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许我一个完结篇》离澜

2、如果遇见你

　　耳边忽然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我吓得浑身一抖，迅速地抬起头，已近西沉的太阳依旧散发着刺眼的光，我微微眯起眼睛。
　　“抱歉，”一个好听的男声传来，“可以收回腿么，我技术不太好，别碰到您。” 不知为什么在我听来，那个客气的“您”字竟具有了几分亲切的意味。
　　我点点头，迅速收回了腿。
　　“谢谢，不过，”他语气中似乎有几分笑意，“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麻烦您起身。你瞧我车技当真不好。”
　　我重新抬起头，看到他正指着车子右前侧一块明显刮伤的痕迹：“这是碰到墙，要是真碰到您，恐怕……”语意留白，却再明显不过。
　　我愣愣地盯着那块痕迹半刻，如果陈哲明是墙，我今天自以为是地撞上去，以为至少是个两败俱伤，结果是我遍体鳞伤，他却毫发无损。耳边一声轻咳传来，我忙跳起身，想一步跳到人行路上，但或许是我坐得太久，起身的一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恍惚中听到了车门“砰”的一声，我回魂一样伸手乱抓，竟抓住了街角路标细细的柱子。
　　“还好吗？”一双有力的手把我扶住我。
　　眼前的黑暗仍未消散，我努力地点点头。身侧的人没再讲话，只是静静地，十分君子地扶着我站好，当脑中最后一丝晕眩撤离的时候，我轻轻侧了侧身，他也顺势放开我。或许是在黑暗中的这几分钟显得特别漫长，阳光刺进我眼睛的时候，竟然让我有一种失明已久的人重见光明的感觉，当我仰头和他道谢的时候，我竟恍惚觉得他身后有一道仿若天神的光芒，虽然并未看清他的五官，却足以让我只是痴痴傻傻地站着那里望着他，道谢的话却未出口。
　　恍惚间，我觉得他也那样愣愣地注视着我。或许他被我看得多少有些莫名其妙，轻咳了一声，微笑道：“好了吗？”却不知问的是我看好了吗，还是身体好了吗。
　　我大窘，脸上泛起了红，连忙低下头：“好……好了。”或许，他看向我的那个场景，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不会是被我吓的吧？”他又轻笑了一声。
　　“不是不是。”我摆了摆手，却不想解释，其实，只是因为忽然发觉了自己颓丧地坐在路边实在失态，尤其在陌生人面前，毫不掩饰的失态，便只想快点逃开。
　　他又笑了起来，转身上了车：“没事就好。”
　　“谢谢……”直到他的车启动了，我才喃喃地出口。

　　尽管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了别样的光芒，但我很明白并不会像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由此展开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便也并没对他离去的背影有多依依不舍。
　　瞧，这就是我这个年纪，已经老到连一点点幻想都不会有了。仿佛少女时代那些泛着粉红色泡沫的梦从来就未曾出现过一般。
　　我轻轻拍了拍脸，默默地对自己说，沈安落，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明天继续相亲就是了，想到这我忽然觉得并没那么难过，便意气风发地在路边打起车来。并不是晚高峰的缘故，十几分我却没有拦到一辆车——事实上，连一个人都没有经过。我目光向四周游移，不禁被这个地方吸引，四周都是欧洲风格的两三层小楼，米白或者淡灰色的墙壁让人心里说不出的安宁，各式各样的私人会所和咖啡馆坐落在这一区。这样看来，陈哲明的日子过得必定不错，否则也不会把一个简单至极的相亲安排在这里。刚想到这，却又觉得自己没骨气极了，明明气势汹汹的是自己，在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却还是自己，而他此时不知道又在和哪位门当户对的小姐相亲，我这又是何苦呢？
　　我心里不禁觉得丧气极了，呼出一口浊气，索性沿着路走起来，时不时看看墙上贴着的那些保护建筑的牌子，研究这些建筑究竟是什么风格，究竟是哪国的设计师设计，是为了朋友聚会还是为了包养情人，而至于我为什么来这，即将应该去做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并不明亮的暖橘色灯光照亮了整条街。
　　“这么巧？”不大不小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
　　正半蹲着看一幢小楼的铭牌的我猛地转身，忽然觉得头顶钝痛，正当我抬手揉着头的时候，看到对面的人也正抬手揉着下巴。
　　“抱歉。”因为疼痛，我声音显得有些哽咽。
　　他没说话，只是拿出西装口袋离得手帕擦了擦嘴角，暧昧的黄色灯光照在手帕上，一道暗色的痕迹赫然显现出来。
　　我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他笑眯眯地看向我：“我们换过来了。”奇怪，他明明逆光而立，脸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我是如何判断出他在冲我笑的。
　　他看我没反应，一边继续揉着下巴，一边淡淡地开口：“心情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要不要一起走走？”他语气十分随意，但眼睛却亮闪闪地发出灼人的光芒。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眼看着这并不明亮又人迹罕至的街道，竟没有一丝惧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迈开了步。
　　“顾淮宁。”他近前一步站在我身侧，四平八稳的语调在我耳边响起。
　　前面并没有人，我没搞清楚他在叫谁，便侧过脸微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叫顾淮宁。”他加重了语气，并伸出了手。
　　“哦，”我干巴巴地笑了笑，在他手上象征性地握了握，却并未打算告诉他我的名字，“顾先生你好。”可握了手之后才觉得，我们这样实在很像商务会谈。
　　他识趣地没有讲话，可气氛并不尴尬，我们像是熟识的老友，沿着街路一直走到江滨。微带冷冽的江风吹来，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凭栏而立，我默默地看向江那边闪烁的霓虹出了神，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顾淮宁的外套。
　　“如果，我是说如果，把你甩了的前女友离了婚落魄了来找你，你会怎么办？”是的，在今天之前我只设想过哲明落魄了，抱着我的腿请求我原谅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过千百次。当我对于处理好这种状况信心十足的时候，陈哲明却并不是低调地衣锦夜行，反而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半刻，却并未答我的话，只是轻轻地唱起歌：“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斩了千次的情丝却忘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我忽然想起江薇最喜欢的那篇耽美小说里几次提到这这首歌，在那个不知愁滋味的年代，因为这样不疼不痒的故事两个人竟然伤感了好一阵。回想起来，也都是为了培养林黛玉的气质强说愁罢了。可是现在，我忽然明白了，真的有些事情不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可能，这就是鬼迷心窍吧。
　　“安落，”我低声说，“我叫安落。”
　　“安宁静谧，落落大方。”他随口说，“是个好名字。”
　　“也有人说，这是安于堕落。”我轻笑出声，如果他看我的嘴角，一定能看到一抹讽刺的笑。是的，说这个名字代表安于堕落的人曾经也说它是个好名字，可直到他说出安于堕落的时候才狠狠地夸奖了我人如其名。而这个人，就是今天坐在我对面的，说“小落你原谅我”，“小落你别这样”的陈哲明。
　　固然今日坐在我面前的陈哲明对着我唯唯诺诺，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懦弱，完全不似相亲网站上说的那样事业有成，果敢决断。可在我心里，他却永远都是当年意气风发的那个样子。或许，我当年爱上的也不是他，而仅仅是这份意气风发。可是我更愿意相信的是，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直至今日的这种失落只是源于失去。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把手伸进衣兜，拿出了刚刚的手帕递给我。我疑惑地看向他，并没有伸手去接。
　　“我忘记刚刚擦过血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我没有纸巾。”
　　“你需要吗？”我从手包里拿出了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却把手伸向我的脸，我慌忙地退后了一步，伸手一摸，脸上冰凉一片。
　　怎么会哭呢？面对陈哲明的时候没有哭，撞到顾淮宁疼的要命也没哭，怎么可能现在平静下来了反而哭了。我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微笑，把衣服递给他：“顾先生，我要回去了。”
　　他点点头：“我送你。”
　　“不不，不用了，”我连忙说，“谢谢您，这里拦车还算方便，我打车就好了。”
　　“也好，那小心点。”他点点头，那语气熟稔的仿佛只欠一句“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