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马荀荀兮别故园 再一次见到 ...
-
再一次见到太子横,已是一年后了,由于怀王的无能,太子横被送到秦国为质子。原来去年秦楚两国在黄棘进行双边会盟,秦王将上庸之地归还给楚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黄棘之盟”,楚国是得到了一次外交的巨大胜利,但别的诸侯国却恼怒楚国与秦国交好,今年开春,齐、韩、魏三国以楚国背弃“合纵”为由联合攻楚,眼看兵临城下,一时间楚国上下人心惶惶,怀王只能求助于秦国,但秦国要求将太子横入秦为质,才肯东进救楚,万般无奈,怀王只得答应。
怀王由于愧对自己的儿子,太子离开楚国时也没有现身,他只是派了子兰、昭雎、屈丐和另外几个大臣去送别太子,太子提出想见见宋玉和芷姬一面,怀王也答应了。
一年没见,太子横脸色似乎更加苍白,连端正的眉目间都染着深深的疲倦之情,他身着素白色交领右衽葛服,腰佩长剑,穿着高齿木屐,风度翩翩。
宋玉和芷姬上前拜别太子,太子横见到二人冷漠的面孔才舒缓了一些,他挥手让别的大臣退后,连站在一旁的子兰也被太子横赶开。
太子横与宋玉叙别了几句,芷姬便上前双手高高举起,恭敬的说道,“听闻太子近日头痛反复,芷姬便研制了这香袋,希望可以帮助太子。”
昭雎当时见她时有意无意的提起太子横有头痛之疾,她便明白太子希望见到自己的原因了。
太子接过香袋,放入袖中,他狭长的眼眸中笑意满满,他伸手将芷姬扶起,手指缓缓滑过她的眉眼,口中低吟道,“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的声音轻柔深沉,配上这一副认真细致的神情,似是在对心爱的女子款款诉说着心中的爱慕之情,芷姬有些不好意思的退后一步,垂着头,但红晕却不期然的袭上面容,芷姬面容本就美丽动人,和着这羞涩的红霞,使其看起来格外的惹人怜爱。
太子横淡淡笑起来,这个女子比他想象中的有趣。
他摸摸芷姬的发顶,感受着那一头如丝缎般顺滑的乌丝,“不知待我回国时,姬是否已成亭亭少女?”
宋玉脸色的笑容一怔,太子这话,有玄机。
太子横再一次拜别楚国各位大臣,他登上马车,回头望望楚国的巍峨壮丽龙门城楼,城楼上金灿灿的楚国国旗在风中招展,大风撕扯着旌旗,一如撕扯他的心,父王啊父王,当初您将秦公主抱入怀中时,您可会预想过结果,当您和秦国结盟时,您可考虑过别国,父王……
他衣袖挥摆,目光决绝的进入马车,颇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苍凉悲壮之感,前方的路对他而言,只是一片迷雾。
护送太子横入秦的是屈丐麾下的将士,也有一些效忠怀王的剑客,芷姬皱皱眉,即便如此,护卫是不是太单薄了些,她眼睛一扫,整个队伍不到三十人,其中有二十个身穿皮甲手持长矛的武士和十个麻布衣衫的剑客,但是她还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看来王兄很看重你呢。”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嘲讽的嗓音。
芷姬抬头一看,原来是两年没见的子兰,子兰穿着华丽的锦袍,带着薄如蝉翼的羽冠,佩戴着价值千金的美玉,一副翩翩公子的打扮。他的容貌比之两年前更加出色,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色若春晓,面如桃瓣,他的眼睛很漂亮,但不同于宋玉那清澈如水的目光,他深邃如深夜的大海,翻滚着心机与算计。
这家伙长的越来越像他那个心如毒蝎的母亲了,不仅面容美艳,连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都像极了他那被人骂为狐媚子的郑袖了。
“拜见公子。”芷姬和宋玉一齐行礼。
子兰轻佻的勾起芷姬的下巴,语气轻浮,“有美一人?姬也如此认为?”
芷姬头一扬,口气淡淡的,“太子言重,以芷姬看,这世间“有美一人”非公子莫属了,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她故意说得阴阳顿挫,就是想看看子兰会有什么反应,不知这两年来郑袖又朝他灌输了什么,现在一见子兰那皮笑肉不笑的阴险样她就不舒服。
子兰知道芷姬在骂他是女人,他也不生气,他哼哼几下,“这几年,姬言语越发犀利了。”
芷姬懒得理他,刚准备行礼告辞,子兰忽然凑过来,弯腰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可惜,王兄见不到成亭亭少女的姬君了呦……”
子兰身上有股淡淡的泽兰香气,并不浓烈,清清浅浅,在鼻尖萦绕。就是这么一个表面如兰如玉的少年,说出的话却是这么狠毒、令人心惊。
芷姬终于明白自己心中的那不祥的预感是哪里来的,当时见到子兰她便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现在子兰一番话,她才恍然大悟。
“你……”芷姬脸上的红晕迅速退去,变作如纸一般的苍白,她疑狐不定的望着子兰,希望从那张漂亮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
子兰勾起弧形优美的薄唇,嘲笑道,“就算姬君去告诉别人,姬认为,是否有人会信?”
他说的是事实,没人会相信一个女孩的话,没人会相信自己……
子兰冷笑着离开了,其他的大臣也陆续离开了,宋玉见芷姬呆呆的站在原地,以为出了什么事,不料芷姬一把拉住宋玉的袖子,焦急的望着他,“子渊哥,我……”
听芷姬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宋玉渐渐陷入了沉思,忽的脑中白光一闪,他失声道,“刚才……注意到其中有几名剑客与公子子兰他……”
“什么?”芷姬惊的差点跳起来,难道子兰在剑客中安插了内鬼,等到时间伺机而动,杀了太子横,子兰自己好取而代之。
昭雎见芷姬和宋玉二人还在原地站着,便过来问他们出了何事,芷姬与宋玉对视了一眼,摇摇头,示意没什么事。
负责太子横安危的是屈丐,如果太子出了什么事,怀王第一个要杀的便是屈丐,昭雎与屈丐是多年的好友,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难道这个便是郑袖的计谋,好个一石二鸟之计,难怪子兰敢对芷姬说出那样的话,看来真是自信满满的。
昭雎、屈丐这几年为了与郑袖一流对抗,操碎了心,连两鬓白发也渐渐增多,芷姬知道不应拿这种说不准的猜测让他们担忧,但是……
芷姬望了望宋玉,看到这个如雪般洁白的少年眼中露出坚决的神色,她便明白二人想到一处了。
回到令尹府邸后,宋玉立马回房,在冰凉的竹席上跪坐下,展开竹简,手中握着毫笔,思索片刻,开始奋笔疾书,侍女入屋添香时他也没有注意到,只是一味的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中。
添完熏香的侍女见宋玉毫笔飞扬,丝毫没有受到一丝影响,不禁大着胆子开始打量起宋玉,白衣少年眉宇清灵,隐着一种未然尘埃的高洁之气,人淡如菊,神清似茶,遗世独立的高雅气韵淡然有林下之风,春光明媚,浅浅斜斜的映在他身上,宛如凝成一抹悠远的静。
看着看着侍女忽然觉心跳如小鹿乱撞,她害羞的移开了目光,但又很快的移回了目光,然却见到了宋玉那淡淡的目光,参杂些许诧异与狐疑,侍女急忙退后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她颤着嗓音道,“……请公子……恕罪……”
宋玉伸出手道,“不碍事,起身。”
他细心的将竹简密封好,才慢悠悠的直起身子,走到哆嗦的侍女面前,将手中竹简交给她,叮嘱道,“将此交给令尹大人。”
侍女“诺”了一句,便急急的退出了房间。
尽管将竹简送出去了,但是否调兵遣将还是要看昭雎和屈丐的安排,自己能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
过了几日,昭雎便一脸严肃的带着宋玉进入王宫了,回府时已是晚霞满天了,宋玉托侍女将一块洁白剔透的白玉壁交给芷姬,丝绢包着一支通体芬芳的白芷也在随后送来,丝绢上还有一行清隽的小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芷姬将白芷放在鼻尖嗅了嗅,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
楚国后宫,金碧辉煌,华丽的幄帐施于云雾麒麟图案的席上,席上杂饰珠玉,散发着荃芜的香气,肿着半边脸的子兰跪在熏烟袅袅的宫殿中,南后郑袖心烦的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四周服侍的婢女害怕的大气不敢出一声。
刺杀太子横失败,怀王的怀疑,昭雎的谏言,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现在的郑袖心中的怒火如岩浆翻滚,如果控制不住,便会喷涌而出。
“你为何要告知那昭雎的小儿?说!!”郑袖尖着嗓子朝子兰吼道,心中真是恨铁不成钢,自己明明策划好了一切,偏偏子兰告诉那昭雎的女儿太子横命不久矣,她现在真是越想越气,恨不得将昭雎的女儿千刀万剐以泄她心头之恨。
子兰邪魅的桃花眼水光澜艳,他抬头望着自己气急败坏的母亲,摇摇头,哑着嗓子道,“母后,枉您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
郑袖刚要质问子兰此话何意,便听外间侍从大喊“大王驾到”,郑袖急忙带着子兰出殿迎接,怀王并未像以往那样一来便搂着郑袖,他今日只是站在宫殿门口,目光凛然的瞪着郑袖。
郑袖在怀王严厉的眼神下似乎有些心虚,她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头埋的更低。怀王见子兰白皙的面容上清晰的五指印,怀王吩咐宫人将子兰送回他居住的宫殿,子兰走了,但郑袖依旧跪在地上,怀王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太子之事,寡人便不再追究,但自今日起,无寡人命令,姬不得出宫殿,也不得见子兰。”
怀王的话犹如一把尖锐的利剑刺进郑袖心中,一下又一下,扎的她心中鲜血直流,她哭着爬过去抱着怀王的脚,苦苦哀求道,“大王,大王,不要这么对妾身,子兰是妾身的命啊……呜呜……您不让妾身见子兰就是要了妾身的命啊……大王……”
见郑袖哭的梨花带雨,怀王心中略有不忍,但一想起那日太子那苍白而无助的模样,心中便升起一阵火气,他狠狠的踢开郑袖,叫道,“当时派人刺杀太子时,你怎就不曾想过有今日?子兰跟着你,迟早会被你教坏,寡人已寻了更好的老师教导他,这些日子你便给寡人安心呆在深宫中……起驾……”
众人随着怀王离开,郑袖眼前只有庭院花木葱茏,暗香馥郁,似乎所有人都离开她了,怀王、子兰……一个个接二连三的离开了……
郑袖躺在床榻上,不停的流着眼泪,打湿了裘褥,她嘴中牙关紧咬,眼中恨意决绝如致命的鹤顶红流入心扉,不死不休。她强忍着怒火滔天,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会扳倒昭雎和屈丐,否则来世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