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听她诉说》俞广安

1、第 1 章

　　从7床那个房间里出来，我特意留意了一下时间，18:14，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快一小时了。过来交接的夜班同事顾沁接过我手中的治疗盘，转过头对我莞尔：
　　“你呀，也不用那么积极的，护士长没事的话一般固定的提前十分钟就会走，刘主任他们到外省进修都快十天了还没回来，所以最近领导几乎都不在——唉唉，不过听说最近快要上岗了。还有科里那几个人啊，都不像你那么傻拖到现在才下班，早钻到哪儿玩去了。”
　　她拍拍我的肩，我们并排向护士站走去，我笑笑：
　　“今天正好挺忙的，于茜她女儿才一个多月需要赶回家喂奶，晓楠晚上有急事，其他人份内工作又都做好了，我今晚又没啥事才留下来帮几个忙。”
　　她进治疗室去处理医疗垃圾，我卷起制服袖子开始洗手。
　　顾沁突然露出脑袋拉下了口罩：“我看哪，张晓楠她说的急事无非又是和一帮人到夜店去野了，天璐，我上次跟我妈逛街的时候看到她跟一男人进去的。”
　　说完她冲我挤挤眼睛，又重新用力地罩上口罩钻到里面干活了。我甩了甩潮湿的双手，绕过头顶去卸护士帽，“她在咱科里年纪最小吧，小姑娘都比较爱贪玩。”“陈天璐你把你自己说得多大似的，真作！”我没继续搭顾沁的话，钻了更衣室去换衣服。
　　现在天黑得还挺慢，我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似乎还能看见太阳的余晖继续笼着对面的门诊大楼，把医院照得似有些暖色。我打开身旁的开关，向前走近一步快速合上了窗帘。
　　和顾沁打了招呼，就拎包下班了。边下楼边摁亮了手机，六点整。解了锁屏后发现了一个老妈的未接电话，于是赶忙再拨过去，她倒是接的挺快：
　　“璐儿，现在才下班？告诉你啊，后天给我过来，你沈姨想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小伙子挺有修养的，人家还是复旦毕业的，听说家里一共有三套房子……”
　　“妈你别再给我折腾了行吗？你女儿我虽然25了，但还不至于到‘大龄剩女’的地步，我的事情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你老说自己看着办自己看着办，我养你二十几年了也没见你带个男人回家过。也不知道你这个孩子是哪根筋不对还是存心想气死我。”
　　我揉揉太阳穴，踏出了住院楼和暮色间最后的稀光，“我不是说了嘛，男女之间的事，不是我排斥，而是我相信它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你看你看！你这句话说了多少遍，我倒要看看，这东西什么时候也风水轮流转到你身上……”
　　“……啊快了快了，行了妈，帮我谢谢也回绝掉沈姨，我今晚有事，有空再聊哈！您保重身体，再见！”我草草结束了我们之间的通话，这次没等她再对我耳朵疲劳轰炸，就眼疾手快地点了挂机键。
　　我是一周前刚从附属二院调到这个总院的，一些基本技能操作虽然是不成问题，但从一个熟悉已久的环境调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一周下来，慢慢习惯它的运作模式，但还是有些吃力。比如，我在分院待的时间最长的科室是手术室，现在进入外科病房工作竟有些不适应；比如，我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几个同事对我几近敌视的目光等等。有时下班软瘫在公寓里，还会接到老妈一周两到三次的各种思想工作，甚至是相亲活动。一开始我还会当回事儿把自己稍微收拾一下去赴宴，但屡次失败后，老妈越来越频繁的而让我开始烦躁。于是最近我也开始推辞，往往一回到住所把包一仍倒在床上一时半会儿就起不来了。没错，我开始感到疲倦，有时睁开眼睛忽然忘了我选择当一名护士的初衷是什么。
　　是什么来着？
　　我边走边神游，越走越慢，越走越心不在焉。竟无察觉已经主动迎上前方一辆对我不住按喇叭的汽车。待心思慢慢回归现实，才发现自己的身躯几乎贴着了那辆黑色的本田。“啊！——”自己本能地叫了出来，本能地弹到一边——好险好险。
　　这时，车窗突然降了下来，我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是什么暴发户家属才好……
　　那人先把胳膊随意地搁在了窗沿上，我能看见他卷至近臂弯处的深色的暗格子衫袖，和手腕上一块银色金属质手表。我偏了偏头，却正好和他转过头时微怒的眼眸对上了视线。他开口：
　　“小姐，请你走路的时候稍微专心一点。”
　　“对不起先生。”我对他微颔首。
　　但他似乎没有立即粗鲁地关上车窗，然后驾车离去的意思。我看见他微微移了一下脑袋，然后速度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后重新看向我：“你没伤着吧？”
　　——我知道我笑了。没有开口回答他，然后抿着毫不遮掩的上扬的嘴角对他摇摇头。
　　没有。
　　他又看向别处微点了点头，适才发动引擎驶向前方的停车区域。
　　我突然想到，这人的脾性还挺不错。按理来说，的确是我不对影响他行驶在先，若以前遇到这情况，不知是我有被虐倾向呢还是什么，总习惯接受车主的一番暴怒然后自己顺理成章地道歉。其实不管怎么说，一边走路一边不知不觉地开小差算一直是我的毛病。
　　“啊！——”
　　……比如现在，又一辆马自达差点擦过我的小腿。
　　“靠！你想死啊!”
　　“对不起先生！”

　　今晚几乎是惊魂未定地回到了家。关上大门直接倒在了床上，右手一下下地拍拍脑门。
　　“怎么回事啊你今天？怎么回事？”我睁开眼睛开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呢喃自语：“可能真的要老了吧……”。
　　想先闭目眼神一会儿，手机这时又唱起歌来，它在这狭小又异常安静的空间里毫不尴尬地不断歌唱着。我翻过身，想先不理它待自己醒后以‘出去买东西忘了带手机’为借口再打过去。但是它好像太具有不屈不挠的精神了，一遍又一遍地放声嘹亮。我扯过枕头蒙住耳朵耐着性子想继续睡，但这家伙是存心想不让我休息一样，它就在那里忘我地循环下去。无法，我只得忍住想发火的冲动，左手伸过去摸到它后就直接点了接听放到耳朵边上：“喂……”
　　“陈天璐你在干嘛呢啊？！顾辞甄的大嗓门儿直直地穿透耳膜里。我摸了摸自己可怜的耳朵：“姐姐，我在睡觉，今天累死了，先让我睡会儿行不？”
　　“嗨小样儿，听说你今天又接到你妈给你安排的相亲计划啦？”
　　“嗯……不过又被我给回掉了。”
　　“唉！大姐，何必呢？您不食人间烟火已二十五年整，也该下凡来还还俗了吧？”
　　“顾辞甄你烦不烦？别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啊。”
　　“嘿嘿，其实我现在就是替你妈带个话的。她说你三天后要是没来相亲的话，她就把她那支胰岛素都喝下去。”
　　“我妈也真是的，你就告诉她，要她别费心机了，而且口服胰岛素也不会存在致命危险……哎哎，我说，你不会就这么好心帮我妈带话吧？”
　　“得！你丫还是那么敏感。好吧，其实阿姨承诺，要是我说动你了，就请我吃海鲜大餐！”
　　“顾辞甄你什么意思啊？为了一顿饭就把你朋友给卖了。”
　　“亲，能别得那么难听不？你就去下嘛，大不了毁容把那男的给吓跑，为了我的大餐，璐璐，我求你了嘛。”她嗲着声音让我着实受不了：“肉麻死了，这事再说，到此为止吧亲。改天我请你吃大餐行了吧，先再见了哈。”
　　挂了辞甄的电话后，我反倒失了困意。她们都说得没错。我陈天璐，活了二十五年，在爱情上，从头到尾还是白纸一张。关于恋爱什么，暧昧什么，哪怕在学生时代，最青涩的年华里，都从未迷恋过一个少年的灿烂笑颜，或者纯白衣角。也不是没有期盼过，更不是所谓的不屑一顾。等过了，长大了，忙碌了，时间久了，都快忘了自己少时曾经憧憬过，如果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