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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藏香楼里逾情错意 中秋月中说实显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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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三全再次出现在藏香阁里已经时隔五日。那时瑶琴正伴着教琴老先生调着琴音,久未用难免有些磨损,调子也不准。听着牡丹暗喜的汇报,她心头倒是一惊。这几日阁里多多少少有门客谈论着右相的出访,现下还没离开潭州,顾三全倒是得空来她这里。
她问了牡丹依依今日的安置,说是去陪某位员外的公子哥们郊游去了。也不知为何,她心头有些不安。对于顾三全这个时候的来意,她隐隐觉得是出了什么事情。
搭开了窗栏,收了点凉气,吩咐牡丹把她一直收着的阳羡拿出来,去好生把茶给煮上。话才说完,顾三全便挑了帘子进来。
要说顾三全的长相,倒也是风流倜傥,自小受了礼仪教导,举手投足间尺度分明。肚子里又吃了不少墨水,追究起来却也正是姑娘家该惦记上的好人家。若是不知道他身后的那些纷繁琐事的话。
在潭州的见面并非是瑶琴与顾三全的第一次见面。自然,常在戏文里见到的那种产生于官家才子和青楼艺妓的一见钟情的说法,也不过是一个用来堵别人口舌的障眼法而已。在京城的时候,顾三全就被京城大官的花花侄子带到她面前。那时的顾三全与现在差别颇大,整个人都是青年的意气纷发。眼神里,谈吐中,全是对政治仕途上的抱负理想,与对情情爱爱的潇洒不羁。
那个时候,瑶琴倒是出自真心的欢喜顾三全,觉得这个从地方来的公子哥与京城里那些仗着身世家财而自视甚高的少爷们是不同的。他不看轻阁里的姑娘,也不做过分亲昵的举止,一切都有礼有节。他欢喜的是有才有艺的姑娘,找人对诗,找人下棋,也与她们一同弹弹琴奏奏曲,好不快活。
当然,这般的与众不同也不只是瑶琴一人能看见的。世上有眼光的姑娘有千千万万,更何况这是一颗在金子堆里都闪烁着别样光芒的男子。
进屋后,顾三全直接走到了窗沿旁,远处是潭州的江水,黄昏傍晚时江面上镀着一层金色的光,天地相交之间往天空绘出绯红的色彩。顾三全的眼神望向远方,很远很远。那是京城的方向。
牡丹也是个懂事的姑娘,端茶进来时故意掩了自己走动时的声响。可那不寻常的茶香仍旧吸引了沉溺在自己思绪里的顾三全。牡丹退了出去,悄悄的关上了门。
瑶琴给他分了茶,顾三全是浅尝了一口。像是要排遣胸口的闷气,哈哈大笑着道:“不枉三全引瑶琴为知己,这茶……恰是懂我心啊。”笑声嘎然而止,顾三全拾起茶杯再也掩不住心中的怒气,重重地将它摔了个粉碎。
“什么少年不负青云志,千金难屈赤子心啊。我顾三全居然也夸得下这样的海口!”
青筋在顾三全的额头上显出交错的一条一条,他盯着地面的双眼沾满了血丝,手紧紧的攥成拳,仿佛整个人就要在此时此刻燃烧,然后化成灰烬。
瑶琴走过去,卷了手绢给他擦了忍不住还是淌出来的泪水。捡了他的拳头握在手中,拉他在一旁的躺椅上坐下,轻轻地给与了自己的拥抱。
“真名,翠柳必是不愿见你如此的。”
翠柳,这个许久都未曾提到的名字。在顾三全的生活里被刻意隐去的名字,就像它本身的拥有者也在这世上消失一样,成为了顾三全心中不能被碰触的禁区。这个名字,像是打开了顾三全心中的缺口。他紧紧地拥着瑶琴泣不成声。
翠柳是京郊清水江上的一个渡江船女。是一日京城的公子哥们一时兴起去清水江游玩时遇上的。大约是翠柳清朗的歌声,又或许是翠柳爽朗的个性,天真无邪的笑容,勾住了顾三全的全部心神,为她神魂颠倒。
顾三全的声音缠在一块,和他残喘的哭声交错着:“我不仅负了青云志,我还负了这‘真名’。”
这几日,瑶琴有留心打听潭州府里的大事。她所获知的大致要比依依刻意的询问多上些许,又真上一些。右相的莅临当然不可能只是所宣讲的巡视那般简单,背后附带了许多无法说道的意味。官场上的,钱财上的,还有朝廷上、朝廷背后的。她暗地里也为顾三全忧心,京城发生的事一直在提醒着她,也在伤害着顾三全。可是,他们这样的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人,当时又能做些什么呢。做了的那些又能阻止些什么呢。
知晓顾三全来藏香阁的时候,依依正在东郊回潭州城里的路上。消息是阁里她特意打点过的伙计跑出来转告的。也亏得顾三全在瑶琴的房里呆得久,要不她怎么会看到眼前这幅郎情妾意的画面。
依依闯门而入的声音并未引起顾三全和瑶琴的惊诧,牡丹在她身后拉她不住,李多又顾及着男女大防不敢出手,依依便如此轻易的插入了两人之中。顾三全顾及着自己的面子,放开瑶琴,理了理皱折的衣襟,擦过依依的身边往外走。
到底心中还是有些小姑娘家的情丝,依依脸上羞涩,手上自不敢有所动作,只挡了顾三全的步伐,屈了身子作揖道:“依依斗胆请顾公子稍留片刻。”
顾三全挑着眼神,打量住依依脸上隐忍的神情,心里无声地叹了气,挥了挥手算作应好,便往隔壁的偏厅去了。李多不敢逗留,跟在顾三全身后走了。牡丹又看了看瑶琴,知她眼色的意思,对依依的厌恶又添上几分,却也不得不关了房门,守在门外。
瑶琴倒没理依依一阵青一阵白的神色,只把桌上的茶收了。没想到这反倒让依依越发的不满,语气里都是嘲讽:“姐姐真是好风度。就因为妹妹败了你们的好事,现下连口茶也不给了。”
早料到会是此般情景,瑶琴也不恼。只是不说话的坐在桌旁,眼神直直地望着依依,目光里既没有震慑也没有看不起。依依心中生气,却找不到兴头来发,又瞧着瑶琴是这般随你如何的模样,更觉不甘。勉强自己沉住气,走到桌边的另一旁坐下。
瑶琴看着她,说道:“有些茶,妹妹确实是喝不得。”
被瑶琴如此一击,胸口那股只是冒了半截的火焰蹭地升了许高。她顿然的起身,揪着的手绢被她揉成一团,声音恶狠狠地道:“这杯茶我是喝定了。”
“那是一品阳羡。”
瑶琴也不细说,她知道依依也是聪明人,眼光更是万里挑一,方才只是被气昏了头,又被情爱所扰,辨不明那些官场上往来的厉害。她看着依依呆住的神情,又补道:“只有宫里人才喝得。”
依依略显颓败,软绵绵地坐下,手绢掉在地上也不管,嘴里只傻傻的问道:“那姐姐又是如何得来的?”
“自是顾公子赠与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依依自嘲地笑着,是啊,要不是如此,姐姐怎得不早得了顾三全去,还等着她进一步的窥视。
像是看透依依心中所想,瑶琴起身坐到依依身边,帮她拾了手绢,又拉了她的手还给她,道:“你忘了前夜那些游乐的大人们说的话了吗?”
是啊,她怎得能忘记。
顾开祖怕是要久住京城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焦急。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怕错过哪怕一丝的机会。
关于翠柳的那些事瑶琴不想说,也不便说。这段心结还得依依自己解,毕竟线的那头是拉的顾三全。
依依知道,自己此刻应是去问那顾公子。她到底是个重情重义,恩怨分明的女子。原是对瑶琴有误会,现下明了是一些自己无力的事,也不怕拉下这个脸面,爽快地向瑶琴道了歉。瑶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这几天她也忧愁着,只担心着依依这情是表错了人。
顾三全在偏厅等着,李多站在一旁陪侍着。他原本庆幸着这右相的到来,终是让公子收了性子,没想到这右相还没走,公子又往藏香阁里跑。要是这事情败露给了右相,那可怎么得了。李多想什么,顾三全哪里不知晓。饶是平时他自是没那个闲心去管李多的心情,只今日想到,怕是以后与李多相见的时日也不多了,难得地安慰道:”你别□□不该操的心。右相早知我是怎样的人。“
这话更让李多一惊。既然右相知道,怕是右相身后的人更是知晓了。若是怪罪下来,他们府里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李多还在胡思乱想,依依已经从瑶琴那里过来。
偏厅的窗是大敞着的,却只能隐隐约约地遥望着江水的尾巴,更多是东北相交的山峦峰嶂,渲染着水墨画地墨绿和混黑。顾三全在窗前挺挺站立,背襟如同直向天生长的树木,依依就站门边望着顾三全,心中杂蓄甚多。李多也是个知趣的人,早就退了出去。
“依依姑娘。”顾三全琢磨着开口道,“三全怕是承不起姑娘的情意。”
不知为何,得了顾三全这话,依依心中却豁然开朗,道:“公子自谦。早已付了的情谊,又怎能便宜收回呢。”
顾三全无奈地笑笑,又道:“姑娘可知京城与潭州有多远?”
“依依自小生在潭州,长在潭州。虽未去过京城,却也听人说过。北上有繁城,去时枝桠冒头,到时枯叶纷飞。”
“那倒是夸大了。”顾三全回过身,到此刻才认真见了依依模样,倒是长得妖娆精致,讨人喜欢。他靠着窗框,终是有了几分闲情道:“慢则两月,快则一月也是要的。”
依依仔细瞧了顾三全的样子,恢复了些许平日的自在随性,她自是欢喜他这番模样,上前碰了碰桌上的茶壶,还剩了些暖意,便斟了一杯,置在顾三全的方向,又与自己倒了一杯,等着顾三全的话。
“逾三年一次的四月更是热闹,一路上总免不得碰上几个同行的,大家都是去往京城,又有自己的抱负与意气。在路上倒也不嫌弃久了。”
顾三全所说的三年一次的四月便是科考。依依知道,更听说过,原本顾三全非是潭州人,家乡却也离潭州不远。只因科考及了第,又加上顾开祖本是官家出身,便被安置在了一处,往潭州这块地来了。潭州虽离京城远,却也不是块贫瘠之地,反倒有着自己的一番繁华。而这离得远也有离得远的好处,自有自己的一番自在。要说起顾三全的官职,却没有能说出个准头,只是照份领的官饷,按六品的俸银。
“路上风景美丽,却多少不及京城。”顾三全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脸上都是笑意,“把酒高歌,与诗作对,玩意人物,都是百样的风情。”
“听公子如此一说,依依倒真是想往京城走一遭。”依依迎合着,她欢喜顾三全的高兴。只是这高兴也存得只一时,转息间,顾三全脸上已然是灰败的神色:“只是,它的枷锁,也比别处多上许多。”
他定睛望了望站立在不远处的依依,深感于她的执着与沉默的深情,复又严谨地问道:“依依姑娘,不知你心中的情是之谓何?”
这问题依依倒没深思,又拿不住顾三全的话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按了自个儿心情答道:“情自心生,悦人之悦而悦己,悦己之悦而悦人,是谓两情相悦,才赋真情。”
顾三全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悦己之悦而伤人,悦己只悦而害人,还能谓之真情吗?”
“这……”依依不知道顾三全的话里是说的她,还是另有所指。若是她说否,那不也把自己这番情谊说成了假情了吗。可她却是真心真意的真情啊。
对于依依的沉默不言,顾三全也没放在心上。自己看不透,又何况他人呢。顾三全自嘲地笑笑,过去端了茶杯一饮而尽。正打算离开之时,依依却拉了他了胳膊,他不解的对上依依坚定的眼神,稍一慌神,就听见依依对着他说道:“依依未曾读过许多书,驳不倒公子所说的真情。只是依依知道,我欢喜你,这便是真情。”
顾三全啊,顾真名啊,你只知道忠孝义的真名,却没长成忠孝义的真样貌,真正是辜负了这般好的姓名哪。
再过一日便是中秋,李烨心中记挂着瑶琴信里所说的意思,又烦扰着王芳嫂子之前嘱咐的事,这会子陪着母亲置办节庆用的礼品时显得心不在焉。给顾公子的礼品已经购好,是前些日子特意嘱咐画铺从东边江浙订过来的一副陆探微的山水,先已送往顾府。她也听到右相下临潭州的消息,知是府上正忙,也不便请与顾三全见面,当面道谢这番日子以来的照拂。
给公孙先生备的是用彩漆缀了山海图案的湖笔。又买了屠苏酒和两匹布,要送往刘虎家里。今年不同杨家一块儿中秋,又恰逢上冬冬与大成的婚事算是定下,自是不好去叨扰,礼也不由的得备得大些,这倒是难倒了李烨。平常的节日都是两家并在一起过,哪有什么送礼不送礼的讲究,大家不过互相帮个手,理理晚宴与赏月的零嘴。
李母也是没主意,顾公子那头出得大了,手头稍紧,好的物件咬咬牙还是买得下,但她又有她自个儿的担忧。这在街上瞎逛也不是个法子,只得先同李烨去了公孙先生那会,正巧遇上私塾里授着课,李烨也不好多做打扰。写了封拜节的短签,交予了小厮,便往刘虎家去。
哪知却正巧遇上了秦夫人带着自己闺女在刘虎家做客。这正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方才去秦家织绣铺买布匹的时候,秦掌柜并不在,说是去给顾大人拜节去了。却不想他家夫人却带着闺女往刘虎家来了。
李烨一脸尴尬,王芳接过她手头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道:“秦夫人,你看我家这弟弟可是有心。”李烨不做声,只问小虎子哪儿去了。却不料小虎子不在家,去了公孙先生的私塾,说是公孙先生有嘱咐说,若是有心,小虎子又不闹腾,闲时可以去私塾旁听。这般李烨更是无话,只随着李母坐在一旁,与秦家夫人女儿相对。李母只一眼便明白眼前形势。原本以为就杨婶家能瞧见自家闺女的好处,没想到外面的人也看上了。
王芳收了东西,又给李母和李烨上了茶,才介绍道:“李姨大致还没见过,这是织绣铺的秦夫人。”
李母瞧李烨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头疼惜,面上却仍旧不失礼数地答道:“秦夫人好。我却也有幸与秦夫人见过几面。”
秦夫人也是有眼力劲的人,知李母抛了话头,赶紧接道:“是了。我还记得年前那次,李夫人给公子添新衣时挑的料子。不知公子穿得可好?”
“好……好。”李烨满脸难堪。那秦家闺女的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瞟,偶尔还会对上。
“还没给弟弟介绍呢。”王芳拉了秦家闺女的手,乐呵呵地当起了这个媒婆,“这就是我此前和你提过的,秦家的姑娘,秦珂。”
李烨赶忙站起身来,作揖道:“秦小姐好。”
秦珂也不敢怠慢,脸上虽是鲜红一片,也起身回道:“公子好。”
王芳和秦夫人瞧这两年轻人模样心头高兴,脸上也是一派安详。只李母可不这样想。她倒不是对秦家女儿有什么偏见,或是不欢喜这姑娘。只是李烨的这般表现在她看来,已经给了她最明白的意思。这样的缩手缩脚,坐立不安。
再随意闲话了些家常。秦夫人想知道的东西王芳早已告知,现下只觉得李烨这孩子安安静静倒也讨人喜欢,看起来也是个扎实的小伙子。秦珂过了先前的局促,倒也大胆起来,盯着李烨硬是要她察觉到,回过头来与她对视才罢休。
李母不忍心,便以要给杨家备节日礼为由先告辞了。李烨出了门,又被刘虎调笑了几句,说了明晚留夜的事,走远了才松了气。李母知道李烨已经没了心情,也不再多逛,自个儿挑了要送给冬冬的一支发簪,又选了一盒贵的月饼,便回了岳山脚下。
中秋当日,李母携李烨早早去杨家拜了节,知道杨冬冬和肖大成这婚事算是真正定了下,只待选个好日子,等大成迎娶过门。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母也难得得多与杨婶絮叨了几句,回想些李烨与冬冬小时候玩笑的情景,只觉得时光飞快,眼下冬冬都要成亲了。
杨婶心中惦记那日在李家门外见过的瑶琴姑娘,她爱护李烨的心却是真真切切,就算成不一家人,也还是放在心里疼着的。那日,她看瑶琴姑娘那做派,可不比他们这些开铺摆摊的人家,要想娶亲,彩礼便是一大头。更何况还得看那家人是允还是不允的。遂又想起,明年也是到了三年一度的科考,李烨这时往乡试里试试也未尝不可。再者,李烨素得公孙先生赏识,如若加以照拂,一官半职定是逃不走的。那当下也不需愁那边人家不允了。
杨婶把这点心思与李母说了,李烨在旁听到,抢先作了答:“也就杨婶看中烨儿。烨儿连公孙先生私塾里的小试都只堪堪及格,又怎得能被取进乡试里去呢。”
李母也帮腔道:“杨姐的心思我也有过。后寻了日子与公孙先生说了,公孙先生便试了试她的笔墨,才知道她不过是个假样式,写写字抄抄书是可以的,做文章治理事那就是个浓草包了。”
“公孙先生可是这般认定的?”听到这话,杨婶心中也不免惊奇。岳山脚下读书的人也是有几家的,年少的一些还都得了李烨多多少少的指导。看来这做文章还是有大学问的。每三年赶考的人又有千千万万,能得官职怕也是沙里寻金了。复又庆幸应了肖家这门婚事,大成虽没得几点墨水,但那手头上的功夫是别人比不上的。
后又闲话了几句才回了家,李烨兴致冲冲地去屋里换了瑶琴给她备的青袍子,腰带上缀了紫色,绣了青竹,她甚是喜欢。李母瞧着李烨这模样,心头生了愁绪。又不知道自己女儿在这事上是作何打算。一路来,李烨是极有主意的,都不费着她操心什么。只这一件,她看着李烨拖着迟迟不做决定,难免觉得担忧。
吃过午饭,李烨才带着李母往潭州去。走上去潭州东边的青径上,李母想到昨日见到的秦家姑娘,还是没忍住,起了话头:“这般模样去,怕是你王芳嫂子是要误会的。”
“恁得她误会。”
对王芳暗地里牵红线这事,李烨莫名的恼着。原本是因为她没一口回绝,才有了如今的这点麻纱。可她又不得不暗自气恼王芳嫂子,不该操心她婚娶的事。
不过,王芳可不知道她这点小心绪,看着李烨盛装打扮才来,心头暗笑。这小子看着面上不在意,心中却早当做了要紧的事。今日刘虎收摊早,拉着李烨玩起博弈的小棋,李母在一旁与小虎子玩着耍,王芳借着去取月饼的由头出了门,顺道去了织绣铺,将李烨没有的心思与秦夫人和秦珂都说了一遍。
秦珂心中高兴,不枉费她挑了平日里最矜贵最喜欢的一套衣衫,原本以为李烨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内里却也有花花心肠。秦夫人看着女儿欢欣的模样,只无奈地笑了笑,另拉着王芳商量着,看怎么让两个年轻人先在庙会上相遇。
王芳不敢久留,只粗略地约了地点就回了家,好好地给这中秋佳节备了一顿好食,配上李烨送的好酒,众人都不免多喝了几杯。小虎子图新鲜,也尝了一小杯,却堪不住这酒香,早早就晕了醉,耗费了晚上的游戏。刘虎也喝得有点高,恰巧王芳也不放心小虎子一人在家,便嘱咐他留下来,自个儿去庙会给小虎子买新鲜玩意儿,免得明日一早起来又闹。
李烨倒是常与刘虎喝酒,锻炼了酒量,心中又惦记着瑶琴的相约不敢多喝,却也晕得两颊上红红的。王芳锁了门,瞧了李烨一眼,倒真是生的俊俏,也难怪秦家女儿会看上。
庙会在东南相交的地方,很是热闹。设摊的都是特意去潭州府衙拿了许可的,平日难见的手艺也被邀了出来,一些小贩又以府衙的名义拿低价售买了别地的新鲜玩意,所以这般的庙会总是有些别样风趣的。再往南就是小香江,放灯处就在那里,这里倒没什么戏文中常有的以传递郎情妾意的典故,只是放灯许个愿罢了。靠西边点的就是特意搭的竹台,等月中正满是要燃放烟花的。
逛庙会的人许多,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李烨心头记挂着瑶琴信里说的放灯,怎么也不往王芳带的方向走。王芳心中着急,不免露了慌张的神色。李母察觉有异,却见李烨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便打了个圆场:“烨儿怕是瞧见了什么新鲜玩意,不让她去看看,怕是安不下心。王芳嫂子,我们定了地方,让烨儿没了那新鲜劲再回来找我们,你看如何?”
也只得如此了。王芳看着李烨的小孩心性,跺了跺脚也不做多说,只想着等会见到秦夫人是如何应付。李烨得了王芳的允,赶紧嘱咐了李母几句,又不放心的看着李母。李母知她心思,拍了拍她的胳膊让她赶紧去。李烨点点头,便往人群里去,一下子就不见了影。
小香江边上已聚了许多人,有小姐公子,有一对对的小情侣,也有像她这样的普通儿女。江边放灯的地方有很长,李烨在人群中穿梭,想寻心头的那个身影。
往常,节日里的藏香阁是最热闹的。只是今年这中秋与往年又有的不同。右相此时还在潭州并未出使其他地方。节前顾开祖去讨了右相的话,说了潭州中秋的一些惯俗。右相觉得有趣,又想查看查看民生,便放了话,要游江作兴。这对于商家小官那可是大大的机会,得了右相的赏识,生意仕途都好办。而出入藏香阁里的老爷公子,哪个不牵扯到,只几个管不住,不顾家的败家子弟才往藏香阁里跑,其他家的都租了船,跟着右相游江。
老早,瑶琴就找了机会与顾三全说着中秋节庆的事,拖了他带她出去。顾三全难得见瑶琴有难处找向他的,心中也是好奇,便应承了下来。哪知依依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回事,又单独找了顾三全,明白直当地要他在中秋那日带她游玩。
瑶琴看着这两人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惜。只出了门,便放了二人一起。奈何依依在身旁,阻扰了顾三全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瑶琴这打扮,倒是平日里少见。”顾三全携了依依坐上马车往江口去,一直伺候依依的小丫头春梅得意的与车夫坐在前头,聊着这潭州的热闹繁华。
“亏得顾公子一许真心,倒是有人不领情。”
顾三全笑了笑,没有理会依依暗含讽刺的话。依依在心头叹了气,与瑶琴争这意气真是无用,怕是她都未曾放在心上过。她侧头上下看了看顾三全一副安然的神态,起伏的心似是安定了下来,胆子却跟着大了。她咬咬唇,拉了顾三全的手,靠在他的肩上。顾三全身体一颤,倒也没驳了依依的意思。
驾车的是瑶琴那日去岳山的车夫,牡丹陪坐在车厢里,比瑶琴还要高兴。
小香江边都是人群,马车使不进去,只得在外围下了车。瑶琴塞了些银子给牡丹,让她自个儿去玩,又约了大概的时候,才往人群里去。她看着走过的男男女女,要不自己擎了灯,要不陪在一块的擎了灯,想到自己此刻要不要先买了。只是想相见的心情占了上风,只得先落下,急急地寻人。
李烨看在人群中找怕是海里捞针,她找了个高脚的台子站了上去,底下的人便一览无余。大致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她都要怀疑自己是否是领会错了那几句话的意思的时候,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瑶琴慌忙的身影。她等不及细看,一个跳身赶忙往瑶琴的方向跑去。
瑶琴倒不是李烨那般匆匆忙忙,她寻着自己选中的衣料颜色和图案而去,江边挂着灯,光线却摇摇晃晃的快要把人脸都给照成同样的颜色。不时看见几对偷偷窃语的小情人,又是羡慕又是期盼。
看瑶琴已在眼前,李烨反倒不急,捋平被人群挤皱的袍子,再拢了拢发髻,拨开人群,往瑶琴走来的方向迎去。李烨那身衣衫在人群里还是显眼,瑶琴没见着人脸,倒是因了衣衫认了出来,又往上瞧,果然是李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庞,红灿灿的,比放灯的烛火还亮。
走到身前,瑶琴定睛的瞧了瞧,伸手将李烨脸上掉落在鬓角的几缕发丝捋到耳后,有点娇羞地道:“可是走得急了?”
看见瑶琴,李烨心中只有欢喜,哪还想得了那么多,只傻傻的点头,眼神却不移动的放在瑶琴脸上。不料瑶琴被人挤了一下,看着就要往旁边倒去,李烨连忙伸手将她拢了过来,担心地问道:“可撞坏了?”
瑶琴摇摇头,自己也不是那般柔弱的人,只贪恋着这人身上散出来的热气,停留着没有推开。
李烨看瑶琴打扮得精致,两颊白里透红,眉目顾盼生辉,唇上也是红梅的颜色,心中那只怕被人瞧了去,又想着刚才路过的拐角,便拉了瑶琴的手,细细说道:“方才我瞧着巷角那处人少,我们去那边吧。”
瑶琴看了看李烨拉住她的手,不似富家公子那般的细滑,掌心还有些摩挲肌肤的糙感。她紧了紧手掌,点头只顾着跟在李烨身后。
行了一小段路,才到李烨说的那个巷角,人虽少,但路却不平稳,有几处高低落差大的起伏,靠近江边的地方还有未除的苔藓。怕是因为这样才少人来,挤挤攘攘会有滑入江中的危险。
李烨发现不远处有卖游灯的,用眼神询问着瑶琴,得了意便上前去问了价钱。
这在巷角卖游灯的是巷深处的一户人家。游灯是自己家做的,没有别家的雕琅画绘,也不像别家系了提灯的竹藤,他家的只用两根竹条缀了两角,当做提手。要说这家的游灯有啥趣味,那得数那灯了,用的是宽大的红烛,像是要燃上一天一夜也不会熄灭。那游灯户瞧见眼前走来的一对佳人,男的长得眉清目秀,女的生得美貌非凡,两人相视间脉脉含情。那公子小心地护着姑娘的模样更是讨了他的心头好,他连忙抬高了价钱。
李烨一听这报价,心头一惊。她出门前还特意向王芳打听过游灯的价钱,可不是这个数。转头看了看瑶琴,怕她瞧出自己脸上的端倪。幸好,瑶琴正拿着一张饶有兴致的玩着,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对话。李烨想折价,又怕在瑶琴面前丢了这个面子,略一咬牙还是掏了文钱。
那卖灯人看眼前公子这纠结的模样,心里快要笑开了花。他爽快地接过文钱,又从车摊里捡了一只没点火的游灯递给李烨,笑说:”这盏送给公子了。“说完,连忙给灯里点了火。
李烨脑筋没转过来,半天才明白卖灯人的意思,赶忙作礼道了谢,又说了几句好话,才高兴地带着瑶琴往放灯处去。那价钱买两盏倒是便宜,成双成对,更是个好彩头。
李烨找了个高阶,捡了石子仔细清了清上面的苔藓,才拉稳了瑶琴站上去。
“潭州的中秋可真是热闹,放游灯更是有趣。”瑶琴感概道。她才来的潭州不久,这中秋倒是她碰上的第一个节日。果然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趣味,在京城她倒是没有享受过在外过节的欢闹氛围,更是觉得新鲜。
李烨望着瑶琴开心的模样,不由得欢喜更多:“我也许多年未来放过游灯了。往年都在家里过,享不了城里的热闹繁华。”
“那你今天可是拖了我的福了。”瑶琴挑着眉头,嘴角又是戏谑的笑意,整个显得俏皮生动。李烨不由得看走了神,待瑶琴拉了她的手,才恢复神智,讪讪道:“自识你那天起,便一直拖着你的福呢。”
她担心这话说得露骨,唐突了瑶琴,惴惴不安的观察着瑶琴的反应。瑶琴倒是欢喜这样,原就怕李烨是个闷着话的性子,这般直白倒更衬和了她的心情。只是还是有些让人难为情。她闷着高兴,声音轻柔道:“我们放灯吧。”
瑶琴那番模样,让李烨也羞于自己方才出口的话,脸上愈红了几分,更是赶紧应好,又道:“这放灯还有个讲究,得先许愿,然后放它在江里往深处飘。飘进了那圆月里,愿便圆得了了。”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瑶琴惊奇,又觉得有趣,连忙扯了李烨问道:“你许什么愿?”
“这愿可不能说出来。说将出来,就算进了圆月里,也做不得数的。”李烨陪笑着,心里却鼓鼓地跳个不同。
“那等灯进了月里,你再与我说。这样能作数吗?”瑶琴也是个玲珑的性子,哪能如此轻易地被李烨搪塞过去。
“作数。”
这会李烨越发难堪,盯着手上的游灯,到底是让它进月里好呢,还是不进好呢,一时踌躇不定。复又想到,原本也是要说的,只求得这满月真能圆了她的愿,也就松了气,脸色却还是沉下来的。
瑶琴不知李烨的心事,只当她是被自己堵了话,占了便宜,心中不快,又巧笑道:“你与我说了,我的也与你说。如何?”
李烨不作答,一门心思想着自己的心事,瑶琴权当她应了,便认真的放起灯来。方才李烨把新点的这盏换了与她,现在往江里一飘,倒是比李烨那盏已经燃了些许时候的灯走得快了些。
远处,放了灯的人都点着脚张望着,她们占了高阶的便宜,游灯又与别家与众不同,只眺出去个头便轻易找着。瑶琴的游灯走得快,走得前,顺着流也走得好。按她们站的位置,倒是看见灯走进了月里。瑶琴先高兴了一分,又紧张地盯着李烨的那盏。那盏灯摇摇晃晃,似要进又不进的在月前游走的,瑶琴更是着急。幸好,一只后来的游灯撞了一着,生生地把李烨的那盏挤进了圆月里,自己的反倒偏了大方向,离圆月远远的游去,再也回不来。
李烨重重地出了口气,算是认了命,反倒心胸开朗。侧头又望见瑶琴眼中闪烁的耀眼神采,更觉得自己方才的担忧真是蒙了心。这下也不用瑶琴逼迫,自己先松了口道:“我们先去赏烟花,等烟花末了,我再与你说。”
瑶琴不怕她逃,便应了她。便又往西边的竹台那去。竹台下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四周的能观赏的阁楼都已被人占了去,连稍微高一点的台阶上也都是人。这可愁了李烨,虽说烟花点燃后,总是要一飞冲天的,就算是站在平地上,扬起脖子也是能看到的。但总归没有前边和高处的风景好。
瑶琴看她皱着的眉,就只她心思,她也不是求这些女子,踮了脚,在人声嘈杂中凑到李烨的耳旁道:“这里便好。”
李烨只觉得耳边被一阵暖风拂过,痒痒的,挠着她的心。瑶琴脸上还是欣喜的神色,比刚才更深,李烨握了握手中的柔荑,闭上眼,认真的感受着掌心里的温度,确认着,这的确是真的,再真不过的。
等了半刻钟,终于响起了第一声烟花,随即透黑的黑幕上染放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如同各有风姿的星辰,相映成趣。李烨被烟花炸红了眼,瑶琴却只觉得心中的色彩比天上的还浓。噼里啪啦的声响放作平日,必是扰人的噪音。只配了这节庆,便变成了欢喜的声响,引起人群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李烨下定了决心,再次凝望着瑶琴闪耀着光芒的脸庞,咬了唇,在烟花轰鸣中,凑近瑶琴的耳边,说道:“我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