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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衣袍枉作断情物 胭脂盒终解相思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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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临近晚饭,藏香阁里已经开始了热闹。有些不爱在家窝着,或是谈生意的人会选择先在藏香阁里吃上一顿,然后一晚上便耗在这里。徐妈妈为此也特别设了包厢,一楼的大厅里倒没怎么布置,那块地还是为着夜里的活动准备着。
上楼时,李烨听见从别的包厢里传出来的笑语,打量了在阁里闲来无事消遣的人们,心情稍沉了沉,脚步跟着慢了几步。牡丹走在她前面,早在瑶琴的房门口等着她。李烨洗灰的袍子上还染了墨汁,错落分明的落在胸口、袖口和下袍上,一看就知是坐着写字沾上的。
牡丹没给她敲门,反倒是推了几寸宽,让她自己进去。李烨站在门口,暗下决心才抬起手推开门。
屋里瑶琴还同那日她第一次来这房里一样,在梳台前坐着。台上放了几个精致的妆奁,其中一个正打开在她面前,里面呈的是几只金秀的簪子,上面还缀了明珠。李烨往房里打量一番,梳台在靠右的墙边,那里还立了衣橱。往左正中是一张四人大小的圆桌,背后的屏幕前摆得是雕廊玉砌的躺椅,上面的坐垫靠枕全绣了繁华的图案,布料也精美。屏风后大致就是内室了。再往左是简单的书桌与书墙,收了几扇古琴,还有琵琶,略有一叠书无规则的叠放着。书墙旁是朝北的小窗,撑了半轴高,隐隐听得见几声楼下的人声喧哗。
李烨留心记下,卷了自己的袖口,走到瑶琴身后。她正在几支金银钗间犹豫着,镜子里低头的容颜还是那般美好。李烨挑了其中的一支,不动声色地碰触了瑶琴落在上面的手指,道:“这支双凤纹鎏倒是合衬。”语毕,也不顾铜镜里瑶琴已经不好看的脸色,重忆起旧时梳发的手法,给瑶琴拢了发,上了钗。
镜中的瑶琴被胭脂掩了病色,还有几分颜色动人。老天爷真是给了她一副好皮囊。李烨望着镜中的她,瑶琴并未拒绝,于是,心中更是坚定。而那股坚定很好的传达到了瑶琴眼里,瑶琴不可闻地叹气,道:“今日我也不多说什么。”说出的话已经变了音色,不是李烨过去听到的那般轻柔婉转,只觉得像是被风尘吹过,留下了硕砂,每说一个字就要往声带上磨动一层。
都已病成这副模样了,全因自己。
瑶琴不管李烨心中想着什么,只按自己原先制定的,从首饰箱子里掏出了胭脂盒。上面的图样嵌了她的泪水,越发的光泽。她失神的看了一会,心里迟疑,却还是说道:“这胭脂盒我是收不了了,你送与他人吧。”
这可同她想的不一样啊。
李烨眼睛死死地盯着瑶琴递过来的胭脂盒,努力想从上面看出瑶琴的真心,却只看出了自己一脸的泪水。瑶琴见不得李烨这幅模样,这只提醒着她李烨真是个女子。随即想到顾三全又何曾不因翠柳之事在自己面前哭泣成不像个大男子呢。终究,感情这事,哪里分得了男女,只关乎真心与否。
可自己又为何为李烨这样的骗子找借口呢。就算是真心那又如何!
瑶琴把胭脂盒往李烨怀里一塞,背对李烨径直坐下,阳光一漏,又瞥见铜镜里的人,怒气一升,噌地把铜镜往台面上一按,手放在腿上气得发抖。头上双凤纹鎏金银钗的坠子晃动着几下声响,瑶琴复又想起方才李烨那副亲昵模样,只觉得怒气更深,一个拔拽,取了钗子往台面上扔去。好不容易流干的泪水,这会子像是触动了机关将要如爆发的山泉,汹涌地要往眼睛上去。
自己怎能为这样的人伤心流泪呢!
发钗弃动的声响像锥子一般扎在李烨的心上。手中是凤鸟图案的胭脂盒,妆台上是双凤纹鎏的钗子,都被瑶琴这样丢了出去。眼下甚至连她的容颜都不想瞧见。
李烨深感悲哀,一路狂奔的欣喜早已在云层之外,只剩下伤心欲绝。可她又能怪得了谁呢?自己,母亲,还是瑶琴?若是自己不肖想,哪会有现在这些个纠缠与狠绝。
但是,她又如何能甘心呢?
她自是欢喜瑶琴。而这欢喜又不是男子的欢喜,是她身为女儿身的欢喜。她又哪点与瑶琴不同了呢。那自诩为男子的肖鼠念头她可从未有过,更不会有想用男儿的身份去欺瞒一世的糟粕想法。
霎时间,李烨似是想通了什么。抹了脸上的泪,又细细瞧了手中的胭脂盒。从上面明泽的痕迹自是可以知晓,平日里也是被宝贝着的,比自己还有余。若是天上真不给她这段缘,只空耗了她的真心的话,也就真正罢休了。
李烨走到瑶琴身侧,瑶琴警觉地往另一边撇过头。李烨笑笑,也不在意,只拉了瑶琴的手,上面的温度烫人。她心中疼惜,却也知自己没个立场,只能把胭脂盒塞到瑶琴手里,算是离别的温柔,道:“这胭脂盒是赠给我意中人的。现下,我还钟情于她,自不该还与我。”
这回,瑶琴不得不直视起那张日日夜夜浮现在眼前脑海的脸庞了。不知是否是被热度烧昏了头,她竟然觉得李烨的眼里都是她渴求的深情。如此浓烈,如此真挚。而更美好的是,这份深情,是尽数付与她的。
“你可知你钟情的人是女子?”瑶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迷雾中缓慢飘来。
原以为绝望的李烨忽然间被这问话激荡起了几份希望,却又怕是自个儿自作多情,不敢再作多想,只答了心中的所思所想:“我自是知晓的。我钟情的便是她那样,与我一般的女子。”
枉费自己看过薄情寡义的情郎,又见识过屈金逐利的势力女,再受了顾三全和翠柳的教训,自认为能知何谓真心,何谓真情。
瑶琴被迷了心智,懵懂间打开胭脂盒,上面的脂粉已用了些许,留出几个舀过的痕迹。那些她对镜梳妆、睹物思人的心绪也像这开启的胭脂盒一般,带着淡薄却经久的幽香,一层盖着一层地涌了出来。
“这颜色,这香气,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何人能配得上。”
李烨的话摇曳在耳边,像春风,拂动着她的心弦,像旭日,融化着她的冰凉。她多少还是怕的,怕这情落了别的名头,又怕自己担不起这情。
“这胭脂盒你好生留着。我的真心只给一人,若她不要,丢往别处便好。我是决计不收回的。”
听了李烨的话,瑶琴更觉得那些自己说给自己的借口道理是多么的可笑与薄弱。她合上胭脂盒,抬眼真真的瞧着李烨,这张脸是这样的真实,手上的温暖也是触手可得的。
李烨瞧着瑶琴慢慢淡了神采的眼神,警觉地知道有什么不对,连忙上前扶起瑶琴,将她往自己身上靠。而瑶琴对她这样亲近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反抗。她整个身子软软地,任由李烨绕过屏风将她扶到床上。瑶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有气无力,想开口说话却扯动不了嗓子,连想睁眼辨认李烨脸上的担忧和眼里的真情都觉得辛苦。
李烨用手背探了瑶琴的额头,比手还烧得厉害。她不敢掉以轻心,急忙地唤了守在门口的牡丹,让她先去打盆清水来,再赶紧去请大夫来瞧。牡丹进屋望见瑶琴已经半昏迷的倒在床上,很是担忧,脑中没了主意,乖乖地听了李烨的话。
水打了上来,李烨扭干了帕子,折成方形,熨帖在瑶琴的额头上,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瑶琴的手,只等了大夫来才放开。牡丹倒是懂事,把大夫带进来时特意避开了徐妈妈。大夫查看了一阵,问了李烨昏睡前瑶琴的情况,细细地把过脉,便重新开了副重药,好生嘱咐了牡丹一定要够时辰够火候煎好。
牡丹哪里敢怠慢,当下便拿了单子去药房抓药。大夫还留了一会,思索了一阵,才从随身的药箱里掏了一个瓷瓶,对李烨说道:“等会那小丫头回来了,你让她打热水,添上这瓶药剂,再给姑娘擦擦身。”
李烨接过瓷瓶,点了点头。
大夫还是不放心,又嘱咐道:“夜里得有人守着,晚上怕是有些闹腾。”
这回,李烨也慎重的应了,大夫才出了门。
李烨换过几次帕子,牡丹才端了煎好的药上来。李烨连忙把大夫嘱咐的事与牡丹说了。牡丹赶忙又重新端了热水,让李烨先去屏风前边,自己细致的给瑶琴擦了身。瑶琴还是一副任人摆布的神态,要放在平日可得迷了多少公子少爷。瑶琴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牡丹凑近也没听清。便唤了李烨把外头的药端进来,时间正好。
牡丹将瑶琴扶起靠在自己肩上,指挥着李烨喂药。往常李烨哪有伺候过人,才喂一口,药水就洒了大半。幸好牡丹眼尖手快,用绢巾档着擦着,才没染了瑶琴的衣服和床铺。看李烨一副不争气的样子,牡丹就气不打一处。恶声地让李烨与她换了位置,扶好瑶琴,她来喂药。
李烨倒没别的心思,只是心里痛得慌。瑶琴如今这副模样,怕十有八九是她害的。
药喂完了,李烨扶着瑶琴躺下,牡丹一边收碗一边说道:“姐姐一时半会是醒不来了。公子先行回去吧,我拿姐姐的通关令与你。”
李烨哪里肯依,方才听了大夫的话,便下定决心今晚要陪在这里,要不然怎么放心的下。她摆摆头道:“大夫说,夜里怕闹腾,要有人守着。”
牡丹更不乐意了:“这不还有我,你操什么心。”
“我看姑娘这病也不是今日才有的,这番日子牡丹姐姐定也费了不少神。今晚就当做我给牡丹姐姐替个班吧。”李烨找不到其他留下来的借口,只能胡诌。
牡丹也不是傻丫头,她是看出了李烨的心思,也不想做那断红线阻情缘的坏人,也不再强说道:“那你别出房,徐妈妈也只姐姐身体抱恙,夜里都让姐姐休息着不会来。”
“嗯。若姐姐有空,劳烦与我东市那刘虎大哥说声,让他帮我带个话给我娘,说我今夜不回去了。”李烨得了牡丹同意,心中敞亮。她重走回床边,握了瑶琴的手。
这情谊是牡丹看在眼里的,李烨与瑶琴这点姻缘也是她一路观望过来的,她倒是放心李烨为人正派,不会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只是姐姐这病,怕多数也是因了她。既然她有这心思,自己便全了她这个意。只求姐姐快些好起来。
“等晚些时候,我带点夜食与你,也好饱个肚子。”
“多谢牡丹姐姐。”
“我可比你年岁小,姐姐也是。”没了那些担忧,牡丹恢复了平时快活的性子。
李烨想回个笑容,可根本笑不出来,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牡丹再受触动,好不容易恢复了的生机,忽然又没了。
喝过药后的瑶琴昏睡的几个时辰,屋里点着等,烛光摇曳。李烨在椅子上坐不住,索性直接靠着床沿坐在踏板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李烨只觉得呼吸难受,一睁眼,原是被褥全罩在了脸上,这一下把她的瞌睡都蒙醒了。她捶了捶腰,起身便看见瑶琴把被褥掀了开来,衣襟也扯了松散,盖上的帕子掉落在一旁,一脸嫌热的神情。李烨拿走帕子,探了探瑶琴的额头,上面都是汗,嘴唇也干涸着,只是温度稍微减了些。李烨去前面倒了茶,扶起瑶琴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的喂了水,重新把被褥盖好。再重新洗了帕子,给瑶琴擦了脸。原先脸上的颜色已经被牡丹擦了一遍,只剩了少余的脂粉。如今再一擦,把瑶琴素净的脸都显了出来。只是热烧得她两颊红润,倒比上了妆还好看。断断续续瑶琴又踢了几次被子,中途还半苏醒过来喊口渴,李烨都一一照料到,再也不敢随便困觉。
还好并没有大的动静,想是那大夫的药是极其见效的。到了后半夜,瑶琴不再闹,身上的热度也下去了,李烨心上的石头算是落下,趁着天光白的时候,忍不住靠着床廊眯了会神。
瑶琴醒来时看见的便是李烨坐在她床头边熟睡的模样,自己的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拉了她的手,看着自己置于上方的手掌,怕还是自己主动的。李烨昨日还整齐的头发被一夜的折腾,已经散了许多下来,挡住了小部分的脸。她面容正迎着光,也不知瑶琴是知晓了她的身份,还是本身就如此,看起来有几分女子气。
睡了这一夜,瑶琴胸口舒爽多了,头不再昏,只是嗓子还有些疼。她看了自己松开的领口,刚起身想放手整理一下。却不想才松开,李烨像是惊醒一般连忙抓住了她就要走远的手,力度紧到她根本挣脱不出。瑶琴挑眉,果然瞧见李烨已经睡梦中苏醒过来的容颜,上面有着紧张和惊喜。瑶琴终是放任了自己的眼神,念念不舍的望进李烨的眼底,她怎能割舍掉这份情呢。
牡丹端药进来的时候撞见的便是这幅含情脉脉、凝情予心的画面。
那李公子不愧是姐姐看上的人。
牡丹敲了两声屏风,脸上堆满了平时调皮的笑意道:“姐姐,该喝药了。”
两人均是一惊,瑶琴羞涩地想收回手,李烨却不放开,只抓得更紧。瑶琴更是报赧,不解的用眼神询问着。李烨回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才起身去牡丹那里接过药碗。
牡丹岂会放过如此好的调笑机会:“李公子过了一夜倒学会伺候人了?”
到底李烨也是女儿家,脸皮虽平日打磨得不薄,奈何瑶琴也在,这话必是也要进她的耳里,想来脸上也是一红,只能讨饶道:“妹妹就放过我吧。”
这人倒学得快,昨夜叫了姐姐,今日就换了妹妹。
眼下正郎情妾意,牡丹怎好意思打扰。她交了药碗就走了出去:“牡丹给姐姐备洗漱和早食了。”
李烨还是坐在昨晚的椅子上,用羹勺调匀了些才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吹吹。
“昨夜……”瑶琴的声音沙哑,李烨吹凉的动作一停,安静地听着:“你一直在这?”
李烨不答话,只点了点头。再自己尝了药的热度,到适宜时才往瑶琴嘴边递。瑶琴见她一副认真的模样,犹豫再三,放弃了自己原来的想法,微启了唇,就着李烨的动作,衔着羹勺的边缘一口喝了下去,然后是整碗。
瑶琴目望着李烨端着空碗去前边的背影,努力提了气道:“你快回去吧,一夜不归,李姨该担心的。”话说出口,又觉得话里太过暧昧,可已收不回。她只能后悔的咬了咬唇。
李烨倒是不慌不忙,放好碗又回到床边,再探了瑶琴的额头道:“不急。我陪陪你。”
瑶琴撇开头,嗔道:“用不着你陪。”
李烨不理她,只当她是小孩子,哄道:“这病是我害的,我得担起治好的责任。”
“也不知昨日是谁,害我昏了过去。”这回的话更让瑶琴想咬断舌头,哪里来的娇气和嗔怨。
不过这情态,这模样,倒让李烨心头开了花,她强忍住高兴道:“是我不好。你嗓子不好,少说些话,多躺会儿。”
这下瑶琴学乖了,咬住唇没有接话,身体还是软绵绵的,她也没驳李烨的意思,乖乖的躺了下来。
洗漱的事倒是牡丹一手伺候着,肌肤相亲的大防她可看得甚紧。李烨只当她小题大做,心中也不计较,何况也给她备了清水。她在一旁净了脸,把乱成一团的头发松掉重新束起。牡丹忙着伺候瑶琴,没瞧见她这模样,瑶琴却看得仔细,心还跳个不停。
“姐姐今日脸还如此红,怕是热还没退下去。”
牡丹一番话,道出她没察觉的心思。那哪里是病热啊。也亏得这病,才能掩饰住自己被迷惑掉的心神。
待李烨整理好自己,牡丹端了她身前的水道:“这会儿我叫了车夫在楼下等你,趁徐妈妈未来看姐姐之前,你先走吧。”
看样子,实在是留不下来。李烨朝瑶琴看了一眼,只见她原本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触碰到自己的眼神就慌张地转开,她心里有了底,道:“我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那胭脂盒,我放在妆台上了。”
等了一会儿,瑶琴才应道:“嗯。”不过这一个字对李烨来说已然足够。
坐在马车前的韩厚还是昨天的模样,只是手中的包子便成了糕点。她心知肚明地笑了笑,拍了拍韩厚的肩算作感谢。韩厚也无话,只用眼神催促她快上车。
一路上马车行稳有速,一夜未眠的困顿像洪水一样袭来,李烨再也坚持不住,靠着车厢睡了过去。又或许,是因为她终算是在这场身份真假战中赢回了瑶琴的心,心中再无千斤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