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诸年
“山大 ...
-
“山大王,快过来,这人晕过去了!”韶言朝着栾止安的方向喊。双手也没停下,嗤地撕开那男子的被划的不成样子的衣衫,露出被剑撕裂的腹部。然后一手伸进自己的衣襟,拿出药瓶,在他伤口上撒上了山芝玉膏。这山芝玉膏,乃是师傅知不多配制的,止血效果立竿见影,片刻间,汩汩而出的血液像没了精神般,只零星地往外冒。
韶言腹诽道:出门以防万一带了些伤药来,自己没用上,倒是全部便宜了别人,下次再有人这样双腿一蹬,躺在他面前,他得收些银两才肯救人。
栾止安郁闷地走过来:“我怎么成了山大王,那不是土匪流寇么?”
“打家劫舍,强抢路人,可不就是匪类么?”
“我什么也没劫到。”
“自己脓包,还好意思说。”
“。。。。。。”
诸年受的不过是些皮外伤,本就无性命之虞。再加上韶言的山芝玉膏和栾止安输送的真气,恢复地更快。入夜时分,他便悠悠转醒了,一轮皎月、漫天的繁星和婆娑的树影摇晃着落入他的眼里,此时,他大脑迟缓,竟还忆起当年他离开家门的时候便是这么一个皓月繁星树影丛丛的夜晚。
这还是白天遇伏的那片树林。
一阵浓郁香醇的肉香钻到诸年鼻子里,他撑起身子,转过头。看到刚才搭救他的白衣少年和一个气质不凡的陌生男子在篝火旁烤一只兔子。透过金色的火光,诸年看到,那陌生男子低着头,垂着眼睑,并未往他这边看,只是手法纯熟地转动着火舌上的兔子。兔肉已经被烤至金黄色,看上去分外诱人。白衣男子手持芭蕉叶往自己这边煽风,那勾人的香味随着他煽动芭蕉叶的动作,一阵阵扑鼻而来。
看诸年坐起来,白衣少年很是激动,“醒了,醒了,我就说把人饿醒这方法最管用。”他开心地对旁边的陌生男子说,话音刚落,就闻得白衣少年肚子里咕噜一声长啸,“糟糕,我也快饿死了。”
陌生男子笑着把串着兔肉的木棍递给白衣少年,语调柔和地说道:“吹一吹再吃,小心烫。”说罢走到诸年身边来,
“兄台,你怎么样了?”陌生人在他身边蹲下来,关心地问。
诸年看着他满目善意的双眸,心下有股奇怪的感觉蔓延上来,这人风度翩翩,气宇不凡,姿态温文尔雅,说话如那日间春风般和煦。但是,不知为何,他在这人身上察觉到了一股不可言说的违和感,像是什么东西被深深地隐藏起来了。这种违和感很熟悉,像是以前在哪里也碰到过这样的人。
诸年心道,大概是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见了太多人,经了太多事,神经逐渐敏感,心性也变得多疑起来,便赶忙敛了心神。
“兄台,你没事吧”栾止安看他久不答话,便又问了一次。
诸年赶忙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没什么大碍,便知他的伤病被眼前这两个人处理过了,于是满怀感激地抱拳道,“已无大碍,多谢二位搭救,在下诸年,敢问两位兄台大名,改日若得机会,诸某必当竭力报答两位的救命之恩。”
“在下栾止安,诸公子不必客气,相逢便是缘分,你与我们有缘,不必说那些报答不报答的话。”栾止安道。
不等他话音落下,一旁白衣少年呵呵笑道:“诸大哥,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咱俩扯平了。”他身上有只五六寸大白色小猫,正喵喵叫着顺着他的衣襟往上爬,那男子把手中的兔肉高高举国头顶:“玉牡丹,你别闹,我知道你饿,可这东西太烫,你现在不能吃。我给你吃了,烫到了你,你又要不理我。”
诸年诧异,“这位逗猫的小兄弟认识我?” 这白衣少年叫他“诸大哥”,自是认识他。自己这几年游走江湖,行侠仗义,确实救下过不少人,但着实不记得眼前的这位。
“你不认识我了么?给你点提示,靖安,韶家庄。”韶言道,又朝着栾止安喊:“安大哥,快点把玉牡丹弄走,我快被他挠死了。”
栾止安走过去,把那做反的猫从白衣少年身上摘下来,单臂卡在胸膛上,对白衣少年说,“你把兔肉撕成条,吹一吹喂到它嘴里,玉牡丹一日没有进食,这会儿是饿出脾气来了。”
不说还好,一说韶言便来了气,“那怪谁?谁把我的钱送了人?谁出了这么个鸡鸣狗盗的赚钱的馊主意?我也一日没进食了,我也饿出脾气了”说罢,便把兔肉塞到栾止安手里,“你喂。”
然后白衣男子扔下一人一猫,朝诸年走了过来。“诸大哥,你真不记得了?”
听他这么说到靖安和韶家庄,诸年才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韶言!被蜜蜂蛰的那个!”
当年自己初出江湖,行走到南方时,确实曾在靖安县救下过一个少年。那少年说是自己正在一个小山丘上拿一根细棍掏树上的白蚁,不知怎的惊了树顶上的一窝毒蜂。那毒蜂黑压压地朝少年席卷而来,少年大惊失色,扔下棍子便朝山下跑去。也算那少年运气好,竟碰上了一条小河,那少年想都没想地便跳了下去,闭气躲在水里。那群骇人的黄蜂在水面上逡巡了一周,便翁翁地飞走了。因为中了蜂毒,又在水里憋了许久,待少年浮出水面的时候,已经翻了白眼。
诸年恰巧在这个时候路过那条小河边上,把这倒霉的少年救了起来。
也不怪自己认不出来他来。一来那是四年前,那时的韶言年龄不大,身体如女童般娇小。二来他被毒黄蜂蛰了满头指肚大的红包,下嘴唇肿的两指厚,两个眼皮高高的鼓起来,像个畸形的怪物般丑陋,哪有眼前的这个翩翩白衣美男子的一丁点儿影子。
栾止安一边把兔肉吹冷了喂给玉牡丹,一边哈哈大笑,“被黄蜂蛰?言弟你小时候蛮淘气的嘛。一脸脓包,是不是很好看?”
韶言瞪着眼睛看着正幸灾乐祸的男人,对玉牡丹说:“玉牡丹,给我咬他。”
右手食指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玉牡丹紧紧咬着自己的手不放,栾止安叹了一口气,这猫怎么跟它主人一样啊,说翻脸就翻脸。
咬的够本了,玉牡丹松了口,伸出小小的红嫩的舌头来,细细地舔着栾止安食指上被咬出来的血迹,被咬出牙印的地方麻麻痒痒。栾止安又叹了口气,这点也像他主人,打一棍子,给一块糖。
诸年看这两人一猫的互动,觉得煞是有趣,便问韶言,“这猫是你养的么?”
“是,不过现在他快把栾止安当亲爹了。”韶言看着玉牡丹讨好地舔着栾止安的手指,闷闷地道。
把猫喂饱了,三个男人也填饱了肚子。他们以地为席,以天为被,手掌交叉垫在后脑勺,边赏着漫天繁星,边聊了开来。
诸年:“韶公子今日救我的情形实在诡异,在下怎么也想不出你这是哪门哪路的功夫。再者,我四年前搭救你时,你还是个蜜蜂都能欺负,手无缚鸡之力之顽童,如今怎么这般厉害?”诸年想到白天韶言张牙舞爪地撂倒了一众好汉,甚是不可思议。
韶言吭吭了两声,笑道:“我天生奇才,隐而未发而已,有一日我夜行之时,被花盆砸中,打通了任督二脉,随即变成了绝顶高手。”
诸年:“你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志怪神话?”
栾止安:“这其中原委,我倒是知道二三,诸公子想听我说么?”
诸年:“当然好”
栾止安把玩着一块小石子,笑道:“狐假虎威。”说着便将石子往夜空中一扬。诸年只见得一道黑影嗖地从眼前划过,两丈地外一棵大树上的一支粗壮枝桠卡啦卡拉地断落在地。
刚才看他手里的石子不过指肚大,却能稳稳地卸掉一块树枝,心下大惊,这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他生生地被这人深不可测的内力震得心理发寒。随即,他也在震惊的当下明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的原委。于是勉强笑道:“原来是出双簧戏啊。”
栾止安并没察觉到诸年的不安,问道:“追杀诸兄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诸年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这些年常年在外游荡,半年前定居昌淮一带,前些日子收到家信,说是四方老家里出了些事情,我便匆匆往回赶。半路上看到有个恶霸强抢民女,便多管了点闲事,救下了那女子。不想这恶霸竟收买了好些高手,一路追至此。后面的,你们都知道了。”
此言不假,诸年自打五年前离开四方诸家堡,便到处游侠。他一身正气,最看不得行凶作恶之事,仗着自己功夫底子好点,做了不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也结下了很多仇家。像今日被人一路追杀这等事,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了,他也习以为常。
诸年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上挂着的一轮皎洁明月,心道:无所恋的人,谁会怕把自己的命挂在刀尖上?
“原来是这样,”韶言道,“早知道就不要轻易放过那些人了。”
诸年摇摇头,“即便是坏人,他们也是为其主罢了。我不愿多杀人,要是有可能,我不想自己的剑上沾一滴血。”随即叹口气:“可世事无奈,有时候只有杀人才能救人。”
栾止安看着诸年手边血迹斑驳的剑身,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