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录》鱼歌子

18、第 18 章

　　似乎是一夜之间，洛阳又多了一则传言——莲音虽是名门闺秀却不守礼节，与其兄长有着不为人知的苟且之情。
　　这则传言恰是出自紫曌楼。
　　缘何贺兰忽毅然拒绝莲家与其联姻的美意，洛阳百姓顿时心下了然。
　　洛阳第一美女又如何？寻常之人总有太多顾虑，宁愿要一个姿色平平宜其室家的女子也不愿白得一个倾国倾城却犹如出墙红杏的□□□□。
　　□□□□。这四字如利刃般刺得莲音的心生疼。尽管洛阳百姓都是暗地里议论，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终归还是传到了莲音耳朵里。
　　她不过是想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君，怎料到竟会落得自取其辱，声名狼藉的地步。一腔怒火正没处发泄，只得跑到后山，对着悬崖峭壁肆意出手。
　　一颗颗莲子蕴藏着极狠辣的力道，自她掌心抛出，嵌进了石壁，所形成的孔道足有两寸来深。可这人呐，一有不顺心的时候，似乎所有事情都变得不顺心了，明明十指齐发，十颗莲子同出，要的就是震碎崖石，嵌入其内的痛快感，可偏有一颗莲子不让人省心，似是触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事竟以两倍于前的速度反弹了回来，回弹方向正对莲音左眼，她若不避，左眼怕是要废了。
　　这人一受刺激，就容易冲动，莲音此时想着干脆就让这左眼废了得了，或许能少看一些世俗烦扰，落得清净。
　　贺兰忽的及时出现让莲音的左眼幸免于难。他紫色袍袖飘然一招，素白指节灵巧回旋，那颗莲子便落到他掌心。圆润暖黄，其心青苦。正如此刻的莲音。他悄悄将那颗莲子收于袖中。
　　能看见贺兰忽，莲音其实挺开心，只是想到拒婚之辱，终究还是气不过。“贺兰公子何必相救？”这一问，三分赌气，七分哀怨。
　　“为何不救？”贺兰忽反问。
　　“公子不是讨厌我么？”
　　“这又是从何说起？”贺兰忽扬眉浅笑。
　　莲音脸微红，垂首道：“如若不然，那公子为何要拒绝我？”
　　贺兰忽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姑娘还真什么都敢问。不过，原因在下于当日宴会就已言明，莲大小姐又何必再问。”
　　见莲音咬着下唇久久不语，贺兰忽便绕过她意欲离去。
　　“紫曌楼也喜欢似市井妇人那般嚼舌根么？”这次是质问。
　　沉默了片刻，贺兰忽道：“从紫曌楼出去的消息决不会是空穴来风。”说罢便往后山更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潇洒决然，却无端灼伤了莲音的眼睛。她迅疾闭上双眸，以防眼泪溢出。近来她似乎特别容易落泪，而且都是为了一个叫贺兰忽的男子。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窝囊过。
　　莲音抬起手背擦干眼角的濡湿，望着那已经变得很小的紫色身影，明明心伤，再不愿看见他，可又忍不住好奇，他这是要去哪儿？
　　只是那个方向，眼熟得很。

　　从后山回来，莲音发觉路人看她的目光与从前大不相同。从前看她，仿佛是九天玄女下凡尘，如今却是仿佛看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避之唯恐不及。就连青楼里的低贱女子看她的眼神，似乎也高傲了起来。
　　踏入家门，迎面碰上的就是莲公那黑云密布的脸。
　　从小到大，莲音还没见爹爹有过这样可怕的脸色，至少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过。
　　“爹……”莲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句。
　　“哼，”莲公背过身去，“跟我来。”
　　这一转身，莲音看见了爹爹身后握着的荆条，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一路跟随爹爹，踏入了莲家祠堂。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跪下。”莲公一声厉喝。
　　莲音平静地跪下，神色从容。那些谣言，她不屑于辩解，她始终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你可知错？”莲公用荆条指着她，问道。
　　“女儿不知。”
　　“难道还要我把那些市井所传之话再说一遍？”
　　“市井传言，不足为信，必是有人蓄意诋毁莲家。”
　　“你可知紫曌楼从来不传虚妄之言。”
　　莲音哂笑道：“爹，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么？”
　　莲公没有回答，愤然离开。而这，足以说明一切。
　　莲音突然觉得让人心寒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
　　朱漆大门阖上之时，分明听见清脆的落锁声。莲音想，锁上了也好，她正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琢磨琢磨自己是否真的看错了人。
　　长久地跪着，莲音双膝开始发疼，稍微一动，就感觉有万千只蚂蚁在噬咬一般。她索性坐在蒲团上，抬眼望向窗外。不知不觉，竟已是月上中天。月亮却是看不见，只是那莹洁的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脚边，清清凉凉的，如水轻柔。
　　朱漆大门再次缓缓开启，逆着月光，莲音只能看到闪进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那身影迅速地又把大门关上，这才走到她身旁。
　　闻着那熟悉的熏香，莲音笑道：“我就知道哥哥会来的。”
　　黑暗中，莲沚的眸子显得特别明亮，在莲音面前，那眼睛里只有宠溺，却把混迹于江湖的邪气尽数隐去。
　　莲沚打横抱起莲音，踏月而去，将她带到了后山的竹苑中。那里是莲沚的独有净地，非请勿进，而莲音却是可以自由出入的。
　　“哥哥把我带出来，爹爹恐怕会大发雷霆，毕竟我还在闭门思过。”
　　“怕什么？他不过是想罚我却抓不到我，只好拿你来做做样子罢了。”
　　莲音笑着用指尖轻点了莲沚的额角，道：“你怎么老惹爹爹生气呢？”
　　莲沚握住莲音的素手，眼神有些迷离，与往日有些许不同。“阿音，你小时候不是说想用琥珀盖一所房子么？哥哥为你盖好了，明天就带你去看，可好？”
　　莲音有些激动，话都不晓得说了，只拼命点头。此时，莲沚忽然抬起她的下巴，薄唇覆上了她的红唇。
　　莲音吓得睁圆了眼睛，想要挣脱，却被莲沚箍住了后颈，动弹不得。她想说些什么，一张口，便感觉一股温热滑进口中，满腔惊愕瞬间化作似水柔情，迷离而不真切。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莲沚这才稍稍偏开，不过他的唇仍旧贴着她的唇角。
　　“哥哥，你不……”
　　“阿音，哥哥娶你好不好？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哥哥要。”莲沚轻吻着莲音的唇角，喃喃道。他慢慢解开莲音腰间的绸带，退下衣裙，沿着她的脖子一路吻下去……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哥哥要。
　　正是这一句，让莲音把一些执念保存了许多年。那一刻，两行清泪自她眼角滑下，有了这一句，便决定再不去理会旁人的看法。为所欲为，无法无天，方能一解人世惆怅。
　　月色清明，兰窗半掩。罗裳轻解，一晌贪欢。

　　当竹苑的门被踢开时，莲公看到了何其香艳旖旎的一幕。
　　莲音趴在莲沚身上，裸露着香肩，双手勾着莲沚的脖颈，忘情地吻着他的薄唇。莲沚双眼微眯，尽显媚态，他的双手自莲音背部轻柔滑下，及至腰间，慢慢探进她的亵衣……
　　“畜生。”莲公一声暴喝，拔刀掷出，直取莲音后心。
　　莲沚环在莲音腰间的双手略微一提，两人迅速一转，挪到了床榻中央，莲沚盘腿坐下，莲音则仰躺在他怀里，各自望着站在门外的莲公，具是媚眼如丝，还蕴含着浓浓的情欲。而莲公投掷过来的钢刀，砍在了床榻上，没入足有半截刀身，余劲未消，刀柄仍旧晃着，发出铮铮的响声。
　　莲公也确实是气量过人，要换了别个看见这丧尽天伦、淫靡无耻、惊世骇俗的场面，估计早背过气去了，他老人家虽说也被气得头晕脑胀，可终究还是稳稳地扶住了门框，还虎虎生威地掷出了那把钢刀。
　　“看你们两个畜生干的好事。”莲公仰天长叹，不禁老泪纵横。
　　“爹，你让我认错，我之前实在不知该认什么错，现在有错可认了，也不枉我在莲家列祖列宗面前跪了一夜。”莲音苦涩一笑，从竹榻上徐徐走至莲公身前跪下，低眉敛目。一头如水的青丝，就这样倾泻在地上，煞是美艳。莲沚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仿佛达成了夙愿般，他此刻竟有些痴迷。
　　“孽障，你可知错？”莲公向莲沚喝道。
　　莲沚这才回过神来，慵懒地望向莲公，道：“我这是效仿名君的做法，何错之有？”
　　“哪位明君教你这样？”
　　“隋炀帝说过，女子之于本王，生我者不可，我生者不可，余者无不可。”
　　“你……”莲公再次扶住门框，莲音想站起来扶他一把，却被他一声喝退：“你跪着，让你起来了吗？”
　　“老爷，”忽一小厮来报，“紫曌楼派人传话，限我们三日之内搬离莲宅。”
　　莲公一度以为自己被气傻了，连话都听不真切了，问道：“什么？你好好说，我没听明白。”
　　“紫曌楼的人说，少爷把莲家所有产业都卖给了他们，包括莲宅，紫曌楼的人还说，希望我们三日之内搬出，免得伤了和气。”
　　“放屁……”莲公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继而嚎啕大哭：“老天啊，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养了这些个畜生啊？我对不起莲家的列祖列宗啊。”莲公一脚踢向莲音，莲音扑倒在地，眼睛却望着莲沚，有恨，有爱，亦有不解。
　　终于想起来，那天贺兰忽所走的方向，正是这所竹苑。
　　紫曌楼对于江湖上所有人的请求，来之不拒，只要你能付得起昂贵的费用。
　　“来人，给我把这两个畜生锁了。”莲公喘着粗气命令道。
　　仆人们都不敢违抗，找了把结实的大锁，把竹苑锁了。
　　“放火。”莲公喊道。
　　“这……”一个小厮迟疑道，“少爷和小姐还在里面啊。”
　　“我就是要烧死这俩畜生，还不快给我放火。”
　　众人不敢再问，立即点起火把，备好柴禾统统扔进竹苑。
　　竹苑里很快便是火光漫天。
　　在灼热的气息里，莲沚突然笑了。
　　“都快死了，你还笑得出来？”莲音躺在地上，双眸紧闭，再也不想看见这肮脏的尘世。
　　“能和你在一起，死算什么？”
　　莲音的心猛地一疼，睁开眼睛望向莲沚，她想看清楚，说这句话的时候，莲沚的表情是怎样的。可惜火气氤氲，飞灰飘洒，看不真切。
　　“阿音，哥哥毁了你的姻缘，你恨吗？”莲沚问。
　　“难道我不应该恨么？”莲音苦笑。
　　“你恨就恨罢，如果能再活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你永远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火势越烧越猛，一声脆响，一根烧得通红的横梁自房顶断裂而落，而莲音恰在其下方。模糊中，莲沚冲了过去，撞上了那根横梁，莲音得以安然无恙。
　　而莲沚的脸，便是毁在这次。
　　莲音捧着莲沚的头，看见他半边破溃的脸，终于抑制不住痛哭出声：“哥哥，我不要再活一次，我只要你能活过今生，好不好？你答应阿音，好不好？”
　　“好，”莲沚眼角溢出泪水，混着血水，滴滴滑下，他终于可以肯定，此生将不再寂寞。他忍着半边剧痛，牵起莲音，取下挂在墙头的宝剑，这把宝剑还是他曾经在赌坊下注赢来的，据说吹毛立断，削铁如泥。他挥剑一斩，门外之锁果真应声而落，两人逃出竹苑，往山下奔去。
　　两人不过逃出几里开外，便被一虬髯莽汉拦住去路，那是莲家的管家邱伯。他横刀而立，沉沉道：“莲公料到你们必有逃生法门，故命我在此等候。”
　　“师傅，”莲沚和莲音双双跪下，喊道，“看在我们昔日的情分上，您就放过我们罢？”
　　“莲公有恩于我，我发过誓，此生唯莲公之命是从，废话少说，你我师徒三人，就做最后一次切磋罢。”
　　从前是点到为止，而这次，却是性命相拼。昔日的师徒之情在刀光剑影中荡然无存，或许会不会是错觉，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师徒之情。
　　莲沚毕竟火候未到，不是他师傅的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连中三掌，最后一掌最重，震断了他全身筋脉。莲沚仰躺在地，嘴里不断冒出鲜血，身子软弱无力，好似要灰飞烟灭了一般。
　　莲音跪下，托起莲沚，颤抖得说不出话来。而她们的师傅仍步步逼近，要对他们斩尽杀绝。绝望之际，她抬头望向邱伯，倏地十指齐发，十颗莲子飞出，直取邱伯诸身要穴。邱伯立即举刀格挡，莲子在他刀身上铮铮弹了十响，尽数落于地上。邱伯不免蔑笑，这暗器的功夫他还没有完全教予莲音，想要伤他却是万万不能。可是，世事总难预料，邱伯脸上的笑还没有退去，他便觉得眉心一阵刺痛，抬手一摸，却有一个小洞，似有莲子般大小。
　　死亡的恐惧瞬间蔓延全身。
　　第十一颗莲子自他眉心穿入，后脑穿出。不留一点血迹。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邱伯倒下的那一刻，他想，莲音是他此生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
　　莲沚努力睁着疲惫的双眼，笑道：“阿音的武功原来这么好。”
　　莲音趴在莲沚胸前，泣不成声。
　　“阿音，不要哭，我在江南的一座小山上为你建了一座琥珀宫，咱们以后就住在那里。”莲沚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静默。
　　只要一息尚存，莲音都不想放弃。如果没有了莲沚，她觉得苟活于世也无意义。妄念也好，执念也罢，说过要活过今生，哪怕是一世悲凉，一世疯狂，谁都别想逃。

　　定魂草，性凉，味苦。服之敛气凝息，状如死人，无损其肉身。
　　月盈月缺，花开花落，秋去冬来，她守了这么久，仍然有着热切的期望。就像夜色再浓，明天还是能看到晨光熹微。
　　有些事，她从来没有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