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不懂爱》颜衹

10、第 10 章

　　第十章

　　锦顺二十六年秋，亦儒挂帅的军队横扫东北大片土地，势如破竹。扶桑三番两次的派和谈使，都被禹哲一刀毙命。起先亦儒和亚纶还多少有些顾忌，但是几轮战役下来，似乎已经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了。
　　同年初冬，走投无路的扶桑军队派来了最后一位和谈使。冲田总司，新撰组一番队队长，一个笑起来阳光灿烂却心狠手辣的危险分子。
　　明媚的午后，冲田悠然自得的走进了禹哲的帐子，亦儒和亚纶不约而同的绷起了紧张的神经，这个人剑之快，足以瞬间即取人命。
　　冲田上下打量着居于中间的白衣男子，和传闻中的一样俊秀，只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消瘦一点。禹哲侧着身倾听，似乎从这个人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禹哲紧锁的眉头把冲田逗乐了，也和传说中的一样是个瞎子啊。冲田的笑让亦儒和亚纶很不舒服，这个来和谈的人不但面无惧色，还笑的云淡风轻，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来和谈的。
　　他的确不是来和谈的，他是来赌博的，赌一个比前两项更不可信的传闻，一个似乎已经连他们都淡忘的传闻。
　　叮呤呤呤... ...又是清脆的铃声，禹哲的脸色逐渐阴沉，冲田解下腰间戴了四年的小东西绕在手上，灿烂的笑了，看来他赌对了，这个传闻和前两项一样是真的。
　　「辰元帅、炎将军，麻烦你们回避一下好吗？」
　　禹哲背对着冲田淡淡的叹了口气，逃不掉，多少年都逃不掉。亦儒和亚纶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他这个柔弱的书生居然要一个人面对这个有“天剑”之称的鬼子。
　　冲田笑的更加灿烂，传闻一个都没有错，唐禹哲是个绝佳的对手。聪明、勇敢，而且有个致命的弱点。
　　「两位大人放心。我是受天皇之命来求和的，绝对不会伤害唐大人的。」
　　冲田眯着的狐狸眼睛丝毫没有笑意，满是阴阴的冷。亚纶望向禹哲，禹哲轻轻的点头。亚纶没有再说什么，拉着亦儒朝帐外走。亦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不明白亚纶怎么可以走的这么放心，回头对帐子里大吼了一句。
　　「扶桑鬼子！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把你扶桑国灭了！」
　　帐帘垂下，摇曳的烛火险些灭了满室的光明。冲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浅笑，不知道这次最后的赌博自己还有多少筹码。
　　「铃铛哪里来的？」
　　他背对着他，不敢暴露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个名字自己四年不敢提及，怕是一时软弱的眼泪让自己功亏一篑。
　　「以前贵国那位元帅大人的。死也不放手的东西，我想一定很珍贵吧。」
　　冲田摇晃着手里的铃铛，想着那日东城在他剑下满身鲜血的模样，玩味的笑容又挂在脸上。白色的衣服因为大力的抓紧而纠结在了一起，就像一颗心被人捏在了手里生疼。
　　「你怎么样才会把它还给我？」
　　唐禹哲真的不是什么英雄，他不在乎任何不在他心里的东西。不管是国家的存亡还是百姓的性命，只是恰巧这一切跟一个人站在了同一个立场上，可是如果他不再和他们站在一起，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去摧毁自己先前一直拼命保护的东西。
　　他就是自私，自私到另人发指，但是这样一个从小在无爱世界里长大的孩子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去无私。除了东城，他不在乎任何东西，即使是自己的命。
　　「我今天不是来归还失物的哦。」
　　冲田笑意更浓，谁也不是傻子，这个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人不渴望生机，所以找出对方弱点并加以利用，是唯一可以生还的卑鄙手段。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如果只是一个铃铛，禹哲不会跟他废话这么多。四年了，他找了四年，刨开了所有所到之处的棺木，人们都以为他疯了，是啊，他疯了，他不顾一切的只想找回属于他的东西。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知道只有眼前这个人能告诉他，他要找的东西在哪里。这是扶桑最后的王牌，对付他最有力的王牌。
　　「放了一个人。」
　　冲田收敛了笑容，手起了掌中的铃铛。禹哲转身，沉默的黑影刚好挡上禹哲清亮的眸子。一个人？不是一个国家，不是一个民族，是一个人，一个比一切都重要的人。或许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冲田敢来拿一个铃铛赌命，就必定知道他的心思。
　　「谁？」
　　禹哲也笑了起来，谁在爱情面前都是傻子，这盘赌局，他们胜负各占一半。
　　「土方岁三。」
　　看着禹哲勾起的嘴角，这次换冲田心焦了。不知道能不能赢，从没有这么没把握过。眼前的对手不是一般的角色，是唐禹哲，是高居庙堂便杀了他百万同胞的唐禹哲。
　　「先把我要的东西还给我。」
　　禹哲收了笑，冷冷的丢出一句话。冲田反是笑了，摇摇头，把手中的铃铛丢了过去。禹哲接住铃铛傻傻的笑了，这个能给他带来最单纯快乐的小东西终于又回到他手里了。
　　「告诉唐大人一个好消息吧，那日在我剑下汪元帅并未断气。」
　　冲田故意不说下去，满意的看着禹哲一张渐渐僵住的脸。他当然知道他此时的心情，就像别人告诉他副长只是被关押并未斩首时的心情。那是一种起死回生的心情，是能让死了的一颗心再度跳动起来的激动。
　　「我准备做最后了解的时候，有个黑衣人把汪元帅救走了。他们被逼到一个山洞里就没出来，副长下令封了山口... ...」
　　话没有讲完，被禹哲颤抖的手抓住了肩膀，这个不大的人居然也能把人抓疼，冲田笑笑的看他，那双眸子美的摄人。
　　「山洞在哪？」
　　颤抖的话，颤抖的人，颤抖的心。绝望变成了希望，没有哪个人可以在此时冷静。
　　「城北五十里。」
　　松了手，大步离去，冲田想他是赢了，冲那个背影大声的吼到。
　　「唐大人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满意的笑了，果然帐外传来了禹哲的命令和众人的惊叹声。

　　唐禹哲，原来我们是一类人。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比你更懂得保护自己。

　　三日之后，旅顺城门之上悬了两颗人头，新撰组副长土方岁三和一番队队长冲田总司。总司，有没有告诉过你，传闻是不可以尽信的。

　　「禹哲你疯了！现在这种三九天怎么能让将士们帮你挖洞口！」
　　亚纶回京报喜讯刚刚半月，怎知一回来就有士兵跟他抱怨。说唐军师为了一己私欲让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挖石块，而且还是昼夜不停的，已经有好几个兄弟被冻伤了手，可是军师还是不肯让他们休息，如果将军再不回来他们恐怕就要做逃兵了。
　　禹哲楞楞的坐在洞口前的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讲，亚纶以为他没听到，走近看才发现禹哲冻紫的嘴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自己怎么忘了，没有人比这个人更怕冷，半个月守在这里监工，没有人比他更辛苦。怜惜的蹲到他脚边，把那双冻僵的手揣进了自己怀里。禹哲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随后把手抽了回来。离开的手像离开的刀子，胸口留下了不能愈合的伤口，他连让他关心他的权利都没有留给他。
　　皇帝下令下个月班师回朝，而他恐怕挖不开洞口是不会离开的。他知道自己不该让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受这份罪，但是谁让这是唐禹哲下的令呢？为了一个人牺牲掉一切，这是他教给他的。
　　亚纶也唤人搬了把椅子来，就坐在上风口处，帮他挡风，即使傻也好，只要是对他好的事情，再傻他也愿意做。
　　小安子擦了一下险些掉下来的鼻涕，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自家的主子啊，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睛看看身边这么多比汪东城更爱他的人啊？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不堪重负的将士们纷纷逃回了京城，最后无奈亚纶只好亲自上阵，然后是小安子，最后连禹哲都要帮忙挖土。
　　本来封洞时的土并不深，只是四年来日积月累的浮土填死了缝隙，很难再挖开。三九天北方刺骨的风刮的每个人都全身僵硬，像冬天的树枝一样一掰就折。
　　老天爷要惩罚为爱痴狂的愚人，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湿润了浮土，洞口更被堵的结实。禹哲脸上的水痕一道道清晰可见，小安子连忙拿帕子擦了。主子不会希望让人看见那疑似泪水的雪水的，唐禹哲不是软弱的人，所以不能哭，不能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时候哭。
　　半个月了，终于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出口。打开的瞬间，从那洞口里飘出的腐臭让所有人不禁掩鼻。
　　亚纶隐约间猜出了大概，把禹哲推进了小安子怀里，一个人跳了进去。禹哲推开小安子，也跟了进去。亚纶回头，无奈的叹了口气，差人送进了一根火把。
　　洞其实不深，只有百米左右，火把照亮的地方到处是血迹，干涸的血迹，似乎是被人拖着走留下的样子。
　　亚纶走在前面，腐臭味越来越大，脚下湿乎乎、黏腻腻的让人都不敢用火把去照是什么东西。
　　突然踩到了什么，亚纶只觉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禹哲拉着他的袖子，似乎也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
　　亚纶还是没有敢拿火把去照，而是蹲下身去试起了踩到的东西。禹哲也跟着他蹲下，黏的粘脚，却又硬的硌人。
　　指尖滑腻的触感让亚纶浑身一阵，自己不是仵作，但是这么多年上战场杀敌的经验还是让他知道了脚下的是什么东西。
　　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只是不知道他们踩着的是哪个部位。其实冲田那天的话多少有些误倒作用，东城吸了毒烟，又被冲田捅了那么多刀，就说是被救了，也是在这里活生生的掩埋了四年。
　　禹哲和总司都犯了同一个错误，在那个人的事情上都变成了傻子。其实再多想一步就知道答案了，但是他们都不肯，他们都执意要相信奇迹，都倔强的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证实真相。可是真相往往并不是那么华丽美好。
　　亚纶拉着僵硬的禹哲飞速的逃离了这个噩梦，小安子看着主子面如死灰的脸也就猜到了一二，没有问，只是匆匆的给他披了件暖和的皮草。

　　腊月初九，皇帝下了最后通牒。若禹哲再不回来就视为叛国，株连九族。飘雪的松花江边，雾凇美的恍如仙境，禹哲一身雪白的貂皮长袄，是辽国上供的极品。
　　光滑的河面像镜子一样映着禹哲天人般的身资，右手一把曾经断在他手的匕首冷的彻骨。是不是他们的爱情永远不会像这把匕首一样断了还可以续？是不是失去的东西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左手手腕一条条清晰可见的刀疤，丑陋的不该属于这个完美的身体，但是他们在那里平静的见证着他的每一次心碎。
　　如果不给他希望，或许绝望中的世界他早已习惯。可是老天爷一次又一次的给他希望，又一次又一次的亲手毁了他的希望。
　　再坚强的人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了，他横了刀，锋利的刃再一次的割了下去，只是这次身边没有了烦人的小太监，也不会再有谁发现太过耀眼的神仙。
　　血落在雪里，晕开一朵朵梅花，这曾经梦中的景象，现在就在眼前，他笑了，喃喃的自语，他说，
　　「娘，你知道吗？其实我... ...」
　　「禹哲！你在做什么？！」
　　刚刚接完圣旨的亚纶到处在找他，可是谁知道寻着马蹄印而来却看到了这番景象。飞快的冲上去夺下了刀子，撕了块身上的棉布，利落的给他包扎上了伤口。
　　禹哲只是看着他，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亚纶把他紧紧的抱在怀里，他知道这是个没有温度的娃娃，但是只要他还活着就好，其他的，他从来不敢再奢求。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傻啊！东城不在了，不是还有我吗！」
　　亚纶直白的示爱让禹哲干涩的眼睛隐隐做痛，四年被禁止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哭倒在了亚纶怀里，亚纶疼惜着抚顺他的背，想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融化他的心。
　　随传令小太监一起来的还有先前回京报喜的亦儒，亚纶惊慌的冲出去的神情让他想到了那日的东城，所以不放心的追来，怎奈是这副画面。
　　亦儒摸向胸口那张他早想丢弃的宣纸，某个地方告诉他，即使疼，也要告诉那个人知道真相。

　　禹哲是被亚纶抱回来的，早就超负荷的身体，终于在哭声中得到了释放，再也没有逞强的力气了。小安子暖了被褥，轻轻的给他盖上，让他好好的睡一觉。
　　禹哲平静的脸，让人根本就想不到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怎样的悲剧。小安子守在他床边，静静的看着他。
　　说起来，他们两个应该算是一起长大的。他知道很多禹哲不为人知的秘密，他的伤，他的痛，他比谁都明白。所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选择沉默。
　　东城、吴尊、亚纶，一个个男人他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能说。自己是个奴才，根本没有资格多言，只是在不被察觉时才默默摇头。
　　主子心里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其他谁也容不下。主子的爱干净而纯粹，不搀杂任何其他的东西，就像他的眼睛一样，干净的什么也看不到。

　　隔壁的帐子里，亦儒和亚纶相对而坐。亦儒开了一坛酒给亚纶满上，亚纶高兴的伸过杯子接住。亦儒抬眼看看他，暗自叹了口气。
　　自己的兄弟，现在唯一的兄弟，很多话到了嘴边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自东城走后，他们各忙各的，很少再见面。
　　可是现在，有些话，有些心结不得不说，不得不面对。亦儒没有倒杯子，而是拎起一坛，一饮而进。
　　「亚纶，你想知道东城为什么突然要硬闯吗？」
　　亦儒的话让亚纶筷子上的菜掉到了桌子上，亦儒盯着桌子上突兀的一片绿叶出神的想着那日东城看到亚纶信的情景。
　　亚纶以为亦儒已经原谅他了呢，可是显然他没有，这个全世界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不可能原谅他。
　　「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他已经知道错了，他拼命的练兵不就是为了帮东城向扶桑鬼子讨回公道吗？现在人都死了，他还能怎么样赎罪？
　　「别再去碰他的... ...人。」
　　想说别去碰兄弟的女人，可是想想，还是不对，那是个男人，那居然是个和他们一样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居然让他两个兄弟神魂颠倒。
　　亚纶明白他什么意思，亦儒看了那封信，但是他却不知道信后的真相。他以为禹哲是个水性扬花不要脸的男人，所以他说“再”。
　　「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亚纶笑了，或许这样也不错，继续错下去，他们爱的名正言顺。谁也不会再伤害禹哲，他要把他捧在手心里，他要他们重新开始。
　　「我不管你们三个到底怎么样！我只知道东城不在了，我不能让你再跟那个害他不在的人混在一起！」
　　对亦儒而言，禹哲就是个灾星，他不能让自己两个兄弟栽到同一个人手里。亚纶平静的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酒坛，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回应。
　　东城的死，他会后悔一辈子。但是这让他更不能对禹哲放手，难道他的痛他会不知道吗？怎么可以再让他一个人面对第二次的绝望？今天早上的事情一定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如果连他都不在他身边，禹哲会怎么样么？
　　亚纶不敢想，他真的不知道没有禹哲他会怎么样，他会像禹哲失去东城这样坚强吗？他想他不会，他连他万分之一的坚强都没有，他只会随着他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