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幸福》弋小一

44、第四十四章

　　奇迹，常常出现就不是奇迹了。每当一个人感到绝望的时候，总希望天降神佛，救自己脱离苦难。这种奇迹只会出现在当下流行的小说里。而现实，现实最为伟大的地方就是把人类的一切美好希冀一点一点蚕食，教会你认清现实的模样，教会你放弃。当你没有什么可以在放弃的时候，你就强大了。

　　雷声滚滚，像是在耳边炸开的爆竹。闪电像是一束激光一样劈开云层。狂风起，雨点急。苍茫大地上盛开着朵朵小水花。摇摇曳曳一叶扁舟变成了谁家的姑娘。
　　姑娘一动不动地躺在水花中央。雨雾蒙蒙，她的身姿朦朦胧胧。像是远古时代举行的神圣的祭祀。肃穆，庄严，凄凉。

　　苏漾和沈旸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雨雾中，模糊的她。她双手交织放在小腹上。一道急速的闪电，一个震耳欲聋的响雷，一双她微微上翘的嘴角。似乎她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是沉睡的一朵蔷薇花，她是凝结千年的琥珀，她是尘封的璞玉。不是世界遗弃了她，是她遗弃了这个世界。
　　沈旸心中一阵阵地锥痛。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像精灵一样翩翩起舞的楚熏，那个折翼倒在血泊中的楚熏。
　　苏漾一贯从容的脚步，似乎失去的章法。那双深邃似海的眼睛怒意滔天。他伸出的手指禁止不住地颤抖，生涩地拂去女子红润脸色上的污渍。这个女子神态安详，唇角含笑。可是，那双如远山之雪的神圣高雅的眼睛，紧闭着。她是睡着了，含着笑，似乎在做美梦。
　　雷雨声中，可怖闪电之下。苏漾用着自己看不见的疼惜看着这位像是摇曳在睡莲上的姑娘。恬静的样子。他见过两次她的睡颜。
　　第一次，她紧皱着眉头，不安地咬着嘴唇，紧紧攥着拳头，连呼吸里都充满着慌乱，整个人沉浸在可怕的噩梦中。
　　第二次，她醉酒。隐忍地哭泣，眉头紧锁，唇角固执地紧紧地抿着，手背上青色筋脉凸起，手指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角。
　　他没想到，再一次看见她的睡颜，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造成这样难以收拾的局面，全是因为他。
　　苏漾深深地自责。
　　他怜惜地抱起她。珍视地像是双手捧着稀世珍宝。

　　“混蛋。”沈旸愤怒地咒骂了一声，“我去找那群畜生算账。”
　　“回来。”苏漾垂下眼帘瞧怀中的人，怕刚才的大声惊醒了她，他的眼眸仿佛天边的浮云慢慢舒卷，语气柔柔顺顺，“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医院，其他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
　　沈旸急忙去打开车门，“你放心，你今天受的苦，我一定会让那些人比你还疼还苦几十倍。”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沉甸甸的怒气，声音低沉，肃穆。是在对那个失去知觉的人说出的誓言。
　　苏漾把司思抱在怀中。
　　她的衣服已经湿透，额头滚烫，连呼出的气息都烫的吓人。
　　他的眼神幽幽深深，明明灭灭。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滚烫的面颊。在那兀自上扬的唇角处，顿住。
　　自从认识她，没见过她笑的这样欢愉过。
　　你到底梦见的什么？这句话在苏漾的舌尖绕了又绕。

　　梦见了什么？
　　司思梦见自己身处一个温暖的地方。是的，温暖。多么幸福的一个形容词。
　　桃花盛开，一个姑娘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站在桃花树下。桃花瓣落英缤纷，桃花香在肺腑萦绕。微凉的手指触及的是一片温润，这股温暖慢慢侵入四肢八骸。这种温暖的感觉是她常年遗失，不曾拥有的。在这里她感觉不到丁点儿不安和伤痛，好像那些消极的情绪全都摒弃在外，与这个空间无关。
　　她贪恋着这里的温暖，不想移开，也不愿意离开。只是影影绰绰的桃花瓣深处那是谁在姗姗而来？步履从容，身姿卓越。

　　苏漾紧紧地握着司思冰冷的，一言不发。
　　沈旸看着异样的苏漾，忍了忍，有忍了忍，终于开口道：“你也不用太自责，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是你所期望的。”
　　“是我疏忽了。”苏漾的语调平平，听不出任何情感，
　　沈旸的心却慌了，有些慌乱地开口：“不要把所有的责任拦在你的身上，那群整天不干正事的混蛋虽然罪不可赦，但是……但是……”沈旸恼恨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但是什么？他现在都恨不得撕了那群混蛋，更何况陷在深深自责中的苏漾。
　　苏漾把司思冰冷的手放在唇边，好看的眉眼渐渐不悦地皱起。这双手怎么这么凉？这唇怎么越发地青紫？
　　他用指腹揉戳着司思的唇，轻缓地说道：“专心开车，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沈旸不安地又看了看苏漾。
　　他是真的生气了。

　　一群男男女女在舞池里群魔乱舞，叫嚣的声音，碰撞的酒杯声。几处窝在一起亲吻的男男女女。
　　安少东望着窗外，雨水落的太急，玻璃窗被打的啪啪啪响个不停。他担忧地想，那个女人有没有被送进医院？他一口气喝掉酒杯里的烈酒，自嘲地笑了。这不就是，即当婊子还立贞洁牌坊？
　　“少东，”一具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口齿不清地说，“在想什么呢？”
　　安少东回头看着这个让他几度着魔的女人。她不满地嘟着唇，好像在等着人采撷的鲜艳欲滴的草莓，一双本该纯洁的月亮眼眼尾熏着浓妆显得妩媚勾引人。他托起她的下巴，扶助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低下头，“想你。”绵延的尾音消失在辗转的唇齿之间。

　　浓密的睫毛覆下遮挡住深邃的眼眸。自从司思被推进急诊室，苏漾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病房外。沈旸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冷峻气息。
　　沈旸抬起手拍了拍苏漾有些垮下来的肩，想说一些宽慰的话，但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似乎被堵住了什么东西，那些话怎么也吐不出来。能说什么？说“别自责了，你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还是说“吉人自有天相”？这些苍白无力的屁话说了等于没说。
　　当看到医生小心翼翼地剪破司思的衣服时，他都被那些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伤痕吓了一跳，火气四处乱冒，恨不得立即把那群混蛋剥了皮。更何况一直脸色越来越黑的苏漾？
　　那个沉静俏皮的女子，一脸柔和安详地躺在那里不省人事，他看的心一阵紧着一阵地疼。
　　沈旸烦躁地踢了一脚垃圾桶。寂静地走廊里一滚滚地刺耳声。
　　苏漾好看的眉眼又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