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往事 那个男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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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美玲跟着她妈妈下车的时候眼睛还有点发酸。
早上还没有睡醒就被贺盈拖出被窝，不忘了在她耳边一遍遍的说“一会去了之后会给你介绍个小姐姐，她没有爸爸妈妈了，所以你要好好和她相处”。
“妈，好困。不想去。”贺美玲哈欠连连的说着。心里还有点委屈，这么一大早的就把人挖起来，很不开心啊。明明周末可以睡到中午的。
“妈跟你说的你别一会儿就给忘了。”点了点贺美玲的脑袋之后，贺盈叹了口气，“挺可怜的一个孩子。”
进了小区的院里就看到了扎着白带子的帐篷。里面停了两张木床。贺美玲只是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上面躺着的人就被贺盈轻轻的拉到身前，挡住了好奇的目光。
贺盈和帮忙的亲属打了声招呼就带着贺盈上了3楼，在楼道里也能听到院里吵杂的人声，没来由的让人心慌。贺美玲紧紧的拽着贺盈的袖子，跟着她进了屋子。听着妈妈和屋里的叔叔阿姨说话，她悄悄的探出头往屋里看，就看到了余朗瘦瘦小小的身体坐在阳台的地面上，双手扒着窗户往下看。
余朗的家面积不算大。客厅带了一个小小的向阳阳台，余朗的妈妈喜欢侍弄侍弄花草，所以直接把打了落地窗，摆了一圈的花花草草，阳光洒进来照在上面，格外舒心。
而此时，余朗就坐在那里，透过窗户看着楼下尖尖的帐篷还有走动的人群。贺美玲的小脑袋里突然就闪出来她妈妈跟她说的“挺可怜的一个孩子”。尽管那个时候的她还很小，但是她其实觉得她很懂余朗。
“玲玲，妈告诉你。她叫余朗。和你一样上小学3年级。她比你大半年。你得叫姐姐知道么？”贺盈轻轻的抚着贺美玲的头发，“你过去和她说说话好不好？”
贺美玲点点头然后提着小花格裙子跑到那个瘦小的身躯旁边蹲下来，软软的声音说：“你在看什么？”
身边的小人并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仍然呆呆的看着下面。
“我叫贺美玲。是我妈妈给我起得名字。”贺美玲也没有生气，仍然蹲在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往下看，“余朗？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得？听起来好像男孩子的名字。”
“也是我妈妈给我起得。”
身边传来的声音听起来低低哑哑的，听起来很不舒服，但是贺美玲还是仔细的听。
“我妈说这个名字读起来就顺口。她那天还跟我说我长大了要比男孩子还要厉害，还要勇敢。”余朗收回扒在窗户上的小手，转过头看着身边多出来的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小女孩，“我爸妈都叫我小朗。他们经常说别家的女孩子都是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只有我一个是假小子，整天淘气。”
贺美玲这个时候才看到余朗的额头一侧包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能看到点点的红色。她抬手指了指那里，问道：“疼不疼？”
“嗯。”点点头，然后又转过头去扒着窗户往下看。
“你去我房里玩吧。我房里有好多好玩的。我要陪我爸妈。我听到叔叔说今天我爸妈就要走了。我得多看看他们。”
那个时候的余朗隐约就已经明白，她的父母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给她洗头买新衣服的温柔的女人和那个经常摸着她的头称赞她的男人——以后的生命里都不会再出现了。
有些事情注定了，不管你有怎样强烈的愿望，都不能实现。
贺美玲看着眼前的女孩，短短的头发，苍白的面容，瘦小的身形，怎么看怎么让她难过。脑海里就闪现出其他孩子被爸爸妈妈接送的画面，心里一阵阵的发酸。大概那个时候的贺美玲，还不懂什么叫同病相怜，什么叫心疼。
“你怎么不哭呢？”歪着头打量余朗，从侧脸来看，还真的有点像男孩子呢。很好看。
“我妈妈说要坚强。不能哭。因为我是听话的好孩子。”
“可是以后你都见不到他们了啊，他们也不能接你上下学，又不能陪你去玩，不能给你买衣服买玩具，还不能给你梳头……”可能说着说着就觉得自己的妈妈如果也不见了，那么只剩下她自己了，嘴角就瘪了起来，“我就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爸爸。都是我妈给我洗澡做饭。你都没有妈妈了，你怎么能不哭呢？”说着说着自己就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抽抽搭搭的还边哭边说：“我妈妈对我可好可好了，但是我还是想我爸，我想知道有爸爸是什么样儿的……你怎么能不哭呢……你都没有爸妈了……呜呜……你没有爸妈多可怜啊……你问我妈妈，我很听话的……谁说听话就不准哭了……呜呜……”越说越伤心越哭越忍不住，最后干脆坐在地上一抽一抽的，眼睛都看不着人了。
所以她没有看到坐在她身边的余朗渐渐的瘪了嘴角，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最后“哇”一下就泄了哭声。两个小孩子面对着面，憋屈着脸，一个比一个哭的凶狠。
闹得贺盈哭笑不得。倒是余朗的二叔长舒了口气，对着贺盈感谢道：“总算是哭出来了。朗朗已经在那坐半天了，不吃不喝也不闹，从醒过来那天就一直这样。总算是哭出来了。我真怕……”三十多岁的男人红着眼睛哽咽了，“我是真怕这孩子挺不过去。”
贺盈心里也是一阵难过，孩子还这么小，就成了孤儿。“余朗父亲的意思是想让你抚养余朗到成年。我想着肇事者给的赔偿金加上他们单位给的补偿，除去他们的后事要用的费用，剩下的算是余朗的抚养费。这房子……”贺盈看着眼前的男子有些公式化。
“就算是不给我超市我也要拉扯余朗长大的。这是我们老余家的血，肯定是要好好养着的。朗朗的父母都是文化人，朗朗学习也好，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她供出去。让她给她父母争口气。这房子我不要。这房子得给余朗留着。再说我家里还有房子还有地，也不能这么空着。”
余朗的父亲是家中长子，人长的俊朗，学习在家中三个兄弟中也是最好的。所以一直是家里人的骄傲。那个时候大学生还很少，余朗的父亲考上大学那年，镇里热闹的不行，好多人去送他上火车。在大学期间认识了余朗的母亲，一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工作她的母亲陪着父亲选择回了家里的县城。单位给发了房子，生活一直平淡而幸福。
余朗小学之前，姥姥姥爷相继去世，他们也就不再那样频繁的回镇里了。她就和父母安安稳稳的在县城生活。但是能够帮得上家里的，余朗的父母都尽力而为。所以兄弟之间的感情很好。
出事那天正好是余朗和她二叔同一天的生日，本来想着回老家好好的聚聚，还特地跟学校请了假坐着大巴往老家走，也就一个小时的路程。可是偏偏出了事。山路本就不好走，迎面驶来的卡车完全不减速度冲着大巴就撞了过来，大巴被冲出去好远后翻出了山路，顺着斜坡滚了好几滚才停下。而卡车也撞在山脚下，司机昏死过去。
余朗被她的妈妈死死的扣在胸前，可还是撞得后脑破了口子，只是个小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的恐惧，只知道身上好疼好疼。闷闷的哭了起来，上面传来女人虚弱无力的声音，“小朗不哭……小朗是坚强的孩子，听话的孩子，所以不可以哭……”声音断断续续直达再无声音。车上的角落里陆陆续续开始有轻微的吵杂，余朗觉得有人在把她往车窗移动。浑身好疼好疼。憋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落，终于又听到熟悉的声音，“小朗，爸爸没力气了，来，抓住窗口往外爬。慢慢来。”年轻的男声落在余朗的心里显得特别有安全感。她听话的一点点的钻出窗子，车子斜卡在树干上，余朗的小身体趴在窗户边，扒着窗户往里看，伸出小手就握住了她父亲的手，“爸，你和妈妈怎么还不出来？爸，好多血啊，我身上好疼。”
“小朗乖，在外面等会，窗户太小了，爸爸和妈妈出不去。一会就不疼了。晚上带你去吃蛋糕。”
终究这句话成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当救援队过去的时候，就发现昏过去的余朗小小的身体趴在车身上，小手伸进车里轻轻的握着她父亲的手。而那俊朗的男子和他怀里的女人却早已死去多时。
那场由于卡车司机疲劳驾驶造成的事故导致全车19名乘客加一名司机，只活下来8个人。
余朗的父亲在最后的时间里给自己当律师的同学贺赢通了电话，大概的意思是希望能够让她帮着照顾一下唯一的孩子，还有希望二弟抚养孩子成年。另外将家里的存折在什么地方也一并交代清楚了，那个男人一直坚持到最后算是完成了托付后，轻轻的握了握手中那只还太小的手，最终断了呼吸。
很多年以后余朗对于父母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但是只有那双手的温度却怎么也忘不掉。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是命那双手给予的。所以她格外想把自己的人生过得无限精彩。因为那是一场生命的接力，最后一棒交到了余朗的手中，冲着重点不断的不断的前进，哪怕遍地荆棘，哪怕漆黑无比，她都要努力的走下去。因为没人知道终点是什么在等待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