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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绝望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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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雪从未停止过。死在冰冷里的生命只有上帝知道。上帝也许是个残酷面目丑陋的年轻人。像扶不起的阿斗,只是没有诸葛亮一样的丞相辅佐,常年盖着面具无法示人。如果死亡和活着要受折磨,那么刘强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他想快点看到上帝的模样,质问如何天下生命皆如草莽,也罢,却为何与生俱来这般情感。可他还是醒了。他没有死,反而躺在医院舒适的病床上。那些洗得泛白的棉被还是有那么没有一点温度。他突然觉得整个身体都疼痛得厉害。尤其是他的脸部……。刘强睁开了眼,映入视线的是亚芹苍白里带些许忧郁的脸。刘强不知道亚芹为什么脸上表现得如此难看,仿佛挂着天大的坏消息难以启齿,那一波如水的深眸中闪现一种无法言语的顾虑和担忧。
“怎么了?”刘强艰难地从病床上爬起。
“你醒了?没,没什么啊!”亚芹假装得若无其事,只是拙劣的伪装无法躲避刘强的洞察力。
“你的脸色很难看!好像在告诉我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不过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如此了。”
听了刘强的话亚芹笑了,该怎么去形容她的笑呢?!也许更应该说她哭了。刘强不明白其中是为了什么。他的脸在剧烈地疼痛着,他不得不伸手去抚摸一下,一阵刺入骨髓的剧痛进袭全身,即刻一身痉挛麻痹。那种触摸的手感不再像从前那般光滑,而是感觉疼痛的地方出现明显的凹凸感。
“我的脸……。亚芹,我觉得我的脸好像粘了什么东西,感觉有些疼……。”
“小强,你别太激动,你的脸……。两个巡警发现了你躺在路边,被送到这里。我很抱歉。”
看着亚芹愧疚的表情,刘强分明知道不论发生任何事业不关她的事。只是感觉脸部十分不对劲,心一堕,似乎已经明白疼痛的缘故,不顾全身的剧痛跳下了床去,在一面镜子前愣住。
“我的脸……。”四道深深的刀痕,这不是他的脸,镜子里的人他根本不认识。镜子里的脸突兀的针线在皮沿绕绕转转。刘强一看此景,心大概不痛了,像已经抽走了神经。一个人的容貌是一个人的招牌,如果脸上写着“丑八怪”三个字会怎样。
“言华,言华!我要你加倍地为你所作的事付出代价!你不会好过的,你个龟孙子!”刘强心里恶狠狠地咒骂道,只是嘴上却无言语,摊坐在了病床上,怒气顶去了他所有的斯文、严肃和疼痛。掩盖了他所有多余的思想。渐渐地,越想越发激动,失去了理性。又抚摸一把脸部,真的很疼。“言华……他在哪?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小强,别,别这样。两个巡警发现时你已昏倒在地。……言华一干人昨晚也华被压在拘留所,听说在酒吧闹事被捕……它们罪有应得。”
“个龟孙子!”刘强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矜持,出口就是脏话。想到他的脸,想到自己今后的人生,刘强的眼眶里禁不住嗪了泪水只是没有一个劲地往下掉。这大概和他的已经受了伤的心承受能力有关。
“别这样,小强。求求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的心真的好无助,好无助。”亚芹无助地安慰着,仿佛这般疼痛更像折磨在她身上。刘强才十几岁,这叫刘强以后的人生怎么办?他的路该怎么继续走下去?看着刘强的表情亚芹不禁难过更加难过,一阵阵,一波接一波。
“医生,我,我的脸还能治好吗?可以吗?”刘强拉住了走进来的护士。现在亚芹终于可以看到真实的刘强。他不过也是个孩子,一样是个脆弱的孩子。
护士没办法脱身,只得据实作答:“恐怕很难了,再怎么还是得留下些疤痕。抱歉!哦,还有,你的身体受到严重的物理撞击多处淤血,你应该好好休息,别太激动。”
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吗?没有办法了吗?早已嗪在眼眸里的泪水终于只是一个劲克不住地往双颊流了下来,一颗两颗掉落到了他的手心里。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流出的眼泪。也许是因为毁容,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很多事之后。当然,刘强没有哭。这只是抑制不住的脆弱情感在宣泄,他不会哭,绝对不会让哭泣的声音传出喉咙。亚芹一双细嫩柔软的手围住了刘强的腰。“小强,别难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守护在你的身旁,……不离不弃。永远……。”这句话他仿佛在哪里听过。它对刘强来说只是一句话那么简单,也许因为它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而让他却更加地无法容忍它进入自己的耳朵。
“永远?!你在同情我吗?哈哈,同情?!怜悯?!我不会需要的,我不需要!它对我没有用知道吗?”刘强推开了亚芹的手。抑郁在内心的谎言和誓言、现实和梦想终于搅乱作一团,慢慢地释放了他,打压了他嫉世妒俗的容忍。很久很久,刘强呆呆地站着。
“小强,你怎么那么说?我是那种人吗?”
刘强的心平静了许多,他的理性开始恢复。“不是吗?卓妍也不是那种人,可是她还不是离开了我,她甩了我,甩了我你知道吗?你知道被人耍是什么感受吗?”刘强真想这样问她,可是还是没问。他只当它是压在内心的一块丑陋巨石。真希望它可以被岁月所遗忘。也许他的容貌在岁月的流逝中只能改变他的习惯,让他顺受它的腐蚀。那是没有选择中逆来顺受的结果。就像迫不得已已经接受了谎言,接受一切恐怖的吞噬,消灭纯真的现实。
“不,你的生命里并没有我,你的故事并不需要我来完结,我只是你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你还是留着这句话吧!”
“你不相信我?”亚芹的脸色看起来那么苍白几近土色,双唇干燥得惨裂。
“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谎言和现实总是相悖,它们无法融到一起。那些都只能用来骗弱智的小孩,别对我说,也许你更应该和弄和说,他更需要!……虽然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你知道吗?每个人的一生就如同一列车,而你也只是其中一列,我也许是个没有目的地的人,上一站我就上来了,我不知道能陪你走多久,也许下一站我就该下车了。”
“也许是吧,只是我伤了你的列车,我想我起初的想法是到达终点站。我已经付了感情,我有自己的选择权不是吗?”
刘强自嘲地一笑,抿动的嘴角仿佛有种争辩的冲动。但不需要。他沉默了。
“不论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一样可以接受,那些都只代表过去,我不在乎。乘客总要上上下下,车厢内出点意外也意料之中。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出点车祸,我完全可以接受,陪你一起坠入山谷……。”亚芹紧紧地抱住刘强,不再放手让他溜走。刘强的心开始有了几丝暖和起来,他依然还是觉得舍不得亚芹这样拉开自己的手。面对着亚芹,他的心好似要破肚冲出来一样。却又反过来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以为自己只是太劳累了。他想对她说:“很抱歉打扰您,你已过站。”但是出口却是:“是吗?你真的没有关系吗?你真的不在意我以前有过什么吗?你真的可以说我已经当爸爸了也没有关系吗?你愿意当第三者?你还愿无条件为我做任何事?包括失去你的生命?”刘强只不过在讽刺她。这是理性都无法抑制的结果。还好亚芹没能把刘强说当爸爸的话太认真。她以为这是纯粹的激将法。
“小强,我只不过十几岁,法定年龄上我也只是个孩子。我还只属于我父母,我无权抛弃它,也无法左右它。我的心告诉我是可以为你做力所能及的事。可以理解成互相帮助……。”显然,亚芹已经不只是个孩子。虽不能说深思熟虑却多少像个大人。刘强看着帘布遮掩半边的窗户,冷风不停地钻空袭进来。外面雪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纷纷洒洒,揉棉搓絮。冻得刘强脸上的伤口剧烈地刺疼。
“把你的好心收回吧,我喜欢的只有卓妍,在这个世界不存在可以代替她位置的人。我发誓我对她从一而终,至死不渝。而我现在也没有资格说喜欢任何人。没有。再说了,一个丑八怪不足以让你为他倾倒,如果真是那样别人都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小强,你别这样,容貌只是外壳。真正的内心纯净善良比什么都好。相信我好吗?”亚芹拉着刘强的手说。刘强不经意用男人固有笨拙粗重的力道甩开亚芹。刘强的嘴不受控制,试图要讲更难听的话。但是刘强还是止住了。貌似因为亚芹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的刀伤被他左肘撞个正着。只见亚芹疼痛得脸色很难看,他后悔莫及。顷刻,亚芹低着头,刘强也不说话。像大海一样的波涛汹涌,即使再平静也难免总是泛起波澜。刘强的内心深处依然感到躁动不安。好久,他想开口为自己的粗鲁而致歉,但亚芹的话落在他的前头。
“要坚强地活着,老师曾教导我们,每个人这个年代的生命都代表着一种未开放的花朵,一定看到自己绽放,然后结果。虽然它们的历程并不一定是一样的。经历更多的风雨开出来的花总是最灿烂的。”
刘强感觉亚芹就是在装文说教,自然当做没听见。算得上说教一类最可爱的了,刘强表情怪异地抿嘴动动脸皮貌似一个短暂的微笑。他并没有就此而释放掉一切仇怨。他想让言华为他所做的这一切付出代价。否则他觉得苟且地活着实在对不起他那点可怜的尊严。亚芹回学校了,只剩刘强一人站在高高的站台上,任由雪花婆娑洒在他身上。他点过他答应亚芹不会轻生。当然他从未想过要这样为着一张脸就死掉,至少在言华还活着之前。
“言华,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一声巨雷一般打破岑寂的世界,引来床对面路上无数匆忙行人的目光。这是他憋得太慌怒吼出来的宣泄。
这个世界上又一句话: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终于刘强找到了言华。但他惊住了,言华正在医院抢救,生死不知。比起刘强脸上的伤痕言华正和死亡对抗。刘强的心乱如麻。无法理解上帝对言华的惩罚。言华从拘留所里出来后在新华街留一路高速国道被一辆大卡车撞上,如今还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刘强像感觉不到自己存在一样同样不够相信自己的耳朵。
浅高陷入一片冰冷。冰挂挂满建筑的棱角。街上行人渐渐稀少,车集成的河流变得安静。浅高陷入一片前所未有死亡般的岑寂。第二天下午大雪终于停住了,而寒冷并没有因此有丝毫减弱的意思。魔法似地头顶上的夜空黑暗让夜开始更加明显起来,皎白的积雪掩映了天宇下平时都泼墨般黑的夜。当再一次模糊地明亮起来那便是天快亮的景象了。学校一如既往没人的安静,幽深。操场上的积雪昨夜晚自习已被清扫,只见几滩融水零星地在闪光。刘强穿着一件带头帽的黑衣,帽子几乎盖住大半个脸。他已经没有比这更适合的装备了。黑色的帽子赋予他神秘,像痛在他心里的秘密一样诡异。
凌晨六点,学校里逐渐有了动静,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到来,打破了原先的死寂。学校一贯大得如雷贯耳的喇叭也响了起来,操场上逐渐集合着队伍,拉得像军队排列。刘强站在一个角落里,像等待审讯的逃兵,等待着枪毙。队伍稳定了下来他才站到最后去。跟着大队跑。
“刘强,怎么了?干嘛带着那么大的帽子?让体育老师看到你就死定了。”从后面超队伍跑到刘强身旁的成峰惊奇道。成峰被拉了一下衣角,是亚芹。她不想让成峰继续追问下去,成峰却不明白亚芹的意思,一把揭开了刘强的帽子。刘强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剧烈疼痛起来,只能狠狠地咬牙忍住。操场上的路灯本来就黯淡,没有彻底透亮的黎明铺射着,不是很近的人是无法看清楚的。成锋愕住。刘强很快拉下帽子。可是在那一瞬间之后刘强的思想改变了。也许他真的要面对着现实,他不可以逃避一辈子,瞒不住那就更不需要掩饰疤痕了。思想漂浮了起来,随之也停下了脚步。不想不觉身后有一物体撞上来,他身子一个趔趄不稳便倒下。当他站起身时,就有个人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看。
“刘强的脸怎么了?大家快看看!”是八一班的“八卦婆”。他那么一声,刘强自然成了焦点。各种不同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让他实在受不了。那些曾经把他当成明星的同伴女生此时也吃惊了。她们已经对刘强失望,那么现在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没人去猜想。唯独角落里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在推开人群,仿佛她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到刘强,他依然都是她的偶像。刘强的生活似乎开始了末日的旅程。卓妍的出现再加上他的脸,他的人气降到零,甚至已经是负值。大概还有几个怜悯他的人。他憎恨这个世界,憎恨上帝。上帝对他开着一个又一个的玩笑。生活尽管得继续,越多的却是颓废散糜。刘强一个人落在一个角落里,被人群孤立。亚芹正在为他搭建避风港。她总是安慰他:“小强,那不算什么的,你要坚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也不知道为什么,刘强听到这样的话反而心里更加彷徨,越发觉得自己很另类。心里好不是滋味。
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刘强不再去理会,那些从耳旁飘过的谗言几乎都随风而过。整个人进入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不想出来。没有光明,只是一味的黑漆漆。开始如躺在心灵深渊一样接受着寂寞、孤独,被冷漠无数次洗礼。此时,不知哪里快融化的雪带着腐臭的味道迎着身躯而上,随着颤抖的双眉蒸发散去。刘强一个人的角落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让他动动身躯整个世界就装满了听不见声音的风,那是不会动的,它们像烂死的生命那般正在腐臭。他开始在岁月里隐藏了自己,一天一天地慢慢看着、数着、过着,分分秒秒对他来说都清晰得无法忘记。同学们渐渐地习惯他的存在,也渐渐地习惯去冷落他。指指点点风言风语累了就都见怪不怪。
差不多又一个学期结束,又一个春天到来。其中除了成峰和亚芹,刘强几乎谁都没有去理会过。此时的成峰和亚芹几乎已经成了他的一半依靠。对他来说成峰似冷似热那也总比亚芹的热情让他好受点。亚芹还是那样一直守候在他的身边。而刘强不止一次劝亚芹不必在他身上枉费心神,总是拒她于千里之外。至于欠她的钱刘强也拼命地在想办法,他也不想欠她人情,关于这件事他只能表示无奈。就目前积累零花钱和兼职打工这样的方法恐怕还有些时日。刘强知道,卓妍在他心中早已烟消云淡,早已不存在。只是他无法改变对生活的态度。他只不过渐渐地习惯着伪装这种苟且偷生的存在。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他也渐渐搞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