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元》提灯入梦

6、第 6 章 威霆集

　　威霆集团资产巨大，早年间以房地产起家，后来转型投资五星饭店与金融业都建树非凡，大有斩获。威霆丽都是威霆集团在八年前重磅推出的高级别墅住宅区，高价位高品质的完美定位，曾经轰动一时，也是C城目前为止房价最高的黄金住宅地。

　　威霆丽都位于C城郊外的西仓山区，环境极度僻静清幽，放眼望去皆是一片苍翠之色。

　　午后的山上薄雾缭绕，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路向山上蜿蜒延伸着，看不到尽头。柏油路的左边是林木参天的山坡，路的右边，可以看见疏疏落落分布着几座欧式风格的花园洋房。

　　顺着柏油路一直往山上走，行驶大约十五分钟，便来到了汤圆的目的地，一座线条冷硬，略显老旧的仿古别墅。

　　汤驰看着眼前阴气沉沉的老房子，不禁微微蹙眉道：“姐，你确定是这里吗？”他没想到，威霆丽都这样一掷千金都难买到的豪华社区，竟然还有保留着一栋如此老旧传统的建筑。

　　汤圆点点头，看了一下时间，拿起手提包，准备下车。

　　汤驰却阻止她道：“这地方看着像要闹鬼的凶宅似的，里面究竟住的什么人啊？”

　　汤圆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位老人家。”

　　汤驰不忘提醒她道：“你小心点儿，别太大意了。万一有什么不对，就马上给我带电话或者报警。”

　　“你要在这里等我吗？”汤圆问。

　　汤驰凝看着那紧闭的镂花铁门，还有那杂草丛生的围墙墙角，微微蹙眉道：“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可不放心。”

　　汤圆下了车，迎面而来的山风让人神志一爽。她在汤驰的注视下走到那镂花铁门前，轻轻按响了红色的门铃按钮。

　　门铃声响过之后，迟迟也未见有人应答，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几声鸟鸣。

　　汤圆迟疑了一下，正欲转身离开，忽闻门上的对答机传来了一声询问：“请问是哪位？”

　　汤圆回答，“您好，我是出版社派来的工作人员，约好了一点半过来见面。”

　　对答机那头稍微沉默了一下，随后道：“请您稍等。”

　　很快，有一位瘦瘦小小的女人对汤圆迎了过来。她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年纪四十出头，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她越走越近，脚步从容。她伸手打开铁门，对着汤圆淡淡点头道：“这位小姐，请跟我进来吧。”

　　汤圆道了一声谢，然后转身向坐在车里的汤驰，挥了挥手。

　　那女人走在前面，汤圆跟在后面，沿着石子路进到了房子。

　　一进门，那女人带她走进一间豪华宽敞的客厅，这里的采光视野极佳，透过南面的落地窗户，可以眺望整片山下的景色。

　　白色暗纹带有蕾丝花边的拖地窗帘，古典传统的欧式家具，华丽璀璨的水晶吊灯，如此奢华精致的设计布置，和房子外表阴沉破旧的冷硬印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汤圆看得有些发呆，直到那女人开口惊动了她，“这位小姐，请喝茶。沈先生还在午睡，请你稍等一下。”

　　“嗯，好的。”汤圆收回目光，起身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掀起茶盖，还没有喝，就觉得一阵清香扑鼻而来，茶杯里漂浮着几片细长嫩绿的茶叶，光滑挺直，映的整杯水都是碧澄澄的。

　　汤圆虽然不太懂茶，却也能看出来此茶上佳，绝非凡品。她轻轻抿了一口，只觉满口清香，滋味甘醇。

　　“沈先生还在午睡，请你稍等一下。”那女人客气地说了一句话，便轻声退下，只留汤圆一个人在这大的不像话的地方。

　　汤圆一个人端着茶杯，后背挺直地坐在沙发的一角，不敢随意走动。她这样静静地做了十五分钟，直到那中年女人再次出现，将她带上二楼的书房。

　　不知为何，汤圆在踏进书房的一刹那，整个人忽然变得有些紧张，就像是即将要开始面试的应聘者，心里忐忑不安。

　　一个苍老瘦削的男人站在她的对面，浓眉鹰鼻，满头花白，他的左手拄着一根纯金制造的鹰头拐杖，右手背在身后，嘴里衔着一支纯黑色的小烟斗，两只深陷的眼睛直视着汤圆，目光严峻又敏锐，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与他保持距离。

　　汤圆故作镇定地上前一步，自报家门，“沈先生你好，我是卓越出版社的汤圆，很高兴见到您。”

　　她的话音刚落，一抹不屑冷笑顿时浮现在沈振霆的嘴角。

　　汤圆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沈振霆很快便开口道：“看来你们出版社是真的没人了，才会把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派过来。”

　　汤圆看着他，解释道：“沈先生，请您不要误会，出版社上下对您都是十分尊重的。我此番过来是为了更好的协助您完成自传，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加倍努力的。”

　　汤圆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从容淡定，怎奈，这位沈先生，亦如之前其他人给出的评价一样，不仅态度十分地不友好，言行举止间还充满了对她的不屑。

　　汤圆早就预料到不会太顺利，碰了硬钉子也不恼，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缓步来到他的书桌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只要他没下令赶走她，她还是要该做什么做什么。

　　“沈先生，不瞒您说，我现在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所以请您能够允许我，帮助您完成自传。”

　　沈振霆似乎还是不愿意给她这个面子，只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道：“想要做我的助手，没那么容易。你还得先通过测试才行。”

　　测试？什么测试？汤圆怔了怔，却还是很快反应道：“沈先生，那您想测试我些什么？”

　　沈振霆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来回答。

　　“我的测试很简单，我会问你三个问题，如果你能诚实地回答我，那么这份工作就是你了。”

　　汤圆愣了两秒，只觉眼前这个老人还真的是很奇怪，她将脸一扬，有些不解道：“好，如果只是回答问题的话，我愿意配合。只是，沈先生，有一点我很好奇，您对我这个人并不熟悉，也不了解，如何能知道接下来我回答您问题时，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呢？”

　　沈振霆对她这个问题很意外，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旁，慢慢坐下来道：“我活了快七十年了，别的本事不敢说有多厉害，光是靠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我就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不知为何他的回答，让汤圆听完之后，心头微微一震。她望着那双饱含沧桑却目光灼灼的眼睛，镇定自若的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发问吧。”

　　沈振霆没有着急发问，而是深吸了一口烟，眼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兴趣盎然的神色。随后，他又似是不经意的问，“第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是谁？你又为什么最爱他？”

　　汤圆早想到他会故意刁难自己，却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一个私人的问题。

　　汤圆如实道：“这世上我最爱的人，就是我的外婆。因为她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外婆从小把我带大，关心我，爱护我，我对她除了爱，还充满了感激。”

　　这样的答案，不知道能不能让人满意。但汤圆也不准备再补充什么了，因为她说的确实实话。

　　“第二个问题，这世上你最恨的人是谁？你又为什么最恨他？”

　　汤圆迟疑了一下，她垂下眼去，她的眼睫毛很长，完全遮挡住了此时的目光。

　　沈振霆淡淡道：“怎么？不愿意回答了？如果想要弃权，可以直说，我不会勉强你。”

　　汤圆倏得抬起眼：“不，我没有弃权，我只是再想。”

　　“年轻人，拿出点诚意来好不好？爱与恨，都是如此强烈的感受，哪里还需要你用脑子苦思冥想。”

　　汤圆顿了顿，自言自语般一字一字沉吟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

　　这个答案，显然是在沈振霆的预料之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有耐心地等着她说下去。

　　这么多年来，那些一直被她故意淡忘的往事，此时统统扑面而来。汤圆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之所以最恨我自己，是因为我总是不够聪明，不够好，常常让人失望。如果我聪明一点，也许的我的父母当初就不会离婚，如果我再懂事一点，我的妈妈也不会死去……”

　　沈振霆放下了手中的烟斗，一副似乎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心头上的伤疤再一次被硬生生地揭起，依然还是那么的疼。汤圆的语气开始微微颤抖，脸色也是一片苍白。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可如今却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说出来了。一种耻辱感油然而生，汤圆觉得自己实在太傻了，就这样为了争取一份工作，就随随便便地刨开了自己。

　　她忽然站起身来，伸手把桌上的电脑和录音笔重新装了进去，语气仓促道：“对不起，沈先生，我想要先走了，您就当我已经弃权好了。”

　　对，她不答了。不过就是一份工作而已，她可以重新再找，再想办法，实在没必要出卖自己的秘密，供人解闷。

　　沈振霆却是突然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早已没有了方才的不屑，反问道：“就差最后一个问题而已，你真的要放弃？”

　　汤圆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沈振霆，越发搞不清楚他的用意了。

　　沈振霆继续道：“最后一个问题最简单，告诉我，你心里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只要你诚实地回答出来，我就同意把自传的工作交给你，而且，你的薪水也会变成两倍，除了出版社给你的，我也会另外给你一份薪水。我沈振霆，从来说到做到，言而有信。”

　　汤圆隐忍地咬了咬下唇，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缓了缓语气道：“我最怕的事情，就是我至亲至爱的人离开我，只留下我一个人。”

　　沈振霆闻言，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淡得几乎根本让人察觉不到。“汤圆小姐，你虽然不是个聪明人，却是个很诚实的人。我很欣赏你这份诚实，从今往后，我的自传就交给你了。”说完，他忽然站起身来，向汤圆伸出了手。

　　“谢谢您的慷慨和信任。”汤圆微笑着与他握了握手，却笑得格外苦涩，简直比哭还要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