手背，唤了一声：“念儿。”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应道：“嗯？”

　　“念儿……”

　　“我在。”

　　“念……”

　　“爸……”

　　他温暖的手掌一下子松了劲，马上就要垂下去一般。“爸！！”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他紧闭的双眼却始终没再睁开来看我。

　　车子猛地停住，司机对着我们大喊：“到了！快！”
　　我刚想下车背上父亲，却感到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眼前一黑，就再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