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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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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日朝堂之上,方正的白绫上是一颗发臭的头颅。汪将军毕竟已是年近半百的长者,自己唯一的儿子,即使死也无法安然入土。没有全尸,他连沉睡的资格都没有。
长者踉跄几步还是昏了过去,亦儒想上前搀扶,却奈何也是重伤的身体连走动的力气都没有了。亚纶扶住汪将军,担心的望向摔倒在地的亦儒。
亦儒爆怒的目光扫过亚纶身上,亚纶回头,却看见亦儒咬着牙闭了眼。都是自己的兄弟,走了一个,他不想失去第二个。
亦儒攥在手里的宣纸让亚纶看的心中一惊,那是自己写给东城的信。亦儒的举动让他猜到了事情的大概,别过头去,纠结了一颗心。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真的不是他期望的结果。一种叫做负罪感的东西爬满了这个孩子还没有长大的心,他的爱情,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将军府内,素白的绫子到处都是。语晴安静跪在火盆前默默的烧纸,哭够了,清醒了,疯狂了,安静了。
一直以来都只是希望默默的待在他身边,从来没有敢奢望过什么。从自己出生就知道了自己注定的命运,注定要为皇室奉献一生。她从没抵抗过什么。
要她嫁,她便嫁,嫁给一个自己爱的人是福分,但是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又算什么呢?堂堂公主却爱上了一个只爱另一个男人的男人,她早就欲哭无泪了。
现在她不想哭,因为她知道有个人比她更该哭,更该伤心。可是那个人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再哭呢?
雅琴阁没有了以往缠绵的琴声,而是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东城的死讯当日便传到了禹哲耳朵里,没有哭,没有闹,平静的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谴了小安子从私塾里请来了三位先生,埋头于书本之中,日夜不休。小安子知道他疼进了心,入了骨。
锦顺帝来坐了两趟,但是不管是温柔的哄,还是严厉的骂,禹哲都不曾抬头看过他一眼。先生见皇帝来,吓的急忙下跪,却被禹哲从地上拽了上来。
苍白的手拉住先生的衣领,沙哑的嗓音颤抖的低吼。
「念!给我继续念!一刻也不要停!」
禹哲看不到书本,他学习的方式只有听。三个先生不停的念给他听,不吃不睡,累到急智昏了过去,小安子才能抱住他缓缓的送进些水米。
残忍的自我摧残,谁也阻拦不住。锦顺帝让人绑住了他,他死死的咬住自己的舌头,血湿了白衫,太医吓的面无血色,再深一毫就送了性命。
大半个月不能讲话,张嘴就是满口鲜血,但是就是倔强的不肯耽误时间吃药。什么都不做,就是逼着先生念书给他听。
先生换了一个又一个,他却依旧疯了一般的自我折磨。亚纶来过,亦儒来过,连语晴也来过,但也都是暗自叹一口气,转而离开。
「让你们主子出来,就说汪东城有东西让我转交给他。」
禹哲把自己关起来念书已经三月有余,春节已经临近,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除了这个已经渐渐淡出人们视线的昔日繁华之地。
锦顺帝自禹哲弃琴从文之后就没有来过,不会弹琴的禹哲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一样。皇帝回归了后宫三千佳丽,民间似乎也逐渐忘了那个有通天本领的狐媚子。
雅琴阁与其说是安静了,不如说是荒凉了。除了禹哲日复一日经久不变的读书声,连风声似乎都不见了。
小安子疲惫的揉揉肿胀的眼睛,看清了来人。日夜陪着发疯的主子,连站着都能睡着了。亦儒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由得心软了,伸手打赏了两锭银子。
小安子诧异的看看银子,又看看亦儒。太久没有人来雅琴阁了,太久没有人打赏给他银子了,连宫里最基本的规矩都不记得了。
收了银子,感激的点头致谢,转身推开了门。亦儒透过门缝望进去,阳光从禁闭的门窗射进阴暗的屋子,连暖炉都没有一个,那么怕冷的人,这个冬天是怎么过的?
一个人影晃了出来,亦儒惊的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这个人真的是自己认识的唐禹哲吗?骨瘦如柴的身子,蓬乱的头发,不曾修剪的胡茬。完全是一副街边乞丐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依旧不染凡尘。
亦儒尴尬的清咳,从怀里取出一块锦帕,是汪东城给他的那条。打开帕子是两束乌黑的断发,绑了红绳的是禹哲的,那绳是东城绑上去的,而没有散乱着的就是东城那日临行前斩下的。
亦儒把帕子交到禹哲手里,低着头不忍再看他。
「东城走的时候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禹哲低头,浅浅一笑,苍白的手指在乌黑的发上更显得无力,抚过小小的绳结,小心翼翼的结开,两束发混到了一起,不分你我。
轻轻的展开帕子,抬了手。腊月的风,无情的吹散了所有的牵挂。亦儒看着那些自己拼命保回来的兄弟遗物就这样飘散在风中,呆若木鸡。
禹哲笑了,拉升的嘴角画出最完美的弧线。小安子看着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不把自己伤的一塌糊涂就不甘心。
「人都不在了,要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禹哲轻轻开口,干涩的嘴巴太久没有讲话了,声音出来居然是发颤的,低头浅笑,转身关门,把亦儒和满天的情思空留在外。
又是一年秋天,雅琴阁的红叶又烧着了整个园子,只是来赏的人却截然不同了。三年,可以改变的太多。东城的离开让汪将军一蹶不振,若不是公主的关系,只怕汪家早就垮了。
亦儒和宜臻成了亲,接替东城被封为兵马大元帅了。近几年太平盛世,小日子过的甜甜蜜蜜。而亚纶自觉愧对昔日兄弟之后就每日勤加练兵,发誓要替东城向日本鬼子讨回公道。
三年,禹哲没有踏出过雅琴阁半步。终日与书为伍,先生来来去去百名有余,谁也熬不住他日夜不休的苦读。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历史兵法,他均有涉猎。先生说,禹哲用三年的时间学会了别人十年都学不完的东西。
他想干什么?他想让自己变强,他不想每次都是眼睁睁的看着属于自己的幸福一次次的溜走。他不要只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弄臣,他想让自己可以更被尊重一点。当然,还希望能再看见他一眼。
「皇上,唐大人求见?」
御书房里锦顺帝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奏折里,近日长江大水,沿岸居民流离失所,灾民已成规模。而朝廷自三年前战败后,每年的纳供让国库甚是空虚。此次天灾,真是让锦顺帝束手无策。
多久没看见禹哲了?三年了,不知他变成了什么模样。锦顺帝合了奏折,抬眼望见门口一抹白色的倩影。该是没变的,暗自笑了笑,让小太监传他进来。
禹哲依旧一身素雅的白衣,飘散的长发。但是长高了,也成熟了,没有了当初的纯净,多了一份世俗的沉淀。锦顺帝皱着眉看着跪在堂下的禹哲,他的禹哲不该是这样的。
记忆中还是那个日日抚琴的孩子,还是那个喜形于色的顽童。而如今这个内敛沉稳的人,让他多少有些厌恶。他珍视的禹哲应如仙人一般不惹凡尘,应该永远不知世间疾苦为何物。但是如今的禹哲,一双眸子似乎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往日的锋芒,小心翼翼的审视着周围的一切。他不喜欢这样的禹哲,不喜欢他那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锦顺帝终还是道了句平身,禹哲乖乖的站了起来。锦顺帝继续埋头于周折之中,丝毫不在意他今日为何而来。禹哲在稀疏的纸张摩擦声中隐约听到了轻轻的叹气声,他浅浅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折子呈了上去。
锦顺帝疑惑的看着这个没有署名的折子,抬头看了眼禹哲,禹哲浅浅的笑,说是范大人要他帮忙呈上来的。范离是皇上的老师,也是先帝的好友之一,所以范夫子这个面子锦顺帝是一定要给的。
打开折子,刚劲的笔法的确是老师的笔迹,只是既然是赈灾的折子为何不在朝堂之上禀明,偏偏要禹哲入夜来送。
「妙哉!范夫子的法子果然是妙不可言!」
这天下,恐怕也只有老师能想出这一举两得的法子来了吧。这折子若是当朝呈上,必是风光无限,大功一件。想来是老师生性低调,不想在朝堂之上招小人妒忌吧。
禹哲看着锦顺帝浅笑,一件恼人事终于解决,锦顺帝也自是喜笑颜开,对禹哲的态度也柔和了很多。抬头看他,这个孩子其实也没有怎么变,依旧是那张俊美的容颜。
「禹哲,老师为何不亲自呈来?」
禹哲没有讲话,反到是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小太监来不及通报,长者就顺着胡须走了进来。
锦顺帝看是自己恩师到来,连忙下了龙椅,去搀这花甲老人。禹哲礼貌的退居在侧,老人坐在了禹哲对面的雕花椅子上,满眼都是对这个孩子的喜爱之情。
「老师刚才为何开怀大笑?」
锦顺帝坐上龙椅,含笑问着老人。老人也笑着看他,银色的胡须更衬的老人慈祥平和。老人微微的摇头,笑意却更浓了。
「老夫只是个代笔的先生,怎么干亲自跟皇帝邀功啊!」
锦顺帝一听不禁好奇,轩辕帝国除了老师,还有谁能想出如此奇招?老人又是一阵爽朗笑声,抬手指向对面站了很久的禹哲。
「他?怎么可能?」
一定是老师在讲笑话,禹哲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别说是出谋划策,就是读书写字都成问题,此等良策怎么可能是他想出来的。
「皇帝啊,看来你真的是小看禹哲了!难怪这个孩子要让我代笔呢,要不然你可真是痛失一位良才啊!」
禹哲还是不讲话,只是感受着夫子的赞许和锦顺帝的震惊。的确,谁又能了解谁多少呢?唐禹哲以前不过是个只会弹琴的弄臣,但是人是会变的,他让他变了,变的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那夜之后锦顺帝便开始重用禹哲。策封枢密副使,官拜正二品。禹哲超人的军事才华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这个四年前还大闹大殿的笑话已经蜕变成了无人不敬仰钦佩的军事奇才。
锦顺二十六年,东北扶桑鬼子又开始不安分,企图进一步入主中原。四年前的惨败历历在目,全国上下人心惶惶,却惟独两个人笑的另人胆寒。
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大展拳脚的机会。亚纶和禹哲都等的太辛苦了,为了这一天他们都付出了太多太多。
亚纶在大典上主动请缨,说是不让鬼子归还东北三省就提头来见皇帝。禹哲也请缨随军,却被锦顺帝以眼疾的理由没有准奏。然而奈何范夫子也大力举荐禹哲随军,锦顺帝无言,只好答应了禹哲。
此一役继续由亦儒挂帅,亚纶为冲锋将军,禹哲则被封为了护国军师。京城门口,送行的百姓挥手告别。禹哲居于马车之内,握紧了小安子的手。
三个月,短短三个月,轩辕帝国便收复了大片失地。四年前同样的位置,却是截然不同的心境。旅顺港变成了扶桑鬼子最后的落脚地,轩辕帝国的军队了出了再世诸葛,算无遗策,三个月便让扶桑军队兵败如山倒。
「唐大人,扶桑的和谈使求见。」
门口的守卫通报了声,亦儒和亚纶相对而视。禹哲立在行军地图前,手里一卷兵书被揉变了形。他们怕了,他们怕了这个比他们更像鬼的男人。
战场俘虏从不留活口,吊在树上利剑穿心,来时的路满是吊起的尸体。禹哲说,这个才叫“战果”累累。
「大人,我们天皇愿意归还贵国土地,并且伏首称臣,永世不再踏足中原。」
矮小的和谈使,青黑的衣衫,自进帐后头都不敢抬一下。亦儒转而看亚纶,条件相当优厚,可以禀报皇帝再议。亚纶叹气摇头,默默地看向禹哲,他知道这个男人现在比鬼还可怕。
禹哲浅笑,幽幽地走到和谈使的身边。一把折扇抵在来者的下巴,缓缓抬高,那人惊恐的对上一双阴冷空洞的眸子,颤抖着后退着。
禹哲一步步逼近,含笑的开口。
「唐禹哲是个瞎子,瞎子看不到和谈使。」
折扇换成了匕首,贯穿喉咙,后颈滴答的血落地无声。禹哲笑了,抽出东城遗落的匕首,纤细的手指轻拍,新鲜的尸体应声倒地。
亦儒震惊的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一身的冷汗。眼前的这个人决绝的如鬼魅一般,不带丝毫温度,没有任何犹豫。
自古以来都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是他去毫不犹豫的痛下了杀手。不容任何商量,这个人心里没有义,没有国,有的不过是那个人。
他要的不是胜利,不是和平,甚至不是生命,他要的只是一具没有头的尸骨。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带他回家,回到他们一起有过爱的故乡。
然后呢?然后他会陪他生,还是陪他死?亦儒不知道,亚纶不知道,甚至连禹哲自己都不知道,一切都是本能的驱使。他无法思考,思考就要回忆,回忆就要思念,一旦思念,他想他将再也无法清醒,他将永远活在对他的思念之中。
四年,他用疼痛麻痹疼痛,手腕上一道道刀痕是自己亲手划上去的。他说,这里疼,心就不会疼了。小安子哭着求他不要再折磨自己,他却笑,他说不要紧,不会那么凑巧就死掉的。
小安子说,那要是就是那么凑巧死掉了呢?禹哲又笑了,那就死掉了啊,死掉就死掉吧。其实唐禹哲在听到汪东城回不来的时候就死掉了。
四年,他不敢让自己有思考的空间,他怕一旦一切归于平静,如洪水猛兽般的绝望就会侵袭而来,他怕自己会死在自己的思念之中。
人恍惚间梦到了他,他贪恋梦中完整的他,但是每每他要伸手触及之时,温热的肌肤就变成了冰冷的白骨。
惊醒的禹哲癫狂的拿出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大腿,刀子深入骨肉,拔都拔不出来。太医面无血色的为他包扎,老先生行医数十载从没见过如此没有痛觉的疯人。
小安子泪流满面的为他试去额角的冷汗,怎么可能不疼?又不是木头人,怎么可能不疼?他知道禹哲有多疼,疼刻了骨,疼丢了心。
所以他体他哭,他替他难过,他抱着禹哲哀求,主子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你看的人好心疼。只是如今还会为他心疼的就只有他了,只有这个日夜看着他折磨自己的小太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