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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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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涵昇】
早上下夜班后,开车时的双手几乎是搁在方向盘上了。腾出一只右手揉了揉眉心,一边又提醒自己现在是上班高峰期,不能出什么岔子。
昨天值的夜班不怎么安宁。
那在夜色降临许久后,过了凌晨时间段后,看似全世界都陷入深眠的错觉里,他刚做完一个急性胃肠穿孔的手术。洗完手摘掉口罩,刚准备合着工作服在办公室里稍微眯一会儿,但惬意的时间未免太短,他听到不远处的护士站响起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后,被搭档的夜班护士迅速接起讲了几句,然后就看到她轻轻推了门,对自己说:“陈医师,刚刚急诊来了电话找您,说是120接来个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大出血的病人,需要马上进行手术。吴医师已经去了。”她肤色暗沉,但眼神依旧清冽。他点点头,放下架在右腿上的左腿,从椅子上站起来,“好。我先去看病人情况,你马上联系手术室,然后再加个床。”张晓楠从他身后利索地答应着,然后拎起电话筒开始拨一串号码。
陈涵昇一边大步向前走着,一边扣全了白大褂的纽扣。
那台手术也并不十分顺利,那个病人已经大失血,在等血库宋雪的时候,他瞄到监护仪上指标越来越低的血压值,蹙起眉,心又被拧成一团。
四月的天昼夜温差大,但他额头上还是覆上一层细细的汗珠,护士从后面用纸巾替他拭去,但不过一会儿又几乎浸湿了双眼。“听说这个病人前不久才从消化内科出院的,他肝硬化这么严重还任他回家,内科那帮崽子是干什么吃的!”搭档手术的吴医师没好气地说着。他没搭吴的话,只是心中更焦急起来。忍不住冲身旁的助手护士问:“血呢?怎么怎么慢?”口气有些差,那个小姑娘见平时性子本来就偏冷淡的陈医师此刻情绪开始不对劲,也有点被吓住:“刘思琦已经亲自去血库了。”
后来,虽然中途出现了几个小插曲,但手术总算圆满结束。关闭腹腔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松下一口气已恢复曼联倦容的吴医师人等,自己明明也困得不行,却还充好人忍不住说:“你们洗手去了,我还缝合就行。”刚语毕,吴医师就立刻松开持针钳扔到一旁器械台上:“哎呀,陈副主任真是个敬业的好医生哪,怪不得咱医院一帮小护士不仅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还特受病人家属欢迎啊!”他从口罩里闷笑出声:“少来这套,睡你的觉去吧。”“那我先行一步啦。”吴医师扒了手术衣,大刺刺地伸着懒腰深情款款地唱着“2002年的第一场雪”就离开了。身边两个低年资的年轻医师没下台,虽然得到了副主任的主动批准,但也没敢走开。陈涵昇也没再多说什么,他甚至还依旧保证清醒的头脑知道他们缝针,顺便扔出两个理论问题。
待他结束完手术,又到ICU查看了病患术后情况,在重新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时,窗外已渐入晨曦,而且他却彻底失了睡意。注视着东方的天空逐渐明亮,心中意外的澄朗平静,与外面的灰白相呼应。这种清冽的感觉,让他在脑中突然闪现过一个人,那个人似乎总也有着如黎明时分的城市般的眼神,沉静的,内敛的。他端着杯咖啡踱到窗前,看着光净的玻璃反射出自己浅浅的倒影,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双眼,他看着映在自己双眼里的陈天璐。
现在,他开着自己的车奔驰在X市喧闹的黑夜里。刚离开的饭局上热烈的气氛,从闷燥且烟雾缭绕的包厢里出来马上溶入有点干冷的环境,一下子有点适应不过来。原本想让外面的风把自己吹得清醒一点,但似乎有些过了头,额头有些不舒服,像是要感冒了一样。
他左手撑着脑袋,车速稍微降一点儿,伸出右手准备按下按钮把车窗关上,但却在这时眼睛突然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是她?几乎是本能,他马上刹了车。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只着件浅的衬衫和牛仔裤,显然也知寒冷了,一直抱着双臂缓慢向前走着。风把她简单绑着的发束凌乱,他凝着那个人的身影,心中有没来由的窃喜与钝痛感。第一反应想把车子开到她面前,多些只两个人的接触,可下一刻又马上否掉了这个想法。几天的同事也非白当,更何况自己比任何人都忍不住亲近她,更能读出她眼里的敏感和疏离,保不齐她自己只会对自己更加心存芥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是个喜近女色的庸俗子,从而适得其反吧?陈涵昇抬起眸,从镜子里刻意看了一眼自己嘴唇。随即,罢了吧,他轻笑一声,又把车往路左边偏移一些。腾出一只手取出手机,一边翻看通话记录,一边不时抬头锁紧她。号拨了出去,他把冰冷的屏幕贴在耳旁,接起电话后,他心满意足地徐徐发动车子,开得很慢、很慢,双眼一直看着右方的那个身影,甚至都不想错过,那个走得很慢、很慢的人,听到手机响后,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后伸手捋了捋发丝,然后放在耳边接听的模样。如他想的一样,人海中只为一看得到的那个人,听到手机响驻足,自口袋中拿出来,但却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而并没有接听。
他眸闪了一下,停了车,拿手机的那只隔壁的臂弯搁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之间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的边缘。一下,两下,一秒,两秒……
X市夜色飞旋,华丽霓虹此起彼伏的闪烁,灯红酒绿的迷醉色彩笼罩着两端或远或近的男女,将两颗快接近却总也碰触不到的心拥裹.。
不知过了多久,等“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不知重复多少遍的时候,陈涵昇终于放下手机,收了线。
再次看向那段的陈天璐,她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握着手机继续很麻很慢地向前方走着。
她为什么不接?
是因为恐惧看见所有的自己吗?
不对。她明明也对自己也意思。
陈涵昇握紧了方向盘,平时双手操起柳叶刀能够轻松地收放自如,可绊到了陈天璐那里,每一步都怀揣不定。自认为并不是情场高手,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得手。可有一点,他是甚至的,自己对陈天璐是真的动了心。所以,拜托快点结束这样扑朔迷离的恋爱游戏好吗,想到这点,也不管不顾了,陈涵昇拎起手机准备再打过去,但还没按号,屏幕上就突然开始伴着笨重的振动唱起歌来。他急忙翻过手机来看,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一下子暗下脸蹙起眉,丢了期待。
“喂。”
“我是谁啊?陈涵昇,说我是谁?”
“溪清。”
“宾够!答对了,你还是那么聪明啊,哈哈。”
“………溪清,你又喝酒了?”
“喝酒?啊,对。我喝酒了。怎么样啊傻瓜,我醉了,你是不是准备说‘你在哪我来接你我去照顾你’,哈哈哈,我批准。我现在在XX路一个……”
“我现在没空,”陈涵昇倚靠在车背上,望着之前她走的方向,虽然现在早已捕捉不到她的身影;“好好照顾自己,溪清,以后少喝点酒。”他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柔了不少,但也嗤笑自己,所以,没等对方回复,连句“再见”也吝啬地未出口就放下手机断了通话。
然后,他就独自在车里惆怅了很久。期间,他抽了一支万宝路,打开窗户放任夹着寒意的气流大口大口地灌进来。
他被吞没了。
然后,他摁灭了烟,又取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陆浩,帮忙去接下姚溪清吧,估计她还在XX路上那一家酒吧里。嗯,谢谢……”
一辆辆汽车开着夜灯飞速地路过了他,灯光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分辨不了他到底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