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思》夜翎雀

2、写在开始的结章

　　荀彧脚步急促而纷乱，神经与血脉莫名的崩得极紧，他缓下步子，深深呼吸，操作间里麻醉师和二助正在准备器械，两个姑娘蒙着面罩叽叽咕咕的说着闲话。
　　“那郭医生是我师兄哩，今年才毕业，没想到会留在这里做住院医，好可惜。”
　　“有啥可惜的，一张脸看着就养眼，诶诶，他有女朋友了没？”
　　“这我哪知道，好像没吧，以前在自习室遇到过，他身边都坐着的都是男的。”
　　“那就是没了，你说老天会不会不开眼，就让院里把他内部消化了，而老天更不开眼的，他会不会看上你我？”
　　“醒了吧你，这量够了，你晓得老天爷最不开眼了，内部消化？！指不定老天就让荀老师把他内部消化了哩！”
　　“呀！老天不至于不开眼至此吧。”
　　那个一助没再搭话，出来看到荀彧，眼神闪了闪，绕了过去。
　　患者是外地转院过来的，一个短发的小女生，生活习性应该很好，不抽烟不喝酒，气雾剂起效极快，数日来痛不可止的她眯了双眼，比围观的人更快的进入了状态。郭嘉示意，那麻醉师向前，加了针剂。
　　麻醉和二助让开了些位置，荀彧走了过来，站到了郭嘉的旁边，朝他点了点头，看着他指节开始连贯的动作，听着夹镊掉在盘面上的铿锵声与柳叶刀划拉开皮肉的撕拉声，生平第一次在手术台前想到的全是与手术细节全然无关的其他。
　　患者有些消瘦，伤的是股骨，大腿上脂肪层也非常薄，轻易的就拉开到了骨折处，暴露出可植入钢钉的位置，郭嘉的眼神很专注，一如当时看着他的时候的专注，荀彧觉得口干舌噪，他吞了吞口水，低头帮他扒拉开皮肉，郭嘉看了他一眼，很配合的让出半个位置。
　　手术时长不短，待到一助上前缝针的时候，旁边已经重新推了一个人进来了。
　　出来的时候，荀彧说道：“这其实不算小手术，曹主任怎么让你上了？”
　　“你不是去帝都开会去了么，他这段时间忙着他家大公子的婚事，多少分了些心，我正好这会儿回来，就将就用了呗。”
　　走廊上人很少，荀彧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三步之外轻缓的脚步声，长出一口气，今早在心间泛起的那股喜意缓缓扩展开了，他慢慢走着，享受着被后面的视线笼罩和包裹着的感觉。
　　下了楼，立马就人头攒动了起来，他转过身与郭嘉并肩而行，前面是条叉路，他的车放在七教后面，他看着郭嘉并没有折向另一条路的意思，便试探着开口：“住哪儿，我送你吧。”
　　“好。”郭嘉像是在等着他的这句话，他一开口，郭嘉便笑了。
　　荀彧偏过头，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开口：“要不，你今晚到我那里将就一晚吧，我住得离那酒店挺近的，嗯，就是曹昂办酒宴的那酒店，明天我们可以早点过去。”
　　“也好，我是伴郎呢。”郭嘉的笑意更甚。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替子修做伴郎？”荀彧淡淡的笑，随口问道。
　　“也不尽然。”郭嘉倾身把副驾的座椅往后移了移，把腿脚舒展开来。
　　“你回来，就不走了？”
　　“嗯，不走了。”
　　在一个路口，郭嘉指挥着他右转，说道：“我去拿点东西。”
　　荀彧在刹车上踮了踮，打了灯，却没有转过去：“洗漱用具么，我家楼下就有超市，到家后重新买就是了。”
　　“不是，我这几天都住酒店，我得先去把房退了，顺便把行李也取了。”
　　右转便是一家外墙刷得黄澄澄的连锁酒店，荀彧按下安全带的卡扣，拉开车门：“等等，一起去。”
　　简陋的房间里，郭嘉的两只拉杆箱靠在一起挤在床边。他向前拉了箱子：“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
　　“还有呢。”郭嘉拉开衣柜，取出还套着防尘袋的西服：“喏，这还有，我拿着就是了。”
　　“伴郎服？”荀彧笑了笑。
　　“嗯。”郭嘉拉开防尘袋，从西服兜里掏出个丝绒盒，打开看了看便塞到了自己裤兜里。
　　荀彧笑道：“结婚戒指？这阵仗还以为是你要结婚了呢。”
　　“我也没啥送的，就帮子修买了戒指，哈，婚礼最重要的道具！”郭嘉把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回头冲着荀彧笑了笑。
　　荀彧吟着一丝笑意，从背后拥住他，下巴抵在郭嘉肩上：“你舍得离开我，却舍不得缺席曹昂的婚礼，这是个什么说法？”
　　在温暖厚实的拥抱中，郭嘉很是徜祥了一会儿再转过身对上一脸笑意的荀彧：“你觉得我舍得离开你？当我告诉你我要离开的时候，心里难过得不能自已，我就那么看着你，我当时是什么表情，没有表情么，又期待又无望，其实那个时候，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开口相留，说不要走，或者说留下来，哪怕是说让我多考虑一下也行呀，可是你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台阶下，话已出口，木成成舟，我只好卷铺盖走人，到机场那段路，我走得很艰辛，我知道过了安检，全新的生活画面就会铺开，将过往种种尽数覆盖，可是我……还是没走，我还是回来了。”他顺手将衣服丢在床上，空出双手来搂了荀彧的腰：“我还是回来了。”
　　荀彧把头深深的埋在他的脖颈：“我也知道现在说这话，多少有些马后炮卖乖的嫌疑，但我还是补一句，留下来，就别走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郭嘉无声的笑了，偏过头与他亲吻，先是缱绻的缠绵，后化为遍扫落叶的秋风将对方的呼吸都吻到停滞一般；唇舌间，荀彧发出低低的呜咽，迎合着他的吻，并不反客为主，任由他恣意的亲吻着。
　　很小的时候，因为某一科的考试没得满分而难过了很多天，可是没多久，那种伤心动肺的难过还是消于无形；再后来，朋友的不理解、恋人的背弃，甚至亲人的离开，一拨又一拨的苦痛从未停止过对平淡生活的侵袭，可饶是如此，时光仍然抹平了一切，在机场，他一遍一遍的叩问自己：一年后、三年后，许多年后，我还会像现在这般舍不得、弃不下么？
　　他迈不开步子，不愿意离开，却也没有勇气坐在那里看着登机口关闭，在不断循环的广播声中，他躲到了卫生间，听到广播的内容换了个航班号，他才慢慢踱了出来，看着纷乱的人群，拖着箱子如释重负的出了候机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