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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多事之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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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车马驰骋在京都前往郊区大理寺的小道上,溅起浓浓尘土,将一旁的行人迷了眼。往日里最为宁静的小道,今日却是人满为患,连白小将引以为傲的车技都不能使得蒋府的马车顺顺当当挤过人流。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少爷今日相亲,各位让一让!让一让!”白小将顶着渗出几滴晶亮汗珠的高额高喊道。
“见过驾车的,没见过这么驾车的!”绍圆圆依旧瘪着嘟嘟红唇,双下巴因垂头苦叹更加厚了一层。而一旁从出门开始视线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的蒋宝听闻绍圆圆嘀咕自语,哭笑不得,不想她赌气至今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
然,白小将为何许人,土生土长的京都小溜子,京都有何风吹草动不知晓。这么一喊,果其然,小道上的人竟然闻声后一一让开,百姓们往车厢内投来的眼神中无一不透露着祝福与羡慕之意。看得绍圆圆心底直叹:大男当婚,留不住了!
“圆圆……”蒋宝看着绍圆圆郁郁寡欢的模样,像做错事了的孩子,害怕着却又极力想要讨好取悦,一点点地朝绍圆圆所坐的一侧挪了挪,先前绍圆圆还冷哼着别过头挪远些,但后来因车厢宽度有限,索性放弃地任由他靠近,似乎是铁了心的一副“不可原谅”的表情。
“圆圆,你莫要生气了,可好?”蒋宝圆溜的眸子挤出了几滴汪汪水莹在框中转溜,粉红的薄唇委屈地瘪成曲线,婴儿脸上展露的无辜让人实在下不了手再冷眼旁观。
绍圆圆九十度别过头,他又九十度把脸凑到她眼底来,一百八十度扭头,他便是整个身子都调转过来,脸还是凑到她跟前。被抓住了软肋的绍圆圆终是忍不住喝止:“好了!别给我装可怜了,我才不吃你这套!”心底却已软成一汪温水了。
一见绍圆圆肯与自己说话,蒋宝立马破涕为笑,嘿嘿地拉过绍圆圆一同坐到车厢中央去:“圆圆不生气了,生气容易长下巴,来,咱们吃块桂花糕。娘让厨房特地做的呢!”
见着蒋宝手里的桂花糕,一手夺过碟子细细慢嚼起来,也不回应蒋宝,任由他在一旁看着自己挠头傻笑。“咳,咳咳……”因腹中饥饿吃得急了些,不禁呛住了喉咙,“水,水——”
蒋宝忙端过茶几上早已凉了的茶低过,边轻拍她的背:“圆圆,慢慢吃,还有很多呢。我知晓你这几日气着,都没怎得进食,让厨房多备了些。”口中这般说着,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哼,你别以为几块桂花糕就能收买我,我可是不会这么轻易同意你娶彤彤的!我是夫人那边儿的人,死也是夫人那边儿的鬼!”不过这桂花糕确实不错,再加上这两日硬装着气饱吃不下,可怜了她的小下巴都薄了。绍圆圆白了一眼蒋宝,继续喂着委屈了两日的肚子。
“是是是,你不同意。不过,圆圆,你是我这边儿的人,何时成了娘的鬼了?”
绍圆圆继续白眼不理他,直到吃完,也只丢给蒋宝一句话:“反正庙会上我不会让戴仁那奸诈小人得逞的!”
因白小将轻车熟路的驾驶,二人准时地到达了大理寺。
“少爷,咱们到了。”白小将将马稳稳地喝住,让蒋宝安稳下车。绍圆圆早已被外头的喧哗与嘈杂吹动了春心,跃跃欲试,早没心没肺的将两日的不快当成隔夜饭。
“排出来了?”蒋宝好笑地看着一脸兴奋不已,恨不得立马飞扑到人群里的绍圆圆。
“恩,排出来了。”隔夜饭留着一日就是一包毒,不排那是慢性自杀。绍圆圆不顾白小将“就这点出息”的嘀咕声,闪亮亮的圆溜眸子新奇地环顾着四周。
然,她却忘了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大宝哥哥——”一声娇滴滴的带情的呼唤如同一盆冰水临头浇在她这块烧得正旺的炭盆上。一旁的白小将能清晰地听到心有不甘的炭火发出的“呲”声,白小将深刻地相信如果他有第三只眼,一定可以看到炭火上被蒸发化作蒸汽的雾水全部冲到他背上了,因为脊背上此刻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见绍圆圆以毕生最利索的动作闪身挡在了蒋宝跟前,“热情”地朝提着小花裙小跑而来的戴彤彤拥去,抱了个大满怀。“彤彤,你可来了啊!我可想你了呢!今日的裙子真美!”
“真的吗?”戴彤彤虽被绍圆圆突然的拥抱有些糊涂,但听着赞美的话,不禁羞赧地低下了头,两朵彩云飞上了双颊,本还盯着蒋宝不舍的眸子羞答答地垂了下来,“哥哥说,大宝哥哥就,就好这口的。”声音轻如蚊蝇。
“咳,咳咳。那个,宝之,你来了啊。那咱们就顺着这条道一路逛到大殿中如何?”戴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绍圆圆与蒋宝之间,似乎是听了藏不住话的戴彤彤的话有些尴尬。
“恩,也好。”蒋宝应是也听着了,本就白皙的脸上“唰”地涨红了,看得绍圆圆恨不得拔下头上的发簪戳一戳这张薄脸皮下装了什么液体。
五人一路怪异地走着,蒋宝最中间,白小将落后两步。戴仁与绍圆圆一左一右不着痕迹地转换着。问何原因,一个要防,一个要让。绍圆圆一心想将戴彤彤与蒋宝远离,边夹在二人之间,而戴仁却一心想将妹妹与蒋宝撮合,想方设法想将蒋宝身边的位子让出来给戴彤彤,然而绍圆圆却总快人一步,他一个落后半步,不管怎得小心翼翼都会被绍圆圆察觉,一个留神就换手拽着戴彤彤到另一旁,还是挡在二人之间,戴仁无奈只得到另一边,伺机以待。
白小将看着前面三人变戏法一般上演的“乾坤大挪移”不禁有些头晕,越走越发地落后,直至最后可怜巴巴地被人群挤兑地走丢在庙会之中。
“圆圆,你——”蒋宝刚想到了什么正欲问绍圆圆,方一左转,戴仁放大的脸呈现在眼底。
“少爷,我在这边。”右手边的绍圆圆闻声好心提醒。
全然不知的蒋宝闻声再转向右边时,左手边的戴仁趁机一个后退一步,拼命地朝着自家傻妹子戴彤彤眨着眼,绍圆圆何等机敏之人,一个斗转星移,拽着戴彤彤又不着痕迹地转到了右边,戴仁见计不成有些恼火地再次退回到左边。
“少爷,这边了。”绍圆圆有些同情地看着被“戏弄”的蒋宝,苦笑道。
“哎,你们怎得又换了!”蒋宝无奈地叹息,知觉有些晃神地双手按了按沉重的太阳穴。
“呃,那个,少爷,你方才要说什么?”绍圆圆心中有鬼地赶忙扯开话题,以免担上训斥。
“哦,是这样的,你不是说未见过庙会上的对子戏吗?现在已是辰时三刻,那边应该开始了。”蒋宝指着右前方道。
绍圆圆顺势望去,远远地,只见大红灯笼排排紧挨,远超过了下面漆黑黑的人头数,寻了半天却都未见着戏台。
“怎得只有灯笼?”绍圆圆不解。
“对子自在灯笼中。”蒋宝应道,“若仁之与彤彤不介意,我们一道去凑凑热闹可好?”
“宝之……”
“好啊好啊!”戴仁的话被戴彤彤兴奋的欢呼声与周边的嘈杂淹没了。
绍圆圆也一心沉浸在了这传说中的“对子戏”与满天红灯笼的热闹中,忘了“阻止孽缘”的目的,在一不留神中,戴彤彤已在戴仁的“掩护”下拽着蒋宝挤到了人群中。
绍圆圆的目光突然被一个红灯笼上的“月下独酌”的话所吸引,画工并不比其他灯笼画精湛,而其精妙之处在于“技”,一人一杯淡酒,由淡墨淡彩所勾勒,然,这月光却为灯笼里头的烛火所照,而一轮圆月恰是烛心之处。
“少爷,这画……”绍圆圆刚转身要拉蒋宝寻个明白,哪知一拉却是戴仁的袖子。“怎么是你?少爷呢?”绍圆圆嫌弃地将方才拉过袖口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愤愤地四处瞭望。
“自是不在这儿。”戴仁不屑绍圆圆的动作,冷声道。“他是你主子,又不是你夫君,你多管闲事作甚。我就不明了,为甚你就这般不待见彤彤与宝之一块呢。你明明待彤彤不坏,且人也不算坏心眼……”最后的话轻得被嘈杂声比了去,心思不在这儿的绍圆圆自是没听清。
看了四下也没找到人影的绍圆圆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继续自顾自地探究着灯笼,正屈膝抬头探着灯笼里头的对子戏在哪时,突然一只修长的大手挡住了视线。
“对子戏本就不是戏,自是文人雅士们在庙会时玩的一种游戏罢了,他们写下对子的上联将其藏到灯笼之中,若是有人能对出下联,便将所做的灯笼赠送与他。”戴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大手亦不停下动作地从灯笼之中取下了一个小竹筒递到绍圆圆手中。
绍圆圆有些诧异地接过手中的竹筒,抬头看向高出自己一个头的戴仁,之前因戴彤彤的事未曾正眼看过他,不想他笑起来其实也挺暖和的,虽然没有蒋宝那般的单纯灿烂,却也是一种令人舒心的笑。
“咳咳,别以为我会感激你。”绍圆圆抽回神将注意力转回到手中的竹筒上,边嘟囔道,“不过,其实你如果不那么死心眼,人还是不错的。”未曾注意,头顶的那个笑容越加地深陷了。
“二位,要对对子吗?”灯笼的主人注意到了有人取对,立刻过来招呼。
“恩,这是你的灯笼吗?”绍圆圆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个清秀的男子,一身秀才模样的装扮,似乎是来以文会友的。
“是的,若是姑娘能对出对子,这灯笼便是你的了。”清秀男子客气地笑答。
“对对子我不会,不过我看这灯笼喜欢的紧。”绍圆圆有些不舍得憋了憋嘴。
“姑娘莫要谦虚了,我这些对子儿都不难,只讨个趣儿。看您也是大户人家的打扮,怎会不懂些文墨呢,应是能对上的。”清秀的男子依旧客气着。
“唔,这个,”绍圆圆看着头顶的灯笼,打定了心思道,“那这样可好,我先对,不管算不算对上了,你都将这灯笼赠我可好?”
“噗——”身后的戴仁看着绍圆圆一副“强取豪夺”的模样,忍俊不禁。
“这个……”清秀的男子为难得看着绍圆圆,又太了眼戴仁,“要不姑娘您还是先对吧?”
绍圆圆也不多言,好奇地从竹筒中取出一卷丝绢,上头隽秀的字体如同男子一般清秀,“想当年,金戈铁马”绍圆圆轻念,仔细搜索着脑中所背过的诗词,却不知是心急了还是怎得,眼下一时怎得也记不起来,要是蒋宝在就好了,他定能对出来。绍圆圆苦恼地埋怨着重色轻友的蒋宝。
“姑娘,可想出下联了?”清秀男子也被绍圆圆一副愁眉苦脸弄得有些神情紧张,连带着一旁本打算看笑话的戴仁也一道紧张起来。
“有了!”正在众人担心她一个小女子强抢灯笼时,绍圆圆口中惊人地爆出了句,“看今朝,死缠烂打。”
“噗,哈哈哈……”一旁地戴仁终是忍不住丢了形象地捧腹大笑。
“对上了吗?对上了吗?灯笼是不是可以归我了?”绍圆圆一心只想着灯笼,未看见一脸哭笑不得的清秀男子涨红了脸。
当绍圆圆得意洋洋地提着灯笼准备继续逛时,蒋宝与戴彤彤突然又出现了。
“圆圆,可算找着你们了。”蒋宝面带急色道。
绍圆圆心情正极好,也不与他们二人计较,四人继续一道往大殿方向走去,不知为何,戴仁却出奇安静得没有再与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