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凤琴 如厮美乐, ...
-
玄西移开眼,不予辩驳,她深知白秋原一向为人谨慎,并且疑心极重,他从十二岁便离家追随当时的八公子,即是现在的北王,忠心不二,容不得北王身边存在一丝变数。这些在他看来的可疑之人,比如来历不明的她,比如曾为四公子心腹的丘白,皆是需防范的。故而她从不与他针锋相对,因为那只会加重他的疑心病。
立在北王右首,好似一直心不在焉的余子道,此时却缓缓道:“奸细重在隐藏,然对于贺连娜此人,我们既然已知防范,她便不再会是危险,反而若控制得当,我们还可通过监视她来得知贺连左图余部的动向,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其余人皆觉得可行,白秋原虽然皱眉,但却也无法反驳,只好作罢。
议事直到正午方才结束,北王只留下了玄西,其余几人皆告退,出了亭,丘白边拍青龙肩膀说要为他摆酒接风,边不经意回头朝玄西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玄西未作理睬。如今,关于当今北王宠爱祭司大人的传闻,在朝堂上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了,用不着再由他来提醒她的处境。幸而,流言还只在‘宠臣’这个概念上徘徊,还未上升到娇媚惑主的级别。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
王座上的男子,已不若方才的正禁危坐,一身威仪,他斜靠在椅被上,一手支额,羽睫下垂,全然放松的状态,让人忍不住以为他在休憩,而悄悄打量那出尘的玉颜。
宫娥们轻轻进来,默默收起桌上的茶盏,换了一壶桃花酿,摆上两只玉杯,便又无声地退了出去。人人皆是规矩自律,连目光都丝毫不曾逾越,可见训练有素。
玄西在心里轻叹,芷兰如今在北王身边侍候,掌管日常事宜,真是越发能干了。她在一侧坐下来,执壶将玉杯斟满,自饮一杯,观赏着亭外的风景,春光明媚、樱花飞舞。
“方才你连茶杯都未碰一下,可见还是这桃花酿合你心意”,季夏桓注视着她,纤长的手指捏起另一只玉杯,放到鼻尖闻了闻,“果然香醇,不知比起三年前清明时的那壶如何?”
三年前,清明时节,她与季夏孚坐在樱花树下,喝的就是这桃花酿。芷兰这丫头,果然是个麻烦。只是玄西不明白,他今日提起这旧事是为何?于是避开他的问题,恭敬道:“王今日留下玄西,不知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听你弹一曲箜篌。”
玄西听得一僵,她黑天鹅绒般的长长睫羽半垂了下来,将那双明媚的黑眸遮去了大半,她是祭司,不是乐师,平时轻易不弹曲,“我今日未带青鸟。”
“当然,不是让你空弹的。”季夏桓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远处的待丛便走上前来,手中还捧着一个巨大的红漆长方盒子。
盒子放在桌上,玄西在他的示意下疑惑地上前打开,下一秒,整个人都愣住了,耀眼的金光从里面反射出来,那是一只金色的凤凰,它双目半闭,正引颈高歌,头顶的翎羽向上翘起,金翅之下,长长的尾翎却是暗红色,如血滑落一般长长地垂落下来,形成琴弓,二十三弦晶莹剔透,犹如雨丝,整齐地排列在中间。这其实不是真正的凤凰,盒子内紫红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的是一架箜篌——凤首箜篌。
在遥远的西北,有一座宏伟的贺连雪山,终年积雪不化,贺连一族的名称便是由此而来,雪山中埋藏着一件圣物,是当年神女的孪身金凤的真身,金凤之魂因神女当年飞升追随离去,最终只留下一具躯体,日久天长,便化作了一架箜篌,因神女当年喜奏此物,故而雪山之中还时常会有天音传出。
用手小心翼翼地抚过琴身,一股能量的波动缓缓划过,竟然真就是传说中那架箜篌!玄西怔愣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座上那个贵气逼人的男子,这样的惊喜,纵是玄西也一时难以接受。
季夏桓唇角轻扬,一副满足的模样享受着玄西如此灼烈目光的洗礼,待到她忍不住要询问,才故作不经意道:“贺连氏族今晨朝贺,带来了不少奇珍异品,本王看到它,忽而忆起三年前那般百鸟驻足的场面,便不禁想再听听玄西的琴声。可否……”
原来三年前她弹奏《天祈》时,他也在。
玄西将金光闪闪的凤首箜篌立起,竖抱于怀,于亭边坐下,纤纤十指抚过琴弦,华美的音律便自指间倾泻而出。
奏曲间,宫人皆呆然而立,驻足不前。王妃翊焰身披轻薄的彩蝶拖尾大袖衫,自百花园中急步走出来,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要回的方向,茫然只为寻音。她上前,拨开花枝,目光所至是一幅完美的画卷,樱花盛放,曲流之上六角亭中,年轻的王者披了一件紫貂毛饰边的白缎披风,斜靠在雕花的檀香长椅上闭目聆听,只是一个半侧的面容,已美如谪仙。他的对面坐着一位抚琴的少女,眉如飞凤,长发如墨,手中怀抱的箜篌似金凤般正在引颈高歌,臂弯处鲜红的长绫飞舞在空中,曲水流觞,天音不绝……
此情此景只应天上有,不知何故落凡尘。
一曲闭,乐声仍似绕梁不去,呆住的人大多还没有回过味来,只有季夏桓已自长椅上起身,冲玄西点了点头道,“三年未闻,你奏曲的技艺仍不减当年。”
玄西正欲将箜篌奉还,他却抬手制止,“如厮美乐,方配如此神器,它是你的了。”言罢,人已转身走向亭外。玄西欣喜地抱着这金光灿灿的箜篌,指尖爱惜地轻轻抚过,想不到今日只是奏了一曲,就能获得这样的宝物。
她出了亭台,于□□回转处忽见身披锦衣的翊焰正立在那里,便微笑问候道:“王妃娘娘,日安!”
天鹰一族的继承人翊焰,在当年老王爷病重之时嫁与季夏桓,如今季夏桓承袭王位,她自然成了王妃。
“祭司大人奏曲如此了得,看来宫中乐府是可以遣散了。”翊焰盯着玄西怀抱的箜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目光,隐在袖下的手指正暗暗捏紧。
玄西不甚在意地笑笑,“王妃过奖了,我只独会奏几个曲子而已,乐师们精通音律,不是玄西一人可以比的。玄西现下要回神殿,不便作陪,先走一步。”略一垂首,二人错身而过。正从翊焰后侧走上前来的九郡主季夏虹看到玄西远去,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那架箜篌,我今晨向王兄要,他都没答应,却偏偏赏了她!”见翊焰沉默不语,她又道:“此人日日跟在王兄近前,王兄对她又……嫂嫂不可不防。”
听得九郡主欲言又止处,翊焰浑身一凛,半晌,又若无其事般道:“风有些大,我们也回去吧。”
防,她也知道要防。可是她更清楚这位祭司大人的本事,她岂是寻常容易对付的女子?不看别的,只看她的祭司一职,当年神武王颁下的旨意中便有‘位阶与王相同,无论见何人皆不必下跪行礼’的恩典。老王爷独具慧眼,所看中的人物无一不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王对她会单单只是人们的传言的偏宠么,绝不可能!
越想,越感到有一种沉重的威胁正在滋生。她明白自己能有今天的位置,多半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她是天鹰族的少族长,天鹰所有的势力,军队,都在她手里,如今,这些已经成为她丈夫手中的利器。她不怕那些自诩聪明,空有美貌的女子。但她怕玄西。
被北王时时带在身边,但凡议事绝少不了她,那样的看重,甚至任由流言四起。北王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牢牢将她握在手中。
很可怕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