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谁怜》阳曦

8、第 8 章 15

　　15

　　太平县城南两三千米处，刚刚完工不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校园里，歌声嘹亮，彩旗飘扬。县委书记以及主管教育的副县长、教育局局长、教委主任等一行人正在为庆典仪式揭牌。黄力勇胸戴大红花在一阵掌声中走到话筒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发言稿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还有）各位同学们：
　　大家好！
　　今天，我们全县四百多名贫困生期待已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终于开学了。虽然天气不好，跟原定开学日期九月一日晚了三个多月，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希望小学所有的同学们都会在老师的辛勤辅导下，把拉下的课程给补上的。因为你们都是在苦水中泡大的孩子，有好多都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也有的已经失学一年甚至两年后重新走进这个校园里来的，你们比一般的孩子更知道如何去刻苦学习。
　　说句实在话，我是一个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念到这里，黄力勇往台下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说：我手上的这份发言稿还是我的秘书替我写的。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的人，一个个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他接着往下念。）就因为没有文化，才使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在宽敞明亮的环境里努力学习，刻苦奋斗，振兴中华民族，振兴我们的家乡太平县……
　　就在这时，他腰上挂着的手机响了，他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在响，他不得不停下来说：“对不起各位，耽搁一下，我接一个电话。”谁知道电话还没接完，他便扔下那份还没念完的发言稿，拔腿就跑。
　　刚到村口，他就听说黄鹂和黄玮被杀了，妻子杨燕已经被救护车拉往了医院。他没顾上去陈庄村看两个孩子，而是骑着摩托车飞一样地来到了太平县人民医院。
　　“燕燕！燕燕！……”黄力勇扑在杨燕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叫着。
　　杨燕紧闭着双眼，没有什么反应。
　　“请你不要大声嚷嚷，病人需要安静。”查房的医生说。
　　“医生，她怎么样？”黄力勇问。
　　“放心吧，先生。她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不过，由于她受的刺激太大，一时半刻还不会醒来。
　　“燕燕，你不能倒下。快醒来吧！醒来吧。”
　　“力勇，这儿由我们照顾着，你先回去处理孩子的事吧。”一直在照顾杨燕的一位黄家湾的中年妇女说道。
　　“孩子！对，孩子！”黄力勇象是被点化了似的，冲出了病房。
　　当他在陈庄村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了孩子面前，颤抖着手掀开了蒙着孩子的白色被单。两个孩子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他没能看到他们那乖巧玲珑的脸蛋，他也知道，他以后将永远都无法再看到了。这位一向坚强的商界巨子在血肉模糊的孩子面前声泪俱下地说：“孩子，早上走的时候爸爸答应过你们，给你们买生日礼物的。你看，上午路过书店的时候，我把《十万个为什么》给你们买回来了。你们不是想要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么爱你们吗？你们看呀！孩子……”
　　黄力勇到底是个男子汉，比妻子杨燕要坚强多了。没多时，他便在两个刑警的挽扶下站了起来。他真想一下将陈家给砸个稀里哗啦，可他没有那样做。他毕竟是个有修养，遇事比较冷静的人。
　　寒梅一到公安局，就被带进了审讯室接受审讯。审讯她的是刑警队队长肖良。
　　“你叫什么名字？”肖良喝了一口茶问道。
　　“寒梅。”寒梅冷冷地回答。
　　“性别？”
　　“你自己看吧。”
　　说实话，肖良讨厌别人这样跟他说话。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杀人凶犯。她有什么资格这样跟他说话？不过他没有跟她计较，而是很严厉地瞧了寒梅一眼，在性别栏里填了个“女”。
　　“年龄？”
　　“二十六。”
　　“为什么要杀人？”
　　“他们该死。”
　　“什么？他们该死！他们才几岁？他们到底跟你有什么过节？就算他们真的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该接受什么样的处罚，那也是我们执法部门的事，你无权杀他们。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不会说的。”
　　“我给你说清楚了，到了这里，说不说可由不得你。”肖良说着站起身来扭过头去指了指墙壁上的标语说，“看见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与不说，你自己选择吧。别到了我们调查出来的时候，你想说都来不及了。”
　　“我也跟你说清楚了，从我有杀害他们的念头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我最终将要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什么。我犯的什么罪，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就连法盲都清楚。所以，我根本就没想到让你来宽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三年前我就该死的。我之所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到现在，为的就是今天。虽然，历经了三年，但这次我连本带利地也算是赚够了。哪怕你们千刀万剐了我，我都不会有丝毫怨言。”整个审讯过程中，寒梅没有正视过肖良一眼。她那双眼睛一直呆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那盆花跟她家里养的一样大小，正在默默地开放着。
　　“先带下去吧。”肖良说。
　　审讯进行到这里，肖良觉得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当孙亚辉得知寒梅杀人的恶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一走进校园，就看到几个老师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你们听说没有？陈庄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昨天杀了两个孩子。”
　　“我昨天下午放学回来就听说了。”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女孩还是个医生呢？”
　　“不会吧？医生不是救人的吗？怎么还会杀人呀？”
　　“医生不是人吗？这年头什么好事坏事还不都是人干出来的。”
　　……
　　刹那间，孙亚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把抓住一位正在说话的老师急切地问：“你说，到底是哪个地方发生了凶杀案？”
　　“陈庄村。”
　　“你没有搞错吧？”孙亚辉使劲摇着那位老师的胳膊问。
　　“别那么用劲呀，你弄痛我了。我怎么会搞错呢？是我们班那几个陈庄村的学生说的。”
　　孙亚辉甩开了那位老师的手，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教室，抓了一个陈庄村的学生劈头盖脸就问：“你们村发生了凶杀案，是不是？”
　　“嗯。杀死了两个孩子。”那个学生被老师的表情给吓坏了，轻轻地点着头，怯怯地回答。
　　“是谁杀的？”
　　“寒梅。昨天警察就把她给抓走了。”
　　“天哪！”孙亚辉惊叫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老师！老师！”学生惊慌失措地叫着，班长已经跑去叫校长了。
　　一会儿功夫，初三（1）班门口围了一大堆的老师和学生。没多久，孙亚辉就被大家给唤醒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箭一般地冲出了教室，冲出了校园……
　　太平县公安局大院里。
　　孙亚辉象一头受伤的老虎般疯狂地拍打着每一扇门，“寒梅！寒梅！”地狂叫着，有几间房门上的玻璃被他拍打的震落在地上。孙亚辉很快就被几名警察给制服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刑警科的椅子上，手上还戴着手铐，脸上几道伤口还在淌血。那几道伤口是他拍门时被震落下来的玻璃给划伤的。肖良给他打开了手铐，递给他一条毛巾，他随便擦了几把，一把将毛巾扔在了桌子上说：“我要见寒梅。”
　　“她杀了人，现在正在囚禁，不能见任何人。”
　　“她不会杀人的！她那么善良。”
　　“谁到你这份上，都会这样，这我们理解。可你也不要太激动了，她杀人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的，她自己都招了。”
　　“招了！那她为什么要杀人？”
　　“她只承认杀了人。至于为什么要杀人，她死活都不肯招。”
　　“她那么善良，那么纯情，她怎么会杀人呢？警察同志，我要见她。”
　　“我再说一遍，她是重刑犯，你不能见她。”
　　休息了两天，肖良觉得自己的精神很好。他觉得自己该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那个杀人犯。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局里，对寒梅换一种方式进行审讯。
　　“怎么样？又给你两天时间了，是否能谈一下你杀人的理由呢？”肖良瞧了寒梅一眼，极其温和地说。这一次连肖良自己都觉得他不是在审讯一个杀人犯，而是在跟一个杀人犯聊天，拉家常。
　　寒梅斜了肖良一眼，紧绷着嘴，没说什么。
　　“你一口气杀了两个无辜的孩子，触犯了国法。现在，两个孩子都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的孩子死不瞑目吧。那两个孩子的妈妈还在医院救治，再说了，死者的亲人有权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你曾经是一个医生，这些道理你应该比一般人明白的。对不对？”
　　“他们已经知道了。”一直紧绷着嘴的寒梅终于说话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肖良吃惊地说。
　　“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你要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两个孩子，最好去问问他们的亲人。”
　　“我现在就问你！至于这个案子牵扯到的其他人，我们都不会放过的。你要是真的有什么冤屈，就请讲出来，我们会为你作主的。法律是神圣的，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肖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
　　“算了吧！我不需要你们给我作主，你们救不了我的。‘法律是神圣的’这话谁都会说，可到底有多神圣，就难说了。光法律神圣，行使法律权力的人不神圣，那又有什么用呢？这就跟一个手持着非常锋利的宝剑的人，不分好坏乱舞乱砍是一个道理。警察先生，请你听好了，我所有的委屈，在杀了那两个孩子以后，全都没有了。现在的我，没有委屈，没有伤心。我还是那一句话：要想知道那两个孩子到底为什么死的，应该去问问他们家里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哪怕你们现在就枪毙了我。”寒梅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紧咬着牙。肖良觉得她的这番话，就好象是从那咯嘣咯嘣直响的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肖良看了看寒梅，她坐在那儿，红润的嘴唇被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已经开始向外渗血了。那双黯然无光的眼睛凝滞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台上的那株腊梅花。那种眼神根本就不象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所应有的，倒仿佛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回忆着一个遥远的故事。肖良的鼻子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长叹了一口气，点了根香烟，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突然间，他觉得眼前这个杀人犯有些不正常。不，简直就是不理智。可不就是不理智嘛！理智还能去杀人呀？肖良干了半辈子刑警，什么样的下三滥他没见识过，可还真的没有碰到过寒梅这样的杀人犯。对她的审讯已经进行三次了，硬的和软的审讯方式他都用过，可每一次都无法撬开她的嘴。换言之，也就是说，他被眼前这个杀人犯给难住了，斗败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扔在地上，使劲踩了一下，厉声说：“把她带下去！”
　　“是！”两名干警说着带走了寒梅。
　　肖良独自一人呆坐在办公室里，大脑中一片空白。发生在陈庄村的这起凶杀案，是县里、市里督促由他主审的。太平县四十余万老百姓从来没有象对待这起案件那样，居然投入了空前的关注和热情。城里城外，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有一次在下班的路上，他亲耳听见几位老百姓说：现在的公安局都是吃闲饭的。这案子只怕是要稀里糊涂地给了结啦！也有的说：公安局根本就不敢彻底调查此案！因为这起案件牵扯到一个大人物。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无形之中给他这个主审此案的刑警队长施加了不少压力。如果再过一个星期还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将案件转交给检察院了。
　　他喝了几口水，站起身来，准备到外面去透透气，清清脑子。刚一转身，却发现了不声不响站在门口的孙亚辉。
　　“你……你怎么又来了？”肖良问。
　　“求求你，警察同志，让我见她一面吧。”孙亚辉对着肖良跪了下来。肖良看着孙亚辉，这才三天没见他，他看上去就好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浑身脏兮兮的，满脸的灰尘，头上已经开始有白发了。唉！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由地开始有些同情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来了。他走过去，将孙亚辉拉起来，拉过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说：“年轻人，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也很佩服你的勇气。但做为一个警察，虽然我很同情你，可我不能做违法的事。所谓法不容情，我想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寒梅，你怎么能去杀人？你那么纯情，那么善良。我以为用我的宽容和爱心一定能化解刻在你心上的那段仇恨，没想到你还记着。寒梅……”孙亚辉哭着说。
　　“你说什么？”肖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用劲太大了，椅子被他带翻在了地上。他快步走上前去，抓住孙亚辉的手，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她跟谁有什么仇恨？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见她。”孙亚辉答非所问。
　　“不行！”肖良态度非常坚决地回答。
　　“我不会告诉你有关寒梅的一个字的。”孙亚辉也较上劲了。他就象在茫茫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这是他唯一可以跟他们用来交换见寒梅一面的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你不想救她吗？”
　　“当然想。”
　　“可寒梅不配合，我们根本就找不到这件案子的突破口。我们破不了案，你如何救她？所以，你要想救她，必须先得配合我们把案子调查清楚不是。”
　　“让我配合你们，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跟寒梅一样，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说。”
　　“我要见她一面。”
　　“不行！”
　　“那我这儿也不行！”
　　“你！”
　　“你不用吼。大不了我跟她一块儿死！反正她一口气杀了两个孩子，你们也宽大她不到哪儿去。”
　　肖良向局长汇报请示后，决定作出让步，同意在他的监视下让孙亚辉跟寒梅见面。

　　16

　　太平县看守所里。几个女犯围在一起南腔北调地边唱边笑：“愁呀愁，愁就白了头。自从我与你分别后，我就走进了监狱的楼……”寒梅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张小床上，不管别人怎样发疯发狂，她都懒得听，懒得理。让她们疯去吧，愁去吧！她微微笑了一下，她才不愁呢。不管怎么说，杀了黄大鹏的孙子、孙女，就算是为自己报了仇，雪了恨。尽管她将要为她所作的一切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挺值的。她想，黄大鹏那个老色魔这会儿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天到晚只知道唱唱唱！唱什么唱？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情唱！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女看守踢开门叫道。
　　“是呀，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高个子女犯阴阳怪气地把女看守的话重复了一遍，霎时，除了寒梅以外，整个屋子里的女犯人都笑成了一片。
　　女看守也没有再跟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犯们计较，只是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扫视了一下她们，厉声说：“寒梅，出来！”
　　寒梅打了个激凌，瞥了女干警一眼，站起身来一步步朝外走去。沉重的脚镣伴随着她蹒跚的步子发出“咣铛咣铛”的声响。
　　孙亚辉坐在会见室里的椅子上，焦虑不安地搓着那双手，听到“咣当咣当”的铁镣声，他站了起来，那颗心也跟随着沉重的铁镣声在咚咚地跳着。
　　当寒梅看到孙亚辉时，她惊呆了。原本一个星期的功夫，他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头上很明显地长出了白发。也难怪，这七天的时间在孙亚辉心里就是二十一个春秋。没见到寒梅时，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见她一面。真正见到她时，他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跟她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彼此无限深情地注视着对方默默无语。
　　“你怎么来了？”寒梅问。
　　孙亚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使劲拍打着隔离窗叫着，“寒梅，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告诉我呀！寒梅，你告诉我呀！”
　　寒梅呆看着孙亚辉不说话，任凭孙亚辉在哪儿发疯。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寒梅，三年了，你为什么还要记着那段仇恨？那段仇恨在你心里真的比我们后半生的幸福还重要吗？你说呀！”
　　“三年前埋葬在我心里的那段仇恨，早已经被你的爱给融化了。要不是……”寒梅看了肖良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要不是怎么？你说呀！”不管孙亚辉怎么问，寒梅愣是不再开口了。
　　肖良看了看孙亚辉说：“行了，走吧。”
　　寒梅被女看守带走了，孙亚辉却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公安局刑警科里。
　　“怎么样？我们已经让你见了寒梅一面，下面该你说了吧。”肖良望着神色已经颓唐到了极点的孙亚辉，递给他一支烟说。
　　孙亚辉从肖良手中接过那支烟，没有去抽，而是顺手放在了桌子上。以前，他有什么不痛快和愁苦的事，总爱一个人抽闷烟。可现在，他却觉得眼前的苦和愁已经不是靠一支烟就能解决掉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用心抚摸着那一朵朵即将盛开的花蕾，还有那即将枯萎的花朵。然后，回到桌前坐在椅子上，喝了杯水，以极其悲怆沉重的语调跟肖良讲述了从他骑着摩托车和寒梅相识的那天晚上，到三年前的那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从寒梅失踪到一路寻妻的艰辛；再从大庵乡水屯村到满院子都是农药味的那一天夜里，再到听说寒梅杀人……
　　整个故事讲完后，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干了几十年刑警的肖良惊呆了，他举起拳头一把砸烂了桌子上的玻璃板。一直在埋头作记录的女警察也惊呆了，这个女警察叫王彩霞，从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和丈夫离婚才几个月。听着孙亚辉和寒梅的故事，想起自己的不幸婚姻，她居然跟着孙亚辉一同哭起来。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们了。”孙亚辉接过肖良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说，“我原以为我们大家的爱能够化解她心中的仇恨，谁知道，她一直都在想着报仇。”孙亚辉说着将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大哭起来。
　　“你错了。刚才在看守所里她不是说她已经忘记那段仇恨了吗？”肖良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喝药自杀？还有为什么去杀人？警察同志，你不知道寒梅她真的是很善良的。不管有什么苦，她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从不让人替她分担……”孙亚辉再也说不下去了。
　　“寒梅从大庵乡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现象？”肖良接着问。
　　“没有。我们回来后一直都在东奔西跑地忙着筹备婚礼，她一直都很好的。”
　　“那照理说，她应该是真的把三年前的仇恨给忘了。”
　　“我想应该是吧。”
　　“她回来以后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为了防黄大鹏，我每天都去接她送她的。”
　　“你再仔细想想，她为什么会喝农药呢？”
　　“这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天距离我们的婚期就只有三天了，我们一直都在布置新房。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天刚亮，她村里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她突发重病被送往医院了，等我慌慌张张地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她喝了农药。醒过来以后，我和爸爸就问她为什么要喝农药，她只是一个劲地哭。见她不想说，我们也没再追问。”
　　“那天你接到陈庄村的电话是几点？”
　　“大约六点钟吧。”
　　“你送她回家的时候是几点？”
　　“送她回家？那一天我没有送她。”
　　“没有送她？”
　　“是的。寒梅说我劳累了一天，怎么着都不让送。”
　　“那是几点？”
　　“大概是十二点吧。”
　　“十二点到六点……六个小时……”肖良站起身来自语着走了几步又坐下说：“照这么说，从大庵乡回来，你每天都接她送她，就这次没送，她却喝了农药。是吗？”
　　“是的。”
　　“那一天是几号？”
　　“九月二十九日。”
　　肖良再度站起身来，望了望窗外长出了一口气，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他转过身去对孙亚辉说：“你先回去吧。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孙亚辉望了望肖良，又望了望王彩霞，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彩霞，马上派人去传唤黄大鹏。”
　　“是！”王彩霞说着走了出去。
　　“你们为什么抓我？我可是个好人，聪明的话赶快放了我，不然的话，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见到肖良，黄大鹏暴跳如雷地说。其实，他这一路上都没有消停过。
　　“你是不是好人，你心里有数。我问你，农历八月十二日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黄大鹏漫不经心地说。
　　“干什么？”
　　“睡觉。”
　　“谁能证明？”
　　“我没有老婆，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睡，没有人能证明。”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见到过寒梅？”
　　“寒梅！谁是寒梅？”
　　“别装糊涂了！寒梅就是杀死你孙子、孙女的那个女人。你三年前就认得她，对不对？”肖良气急了，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道。
　　“不对！”黄大鹏“唿”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对？黄大鹏，你撒谎还要撒到什么时候？你的孙子、孙女都死了，他们为什么死的？为谁死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最清楚了。”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不清楚让我来给你说说清楚。三年前那一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你以寒梅的奶奶病倒在你家为由，将她骗到你家里给奸污了。她为了保全她和孙亚辉的名声，从那以后便消声匿迹，这才使你得以逍遥法外。三年后，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把她给找了回来，这时候的寒梅，几乎已经忘掉你带给她的耻辱了。可她却没有想到在自己马上就要结婚的时候，你再度钻空子奸污了她。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才决定跟你算总帐的。对不对？”
　　黄大鹏心里猛一惊，他那肥得快要流油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这个表情没有逃过肖良的眼睛。但黄大鹏是何等的人物，他立刻就镇定下来。他站起身来，慢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吸了几口，挺胸腆肚故作潇洒地来回走了几步说：“肖良，你说这话是血口喷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是找不到八月十二日晚上在家睡觉的证据，可你有我不在家睡觉的证据吗？你说我两次奸污寒梅，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肖良，这次算我黄大鹏宽宏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我可饶不了你。小心你的乌纱帽！对不起，我还有事，不奉陪了。哈哈！”黄大鹏说完咧着嘴干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走了。仅剩下肖良和王彩霞坐在那儿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却丝毫奈何他不得。
　　“妈的，又让这老狐狸钻了空子！”肖良愣过神后愤愤地骂道。
　　“队长，难道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能有什么办法？从第一次侮辱寒梅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这次他又拒不承认，偏偏寒梅死活都不肯合作。”
　　“要不，我去找寒梅谈谈。”
　　“你！行吗？”
　　“试试看吧，”
　　“你去吧。”
　　“是！”
　　王彩霞擦了把脸，满怀信心地走了。
　　一大早，黄力勇连饭都没心情吃，便到公安局去打探情况。他去公安局的目的跟黄大鹏可不一样，黄大鹏是为了去要丧葬费。他不一样，他根本就不看重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只是想让公安机关尽快地枪决那个杀人犯，以泄他心头之恨，好能为两个孩子报仇。他一到公安局就径直朝局长室走去，他认为只有局长才能给肖良施加压力，使案子早日了结。
　　“宋局长。”黄力勇进门的时候，看见局长正趴在桌前写着什么，他敲了敲门叫道。
　　“哟！黄总经理呀。你好！你好！快请坐，快请坐。”局长一看是黄力勇，急忙放下笔站起身来跟黄力勇握手。
　　“宋局长，你看我们家的事……”黄力勇说。
　　“黄总，这可不是着急就能办好的事。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上边也很重视这个案子，也在督促尽快破案，可是那个杀人犯死活都不肯招。”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不肯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他的未婚夫孙亚辉提供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说，那个女人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传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这案子就这样卡在这儿啦。”
　　“我就知道老爷子每天在外面招惹是非，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所以我一直都在积德行善，以求给他减少些罪孽，却没想到遭报应的会是两个孩子。我……”黄力勇没有再说下去。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要不是我极力阻止，他早就大闹公安局了。他还口口声声跟我说要到陈庄村去讨还血债呢！”
　　“你爱人现在好些了吗？”
　　“没有，这都好几天了，还在昏迷。”
　　“这样吧。我们会尽力去找这件案子的突破口，不过，你可得看紧老爷子，这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再出差错了。你也节哀吧，黄总。”
　　黄力勇看了看宋局长，没说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黄力勇从公安局出来后没有回家，而是朝医院走去。这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他那栋在全村数一数二的豪华住宅楼，是世界上最最肮脏的地方。他知道，他爸在那栋房子里，跟不少女人发生过关系。他也知道，他的两个孩子是让他爸给连累的。那一天，法医为两个孩子做完鉴定后，他没有把孩子拉回家，而是直接送往了火葬场。
　　黄力勇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乱极了。杨燕已经醒了，她拨掉了氧气管和输液针头，霹霹啪啪地摔着东西，疯一样地哭闹着要去学校接两个孩子，几个人都拦不住她。
　　“燕燕！燕燕！”黄力勇看到妻子这副模样，泪都掉下来了。
　　“勇，你可回来了！快放学了，你去接孩子了吗？”看到黄力勇，杨燕不再疯狂了，她拉着黄力勇的手问。
　　“燕燕！”
　　“勇，她们都说我有病，不让我去接孩子。你知道的，我没有病，我们去接孩子吧。”
　　“燕燕，别闹了，接受这个事实吧。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黄力勇实在不忍心这样伤害妻子，可事实总归是事实，他不能让妻子永远都活在梦幻里。于是，咬了咬牙说道。
　　“勇，你疯了吗？他们可是我们俩的亲生孩子呀！你怎么能咒他们死呢？”
　　“燕燕，是真的，鹂鹂和玮玮已经死了。”
　　“不！不！不……”杨燕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接我的孩子！我要去接我的孩子……”
　　一位妇女急忙找来了医生，医生给杨燕注射了镇静剂后，杨燕很快就睡着了。头昏脑胀的黄力勇终于松了口气。

　　17

　　当穿着一身便衣的王彩霞跟寒梅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才真正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的的确确是与众不同的。她那副死灰色的面孔上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好象也没有从前，更没有以后，有的只是漠然和麻木。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寒梅就是这样，她呆坐在那里，一双手平放在两个膝盖上，动也不动。那是一双白皙柔嫩的手，也是一双曾经用来写字画画，拿医疗器械救死扶伤的手。按说这双手现在应该是戴着结婚戒指和手镯的，可是却被戴上了专门用来对付坏人的公正无私的手铐。那只手铐泛着白光，在极力地显示着它的威严。王彩霞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痉挛，一阵冰冷，一阵莫名其妙的哀伤和怜悯。她当刑警好几年了，曾用手铐铐过不少坏人，每次给坏人带上手铐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无言伦比的骄傲和自豪感。可现在面对这只手铐，她却真的有些发怵了。
　　“寒梅，我是王彩霞。我们能谈谈吗？”王彩霞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警察。”寒梅说。
　　“我是警察没错。不过，我今天穿着这身便装就是想以普通女人的身份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说实话，我是一个离婚还不到一年的女人，我的一生中有坎坷，也有伤痛。尤其在感情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和孙亚辉之间那真诚的感情。这几天，孙亚辉每天都到公安局去一趟的，他要求我们尽快查清此案为你申冤。寒梅，看在孙亚辉这么爱你的份上，就听我的吧。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和冤情就讲出来吧，我们为你做主的，不要埋在心里。”
　　“自从杀死那两个孩子那一刻开始，我所有的委屈和冤情都没有了。”
　　“你有冤情是不是？三年前黄大鹏就骗奸过你，你为了顾及和孙亚辉的感情，没有到公安机关报案，而是一走了之，这才让黄大鹏逍遥于法外。三年后，他才会再次侮辱你。如果三年前你不放过他，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了。你说是吗？所以你应该勇敢地站出来，配合我们把真正的元凶给揪出来，将他送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别再让他继续伤害别人。否则，你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不要说了，送我回去。”
　　“寒梅，你听我说……”
　　“听见没有？送我回去！”
　　王彩霞望着寒梅被看守带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她说了吗？”王彩霞一回到刑警科，肖良就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王彩霞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倔强的女人。”王彩霞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队长，要不这样吧，我们让陈全贵去说说看。寒梅刚出生那天她的妈妈就死了，是陈全贵把她从医院抱回来养大的。听说，她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孩子，说不定她会听陈全贵的。”
　　“你没有听孙亚辉说吗？喝农药的那一天，陈全贵和孙亚辉就问过她了，可她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再让陈全贵去，能行吗？”
　　“死马就当成活马医吧，说不定能成呢。”
　　“那就再去碰碰运气吧。”
　　当肖良和王彩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到陈庄村的时候，陈全贵刚刚接到邮递员送来的一封发自县看守所的信。信是寒梅写来的，陈全贵拆开看了一遍后将信递给了肖良。信上这样写着：
　　爸爸，奶奶：
　　寒梅对不起您们，您们一定很难过，很伤心吧？求求您们不要再来看我了，也不要让亚辉来，我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我一生中最后的这些日子。爸爸，奶奶，把我忘了吧，就当从来没有抱养过我。如果真的忘不掉，您们就当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迟早还会回来的。我还会回来给您们做饭、洗头、剪指甲，还会回来尽一个女儿应尽的义务的。
　　爸爸，奶奶，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孽太深重了，我也知道我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过，我没有丝毫的冤枉，请您们别再四处为我申冤了，没用的。让我最后再叫您们一声：爸爸！奶奶！来生做牛做马我都要报答您们的养育之恩，您们自己珍重。告诉亚辉，请不要再来看我。
　　不孝女：寒梅
　　这封短信就象一盆冷水，彻底泼凉了肖良和王彩霞要陈全贵去说服寒梅的念头和信心。
　　一大早，黄力勇的手机就响个不停，他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接电话。
　　“喂，我是黄力勇。请问哪一位？”
　　“黄总经理，我是杨燕的主治医师。杨燕不见了，请你马上来一趟好吧？”
　　“好，我马上就到。”
　　太平县人民医院内东科三号病房里，医生、护士还有那个照看杨燕的中年妇女在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看到黄力勇进来，谁都不吭声了。
　　“怎么回事？”黄力勇问。
　　“昨天晚上我们太困了，就打起了瞌睡。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杨燕不见了。我们在医院里四处找了找，可没找到。”黄家湾的一位妇女说。
　　“有多久了？”
　　“我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黄总，我们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忙分析一下，看看她可能会去哪儿？”主治医师说。
　　“她一定是到学校接孩子了。”黄力勇说着冲出了病房。
　　不多时，黄力勇就赶到了黄家湾小学，老远的，他就看到了正踮着脚尖扒着铁大门往校园里看的妻子。
　　“燕燕！”黄力勇急着叫妻子。
　　杨燕没听见黄力勇叫她，依旧踮着脚尖扒着门往校园里看。
　　“燕燕，是我，我是力勇呀！”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杨燕说。
　　“勇，你也来接鹂鹂和玮玮了？”
　　“燕燕，回家吧。”
　　“不，我要等孩子放学了一块儿回。”
　　黄力勇的心一阵剧烈地疼痛。他知道，他那个温柔贤慧的妻子已经彻底崩溃了。
　　“燕燕，你看孩子们都在上课呢。要是打扰了孩子们上课，他们会不高兴的，走吧。”
　　杨燕看了看黄力勇，又看了看校园，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黄力勇紧紧地牵着杨燕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一个劲儿地在颤抖着。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自从打迎春的家乡回来的那一年，他便奉他爹黄大鹏之命娶了杨燕。当时，他极不愿意这门婚事，因为他的心里只有迎春。可黄大鹏硬以“他和迎春都属龙，国无二君，家无二主”为由，死活都不同意他娶迎春。愣是要逼他娶自己一个老相好的侄女杨燕。黄力勇是个孝子，父命难违哪！
　　结婚的前一天晚上，黄力勇向杨燕彻底坦白了自己跟迎春的那一段感情。他向她坦白的目的，就是要杨燕知道后肯气愤地离他而去。谁知道，杨燕却出奇地平静。她说：“勇，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情有义。你忘不掉她是因为你重感情，重感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我真的很替你忘不掉她高兴。再说，你认识她是在我之前。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取消我们的婚礼吧。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你爸说，我就说我不愿意嫁给你。”
　　就是杨燕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黄力勇，他如期娶了杨燕。杨燕跟他一样没有多少文化，但结婚这么多年以来，她操持家务，照看孩子，任劳任怨，无恨无悔。而且她很多次都劝黄力勇去找一找迎春，给她一些补偿，可他没去，他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欠迎春的下辈子再还给她吧。前几年，杨燕愣是瞒着黄力勇独自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到了迎春的家乡去找迎春，谁知道迎春的家乡为了支持举世闻名的小浪底工程建设，全村搬迁了。至于迁到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再加上途中受了风寒，她也没有再继续去寻找。所以，黄力勇老觉得对不起杨燕。他认为杨燕所做的一切，就连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鹂鹂！鹂鹂！”妈妈可找着你了。”刚下车，杨燕猛地挣开了黄力勇的手，疯一样地向马路对面冲去，一把夺走了一位小女孩手中的布娃娃。
　　“哇——”那个小女孩吓得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没容那个小女孩的母亲说话，黄力勇就急忙过去跟人家解释：“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有病。”
　　“有病？”有人问。
　　“是的，她有病。她的孩子丢了，她的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黄力勇不敢对人说他们的孩子被杀了，因为全县的人对这起案子都非常敏感。
　　“原来是精神病人呀！”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说。
　　“燕燕，那个是布娃娃，不是鹂鹂，咱还给人家吧。”
　　“不！她是鹂鹂，她是鹂鹂。”杨燕紧紧地抱着布娃娃，充满敌意的望着眼前那些七嘴八舌的人，死活都不肯松手。
　　“算了，算了，她喜欢就送给她吧，我们再买个就是了。”小女孩的妈妈说。
　　“谢谢你，这位女士。”
　　小女孩的妈妈望了望黄力勇，轻轻地点了点头。
　　“鹂鹂，你去哪儿了？弟弟呢？……”杨燕一直在轻轻地拍着那个布娃娃，自言自语着。并且一直都在左顾右盼地找玮玮。
　　医护人员及黄家湾照看杨燕的那两个中年妇女，看到黄力勇把杨燕给找了回来，都松了口气。
　　杨燕折腾了一个早上，她太累了，刚进病房就抱着那个布娃娃睡着了。
　　黄力勇担心杨燕再跑出去寻找玮玮，出什么意外，便到商店给她又买回来一只布娃娃。每当看到妻子跟两个布娃娃喂饭、洗脸，他的心都碎成了一片片。

　　18

　　阴沉沉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黄力勇的头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快要崩溃了。他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透透气，静静地坐上一会儿，哪怕是大哭一场。可这个世界哪能容得下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眼泪。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了距离县城十多公里远的太行山脚下的一大片荒地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几口，四下里看了看。不远处，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块墓碑前发呆，这个人就是陈全贵。这地方以前他很少来的，可自从寒梅出事以后，他不断来这里。
　　黄力勇没想到在这样僻静的荒郊野外，还能碰上个人。这个人看上去好象也有什么心事，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喂！”黄力勇跟陈全贵打招呼。
　　陈全贵没理会他，眼睛依然盯着那块墓碑。黄力勇朝那块墓碑望去，这一望不要紧，他却差点跌倒。因为，他看到了墓碑上那朵他再熟悉不过的迎春花。
　　“喂！这位大哥，请问这墓碑底下埋着的是个什么人？”黄力勇问。
　　“一个女人。”陈全贵头也没抬地说。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你也是想一个人静静？”
　　“对。”
　　“你知道这块碑是谁刻的吗？”
　　“我请人刻的。”
　　“大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请人刻的碑，却不知道这墓碑底下埋着的人是谁？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你对这块碑就那么感兴趣吗？”
　　“我是对墓碑上的这朵迎春花感兴趣。你不知道，这朵迎春花跟我画的一模一样。”
　　“跟你画的一模一样？”这回轮到陈全贵吃惊了。
　　“是的。”
　　“这么说，那张画极有可能就是你画的。”
　　“什么画？”
　　“用圆珠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的一朵迎春花。”
　　“你见过那张画？”
　　“见过。”
　　“画呢？”
　　“给寒梅了，寒梅一直都把它贴在自己的床头。”
　　“寒梅！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吧？”
　　“正是她。”
　　“她是你什么人？”
　　“我女儿。”
　　“你女儿？原来你女儿就是那个闻名全县的杀人犯！”黄力勇的情绪一下子激动到了极点，他真想一把揪起这个男人狠狠地揍他个稀巴烂。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有故事，而且这个故事很可能跟自己有关。他极力克制住自己问：“这位大哥，你认识迎春吗？”
　　“不认识。”
　　“那你的那张迎春画是从哪弄来的？”
　　“一个女人身上。”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点？”
　　陈全贵站起身来，望了望黄力勇，向前走了两步，抚摸着墓碑，跟黄力勇讲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段往事……
　　“我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女人，我没有替她照顾好寒梅。”陈全贵趴在墓碑上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震撼了苍天，震撼了荒野，也震撼了一直在商场上努力拼搏的黄力勇。他憨了，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心惦挂着的迎春已经早不在人世了，他更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个女儿，就是这个几乎让他遗忘了的女儿，杀了他最最疼爱的两个孩子。
　　“天哪！怎么会这样？老天爷，报应哪！报应哪！哈哈哈……”黄力勇真的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了，他瘫坐在了迎春的墓碑前，仰着脑袋疯狂地忽笑忽哭起来。他的头和脖子，还有脸和双臂也随着他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剧烈地颤抖着。此刻的黄力勇看上去是那么疯狂，那么吓人。
　　“你怎么了？”陈全贵问。
　　“哈哈哈……你知道你抚养了二十六年的寒梅是谁吗？”
　　“是谁？”
　　“他是我的女儿，我和迎春的女儿。这朵迎春花是迎春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画给她的。我走的时候跟她承诺过，等到来年迎春花开的季节，我会光明正大的去娶她，可我失信了，我辜负了她们母女。二十多年了，老天爷最终还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了我。报应哪！哈哈哈……”
　　“你说什么？谁惩罚你？”
　　“何止是惩罚！大哥，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黄力勇。”
　　“黄力勇！黄力勇……”陈全贵跌倒了。他躺在地上，不停地念叨着“黄力勇”这三个字，半晌爬不起来。黄力勇，名扬太平县的商界巨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黄力勇，寒梅杀的就是他的孩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一层纸被捅破以后，这两位男子汉都震撼了。他们彼此只是很惊愕地注视着对方，谁都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因为他们两个一位是默默无闻的人民教师，一位是以慈善出了名的总经理，都是比较理智的人。
　　“寒梅她一直都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她从小就知道刻苦学习，孝敬老人，后来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医生。再后来又找了一个很优秀的对象，谁知道却无端失踪了三年，她的对象好不容易把她找到，马上就要结婚了，却又喝了农药。被救活才一个多月，却又杀了人。这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她有什么苦从来都不爱跟别人说……”陈全贵说不下去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黄力勇反复念叨着陈全贵说的这句话，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没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提拱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讲，寒梅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这案子就卡在这儿啦。”
　　……
　　黄力勇回想着以前的情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拔腿就跑。
　　黄大鹏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风流了一辈子，快活了一辈子，只知道什么叫风光，什么叫潇洒，从没体会到世界上还有什么苦和痛。可这几天他体会到了，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鹂鹂和玮玮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最疼爱的人，他最爱听他们姐弟俩亲昵地叫他“爷爷”，可这两个小宝贝说没就没了。他仰着脸躺在那张席梦思床上，回想着三年前在这张床上奸污寒梅的情景。那时候，他是多么得意呀……
　　“嗵”的一声响，虚掩的门被怒气冲冲的黄力勇踹开了，他象打量一头怪兽般横竖打量着黄大鹏。黄大鹏从来没见到过儿子的这种眼神，但他仍然摆出了一副十足的大家长派头。
　　“你小子，整天没个影儿，好歹回来这一次，怎么的？中了邪了？我问你，公安局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鹂鹂和玮玮的事呀？你要不行的话就让我去，我一定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
　　黄力勇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黄大鹏不说话。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孩子都被人杀了，一点都不着急……”
　　“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对寒梅做了什么？”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将黄大鹏从床上拉起来大声吼道。
　　“谁是寒梅？”黄大鹏明知故问。
　　“你跟我说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那她怎么偏偏就杀了你的孙子、孙女？”
　　“鹂鹂和玮玮还是你的孩子呢，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
　　黄力勇气急了，他狠狠地扇了黄大鹏一巴掌。
　　“你小子是不是想造反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动手打我！”黄大鹏说着，连连还击了儿子两个耳光。
　　“好，好，好。你行！你狠！你有本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不认识寒梅吗？让我来告诉你她是谁。你听好了，她跟鹂鹂一样是你的亲孙女，身体里流淌的是黄家的血，就是她杀死了鹂鹂和玮玮。”
　　“力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没疯，她的的确确是你的亲孙女。”
　　“不对吧？难道陈全贵是陈秀英的亲儿子？可这陈全贵也没结过婚呀！那个丫头不是陈全贵抱养来的吗？你说的话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寒梅是陈全贵抱养的孩子没错，但她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你没糊涂，寒梅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你还记得二十六年前你逼我娶燕燕的时候，我对你说过我在外面已经有老婆的事吗？那个女人叫迎春。当时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就在我和燕燕结婚的那一天，她病倒在路边，被一位老师送到医院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死了。那个老师将迎春埋葬后，把那个孩子抱回了家，取名寒梅，他一直抚养了寒梅二十多年。”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迎春？”
　　“我今天早上见到了那位老师，也见到了一幅画，那幅画是我当年画给迎春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见那个老师。”
　　“很遗憾，黄大鹏先生，那个老师就是陈全贵，人家根本就不想见你。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你瞧瞧，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愣是让你一手给毁了！”
　　黄大鹏震惊了，他象霜打的茄子般垂下了头。
　　“爸，事情闹到这份上，我也不怪你。如果你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就去自首吧。这样至少可以为自己减轻些罪孽……”
　　“不！我不去！”
　　“我看你根本就不可理喻！”黄力勇“砰”的一声带上门，怒气冲冲地走了。
　　“宋局长，我要见见那个杀人犯？”黄力勇人还在门外，声音就飞进了屋子。
　　“黄总，你说什么？”
　　“我要见那个杀人犯。”
　　“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见见她。”
　　“这恐怕不成吧？”
　　“我必须得见她。否则，我就住在你们公安局不走了。”
　　“你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
　　“我不管。”
　　“你能保证见了她之后，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吗？”
　　“你放心，我只是见她一面。”
　　县看守所里，黄力勇仔细地打量着寒梅，寒梅也上下打量着他。他们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短短的一幕：
　　“小姐，我是这儿的总经理，请你对我们的产品提些意见和建议。”
　　“你就是这儿的总经理呀？你为新婚伴侣设计的家俱款式实在太新颖了。”
　　“……敢问小姐芳名？”
　　“不敢当，叫我寒梅好了。”
　　……
　　他们都想起对方来了。不过谁都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相互注视着。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原来她就是自己的孩子呀！到这会儿他才看出来，她真的是太象迎春了。若不是她戴着手铐和脚镣，黄力勇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竟会是杀死自己两个孩子的凶手。
　　“走吧。”宋琰拉了黄力勇一把说。
　　黄力勇被宋琰拉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寒梅。寒梅仍在盯着他看，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黄力勇感到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他转过身子快步离去。
　　“黄总，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见她？”
　　“宋局长，我想求你放了她。”
　　“什么？”
　　“我想求你放了那姑娘，我们不追究了。”
　　“黄总，现在这起案子已经惊动了县、市两级领导以及全县的老百姓。这已经不是你们想不追究就不追究的事了，这同样也不是我们公安局或者哪个人说了算的事。由于破不了案，我已经在县里挨了好几次批了，政法委书记干脆说我们公安局对破获这起案子的重要性认识不足，思想涣散。有一次我下班回家，亲耳听见几个老百姓说，他们每年交粮纳税养着的都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局里今天早上已经研究过了，这个星期案子要是还没有什么进展的话，只能以故意杀人罪转交给检察院了。”
　　“宋局长，你看这事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哎！我说黄总，你不是好几次都催着我们尽快严办那个杀人犯吗？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是不是这案子真的跟你们家老爷子有关呀？”
　　“不是。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好医生。”
　　“那你的两个孩子就不可怜吗？你这个全县闻名的慈善家，也慈善的太过份了吧？”
　　“宋局长，这辈子我失去的太多了，我想挽回一些……”
　　“黄总，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宋局长，你说那姑娘会被判个什么罪？”
　　“这还用问吗？死罪。”
　　“如果她是被逼无奈才杀人呢？”
　　“不管她有多大的理由，杀死两个无辜的孩子就是死罪。黄总，你不会是知道什么吧？”
　　“不！不！不！我先走了，宋局长。”
　　宋琰看着黄力勇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不太对劲。
　　“肖良，上边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这起案子有什么进展没有？”宋琰一到公安局，就把肖良叫了过来。
　　“没有。”
　　“看来，只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交差了。”
　　“局长，我想再审黄大鹏一次。”
　　“自己看着办吧。”

　　19

　　黄大鹏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一种邪乎劲了。自从黄力勇跟他说明寒梅就是他的亲孙女那刻起，他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儿子绝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一辈子，他玩弄过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他自己都记不得了。她们叫什么名字，他也大都不清楚。可这一次，他记清了。那个一骨子傲气的姑娘叫寒梅；那个两次被他占有后，用他想象不到的手段疯狂地报复了他的姑娘叫寒梅。他这辈子不知道给多少人看过手相，算过命，有的人说他算得不怎么准，不过也有那么相当一部分的人说他算的还是挺准的。算的准也好，算不准也好，可他怎么也没算出来，他玩弄过两次的寒梅姑娘竟然会是他的亲孙女，这一点倒是真的，这一切太离奇了！善恶终有报。就象寒梅不止一次对他说过的那样，“你作恶多端，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当时，他根本就不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因果报应。现在，他终于信了，只可惜他信的太晚太晚了。
　　“嗵！嗵！嗵！”一阵敲门声。
　　“来了，来了。”黄大鹏踢拉着一双鞋出去开了门，是肖良带着两个警察来了。
　　“黄大鹏，请跟我们到公安局走一趟。”肖良说。
　　这一次黄大鹏没有再吼再叫，而是很机械地跟着肖良上了车。一路上，他的腿始终都颤抖的很厉害，心颤抖的更厉害。
　　“我再问你一次，农历的八月十二日夜里十二点左右，你到底在哪儿？”肖良厉声地问道。
　　“在家睡觉。”黄大鹏猛打了一个激凌说。虽然他十分胆怯，但他仍然不想承认奸污寒梅的事。以前他不愿承认，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承认，他想逃避法律的制裁。可这一次不同，他不想承认，是因为他实在难以启齿。活到今天，他才终于掂出了“丢人”这两个字的份量。
　　“你就不要再抵赖了，寒梅已经招了，那天夜里你见过她。”肖良慢吞吞地说着瞧了眼黄大鹏。
　　“招了？不可能！她不会招的。”黄大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本来她是死活都不招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她怀孕了。”肖良豁出去了，不得已之际，他使出了诈供这一招。
　　“怀孕了？……怀孕了？……”
　　“黄大鹏，如果你对寒梅做了什么，我劝你还是招了吧，我们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你还想抵赖，我们可以请法医为你做DNA鉴定。DNA，懂吗？”
　　“懂、懂、懂，我懂。”
　　肖良再次看了看黄大鹏，尽管是数九寒天，可他却一直在不停地擦头上的汗。
　　“你是准备招了呢，还是想继续抵赖？”
　　“我招，我招……”黄大鹏觉得自己真的是难以招架了，他连连说着，悄悄地望了望肖良头上的大盖帽，他觉得那帽子上的国徽比任何时候都要庄严的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彻底向肖良交待了自己的罪行。所有被他糟蹋过的女人他统统都招了。所有的罪行都招完以后，他感到自己轻松了许多。但他没有敢说他其实就是寒梅的爷爷，活到这份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肖良和王彩霞震惊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黄大鹏这一生居然糟蹋过那么多的女人。被他糟蹋过的女人当中有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有年纪轻轻的女学生，有腰缠万贯的商场女杰，有文质彬彬的女作家，有教书育人的女教师，也有象寒梅这样的女医生……他们当中不乏有自愿跟黄大鹏上床的，但更多的却是被强行哄骗奸污的。这些女人被糟蹋后，大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咽。也有实在受不了屈辱自杀的，但却没有一个到公安机关来报案的，她们更不敢动黄大鹏一根汗毛。只有寒梅胆大，可用的却是这样一种不管是于情还是于法都不能让人容忍的报复方式。
　　“你就没有想过，她们当中会有人报案吗？”肖良问。
　　“不！她们不会报案的。”
　　“为什么？”肖良和王彩霞同时问道。
　　“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她们都很封建，看待自己的名声比生命都重要，所以她们不会去报案。至于那些有文化的女老板、女作家、女教师，她们虽然不封建，但她们却看待名誉比生命都还重要，所以她们也不会去报案。”
　　黄大鹏的这番话说得肖良和王彩霞瞠目结舌，震惊至极，原来黄大鹏就是抓住这些女人的这两种心理一次次逍遥法外的。肖良叹了口气对王彩霞说：“看来，维护妇女权益，没有妇女配合，光靠我们执法机关已经是远远不够了！”
　　“可不是嘛！就拿寒梅说吧，都闹到这一步了，还死活都不肯配合。让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不说，还挨了那么多批评。”
　　不管怎么说，案子到底还是有了突破性进展。没有再费多大劲儿，这起轰动全太平县的恶性凶杀案便被查了个水落石出。黄大鹏被依法收押归监，案子如期转交给了检察院。公安局的每一个人都卸下了这些天以来一直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
　　两个孩子已经死了，妻子疯了，爹也被抓起来了。黄家那栋豪华的小洋楼空荡荡的。黄力勇站在院子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失落。他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着，由于思虑过度，他的精神已经极度疲倦。自从那一次他回来跟黄大鹏说明寒梅的身世后，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屋门，屋里已经开始结蜘蛛网了，桌子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灰尘。他四处看了看，整个屋子就象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僵尸一样，显得阴森森的。他感到一种越来越浓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正一点点地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就象是被谁抛在了无边无际的雪地里一样，来自四面八方的冰雪、暴雨、狂风、恐惧，正慢慢地包围着他，吞噬着他。他叹了口气，锁上门退了出去。
　　“嘀——”黄力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嘀嘀”的响个不停。
　　“喂，你好，我是黄力勇。请问你是哪一位？”
　　“黄总，我是宋琰。”
　　“宋局长，请问有什么事？”
　　“黄总，你马上到局里来一趟好吗？”
　　“很急吗？”
　　“是的。”
　　“我马上到。”
　　“好，我等你。”
　　宋琰在他的局长室里焦急地踱着步子，看到黄力勇进来，他就象遇上了救星一样赶紧迎上前去说：“黄总，你可来了！”
　　“宋局长，什么事这么急呀？”黄力勇问。
　　“黄总，很抱谦。刚才，看守所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家老爷子自杀了。”
　　“自杀了？！”
　　“对，自杀了。是撞墙死的。”
　　“爸爸自杀了！哈哈……”黄力勇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的脸上有笑容，也有眼泪。
　　“黄总，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去看一下吧。”
　　黄大鹏直挺挺地躺在看守室的地板上，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脖子根儿，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只是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狡诈了。好几位看守人员垂着头站在旁边，谁都不说话。看到黄力勇过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道。
　　“爸，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平时那么说你，你说你怎么就不听呢？爸，你把你的亲孙女、孙子害了，你把年纪轻轻的寒梅姑娘给毁了，你把你自己也害了。爸……”黄力勇跪在黄大鹏的身旁失声痛哭起来。
　　“宋局，这是从死者的手里找到的，你看看。”一位看守将一张染有血迹的纸递给了宋琰。
　　宋琰展开一看，是黄大鹏写的歪歪斜斜的遗书，便递给了黄力勇。
　　儿子：
　　爸爸走了。爸爸这辈子作了多少恶，害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过会有什么报应。当初寒梅曾经哀求过我，让我放过她，否则会遭报应的。我不信，可现在我信了。儿子，你说的对，是我把这个家给毁了。这一辈子我从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可这几天我知道了。我没有脸再活了，也没有脸到法庭上去接受审判，还是自己死了的好。
　　儿子，把我的骨灰埋在你妈和鹂鹂、玮玮的身边，这辈子我对不起他们，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的和他们重新生活，不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儿子，赶紧找个好点的医院把杨燕的病治好，好好过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人给你丢脸了。儿子，好好做人吧。爸爸走了……
　　还没看完遗书，黄力勇便一头扑在黄大鹏早已僵硬的身上，嘶哑地说：“爸爸，你后悔的太迟了。爸爸，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你就安心走吧。记住，到了那边可一定要好好做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动容，因为他们的眼中都有泪。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绝不是信口就可以说出来的。作恶多端的黄大鹏终于遭到了报应，他死了！法律还没有来得及去惩罚他，他却抢先一步为自己判处了极刑。

　　20

　　太平县检察院在接到公安局较交过来的卷宗后，于第三天向太平县人民法院提出了公诉，法院以最快的速度受理了此案。由于此案涉及个人隐私，法院依法对此案进行了不公开审理。法庭上冷冷清清的，冷清的令人窒息。孙亚辉和陈全贵两家谁都没有去法庭，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去旁听法官对寒梅的判决。黄力勇也没有去，他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残忍地杀了他的两个孩子后又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女儿的姑娘。
　　甭管法庭上有多冷清，法庭外却是另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虽然陈全贵、孙亚辉和黄力勇他们都没有来，但是陈庄村和黄家湾的群众却都来了。他们各自聚集在法院大门两侧，中间留下了一条仅能过去摩托车和自行车的道。两村的群众彼此敌视着对方，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愤慨和不平。
　　“如果这次法庭不能公正判决，我们黄家湾的人就集体上访。我们一定要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黄家湾的群众代表说。
　　“寒梅杀那两个孩子是因为他们的爷爷侮辱过她。她怎么就没有去杀别人？她可是我们村男女老少公认的好人。”陈庄村的群众代表也不甘示弱。尽管公、检、法机关谁都没有向外透露一点有关此案的内容，但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小道消息要比新闻媒体的效率高多了，整个县城早已将此案传播的沸沸扬扬的。
　　“他们的爷爷侮辱她！谁看见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法律可是要讲证据的。”黄家湾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她是好人？用农药灌，用菜刀砍，活生生地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杀死，这是一个好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残忍哪！光那小丫头就被她砍了七十多刀，每一刀都是致命的地方。她要算是好人，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坏人了。这一次，法院要是判的不公，我们就告到省里，告到北京去！”黄家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说。
　　“对，对，对，要不给黄家湾一个说法，我们就全体到北京去喊冤！”黄家湾的人起哄了，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
　　凭心而论，这些年黄力勇不管是在县里、乡里还是村里，都做了不少好事，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尤其是这些平民老百姓，他们虽然大道理懂得不多，但却是最知道知恩图报的。当他们听说黄力勇的孩子被杀时，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地站在了黄力勇的这一边。虽然他们也都十分憎恨黄大鹏的为人，但是在这特别的时刻，他们的心全被黄力勇的恩情给填满了，没有一个人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黄大鹏的坏处。
　　“全竹林乡谁不知道黄大鹏是什么人？”陈庄村的老村长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猜那女人总有不检点的地方……”一位镶着两颗假牙的中年妇女慢吞吞地说。
　　“你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到养鸡场去看看，就知道苍蝇叮不叮无缝的蛋了。苍蝇就是苍蝇，它不光叮鸡蛋，连石头和钢板都叮。你说的这句话，是一个无耻的人在为自己的罪过开脱责任！”陈庄村的校长气愤地说。
　　“那她也应该去报复黄大鹏，孩子们又没招她惹她。”
　　“她能斗过黄大鹏吗？”
　　“冤有头债有主！总之，她不该去跟两个孩子讨债，他们都还是八九岁的孩子呀！”
　　“……”虽然陈庄村的每一个人都很同情寒梅，也都想极力挽救寒梅，可一想到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惨死的样子和已经疯了的杨燕，他们全都无话可说了。尽管他们的爷爷有千错万错，可他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多恨他了。再说，人家说的也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两个孩子何罪之有？凭什么人家就该死？想到这里，他们不由地又有些同情起那两个孩子来了。
　　一点都不出人们的预料，寒梅最终被依法判处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她被两名荷枪实弹的法警押着从庄严的国微下走出来了，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她的神情已经极其麻木，两只眼睛一直呆望着远方。那眼神，似乎是想急于穿过这个让她极度伤感和厌倦的世界，看看另一个世界是何等模样。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寒梅从麻木中醒过来了。她看到一群孩子不顾干警们的极力拦阻，正一个劲儿地向她扑过来。寒梅的嘴角不停地触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黑衣老师，您不是说您还会回来教我们的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刘二牛使劲掰着寒梅手腕上的手铐叫着寒梅。
　　“叔叔，求求您们放了她吧。她是我们的老师呀！她还要回去教我们呢，求求您们放了她吧。”
　　“叔叔，放了她吧，放了我们的老师吧。”那群孩子给干警们跪下了。
　　“同学们，老师说话不算数，让你们失望了。快都回去吧，以后要好好学习。记住，长大了可不要作恶，要学着做一个好人……”
　　“柳絮！柳絮！”寒梅和那群孩子的话还没说完，又一群人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来了。
　　寒梅怔了一下，原来是养了她整整三年，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爸爸，妈妈还有刘义他们。
　　刘老头一家是通过太平县电视台一周一期的警方传真栏目得知寒梅杀人的消息的。头一个看见寒梅的是刘义，当看到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寒梅时，他没敢相信，而是疯一样地叫来了正在干活的父母。当确定屏幕上的那个女人的的确确就是他们曾经养育了三年的女儿时，当即就纠集了一群人赶来了。
　　“警察同志，柳絮她是一个苦命人，求你们放了她吧。要抵命，我跟你们去。”王娟说。
　　“这世道，真他妈的暗天无日！”刘义紧握着拳头说着，一个劲儿地向寒梅挤去。
　　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法官们不由地有些发怵了。再这样僵持下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恶性事件发生。几十名干警冲上来，拦住了一拨又一拨不顾死活直往前涌的人，几名干警慌慌张张地将寒梅塞进了警车，车子冲破了重重阻力，疾驰而去。
　　“寒梅！寒梅！”
　　“柳絮！柳絮！”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无数个声音高喊着，无数个人哭叫着，向警车冲去。他们大都来自陈庄村和大庵乡，他们当中有侠肝义胆的壮士，有心地纯洁的学生，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警车早已没有了踪影。三种不同的称呼伴随着一样的心情与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在法院上空经久不息地回荡着。黄家湾的群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比起刚来的时候，他们对寒梅这个杀人犯似乎少了许多憎恨，多了许多同情，因为他们当中不少人已经开始捂着脸哭了。
　　自从去看守所见过寒梅回来后，孙亚辉用被子蒙着头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孙强和张芳几次劝他出去走走，见见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他就是不肯。失去了寒梅，还要什么太阳、空气和健康？对于他来说，所有的一切，从今往后统统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了。
　　“孙亚辉，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滚出来！”刘义憋着满肚子的气，使劲踹着孙家的门。
　　“谁呀？”张芳闻声开了门。
　　“我是刘义，你让孙亚辉那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刘义推开了张芳，气势汹汹地朝屋里走去。
　　“刘义哥，你怎么来了？”孙亚辉从床上坐起来问。
　　“你不配叫我哥。我问你，当初带柳絮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给我说的？”
　　“刘义哥，我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啪！”刘义挥起巴掌狠狠地朝孙亚辉的脸上扇去，孙亚辉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别打了，你到底是谁？亚辉招你惹你了？求求你别打了，他已经够难受了。”张芳极力阻拦着刘义。
　　“你说过你不会让她再受委屈的。你做到了吗？”刘义根本没把张芳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拳头象雨点一样向孙亚辉身上砸去。
　　“求求你，别打了，我要报警了。”张芳转身欲去打电话，却被刘义抓过电话：“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天哪！这造的什么孽呀？”张芳哭嚎着。
　　“妈，你让他打吧。没有寒梅，我也不想活了。”孙亚辉擦了擦嘴角的血说。
　　刘老头、王娟和陈全贵也都急匆匆地赶来了。
　　“刘义，你给我住手！”刘老头说着，上前拉开了刘义。
　　“亚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柳絮家，听你奶奶说柳絮还喝了农药……”王娟把孙亚辉从地上拉起来问道。
　　“开始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喝药，后来听公安局的人说，黄大鹏又一次□□了寒梅，寒梅才会跟他算总帐的。”
　　“那个死老头，他迟早会遭报应的。”王娟说。
　　“他已经死了。”陈全贵说。
　　“死了？”王娟问。
　　“他是在看守所里自己撞墙死的。”
　　“活该！就他那德性，死一千次都不为过！”刘义说。
　　就在寒梅被判处死刑的第二天，黄力勇找到黄家湾村委会，经县公正处公证，将他那栋豪华的住宅楼，以及所有的家俱和物品全都捐给了村里的一位住房比较紧张的老红军。之后，他又来到了县长办公室。
　　“黄总，你好，你请坐。”贾县长忙起身给黄力勇让座。
　　“贾县长，我……”
　　“黄总，对于你们家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我和县委王书记表示非常遗憾。这么多年以来，你对太平县的改革和发展作出了不少贡献。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贾县长看了看憔悴不堪的黄力勇说道。
　　“贾县长，我想把我那个家俱城捐给县里。”
　　“为什么？”
　　“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太累了。我想带着爱人到外面走走，找家好一点的医院给她治病，家俱城就交给县里吧。帐面上还有三百万的流动资金，这是一张两百万的定期存单，你们想法去运转吧。”
　　“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只希望这个家俱城能够帮助刚刚建成的希望小学里那几百个学生完成学业。”
　　“明白了，黄总。”
　　“可你这一走，我们到哪儿去找个能担此重任的总经理呢？”
　　“到社会上去公开招聘吧，现在的年轻人头脑都很灵活的。”
　　“黄总，爱人的病治好以后，你还会回来吗？我听说连家里的房子都捐出去了。”
　　“再说吧。”
　　黄力勇离开县政府大院，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带着杨燕要到省城一家最有名的精神病院去了。得知情况后，一大群人都特地赶来默默地为他送行。
　　“黄总，我们等你回来，太平县需要你。”
　　黄力勇扭过头去，原来是贾县长和王书记也匆匆忙忙地赶来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黄力勇向他们挥了挥手，拉着杨燕上了火车。“嘀——”火车长啸一声，向省城方向开去。

　　尾声

　　一个多小时后，刑车终于来到了县东北方向八公里处的刑场上。夏天的时候，这里长着很深很深的野草，冬天这里却是一片荒野。寒梅被两名武警押下了刑车。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的孙亚辉，忽然嗅到了一种很浓很浓的死亡气息。他从床上爬起来，翻了翻日历，才知道寒梅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了。他披上了一件大衣，骑上摩托车疯一样地向刑场跑去。
　　摩托车行至二环路口时，急于想再见寒梅最后一面的孙亚辉闯了红灯。几乎同时，从侧面驶过来一辆拉煤车，一下子将孙亚辉撞出去老远。摩托车被撞成了七零八散，血肉模糊的孙亚辉当场就停止了呼吸。
　　寒梅跪在刑场上，两名武警紧紧地按着她。又一阵雷声从头顶滚过，寒梅感到后脑勺一阵冰凉。她知道，冰冷的枪口已经对准那儿了。真想不到，光荣与屈辱，荣幸与不幸，荆棘与鲜花，善良与狰狞，如同命运织机上的经纬线，在日月穿梭中就这样编织了她酸甜苦辣，荆棘载途的一生。这样的一生，顷刻间就要不存在了，她猛地又打了一个冷颤，瞪着眼睛望了望地，望了望天，望了望整个空间。突然这个从不爱大声言语的姑娘耸了耸肩，用尽力气狂叫着，喧泄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枪声响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寒梅左右摇晃了两下，“扑嗵”一声倒在了地上，结束了她那可敬、可悲、可怜、可憎的生命。四周静悄悄地，只有那个“绝”字，还在荒凉的刑场上空回荡着……
　　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饥饿、疲劳，精神打击，使陈全贵一直都处于恍恍惚惚、萎靡不振的状态中。他披上那件打了个大补丁的军用大衣，来到院子里那棵腊梅树旁，凝视着地上那一片片干枯的花瓣，听着头顶那不绝于耳的雷声，他就象站在一艘颠簸在狂涛中的小船上一样，摇摇欲倒。他伸出手抚摸着那株腊梅，深身上下不住地颤抖着。
　　“全贵，天这么冷，回屋吧。”柳慧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全贵身旁，拉着陈全贵的手说。陈全贵看了看柳慧慧，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阵风吹来，又有几朵腊梅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陈全贵甩开柳慧慧的手，踉踉跄跄地抓到一枚在寒风中忧心忡忡飘舞着的黄色花瓣，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哀声泣叹道：“花落有谁怜！”

　　（全文完）

　　后记

　　写完上一部小说《人祸》之后，我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大肆休息，什么事都不去做，不去想。稍微好了一点之后，不得不又去为柴米油盐四处奔波。可没多久，那场可恶的非典暗流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我国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肆无忌惮地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无数赤胆忠心的中华好儿女，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主动请缨，冲锋陷阵在抗击非典的最前沿，与非典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为了防止被非典传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般人都很少外出了。我也一样，不得不又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整日里无所事事，难免会使原本就比较脆弱的心灵又增添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寻点事儿做做吧，我不止一次这样想。于是，《花落谁怜》这部小说就这样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开始了。
　　从全国上下齐心协力抗击非典开始，我的心就一直被故事中的情节揪得紧紧的，我常常随着故事中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大家经常看到我的情绪无缘故地时好时坏，时悲时喜。就连读初中的女儿都说我患了严重的精神病，对此，我常常不以为然。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才发现满屋子都挤满了沉重的气氛，我被这种气氛给彻底地包围了，《花落谁怜》又是一个悲哀的结局。从“迎春的母亲和迎春因病而死，到迎春的女儿寒梅被执行枪决；从黄力勇的母亲上吊自杀，到黄力勇的一双儿女无辜被杀；从十恶不赦的黄大鹏撞死在看守所里，到寒梅的未婚夫死于车祸，一个仅仅十几万字的故事中怎么就聚集了那么多的死亡？为什么黄力勇的那双儿女偏偏要死在八周岁生日那一天？为什么寒梅和孙亚辉的生命偏偏要结束在他们的婚礼前夕？为什么两情相悦的陈全贵和柳慧慧二十多年都没能走到一块儿？这样的故事安排是不是太残忍了？勤劳善良的读者朋友们能接受得了吗？我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假如迎春和黄力勇当年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假如“老豆腐”和陈秀英能够豁达些；假如黄大鹏是一个古道热肠的本份人；假如寒梅受辱后，能够及时求助于法律；假如孙亚辉永远都找不到失踪的寒梅；假如……假如所设想的“假如”，哪怕有一个能够变成事实，那么我想，这个故事绝对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可是，很遗憾！我们希望发生的一个都没能发生，而不希望发生的，也不应该发生的，却统统都在我们防不胜防的时候发生了……
　　虽然我们每天都在求神拜佛祈祷太平安康，渴望幸福完美，也都真心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它不会以人们的意志和愿望为转移。事实上，命运始终都是一个吝啬鬼。它只把我们苦苦祈祷来的幸福和美满施舍给了极少的一部分人。有那么相当一部分人一直都还在被天灾和人祸无情地扭曲着，摧残着。他们的生命里没有歌声，没有欢笑，也没有完美和谐的婚姻和真正的天伦之乐。尽管他们也努力拼搏过，顽强抗争过，也曾经不屈过，但他们却从没有得到过命运的同情和垂怜。我想，有很多读者朋友们也都体味过、咀嚼过这种尴尬给自己带来的那份沉重的苦涩。
　　尽管有太多太多的不顺心，太多太多的不如意，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在这部书稿落笔的时候，沥沥淅淅地下了好多天的雨雪终于停止了。伴随着大大小小的人物从沉闷的故事中走出来，怀着一颗紧箍已久的心从雨雪连绵的天气中走出来，我和大家一样，期待着明天能有一个更加明媚，更加灿烂的好天气。
　　另外，在写这部书的过程中，我曾得到了社会各界朋友的极力支持、鼓励和帮助。他们当中有位居权贵的机关干部，有德才兼备的人民教师，有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也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以及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收废品、拣破烂的朋友……。他们当中有的平凡，有的不平凡，但他们都是一些了不起的人。
　　大恩不言谢。在此，谨向所有曾经关心、支持和帮助过我的各界朋友们诚心诚意的道一声：诸位辛苦了！玉枝不会忘记你们。真心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所有的幸福和甜蜜都能够永远伴随着您们。同时，也把这份祝福送给所有的读者朋友们。为了能够在以后有限的生命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将会诚心诚意聆听着您们的批评和建议。
　　衷心祝愿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能够多几分轻松，少几分沉重。也衷心祝愿天底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能够成为最最完美的眷属。

　　二00三年十二月于河南博爱

　　15

　　太平县城南两三千米处，刚刚完工不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校园里，歌声嘹亮，彩旗飘扬。县委书记以及主管教育的副县长、教育局局长、教委主任等一行人正在为庆典仪式揭牌。黄力勇胸戴大红花在一阵掌声中走到话筒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发言稿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还有）各位同学们：
　　大家好！
　　今天，我们全县四百多名贫困生期待已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终于开学了。虽然天气不好，跟原定开学日期九月一日晚了三个多月，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希望小学所有的同学们都会在老师的辛勤辅导下，把拉下的课程给补上的。因为你们都是在苦水中泡大的孩子，有好多都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也有的已经失学一年甚至两年后重新走进这个校园里来的，你们比一般的孩子更知道如何去刻苦学习。
　　说句实在话，我是一个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念到这里，黄力勇往台下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说：我手上的这份发言稿还是我的秘书替我写的。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的人，一个个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他接着往下念。）就因为没有文化，才使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在宽敞明亮的环境里努力学习，刻苦奋斗，振兴中华民族，振兴我们的家乡太平县……
　　就在这时，他腰上挂着的手机响了，他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在响，他不得不停下来说：“对不起各位，耽搁一下，我接一个电话。”谁知道电话还没接完，他便扔下那份还没念完的发言稿，拔腿就跑。
　　刚到村口，他就听说黄鹂和黄玮被杀了，妻子杨燕已经被救护车拉往了医院。他没顾上去陈庄村看两个孩子，而是骑着摩托车飞一样地来到了太平县人民医院。
　　“燕燕！燕燕！……”黄力勇扑在杨燕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叫着。
　　杨燕紧闭着双眼，没有什么反应。
　　“请你不要大声嚷嚷，病人需要安静。”查房的医生说。
　　“医生，她怎么样？”黄力勇问。
　　“放心吧，先生。她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不过，由于她受的刺激太大，一时半刻还不会醒来。
　　“燕燕，你不能倒下。快醒来吧！醒来吧。”
　　“力勇，这儿由我们照顾着，你先回去处理孩子的事吧。”一直在照顾杨燕的一位黄家湾的中年妇女说道。
　　“孩子！对，孩子！”黄力勇象是被点化了似的，冲出了病房。
　　当他在陈庄村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了孩子面前，颤抖着手掀开了蒙着孩子的白色被单。两个孩子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他没能看到他们那乖巧玲珑的脸蛋，他也知道，他以后将永远都无法再看到了。这位一向坚强的商界巨子在血肉模糊的孩子面前声泪俱下地说：“孩子，早上走的时候爸爸答应过你们，给你们买生日礼物的。你看，上午路过书店的时候，我把《十万个为什么》给你们买回来了。你们不是想要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么爱你们吗？你们看呀！孩子……”
　　黄力勇到底是个男子汉，比妻子杨燕要坚强多了。没多时，他便在两个刑警的挽扶下站了起来。他真想一下将陈家给砸个稀里哗啦，可他没有那样做。他毕竟是个有修养，遇事比较冷静的人。
　　寒梅一到公安局，就被带进了审讯室接受审讯。审讯她的是刑警队队长肖良。
　　“你叫什么名字？”肖良喝了一口茶问道。
　　“寒梅。”寒梅冷冷地回答。
　　“性别？”
　　“你自己看吧。”
　　说实话，肖良讨厌别人这样跟他说话。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杀人凶犯。她有什么资格这样跟他说话？不过他没有跟她计较，而是很严厉地瞧了寒梅一眼，在性别栏里填了个“女”。
　　“年龄？”
　　“二十六。”
　　“为什么要杀人？”
　　“他们该死。”
　　“什么？他们该死！他们才几岁？他们到底跟你有什么过节？就算他们真的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该接受什么样的处罚，那也是我们执法部门的事，你无权杀他们。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不会说的。”
　　“我给你说清楚了，到了这里，说不说可由不得你。”肖良说着站起身来扭过头去指了指墙壁上的标语说，“看见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与不说，你自己选择吧。别到了我们调查出来的时候，你想说都来不及了。”
　　“我也跟你说清楚了，从我有杀害他们的念头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我最终将要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什么。我犯的什么罪，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就连法盲都清楚。所以，我根本就没想到让你来宽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三年前我就该死的。我之所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到现在，为的就是今天。虽然，历经了三年，但这次我连本带利地也算是赚够了。哪怕你们千刀万剐了我，我都不会有丝毫怨言。”整个审讯过程中，寒梅没有正视过肖良一眼。她那双眼睛一直呆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那盆花跟她家里养的一样大小，正在默默地开放着。
　　“先带下去吧。”肖良说。
　　审讯进行到这里，肖良觉得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当孙亚辉得知寒梅杀人的恶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一走进校园，就看到几个老师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你们听说没有？陈庄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昨天杀了两个孩子。”
　　“我昨天下午放学回来就听说了。”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女孩还是个医生呢？”
　　“不会吧？医生不是救人的吗？怎么还会杀人呀？”
　　“医生不是人吗？这年头什么好事坏事还不都是人干出来的。”
　　……
　　刹那间，孙亚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把抓住一位正在说话的老师急切地问：“你说，到底是哪个地方发生了凶杀案？”
　　“陈庄村。”
　　“你没有搞错吧？”孙亚辉使劲摇着那位老师的胳膊问。
　　“别那么用劲呀，你弄痛我了。我怎么会搞错呢？是我们班那几个陈庄村的学生说的。”
　　孙亚辉甩开了那位老师的手，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教室，抓了一个陈庄村的学生劈头盖脸就问：“你们村发生了凶杀案，是不是？”
　　“嗯。杀死了两个孩子。”那个学生被老师的表情给吓坏了，轻轻地点着头，怯怯地回答。
　　“是谁杀的？”
　　“寒梅。昨天警察就把她给抓走了。”
　　“天哪！”孙亚辉惊叫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老师！老师！”学生惊慌失措地叫着，班长已经跑去叫校长了。
　　一会儿功夫，初三（1）班门口围了一大堆的老师和学生。没多久，孙亚辉就被大家给唤醒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箭一般地冲出了教室，冲出了校园……
　　太平县公安局大院里。
　　孙亚辉象一头受伤的老虎般疯狂地拍打着每一扇门，“寒梅！寒梅！”地狂叫着，有几间房门上的玻璃被他拍打的震落在地上。孙亚辉很快就被几名警察给制服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刑警科的椅子上，手上还戴着手铐，脸上几道伤口还在淌血。那几道伤口是他拍门时被震落下来的玻璃给划伤的。肖良给他打开了手铐，递给他一条毛巾，他随便擦了几把，一把将毛巾扔在了桌子上说：“我要见寒梅。”
　　“她杀了人，现在正在囚禁，不能见任何人。”
　　“她不会杀人的！她那么善良。”
　　“谁到你这份上，都会这样，这我们理解。可你也不要太激动了，她杀人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的，她自己都招了。”
　　“招了！那她为什么要杀人？”
　　“她只承认杀了人。至于为什么要杀人，她死活都不肯招。”
　　“她那么善良，那么纯情，她怎么会杀人呢？警察同志，我要见她。”
　　“我再说一遍，她是重刑犯，你不能见她。”
　　休息了两天，肖良觉得自己的精神很好。他觉得自己该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那个杀人犯。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局里，对寒梅换一种方式进行审讯。
　　“怎么样？又给你两天时间了，是否能谈一下你杀人的理由呢？”肖良瞧了寒梅一眼，极其温和地说。这一次连肖良自己都觉得他不是在审讯一个杀人犯，而是在跟一个杀人犯聊天，拉家常。
　　寒梅斜了肖良一眼，紧绷着嘴，没说什么。
　　“你一口气杀了两个无辜的孩子，触犯了国法。现在，两个孩子都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的孩子死不瞑目吧。那两个孩子的妈妈还在医院救治，再说了，死者的亲人有权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你曾经是一个医生，这些道理你应该比一般人明白的。对不对？”
　　“他们已经知道了。”一直紧绷着嘴的寒梅终于说话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肖良吃惊地说。
　　“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你要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两个孩子，最好去问问他们的亲人。”
　　“我现在就问你！至于这个案子牵扯到的其他人，我们都不会放过的。你要是真的有什么冤屈，就请讲出来，我们会为你作主的。法律是神圣的，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肖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
　　“算了吧！我不需要你们给我作主，你们救不了我的。‘法律是神圣的’这话谁都会说，可到底有多神圣，就难说了。光法律神圣，行使法律权力的人不神圣，那又有什么用呢？这就跟一个手持着非常锋利的宝剑的人，不分好坏乱舞乱砍是一个道理。警察先生，请你听好了，我所有的委屈，在杀了那两个孩子以后，全都没有了。现在的我，没有委屈，没有伤心。我还是那一句话：要想知道那两个孩子到底为什么死的，应该去问问他们家里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哪怕你们现在就枪毙了我。”寒梅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紧咬着牙。肖良觉得她的这番话，就好象是从那咯嘣咯嘣直响的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肖良看了看寒梅，她坐在那儿，红润的嘴唇被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已经开始向外渗血了。那双黯然无光的眼睛凝滞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台上的那株腊梅花。那种眼神根本就不象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所应有的，倒仿佛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回忆着一个遥远的故事。肖良的鼻子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长叹了一口气，点了根香烟，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突然间，他觉得眼前这个杀人犯有些不正常。不，简直就是不理智。可不就是不理智嘛！理智还能去杀人呀？肖良干了半辈子刑警，什么样的下三滥他没见识过，可还真的没有碰到过寒梅这样的杀人犯。对她的审讯已经进行三次了，硬的和软的审讯方式他都用过，可每一次都无法撬开她的嘴。换言之，也就是说，他被眼前这个杀人犯给难住了，斗败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扔在地上，使劲踩了一下，厉声说：“把她带下去！”
　　“是！”两名干警说着带走了寒梅。
　　肖良独自一人呆坐在办公室里，大脑中一片空白。发生在陈庄村的这起凶杀案，是县里、市里督促由他主审的。太平县四十余万老百姓从来没有象对待这起案件那样，居然投入了空前的关注和热情。城里城外，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有一次在下班的路上，他亲耳听见几位老百姓说：现在的公安局都是吃闲饭的。这案子只怕是要稀里糊涂地给了结啦！也有的说：公安局根本就不敢彻底调查此案！因为这起案件牵扯到一个大人物。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无形之中给他这个主审此案的刑警队长施加了不少压力。如果再过一个星期还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将案件转交给检察院了。
　　他喝了几口水，站起身来，准备到外面去透透气，清清脑子。刚一转身，却发现了不声不响站在门口的孙亚辉。
　　“你……你怎么又来了？”肖良问。
　　“求求你，警察同志，让我见她一面吧。”孙亚辉对着肖良跪了下来。肖良看着孙亚辉，这才三天没见他，他看上去就好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浑身脏兮兮的，满脸的灰尘，头上已经开始有白发了。唉！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由地开始有些同情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来了。他走过去，将孙亚辉拉起来，拉过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说：“年轻人，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也很佩服你的勇气。但做为一个警察，虽然我很同情你，可我不能做违法的事。所谓法不容情，我想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寒梅，你怎么能去杀人？你那么纯情，那么善良。我以为用我的宽容和爱心一定能化解刻在你心上的那段仇恨，没想到你还记着。寒梅……”孙亚辉哭着说。
　　“你说什么？”肖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用劲太大了，椅子被他带翻在了地上。他快步走上前去，抓住孙亚辉的手，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她跟谁有什么仇恨？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见她。”孙亚辉答非所问。
　　“不行！”肖良态度非常坚决地回答。
　　“我不会告诉你有关寒梅的一个字的。”孙亚辉也较上劲了。他就象在茫茫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这是他唯一可以跟他们用来交换见寒梅一面的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你不想救她吗？”
　　“当然想。”
　　“可寒梅不配合，我们根本就找不到这件案子的突破口。我们破不了案，你如何救她？所以，你要想救她，必须先得配合我们把案子调查清楚不是。”
　　“让我配合你们，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跟寒梅一样，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说。”
　　“我要见她一面。”
　　“不行！”
　　“那我这儿也不行！”
　　“你！”
　　“你不用吼。大不了我跟她一块儿死！反正她一口气杀了两个孩子，你们也宽大她不到哪儿去。”
　　肖良向局长汇报请示后，决定作出让步，同意在他的监视下让孙亚辉跟寒梅见面。

　　16

　　太平县看守所里。几个女犯围在一起南腔北调地边唱边笑：“愁呀愁，愁就白了头。自从我与你分别后，我就走进了监狱的楼……”寒梅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张小床上，不管别人怎样发疯发狂，她都懒得听，懒得理。让她们疯去吧，愁去吧！她微微笑了一下，她才不愁呢。不管怎么说，杀了黄大鹏的孙子、孙女，就算是为自己报了仇，雪了恨。尽管她将要为她所作的一切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挺值的。她想，黄大鹏那个老色魔这会儿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天到晚只知道唱唱唱！唱什么唱？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情唱！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女看守踢开门叫道。
　　“是呀，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高个子女犯阴阳怪气地把女看守的话重复了一遍，霎时，除了寒梅以外，整个屋子里的女犯人都笑成了一片。
　　女看守也没有再跟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犯们计较，只是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扫视了一下她们，厉声说：“寒梅，出来！”
　　寒梅打了个激凌，瞥了女干警一眼，站起身来一步步朝外走去。沉重的脚镣伴随着她蹒跚的步子发出“咣铛咣铛”的声响。
　　孙亚辉坐在会见室里的椅子上，焦虑不安地搓着那双手，听到“咣当咣当”的铁镣声，他站了起来，那颗心也跟随着沉重的铁镣声在咚咚地跳着。
　　当寒梅看到孙亚辉时，她惊呆了。原本一个星期的功夫，他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头上很明显地长出了白发。也难怪，这七天的时间在孙亚辉心里就是二十一个春秋。没见到寒梅时，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见她一面。真正见到她时，他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跟她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彼此无限深情地注视着对方默默无语。
　　“你怎么来了？”寒梅问。
　　孙亚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使劲拍打着隔离窗叫着，“寒梅，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告诉我呀！寒梅，你告诉我呀！”
　　寒梅呆看着孙亚辉不说话，任凭孙亚辉在哪儿发疯。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寒梅，三年了，你为什么还要记着那段仇恨？那段仇恨在你心里真的比我们后半生的幸福还重要吗？你说呀！”
　　“三年前埋葬在我心里的那段仇恨，早已经被你的爱给融化了。要不是……”寒梅看了肖良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要不是怎么？你说呀！”不管孙亚辉怎么问，寒梅愣是不再开口了。
　　肖良看了看孙亚辉说：“行了，走吧。”
　　寒梅被女看守带走了，孙亚辉却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公安局刑警科里。
　　“怎么样？我们已经让你见了寒梅一面，下面该你说了吧。”肖良望着神色已经颓唐到了极点的孙亚辉，递给他一支烟说。
　　孙亚辉从肖良手中接过那支烟，没有去抽，而是顺手放在了桌子上。以前，他有什么不痛快和愁苦的事，总爱一个人抽闷烟。可现在，他却觉得眼前的苦和愁已经不是靠一支烟就能解决掉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用心抚摸着那一朵朵即将盛开的花蕾，还有那即将枯萎的花朵。然后，回到桌前坐在椅子上，喝了杯水，以极其悲怆沉重的语调跟肖良讲述了从他骑着摩托车和寒梅相识的那天晚上，到三年前的那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从寒梅失踪到一路寻妻的艰辛；再从大庵乡水屯村到满院子都是农药味的那一天夜里，再到听说寒梅杀人……
　　整个故事讲完后，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干了几十年刑警的肖良惊呆了，他举起拳头一把砸烂了桌子上的玻璃板。一直在埋头作记录的女警察也惊呆了，这个女警察叫王彩霞，从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和丈夫离婚才几个月。听着孙亚辉和寒梅的故事，想起自己的不幸婚姻，她居然跟着孙亚辉一同哭起来。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们了。”孙亚辉接过肖良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说，“我原以为我们大家的爱能够化解她心中的仇恨，谁知道，她一直都在想着报仇。”孙亚辉说着将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大哭起来。
　　“你错了。刚才在看守所里她不是说她已经忘记那段仇恨了吗？”肖良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喝药自杀？还有为什么去杀人？警察同志，你不知道寒梅她真的是很善良的。不管有什么苦，她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从不让人替她分担……”孙亚辉再也说不下去了。
　　“寒梅从大庵乡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现象？”肖良接着问。
　　“没有。我们回来后一直都在东奔西跑地忙着筹备婚礼，她一直都很好的。”
　　“那照理说，她应该是真的把三年前的仇恨给忘了。”
　　“我想应该是吧。”
　　“她回来以后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为了防黄大鹏，我每天都去接她送她的。”
　　“你再仔细想想，她为什么会喝农药呢？”
　　“这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天距离我们的婚期就只有三天了，我们一直都在布置新房。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天刚亮，她村里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她突发重病被送往医院了，等我慌慌张张地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她喝了农药。醒过来以后，我和爸爸就问她为什么要喝农药，她只是一个劲地哭。见她不想说，我们也没再追问。”
　　“那天你接到陈庄村的电话是几点？”
　　“大约六点钟吧。”
　　“你送她回家的时候是几点？”
　　“送她回家？那一天我没有送她。”
　　“没有送她？”
　　“是的。寒梅说我劳累了一天，怎么着都不让送。”
　　“那是几点？”
　　“大概是十二点吧。”
　　“十二点到六点……六个小时……”肖良站起身来自语着走了几步又坐下说：“照这么说，从大庵乡回来，你每天都接她送她，就这次没送，她却喝了农药。是吗？”
　　“是的。”
　　“那一天是几号？”
　　“九月二十九日。”
　　肖良再度站起身来，望了望窗外长出了一口气，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他转过身去对孙亚辉说：“你先回去吧。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孙亚辉望了望肖良，又望了望王彩霞，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彩霞，马上派人去传唤黄大鹏。”
　　“是！”王彩霞说着走了出去。
　　“你们为什么抓我？我可是个好人，聪明的话赶快放了我，不然的话，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见到肖良，黄大鹏暴跳如雷地说。其实，他这一路上都没有消停过。
　　“你是不是好人，你心里有数。我问你，农历八月十二日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黄大鹏漫不经心地说。
　　“干什么？”
　　“睡觉。”
　　“谁能证明？”
　　“我没有老婆，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睡，没有人能证明。”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见到过寒梅？”
　　“寒梅！谁是寒梅？”
　　“别装糊涂了！寒梅就是杀死你孙子、孙女的那个女人。你三年前就认得她，对不对？”肖良气急了，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道。
　　“不对！”黄大鹏“唿”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对？黄大鹏，你撒谎还要撒到什么时候？你的孙子、孙女都死了，他们为什么死的？为谁死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最清楚了。”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不清楚让我来给你说说清楚。三年前那一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你以寒梅的奶奶病倒在你家为由，将她骗到你家里给奸污了。她为了保全她和孙亚辉的名声，从那以后便消声匿迹，这才使你得以逍遥法外。三年后，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把她给找了回来，这时候的寒梅，几乎已经忘掉你带给她的耻辱了。可她却没有想到在自己马上就要结婚的时候，你再度钻空子奸污了她。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才决定跟你算总帐的。对不对？”
　　黄大鹏心里猛一惊，他那肥得快要流油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这个表情没有逃过肖良的眼睛。但黄大鹏是何等的人物，他立刻就镇定下来。他站起身来，慢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吸了几口，挺胸腆肚故作潇洒地来回走了几步说：“肖良，你说这话是血口喷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是找不到八月十二日晚上在家睡觉的证据，可你有我不在家睡觉的证据吗？你说我两次奸污寒梅，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肖良，这次算我黄大鹏宽宏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我可饶不了你。小心你的乌纱帽！对不起，我还有事，不奉陪了。哈哈！”黄大鹏说完咧着嘴干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走了。仅剩下肖良和王彩霞坐在那儿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却丝毫奈何他不得。
　　“妈的，又让这老狐狸钻了空子！”肖良愣过神后愤愤地骂道。
　　“队长，难道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能有什么办法？从第一次侮辱寒梅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这次他又拒不承认，偏偏寒梅死活都不肯合作。”
　　“要不，我去找寒梅谈谈。”
　　“你！行吗？”
　　“试试看吧，”
　　“你去吧。”
　　“是！”
　　王彩霞擦了把脸，满怀信心地走了。
　　一大早，黄力勇连饭都没心情吃，便到公安局去打探情况。他去公安局的目的跟黄大鹏可不一样，黄大鹏是为了去要丧葬费。他不一样，他根本就不看重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只是想让公安机关尽快地枪决那个杀人犯，以泄他心头之恨，好能为两个孩子报仇。他一到公安局就径直朝局长室走去，他认为只有局长才能给肖良施加压力，使案子早日了结。
　　“宋局长。”黄力勇进门的时候，看见局长正趴在桌前写着什么，他敲了敲门叫道。
　　“哟！黄总经理呀。你好！你好！快请坐，快请坐。”局长一看是黄力勇，急忙放下笔站起身来跟黄力勇握手。
　　“宋局长，你看我们家的事……”黄力勇说。
　　“黄总，这可不是着急就能办好的事。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上边也很重视这个案子，也在督促尽快破案，可是那个杀人犯死活都不肯招。”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不肯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他的未婚夫孙亚辉提供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说，那个女人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传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这案子就这样卡在这儿啦。”
　　“我就知道老爷子每天在外面招惹是非，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所以我一直都在积德行善，以求给他减少些罪孽，却没想到遭报应的会是两个孩子。我……”黄力勇没有再说下去。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要不是我极力阻止，他早就大闹公安局了。他还口口声声跟我说要到陈庄村去讨还血债呢！”
　　“你爱人现在好些了吗？”
　　“没有，这都好几天了，还在昏迷。”
　　“这样吧。我们会尽力去找这件案子的突破口，不过，你可得看紧老爷子，这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再出差错了。你也节哀吧，黄总。”
　　黄力勇看了看宋局长，没说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黄力勇从公安局出来后没有回家，而是朝医院走去。这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他那栋在全村数一数二的豪华住宅楼，是世界上最最肮脏的地方。他知道，他爸在那栋房子里，跟不少女人发生过关系。他也知道，他的两个孩子是让他爸给连累的。那一天，法医为两个孩子做完鉴定后，他没有把孩子拉回家，而是直接送往了火葬场。
　　黄力勇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乱极了。杨燕已经醒了，她拨掉了氧气管和输液针头，霹霹啪啪地摔着东西，疯一样地哭闹着要去学校接两个孩子，几个人都拦不住她。
　　“燕燕！燕燕！”黄力勇看到妻子这副模样，泪都掉下来了。
　　“勇，你可回来了！快放学了，你去接孩子了吗？”看到黄力勇，杨燕不再疯狂了，她拉着黄力勇的手问。
　　“燕燕！”
　　“勇，她们都说我有病，不让我去接孩子。你知道的，我没有病，我们去接孩子吧。”
　　“燕燕，别闹了，接受这个事实吧。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黄力勇实在不忍心这样伤害妻子，可事实总归是事实，他不能让妻子永远都活在梦幻里。于是，咬了咬牙说道。
　　“勇，你疯了吗？他们可是我们俩的亲生孩子呀！你怎么能咒他们死呢？”
　　“燕燕，是真的，鹂鹂和玮玮已经死了。”
　　“不！不！不……”杨燕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接我的孩子！我要去接我的孩子……”
　　一位妇女急忙找来了医生，医生给杨燕注射了镇静剂后，杨燕很快就睡着了。头昏脑胀的黄力勇终于松了口气。

　　17

　　当穿着一身便衣的王彩霞跟寒梅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才真正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的的确确是与众不同的。她那副死灰色的面孔上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好象也没有从前，更没有以后，有的只是漠然和麻木。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寒梅就是这样，她呆坐在那里，一双手平放在两个膝盖上，动也不动。那是一双白皙柔嫩的手，也是一双曾经用来写字画画，拿医疗器械救死扶伤的手。按说这双手现在应该是戴着结婚戒指和手镯的，可是却被戴上了专门用来对付坏人的公正无私的手铐。那只手铐泛着白光，在极力地显示着它的威严。王彩霞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痉挛，一阵冰冷，一阵莫名其妙的哀伤和怜悯。她当刑警好几年了，曾用手铐铐过不少坏人，每次给坏人带上手铐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无言伦比的骄傲和自豪感。可现在面对这只手铐，她却真的有些发怵了。
　　“寒梅，我是王彩霞。我们能谈谈吗？”王彩霞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警察。”寒梅说。
　　“我是警察没错。不过，我今天穿着这身便装就是想以普通女人的身份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说实话，我是一个离婚还不到一年的女人，我的一生中有坎坷，也有伤痛。尤其在感情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和孙亚辉之间那真诚的感情。这几天，孙亚辉每天都到公安局去一趟的，他要求我们尽快查清此案为你申冤。寒梅，看在孙亚辉这么爱你的份上，就听我的吧。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和冤情就讲出来吧，我们为你做主的，不要埋在心里。”
　　“自从杀死那两个孩子那一刻开始，我所有的委屈和冤情都没有了。”
　　“你有冤情是不是？三年前黄大鹏就骗奸过你，你为了顾及和孙亚辉的感情，没有到公安机关报案，而是一走了之，这才让黄大鹏逍遥于法外。三年后，他才会再次侮辱你。如果三年前你不放过他，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了。你说是吗？所以你应该勇敢地站出来，配合我们把真正的元凶给揪出来，将他送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别再让他继续伤害别人。否则，你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不要说了，送我回去。”
　　“寒梅，你听我说……”
　　“听见没有？送我回去！”
　　王彩霞望着寒梅被看守带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她说了吗？”王彩霞一回到刑警科，肖良就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王彩霞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倔强的女人。”王彩霞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队长，要不这样吧，我们让陈全贵去说说看。寒梅刚出生那天她的妈妈就死了，是陈全贵把她从医院抱回来养大的。听说，她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孩子，说不定她会听陈全贵的。”
　　“你没有听孙亚辉说吗？喝农药的那一天，陈全贵和孙亚辉就问过她了，可她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再让陈全贵去，能行吗？”
　　“死马就当成活马医吧，说不定能成呢。”
　　“那就再去碰碰运气吧。”
　　当肖良和王彩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到陈庄村的时候，陈全贵刚刚接到邮递员送来的一封发自县看守所的信。信是寒梅写来的，陈全贵拆开看了一遍后将信递给了肖良。信上这样写着：
　　爸爸，奶奶：
　　寒梅对不起您们，您们一定很难过，很伤心吧？求求您们不要再来看我了，也不要让亚辉来，我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我一生中最后的这些日子。爸爸，奶奶，把我忘了吧，就当从来没有抱养过我。如果真的忘不掉，您们就当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迟早还会回来的。我还会回来给您们做饭、洗头、剪指甲，还会回来尽一个女儿应尽的义务的。
　　爸爸，奶奶，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孽太深重了，我也知道我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过，我没有丝毫的冤枉，请您们别再四处为我申冤了，没用的。让我最后再叫您们一声：爸爸！奶奶！来生做牛做马我都要报答您们的养育之恩，您们自己珍重。告诉亚辉，请不要再来看我。
　　不孝女：寒梅
　　这封短信就象一盆冷水，彻底泼凉了肖良和王彩霞要陈全贵去说服寒梅的念头和信心。
　　一大早，黄力勇的手机就响个不停，他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接电话。
　　“喂，我是黄力勇。请问哪一位？”
　　“黄总经理，我是杨燕的主治医师。杨燕不见了，请你马上来一趟好吧？”
　　“好，我马上就到。”
　　太平县人民医院内东科三号病房里，医生、护士还有那个照看杨燕的中年妇女在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看到黄力勇进来，谁都不吭声了。
　　“怎么回事？”黄力勇问。
　　“昨天晚上我们太困了，就打起了瞌睡。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杨燕不见了。我们在医院里四处找了找，可没找到。”黄家湾的一位妇女说。
　　“有多久了？”
　　“我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黄总，我们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忙分析一下，看看她可能会去哪儿？”主治医师说。
　　“她一定是到学校接孩子了。”黄力勇说着冲出了病房。
　　不多时，黄力勇就赶到了黄家湾小学，老远的，他就看到了正踮着脚尖扒着铁大门往校园里看的妻子。
　　“燕燕！”黄力勇急着叫妻子。
　　杨燕没听见黄力勇叫她，依旧踮着脚尖扒着门往校园里看。
　　“燕燕，是我，我是力勇呀！”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杨燕说。
　　“勇，你也来接鹂鹂和玮玮了？”
　　“燕燕，回家吧。”
　　“不，我要等孩子放学了一块儿回。”
　　黄力勇的心一阵剧烈地疼痛。他知道，他那个温柔贤慧的妻子已经彻底崩溃了。
　　“燕燕，你看孩子们都在上课呢。要是打扰了孩子们上课，他们会不高兴的，走吧。”
　　杨燕看了看黄力勇，又看了看校园，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黄力勇紧紧地牵着杨燕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一个劲儿地在颤抖着。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自从打迎春的家乡回来的那一年，他便奉他爹黄大鹏之命娶了杨燕。当时，他极不愿意这门婚事，因为他的心里只有迎春。可黄大鹏硬以“他和迎春都属龙，国无二君，家无二主”为由，死活都不同意他娶迎春。愣是要逼他娶自己一个老相好的侄女杨燕。黄力勇是个孝子，父命难违哪！
　　结婚的前一天晚上，黄力勇向杨燕彻底坦白了自己跟迎春的那一段感情。他向她坦白的目的，就是要杨燕知道后肯气愤地离他而去。谁知道，杨燕却出奇地平静。她说：“勇，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情有义。你忘不掉她是因为你重感情，重感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我真的很替你忘不掉她高兴。再说，你认识她是在我之前。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取消我们的婚礼吧。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你爸说，我就说我不愿意嫁给你。”
　　就是杨燕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黄力勇，他如期娶了杨燕。杨燕跟他一样没有多少文化，但结婚这么多年以来，她操持家务，照看孩子，任劳任怨，无恨无悔。而且她很多次都劝黄力勇去找一找迎春，给她一些补偿，可他没去，他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欠迎春的下辈子再还给她吧。前几年，杨燕愣是瞒着黄力勇独自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到了迎春的家乡去找迎春，谁知道迎春的家乡为了支持举世闻名的小浪底工程建设，全村搬迁了。至于迁到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再加上途中受了风寒，她也没有再继续去寻找。所以，黄力勇老觉得对不起杨燕。他认为杨燕所做的一切，就连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鹂鹂！鹂鹂！”妈妈可找着你了。”刚下车，杨燕猛地挣开了黄力勇的手，疯一样地向马路对面冲去，一把夺走了一位小女孩手中的布娃娃。
　　“哇——”那个小女孩吓得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没容那个小女孩的母亲说话，黄力勇就急忙过去跟人家解释：“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有病。”
　　“有病？”有人问。
　　“是的，她有病。她的孩子丢了，她的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黄力勇不敢对人说他们的孩子被杀了，因为全县的人对这起案子都非常敏感。
　　“原来是精神病人呀！”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说。
　　“燕燕，那个是布娃娃，不是鹂鹂，咱还给人家吧。”
　　“不！她是鹂鹂，她是鹂鹂。”杨燕紧紧地抱着布娃娃，充满敌意的望着眼前那些七嘴八舌的人，死活都不肯松手。
　　“算了，算了，她喜欢就送给她吧，我们再买个就是了。”小女孩的妈妈说。
　　“谢谢你，这位女士。”
　　小女孩的妈妈望了望黄力勇，轻轻地点了点头。
　　“鹂鹂，你去哪儿了？弟弟呢？……”杨燕一直在轻轻地拍着那个布娃娃，自言自语着。并且一直都在左顾右盼地找玮玮。
　　医护人员及黄家湾照看杨燕的那两个中年妇女，看到黄力勇把杨燕给找了回来，都松了口气。
　　杨燕折腾了一个早上，她太累了，刚进病房就抱着那个布娃娃睡着了。
　　黄力勇担心杨燕再跑出去寻找玮玮，出什么意外，便到商店给她又买回来一只布娃娃。每当看到妻子跟两个布娃娃喂饭、洗脸，他的心都碎成了一片片。

　　18

　　阴沉沉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黄力勇的头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快要崩溃了。他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透透气，静静地坐上一会儿，哪怕是大哭一场。可这个世界哪能容得下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眼泪。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了距离县城十多公里远的太行山脚下的一大片荒地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几口，四下里看了看。不远处，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块墓碑前发呆，这个人就是陈全贵。这地方以前他很少来的，可自从寒梅出事以后，他不断来这里。
　　黄力勇没想到在这样僻静的荒郊野外，还能碰上个人。这个人看上去好象也有什么心事，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喂！”黄力勇跟陈全贵打招呼。
　　陈全贵没理会他，眼睛依然盯着那块墓碑。黄力勇朝那块墓碑望去，这一望不要紧，他却差点跌倒。因为，他看到了墓碑上那朵他再熟悉不过的迎春花。
　　“喂！这位大哥，请问这墓碑底下埋着的是个什么人？”黄力勇问。
　　“一个女人。”陈全贵头也没抬地说。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你也是想一个人静静？”
　　“对。”
　　“你知道这块碑是谁刻的吗？”
　　“我请人刻的。”
　　“大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请人刻的碑，却不知道这墓碑底下埋着的人是谁？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你对这块碑就那么感兴趣吗？”
　　“我是对墓碑上的这朵迎春花感兴趣。你不知道，这朵迎春花跟我画的一模一样。”
　　“跟你画的一模一样？”这回轮到陈全贵吃惊了。
　　“是的。”
　　“这么说，那张画极有可能就是你画的。”
　　“什么画？”
　　“用圆珠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的一朵迎春花。”
　　“你见过那张画？”
　　“见过。”
　　“画呢？”
　　“给寒梅了，寒梅一直都把它贴在自己的床头。”
　　“寒梅！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吧？”
　　“正是她。”
　　“她是你什么人？”
　　“我女儿。”
　　“你女儿？原来你女儿就是那个闻名全县的杀人犯！”黄力勇的情绪一下子激动到了极点，他真想一把揪起这个男人狠狠地揍他个稀巴烂。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有故事，而且这个故事很可能跟自己有关。他极力克制住自己问：“这位大哥，你认识迎春吗？”
　　“不认识。”
　　“那你的那张迎春画是从哪弄来的？”
　　“一个女人身上。”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点？”
　　陈全贵站起身来，望了望黄力勇，向前走了两步，抚摸着墓碑，跟黄力勇讲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段往事……
　　“我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女人，我没有替她照顾好寒梅。”陈全贵趴在墓碑上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震撼了苍天，震撼了荒野，也震撼了一直在商场上努力拼搏的黄力勇。他憨了，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心惦挂着的迎春已经早不在人世了，他更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个女儿，就是这个几乎让他遗忘了的女儿，杀了他最最疼爱的两个孩子。
　　“天哪！怎么会这样？老天爷，报应哪！报应哪！哈哈哈……”黄力勇真的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了，他瘫坐在了迎春的墓碑前，仰着脑袋疯狂地忽笑忽哭起来。他的头和脖子，还有脸和双臂也随着他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剧烈地颤抖着。此刻的黄力勇看上去是那么疯狂，那么吓人。
　　“你怎么了？”陈全贵问。
　　“哈哈哈……你知道你抚养了二十六年的寒梅是谁吗？”
　　“是谁？”
　　“他是我的女儿，我和迎春的女儿。这朵迎春花是迎春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画给她的。我走的时候跟她承诺过，等到来年迎春花开的季节，我会光明正大的去娶她，可我失信了，我辜负了她们母女。二十多年了，老天爷最终还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了我。报应哪！哈哈哈……”
　　“你说什么？谁惩罚你？”
　　“何止是惩罚！大哥，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黄力勇。”
　　“黄力勇！黄力勇……”陈全贵跌倒了。他躺在地上，不停地念叨着“黄力勇”这三个字，半晌爬不起来。黄力勇，名扬太平县的商界巨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黄力勇，寒梅杀的就是他的孩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一层纸被捅破以后，这两位男子汉都震撼了。他们彼此只是很惊愕地注视着对方，谁都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因为他们两个一位是默默无闻的人民教师，一位是以慈善出了名的总经理，都是比较理智的人。
　　“寒梅她一直都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她从小就知道刻苦学习，孝敬老人，后来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医生。再后来又找了一个很优秀的对象，谁知道却无端失踪了三年，她的对象好不容易把她找到，马上就要结婚了，却又喝了农药。被救活才一个多月，却又杀了人。这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她有什么苦从来都不爱跟别人说……”陈全贵说不下去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黄力勇反复念叨着陈全贵说的这句话，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没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提拱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讲，寒梅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这案子就卡在这儿啦。”
　　……
　　黄力勇回想着以前的情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拔腿就跑。
　　黄大鹏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风流了一辈子，快活了一辈子，只知道什么叫风光，什么叫潇洒，从没体会到世界上还有什么苦和痛。可这几天他体会到了，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鹂鹂和玮玮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最疼爱的人，他最爱听他们姐弟俩亲昵地叫他“爷爷”，可这两个小宝贝说没就没了。他仰着脸躺在那张席梦思床上，回想着三年前在这张床上奸污寒梅的情景。那时候，他是多么得意呀……
　　“嗵”的一声响，虚掩的门被怒气冲冲的黄力勇踹开了，他象打量一头怪兽般横竖打量着黄大鹏。黄大鹏从来没见到过儿子的这种眼神，但他仍然摆出了一副十足的大家长派头。
　　“你小子，整天没个影儿，好歹回来这一次，怎么的？中了邪了？我问你，公安局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鹂鹂和玮玮的事呀？你要不行的话就让我去，我一定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
　　黄力勇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黄大鹏不说话。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孩子都被人杀了，一点都不着急……”
　　“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对寒梅做了什么？”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将黄大鹏从床上拉起来大声吼道。
　　“谁是寒梅？”黄大鹏明知故问。
　　“你跟我说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那她怎么偏偏就杀了你的孙子、孙女？”
　　“鹂鹂和玮玮还是你的孩子呢，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
　　黄力勇气急了，他狠狠地扇了黄大鹏一巴掌。
　　“你小子是不是想造反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动手打我！”黄大鹏说着，连连还击了儿子两个耳光。
　　“好，好，好。你行！你狠！你有本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不认识寒梅吗？让我来告诉你她是谁。你听好了，她跟鹂鹂一样是你的亲孙女，身体里流淌的是黄家的血，就是她杀死了鹂鹂和玮玮。”
　　“力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没疯，她的的确确是你的亲孙女。”
　　“不对吧？难道陈全贵是陈秀英的亲儿子？可这陈全贵也没结过婚呀！那个丫头不是陈全贵抱养来的吗？你说的话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寒梅是陈全贵抱养的孩子没错，但她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你没糊涂，寒梅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你还记得二十六年前你逼我娶燕燕的时候，我对你说过我在外面已经有老婆的事吗？那个女人叫迎春。当时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就在我和燕燕结婚的那一天，她病倒在路边，被一位老师送到医院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死了。那个老师将迎春埋葬后，把那个孩子抱回了家，取名寒梅，他一直抚养了寒梅二十多年。”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迎春？”
　　“我今天早上见到了那位老师，也见到了一幅画，那幅画是我当年画给迎春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见那个老师。”
　　“很遗憾，黄大鹏先生，那个老师就是陈全贵，人家根本就不想见你。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你瞧瞧，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愣是让你一手给毁了！”
　　黄大鹏震惊了，他象霜打的茄子般垂下了头。
　　“爸，事情闹到这份上，我也不怪你。如果你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就去自首吧。这样至少可以为自己减轻些罪孽……”
　　“不！我不去！”
　　“我看你根本就不可理喻！”黄力勇“砰”的一声带上门，怒气冲冲地走了。
　　“宋局长，我要见见那个杀人犯？”黄力勇人还在门外，声音就飞进了屋子。
　　“黄总，你说什么？”
　　“我要见那个杀人犯。”
　　“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见见她。”
　　“这恐怕不成吧？”
　　“我必须得见她。否则，我就住在你们公安局不走了。”
　　“你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
　　“我不管。”
　　“你能保证见了她之后，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吗？”
　　“你放心，我只是见她一面。”
　　县看守所里，黄力勇仔细地打量着寒梅，寒梅也上下打量着他。他们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短短的一幕：
　　“小姐，我是这儿的总经理，请你对我们的产品提些意见和建议。”
　　“你就是这儿的总经理呀？你为新婚伴侣设计的家俱款式实在太新颖了。”
　　“……敢问小姐芳名？”
　　“不敢当，叫我寒梅好了。”
　　……
　　他们都想起对方来了。不过谁都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相互注视着。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原来她就是自己的孩子呀！到这会儿他才看出来，她真的是太象迎春了。若不是她戴着手铐和脚镣，黄力勇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竟会是杀死自己两个孩子的凶手。
　　“走吧。”宋琰拉了黄力勇一把说。
　　黄力勇被宋琰拉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寒梅。寒梅仍在盯着他看，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黄力勇感到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他转过身子快步离去。
　　“黄总，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见她？”
　　“宋局长，我想求你放了她。”
　　“什么？”
　　“我想求你放了那姑娘，我们不追究了。”
　　“黄总，现在这起案子已经惊动了县、市两级领导以及全县的老百姓。这已经不是你们想不追究就不追究的事了，这同样也不是我们公安局或者哪个人说了算的事。由于破不了案，我已经在县里挨了好几次批了，政法委书记干脆说我们公安局对破获这起案子的重要性认识不足，思想涣散。有一次我下班回家，亲耳听见几个老百姓说，他们每年交粮纳税养着的都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局里今天早上已经研究过了，这个星期案子要是还没有什么进展的话，只能以故意杀人罪转交给检察院了。”
　　“宋局长，你看这事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哎！我说黄总，你不是好几次都催着我们尽快严办那个杀人犯吗？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是不是这案子真的跟你们家老爷子有关呀？”
　　“不是。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好医生。”
　　“那你的两个孩子就不可怜吗？你这个全县闻名的慈善家，也慈善的太过份了吧？”
　　“宋局长，这辈子我失去的太多了，我想挽回一些……”
　　“黄总，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宋局长，你说那姑娘会被判个什么罪？”
　　“这还用问吗？死罪。”
　　“如果她是被逼无奈才杀人呢？”
　　“不管她有多大的理由，杀死两个无辜的孩子就是死罪。黄总，你不会是知道什么吧？”
　　“不！不！不！我先走了，宋局长。”
　　宋琰看着黄力勇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不太对劲。
　　“肖良，上边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这起案子有什么进展没有？”宋琰一到公安局，就把肖良叫了过来。
　　“没有。”
　　“看来，只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交差了。”
　　“局长，我想再审黄大鹏一次。”
　　“自己看着办吧。”

　　19

　　黄大鹏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一种邪乎劲了。自从黄力勇跟他说明寒梅就是他的亲孙女那刻起，他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儿子绝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一辈子，他玩弄过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他自己都记不得了。她们叫什么名字，他也大都不清楚。可这一次，他记清了。那个一骨子傲气的姑娘叫寒梅；那个两次被他占有后，用他想象不到的手段疯狂地报复了他的姑娘叫寒梅。他这辈子不知道给多少人看过手相，算过命，有的人说他算得不怎么准，不过也有那么相当一部分的人说他算的还是挺准的。算的准也好，算不准也好，可他怎么也没算出来，他玩弄过两次的寒梅姑娘竟然会是他的亲孙女，这一点倒是真的，这一切太离奇了！善恶终有报。就象寒梅不止一次对他说过的那样，“你作恶多端，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当时，他根本就不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因果报应。现在，他终于信了，只可惜他信的太晚太晚了。
　　“嗵！嗵！嗵！”一阵敲门声。
　　“来了，来了。”黄大鹏踢拉着一双鞋出去开了门，是肖良带着两个警察来了。
　　“黄大鹏，请跟我们到公安局走一趟。”肖良说。
　　这一次黄大鹏没有再吼再叫，而是很机械地跟着肖良上了车。一路上，他的腿始终都颤抖的很厉害，心颤抖的更厉害。
　　“我再问你一次，农历的八月十二日夜里十二点左右，你到底在哪儿？”肖良厉声地问道。
　　“在家睡觉。”黄大鹏猛打了一个激凌说。虽然他十分胆怯，但他仍然不想承认奸污寒梅的事。以前他不愿承认，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承认，他想逃避法律的制裁。可这一次不同，他不想承认，是因为他实在难以启齿。活到今天，他才终于掂出了“丢人”这两个字的份量。
　　“你就不要再抵赖了，寒梅已经招了，那天夜里你见过她。”肖良慢吞吞地说着瞧了眼黄大鹏。
　　“招了？不可能！她不会招的。”黄大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本来她是死活都不招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她怀孕了。”肖良豁出去了，不得已之际，他使出了诈供这一招。
　　“怀孕了？……怀孕了？……”
　　“黄大鹏，如果你对寒梅做了什么，我劝你还是招了吧，我们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你还想抵赖，我们可以请法医为你做DNA鉴定。DNA，懂吗？”
　　“懂、懂、懂，我懂。”
　　肖良再次看了看黄大鹏，尽管是数九寒天，可他却一直在不停地擦头上的汗。
　　“你是准备招了呢，还是想继续抵赖？”
　　“我招，我招……”黄大鹏觉得自己真的是难以招架了，他连连说着，悄悄地望了望肖良头上的大盖帽，他觉得那帽子上的国徽比任何时候都要庄严的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彻底向肖良交待了自己的罪行。所有被他糟蹋过的女人他统统都招了。所有的罪行都招完以后，他感到自己轻松了许多。但他没有敢说他其实就是寒梅的爷爷，活到这份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肖良和王彩霞震惊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黄大鹏这一生居然糟蹋过那么多的女人。被他糟蹋过的女人当中有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有年纪轻轻的女学生，有腰缠万贯的商场女杰，有文质彬彬的女作家，有教书育人的女教师，也有象寒梅这样的女医生……他们当中不乏有自愿跟黄大鹏上床的，但更多的却是被强行哄骗奸污的。这些女人被糟蹋后，大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咽。也有实在受不了屈辱自杀的，但却没有一个到公安机关来报案的，她们更不敢动黄大鹏一根汗毛。只有寒梅胆大，可用的却是这样一种不管是于情还是于法都不能让人容忍的报复方式。
　　“你就没有想过，她们当中会有人报案吗？”肖良问。
　　“不！她们不会报案的。”
　　“为什么？”肖良和王彩霞同时问道。
　　“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她们都很封建，看待自己的名声比生命都重要，所以她们不会去报案。至于那些有文化的女老板、女作家、女教师，她们虽然不封建，但她们却看待名誉比生命都还重要，所以她们也不会去报案。”
　　黄大鹏的这番话说得肖良和王彩霞瞠目结舌，震惊至极，原来黄大鹏就是抓住这些女人的这两种心理一次次逍遥法外的。肖良叹了口气对王彩霞说：“看来，维护妇女权益，没有妇女配合，光靠我们执法机关已经是远远不够了！”
　　“可不是嘛！就拿寒梅说吧，都闹到这一步了，还死活都不肯配合。让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不说，还挨了那么多批评。”
　　不管怎么说，案子到底还是有了突破性进展。没有再费多大劲儿，这起轰动全太平县的恶性凶杀案便被查了个水落石出。黄大鹏被依法收押归监，案子如期转交给了检察院。公安局的每一个人都卸下了这些天以来一直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
　　两个孩子已经死了，妻子疯了，爹也被抓起来了。黄家那栋豪华的小洋楼空荡荡的。黄力勇站在院子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失落。他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着，由于思虑过度，他的精神已经极度疲倦。自从那一次他回来跟黄大鹏说明寒梅的身世后，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屋门，屋里已经开始结蜘蛛网了，桌子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灰尘。他四处看了看，整个屋子就象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僵尸一样，显得阴森森的。他感到一种越来越浓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正一点点地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就象是被谁抛在了无边无际的雪地里一样，来自四面八方的冰雪、暴雨、狂风、恐惧，正慢慢地包围着他，吞噬着他。他叹了口气，锁上门退了出去。
　　“嘀——”黄力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嘀嘀”的响个不停。
　　“喂，你好，我是黄力勇。请问你是哪一位？”
　　“黄总，我是宋琰。”
　　“宋局长，请问有什么事？”
　　“黄总，你马上到局里来一趟好吗？”
　　“很急吗？”
　　“是的。”
　　“我马上到。”
　　“好，我等你。”
　　宋琰在他的局长室里焦急地踱着步子，看到黄力勇进来，他就象遇上了救星一样赶紧迎上前去说：“黄总，你可来了！”
　　“宋局长，什么事这么急呀？”黄力勇问。
　　“黄总，很抱谦。刚才，看守所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家老爷子自杀了。”
　　“自杀了？！”
　　“对，自杀了。是撞墙死的。”
　　“爸爸自杀了！哈哈……”黄力勇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的脸上有笑容，也有眼泪。
　　“黄总，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去看一下吧。”
　　黄大鹏直挺挺地躺在看守室的地板上，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脖子根儿，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只是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狡诈了。好几位看守人员垂着头站在旁边，谁都不说话。看到黄力勇过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道。
　　“爸，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平时那么说你，你说你怎么就不听呢？爸，你把你的亲孙女、孙子害了，你把年纪轻轻的寒梅姑娘给毁了，你把你自己也害了。爸……”黄力勇跪在黄大鹏的身旁失声痛哭起来。
　　“宋局，这是从死者的手里找到的，你看看。”一位看守将一张染有血迹的纸递给了宋琰。
　　宋琰展开一看，是黄大鹏写的歪歪斜斜的遗书，便递给了黄力勇。
　　儿子：
　　爸爸走了。爸爸这辈子作了多少恶，害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过会有什么报应。当初寒梅曾经哀求过我，让我放过她，否则会遭报应的。我不信，可现在我信了。儿子，你说的对，是我把这个家给毁了。这一辈子我从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可这几天我知道了。我没有脸再活了，也没有脸到法庭上去接受审判，还是自己死了的好。
　　儿子，把我的骨灰埋在你妈和鹂鹂、玮玮的身边，这辈子我对不起他们，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的和他们重新生活，不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儿子，赶紧找个好点的医院把杨燕的病治好，好好过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人给你丢脸了。儿子，好好做人吧。爸爸走了……
　　还没看完遗书，黄力勇便一头扑在黄大鹏早已僵硬的身上，嘶哑地说：“爸爸，你后悔的太迟了。爸爸，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你就安心走吧。记住，到了那边可一定要好好做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动容，因为他们的眼中都有泪。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绝不是信口就可以说出来的。作恶多端的黄大鹏终于遭到了报应，他死了！法律还没有来得及去惩罚他，他却抢先一步为自己判处了极刑。

　　20

　　太平县检察院在接到公安局较交过来的卷宗后，于第三天向太平县人民法院提出了公诉，法院以最快的速度受理了此案。由于此案涉及个人隐私，法院依法对此案进行了不公开审理。法庭上冷冷清清的，冷清的令人窒息。孙亚辉和陈全贵两家谁都没有去法庭，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去旁听法官对寒梅的判决。黄力勇也没有去，他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残忍地杀了他的两个孩子后又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女儿的姑娘。
　　甭管法庭上有多冷清，法庭外却是另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虽然陈全贵、孙亚辉和黄力勇他们都没有来，但是陈庄村和黄家湾的群众却都来了。他们各自聚集在法院大门两侧，中间留下了一条仅能过去摩托车和自行车的道。两村的群众彼此敌视着对方，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愤慨和不平。
　　“如果这次法庭不能公正判决，我们黄家湾的人就集体上访。我们一定要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黄家湾的群众代表说。
　　“寒梅杀那两个孩子是因为他们的爷爷侮辱过她。她怎么就没有去杀别人？她可是我们村男女老少公认的好人。”陈庄村的群众代表也不甘示弱。尽管公、检、法机关谁都没有向外透露一点有关此案的内容，但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小道消息要比新闻媒体的效率高多了，整个县城早已将此案传播的沸沸扬扬的。
　　“他们的爷爷侮辱她！谁看见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法律可是要讲证据的。”黄家湾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她是好人？用农药灌，用菜刀砍，活生生地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杀死，这是一个好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残忍哪！光那小丫头就被她砍了七十多刀，每一刀都是致命的地方。她要算是好人，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坏人了。这一次，法院要是判的不公，我们就告到省里，告到北京去！”黄家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说。
　　“对，对，对，要不给黄家湾一个说法，我们就全体到北京去喊冤！”黄家湾的人起哄了，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
　　凭心而论，这些年黄力勇不管是在县里、乡里还是村里，都做了不少好事，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尤其是这些平民老百姓，他们虽然大道理懂得不多，但却是最知道知恩图报的。当他们听说黄力勇的孩子被杀时，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地站在了黄力勇的这一边。虽然他们也都十分憎恨黄大鹏的为人，但是在这特别的时刻，他们的心全被黄力勇的恩情给填满了，没有一个人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黄大鹏的坏处。
　　“全竹林乡谁不知道黄大鹏是什么人？”陈庄村的老村长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猜那女人总有不检点的地方……”一位镶着两颗假牙的中年妇女慢吞吞地说。
　　“你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到养鸡场去看看，就知道苍蝇叮不叮无缝的蛋了。苍蝇就是苍蝇，它不光叮鸡蛋，连石头和钢板都叮。你说的这句话，是一个无耻的人在为自己的罪过开脱责任！”陈庄村的校长气愤地说。
　　“那她也应该去报复黄大鹏，孩子们又没招她惹她。”
　　“她能斗过黄大鹏吗？”
　　“冤有头债有主！总之，她不该去跟两个孩子讨债，他们都还是八九岁的孩子呀！”
　　“……”虽然陈庄村的每一个人都很同情寒梅，也都想极力挽救寒梅，可一想到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惨死的样子和已经疯了的杨燕，他们全都无话可说了。尽管他们的爷爷有千错万错，可他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多恨他了。再说，人家说的也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两个孩子何罪之有？凭什么人家就该死？想到这里，他们不由地又有些同情起那两个孩子来了。
　　一点都不出人们的预料，寒梅最终被依法判处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她被两名荷枪实弹的法警押着从庄严的国微下走出来了，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她的神情已经极其麻木，两只眼睛一直呆望着远方。那眼神，似乎是想急于穿过这个让她极度伤感和厌倦的世界，看看另一个世界是何等模样。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寒梅从麻木中醒过来了。她看到一群孩子不顾干警们的极力拦阻，正一个劲儿地向她扑过来。寒梅的嘴角不停地触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黑衣老师，您不是说您还会回来教我们的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刘二牛使劲掰着寒梅手腕上的手铐叫着寒梅。
　　“叔叔，求求您们放了她吧。她是我们的老师呀！她还要回去教我们呢，求求您们放了她吧。”
　　“叔叔，放了她吧，放了我们的老师吧。”那群孩子给干警们跪下了。
　　“同学们，老师说话不算数，让你们失望了。快都回去吧，以后要好好学习。记住，长大了可不要作恶，要学着做一个好人……”
　　“柳絮！柳絮！”寒梅和那群孩子的话还没说完，又一群人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来了。
　　寒梅怔了一下，原来是养了她整整三年，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爸爸，妈妈还有刘义他们。
　　刘老头一家是通过太平县电视台一周一期的警方传真栏目得知寒梅杀人的消息的。头一个看见寒梅的是刘义，当看到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寒梅时，他没敢相信，而是疯一样地叫来了正在干活的父母。当确定屏幕上的那个女人的的确确就是他们曾经养育了三年的女儿时，当即就纠集了一群人赶来了。
　　“警察同志，柳絮她是一个苦命人，求你们放了她吧。要抵命，我跟你们去。”王娟说。
　　“这世道，真他妈的暗天无日！”刘义紧握着拳头说着，一个劲儿地向寒梅挤去。
　　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法官们不由地有些发怵了。再这样僵持下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恶性事件发生。几十名干警冲上来，拦住了一拨又一拨不顾死活直往前涌的人，几名干警慌慌张张地将寒梅塞进了警车，车子冲破了重重阻力，疾驰而去。
　　“寒梅！寒梅！”
　　“柳絮！柳絮！”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无数个声音高喊着，无数个人哭叫着，向警车冲去。他们大都来自陈庄村和大庵乡，他们当中有侠肝义胆的壮士，有心地纯洁的学生，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警车早已没有了踪影。三种不同的称呼伴随着一样的心情与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在法院上空经久不息地回荡着。黄家湾的群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比起刚来的时候，他们对寒梅这个杀人犯似乎少了许多憎恨，多了许多同情，因为他们当中不少人已经开始捂着脸哭了。
　　自从去看守所见过寒梅回来后，孙亚辉用被子蒙着头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孙强和张芳几次劝他出去走走，见见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他就是不肯。失去了寒梅，还要什么太阳、空气和健康？对于他来说，所有的一切，从今往后统统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了。
　　“孙亚辉，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滚出来！”刘义憋着满肚子的气，使劲踹着孙家的门。
　　“谁呀？”张芳闻声开了门。
　　“我是刘义，你让孙亚辉那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刘义推开了张芳，气势汹汹地朝屋里走去。
　　“刘义哥，你怎么来了？”孙亚辉从床上坐起来问。
　　“你不配叫我哥。我问你，当初带柳絮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给我说的？”
　　“刘义哥，我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啪！”刘义挥起巴掌狠狠地朝孙亚辉的脸上扇去，孙亚辉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别打了，你到底是谁？亚辉招你惹你了？求求你别打了，他已经够难受了。”张芳极力阻拦着刘义。
　　“你说过你不会让她再受委屈的。你做到了吗？”刘义根本没把张芳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拳头象雨点一样向孙亚辉身上砸去。
　　“求求你，别打了，我要报警了。”张芳转身欲去打电话，却被刘义抓过电话：“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天哪！这造的什么孽呀？”张芳哭嚎着。
　　“妈，你让他打吧。没有寒梅，我也不想活了。”孙亚辉擦了擦嘴角的血说。
　　刘老头、王娟和陈全贵也都急匆匆地赶来了。
　　“刘义，你给我住手！”刘老头说着，上前拉开了刘义。
　　“亚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柳絮家，听你奶奶说柳絮还喝了农药……”王娟把孙亚辉从地上拉起来问道。
　　“开始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喝药，后来听公安局的人说，黄大鹏又一次□□了寒梅，寒梅才会跟他算总帐的。”
　　“那个死老头，他迟早会遭报应的。”王娟说。
　　“他已经死了。”陈全贵说。
　　“死了？”王娟问。
　　“他是在看守所里自己撞墙死的。”
　　“活该！就他那德性，死一千次都不为过！”刘义说。
　　就在寒梅被判处死刑的第二天，黄力勇找到黄家湾村委会，经县公正处公证，将他那栋豪华的住宅楼，以及所有的家俱和物品全都捐给了村里的一位住房比较紧张的老红军。之后，他又来到了县长办公室。
　　“黄总，你好，你请坐。”贾县长忙起身给黄力勇让座。
　　“贾县长，我……”
　　“黄总，对于你们家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我和县委王书记表示非常遗憾。这么多年以来，你对太平县的改革和发展作出了不少贡献。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贾县长看了看憔悴不堪的黄力勇说道。
　　“贾县长，我想把我那个家俱城捐给县里。”
　　“为什么？”
　　“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太累了。我想带着爱人到外面走走，找家好一点的医院给她治病，家俱城就交给县里吧。帐面上还有三百万的流动资金，这是一张两百万的定期存单，你们想法去运转吧。”
　　“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只希望这个家俱城能够帮助刚刚建成的希望小学里那几百个学生完成学业。”
　　“明白了，黄总。”
　　“可你这一走，我们到哪儿去找个能担此重任的总经理呢？”
　　“到社会上去公开招聘吧，现在的年轻人头脑都很灵活的。”
　　“黄总，爱人的病治好以后，你还会回来吗？我听说连家里的房子都捐出去了。”
　　“再说吧。”
　　黄力勇离开县政府大院，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带着杨燕要到省城一家最有名的精神病院去了。得知情况后，一大群人都特地赶来默默地为他送行。
　　“黄总，我们等你回来，太平县需要你。”
　　黄力勇扭过头去，原来是贾县长和王书记也匆匆忙忙地赶来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黄力勇向他们挥了挥手，拉着杨燕上了火车。“嘀——”火车长啸一声，向省城方向开去。

　　尾声

　　一个多小时后，刑车终于来到了县东北方向八公里处的刑场上。夏天的时候，这里长着很深很深的野草，冬天这里却是一片荒野。寒梅被两名武警押下了刑车。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的孙亚辉，忽然嗅到了一种很浓很浓的死亡气息。他从床上爬起来，翻了翻日历，才知道寒梅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了。他披上了一件大衣，骑上摩托车疯一样地向刑场跑去。
　　摩托车行至二环路口时，急于想再见寒梅最后一面的孙亚辉闯了红灯。几乎同时，从侧面驶过来一辆拉煤车，一下子将孙亚辉撞出去老远。摩托车被撞成了七零八散，血肉模糊的孙亚辉当场就停止了呼吸。
　　寒梅跪在刑场上，两名武警紧紧地按着她。又一阵雷声从头顶滚过，寒梅感到后脑勺一阵冰凉。她知道，冰冷的枪口已经对准那儿了。真想不到，光荣与屈辱，荣幸与不幸，荆棘与鲜花，善良与狰狞，如同命运织机上的经纬线，在日月穿梭中就这样编织了她酸甜苦辣，荆棘载途的一生。这样的一生，顷刻间就要不存在了，她猛地又打了一个冷颤，瞪着眼睛望了望地，望了望天，望了望整个空间。突然这个从不爱大声言语的姑娘耸了耸肩，用尽力气狂叫着，喧泄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枪声响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寒梅左右摇晃了两下，“扑嗵”一声倒在了地上，结束了她那可敬、可悲、可怜、可憎的生命。四周静悄悄地，只有那个“绝”字，还在荒凉的刑场上空回荡着……
　　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饥饿、疲劳，精神打击，使陈全贵一直都处于恍恍惚惚、萎靡不振的状态中。他披上那件打了个大补丁的军用大衣，来到院子里那棵腊梅树旁，凝视着地上那一片片干枯的花瓣，听着头顶那不绝于耳的雷声，他就象站在一艘颠簸在狂涛中的小船上一样，摇摇欲倒。他伸出手抚摸着那株腊梅，深身上下不住地颤抖着。
　　“全贵，天这么冷，回屋吧。”柳慧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全贵身旁，拉着陈全贵的手说。陈全贵看了看柳慧慧，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阵风吹来，又有几朵腊梅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陈全贵甩开柳慧慧的手，踉踉跄跄地抓到一枚在寒风中忧心忡忡飘舞着的黄色花瓣，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哀声泣叹道：“花落有谁怜！”

　　（全文完）

　　后记

　　写完上一部小说《人祸》之后，我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大肆休息，什么事都不去做，不去想。稍微好了一点之后，不得不又去为柴米油盐四处奔波。可没多久，那场可恶的非典暗流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我国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肆无忌惮地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无数赤胆忠心的中华好儿女，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主动请缨，冲锋陷阵在抗击非典的最前沿，与非典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为了防止被非典传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般人都很少外出了。我也一样，不得不又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整日里无所事事，难免会使原本就比较脆弱的心灵又增添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寻点事儿做做吧，我不止一次这样想。于是，《花落谁怜》这部小说就这样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开始了。
　　从全国上下齐心协力抗击非典开始，我的心就一直被故事中的情节揪得紧紧的，我常常随着故事中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大家经常看到我的情绪无缘故地时好时坏，时悲时喜。就连读初中的女儿都说我患了严重的精神病，对此，我常常不以为然。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才发现满屋子都挤满了沉重的气氛，我被这种气氛给彻底地包围了，《花落谁怜》又是一个悲哀的结局。从“迎春的母亲和迎春因病而死，到迎春的女儿寒梅被执行枪决；从黄力勇的母亲上吊自杀，到黄力勇的一双儿女无辜被杀；从十恶不赦的黄大鹏撞死在看守所里，到寒梅的未婚夫死于车祸，一个仅仅十几万字的故事中怎么就聚集了那么多的死亡？为什么黄力勇的那双儿女偏偏要死在八周岁生日那一天？为什么寒梅和孙亚辉的生命偏偏要结束在他们的婚礼前夕？为什么两情相悦的陈全贵和柳慧慧二十多年都没能走到一块儿？这样的故事安排是不是太残忍了？勤劳善良的读者朋友们能接受得了吗？我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假如迎春和黄力勇当年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假如“老豆腐”和陈秀英能够豁达些；假如黄大鹏是一个古道热肠的本份人；假如寒梅受辱后，能够及时求助于法律；假如孙亚辉永远都找不到失踪的寒梅；假如……假如所设想的“假如”，哪怕有一个能够变成事实，那么我想，这个故事绝对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可是，很遗憾！我们希望发生的一个都没能发生，而不希望发生的，也不应该发生的，却统统都在我们防不胜防的时候发生了……
　　虽然我们每天都在求神拜佛祈祷太平安康，渴望幸福完美，也都真心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它不会以人们的意志和愿望为转移。事实上，命运始终都是一个吝啬鬼。它只把我们苦苦祈祷来的幸福和美满施舍给了极少的一部分人。有那么相当一部分人一直都还在被天灾和人祸无情地扭曲着，摧残着。他们的生命里没有歌声，没有欢笑，也没有完美和谐的婚姻和真正的天伦之乐。尽管他们也努力拼搏过，顽强抗争过，也曾经不屈过，但他们却从没有得到过命运的同情和垂怜。我想，有很多读者朋友们也都体味过、咀嚼过这种尴尬给自己带来的那份沉重的苦涩。
　　尽管有太多太多的不顺心，太多太多的不如意，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在这部书稿落笔的时候，沥沥淅淅地下了好多天的雨雪终于停止了。伴随着大大小小的人物从沉闷的故事中走出来，怀着一颗紧箍已久的心从雨雪连绵的天气中走出来，我和大家一样，期待着明天能有一个更加明媚，更加灿烂的好天气。
　　另外，在写这部书的过程中，我曾得到了社会各界朋友的极力支持、鼓励和帮助。他们当中有位居权贵的机关干部，有德才兼备的人民教师，有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也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以及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收废品、拣破烂的朋友……。他们当中有的平凡，有的不平凡，但他们都是一些了不起的人。
　　大恩不言谢。在此，谨向所有曾经关心、支持和帮助过我的各界朋友们诚心诚意的道一声：诸位辛苦了！玉枝不会忘记你们。真心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所有的幸福和甜蜜都能够永远伴随着您们。同时，也把这份祝福送给所有的读者朋友们。为了能够在以后有限的生命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将会诚心诚意聆听着您们的批评和建议。
　　衷心祝愿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能够多几分轻松，少几分沉重。也衷心祝愿天底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能够成为最最完美的眷属。

　　二00三年十二月于河南博爱

　　花落谁怜 杨玉枝

　　15

　　太平县城南两三千米处，刚刚完工不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校园里，歌声嘹亮，彩旗飘扬。县委书记以及主管教育的副县长、教育局局长、教委主任等一行人正在为庆典仪式揭牌。黄力勇胸戴大红花在一阵掌声中走到话筒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发言稿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还有）各位同学们：
　　大家好！
　　今天，我们全县四百多名贫困生期待已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终于开学了。虽然天气不好，跟原定开学日期九月一日晚了三个多月，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希望小学所有的同学们都会在老师的辛勤辅导下，把拉下的课程给补上的。因为你们都是在苦水中泡大的孩子，有好多都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也有的已经失学一年甚至两年后重新走进这个校园里来的，你们比一般的孩子更知道如何去刻苦学习。
　　说句实在话，我是一个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念到这里，黄力勇往台下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说：我手上的这份发言稿还是我的秘书替我写的。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的人，一个个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他接着往下念。）就因为没有文化，才使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在宽敞明亮的环境里努力学习，刻苦奋斗，振兴中华民族，振兴我们的家乡太平县……
　　就在这时，他腰上挂着的手机响了，他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在响，他不得不停下来说：“对不起各位，耽搁一下，我接一个电话。”谁知道电话还没接完，他便扔下那份还没念完的发言稿，拔腿就跑。
　　刚到村口，他就听说黄鹂和黄玮被杀了，妻子杨燕已经被救护车拉往了医院。他没顾上去陈庄村看两个孩子，而是骑着摩托车飞一样地来到了太平县人民医院。
　　“燕燕！燕燕！……”黄力勇扑在杨燕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叫着。
　　杨燕紧闭着双眼，没有什么反应。
　　“请你不要大声嚷嚷，病人需要安静。”查房的医生说。
　　“医生，她怎么样？”黄力勇问。
　　“放心吧，先生。她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不过，由于她受的刺激太大，一时半刻还不会醒来。
　　“燕燕，你不能倒下。快醒来吧！醒来吧。”
　　“力勇，这儿由我们照顾着，你先回去处理孩子的事吧。”一直在照顾杨燕的一位黄家湾的中年妇女说道。
　　“孩子！对，孩子！”黄力勇象是被点化了似的，冲出了病房。
　　当他在陈庄村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了孩子面前，颤抖着手掀开了蒙着孩子的白色被单。两个孩子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他没能看到他们那乖巧玲珑的脸蛋，他也知道，他以后将永远都无法再看到了。这位一向坚强的商界巨子在血肉模糊的孩子面前声泪俱下地说：“孩子，早上走的时候爸爸答应过你们，给你们买生日礼物的。你看，上午路过书店的时候，我把《十万个为什么》给你们买回来了。你们不是想要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么爱你们吗？你们看呀！孩子……”
　　黄力勇到底是个男子汉，比妻子杨燕要坚强多了。没多时，他便在两个刑警的挽扶下站了起来。他真想一下将陈家给砸个稀里哗啦，可他没有那样做。他毕竟是个有修养，遇事比较冷静的人。
　　寒梅一到公安局，就被带进了审讯室接受审讯。审讯她的是刑警队队长肖良。
　　“你叫什么名字？”肖良喝了一口茶问道。
　　“寒梅。”寒梅冷冷地回答。
　　“性别？”
　　“你自己看吧。”
　　说实话，肖良讨厌别人这样跟他说话。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杀人凶犯。她有什么资格这样跟他说话？不过他没有跟她计较，而是很严厉地瞧了寒梅一眼，在性别栏里填了个“女”。
　　“年龄？”
　　“二十六。”
　　“为什么要杀人？”
　　“他们该死。”
　　“什么？他们该死！他们才几岁？他们到底跟你有什么过节？就算他们真的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该接受什么样的处罚，那也是我们执法部门的事，你无权杀他们。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不会说的。”
　　“我给你说清楚了，到了这里，说不说可由不得你。”肖良说着站起身来扭过头去指了指墙壁上的标语说，“看见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与不说，你自己选择吧。别到了我们调查出来的时候，你想说都来不及了。”
　　“我也跟你说清楚了，从我有杀害他们的念头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我最终将要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什么。我犯的什么罪，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就连法盲都清楚。所以，我根本就没想到让你来宽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三年前我就该死的。我之所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到现在，为的就是今天。虽然，历经了三年，但这次我连本带利地也算是赚够了。哪怕你们千刀万剐了我，我都不会有丝毫怨言。”整个审讯过程中，寒梅没有正视过肖良一眼。她那双眼睛一直呆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那盆花跟她家里养的一样大小，正在默默地开放着。
　　“先带下去吧。”肖良说。
　　审讯进行到这里，肖良觉得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当孙亚辉得知寒梅杀人的恶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一走进校园，就看到几个老师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你们听说没有？陈庄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昨天杀了两个孩子。”
　　“我昨天下午放学回来就听说了。”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女孩还是个医生呢？”
　　“不会吧？医生不是救人的吗？怎么还会杀人呀？”
　　“医生不是人吗？这年头什么好事坏事还不都是人干出来的。”
　　……
　　刹那间，孙亚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把抓住一位正在说话的老师急切地问：“你说，到底是哪个地方发生了凶杀案？”
　　“陈庄村。”
　　“你没有搞错吧？”孙亚辉使劲摇着那位老师的胳膊问。
　　“别那么用劲呀，你弄痛我了。我怎么会搞错呢？是我们班那几个陈庄村的学生说的。”
　　孙亚辉甩开了那位老师的手，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教室，抓了一个陈庄村的学生劈头盖脸就问：“你们村发生了凶杀案，是不是？”
　　“嗯。杀死了两个孩子。”那个学生被老师的表情给吓坏了，轻轻地点着头，怯怯地回答。
　　“是谁杀的？”
　　“寒梅。昨天警察就把她给抓走了。”
　　“天哪！”孙亚辉惊叫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老师！老师！”学生惊慌失措地叫着，班长已经跑去叫校长了。
　　一会儿功夫，初三（1）班门口围了一大堆的老师和学生。没多久，孙亚辉就被大家给唤醒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箭一般地冲出了教室，冲出了校园……
　　太平县公安局大院里。
　　孙亚辉象一头受伤的老虎般疯狂地拍打着每一扇门，“寒梅！寒梅！”地狂叫着，有几间房门上的玻璃被他拍打的震落在地上。孙亚辉很快就被几名警察给制服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刑警科的椅子上，手上还戴着手铐，脸上几道伤口还在淌血。那几道伤口是他拍门时被震落下来的玻璃给划伤的。肖良给他打开了手铐，递给他一条毛巾，他随便擦了几把，一把将毛巾扔在了桌子上说：“我要见寒梅。”
　　“她杀了人，现在正在囚禁，不能见任何人。”
　　“她不会杀人的！她那么善良。”
　　“谁到你这份上，都会这样，这我们理解。可你也不要太激动了，她杀人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的，她自己都招了。”
　　“招了！那她为什么要杀人？”
　　“她只承认杀了人。至于为什么要杀人，她死活都不肯招。”
　　“她那么善良，那么纯情，她怎么会杀人呢？警察同志，我要见她。”
　　“我再说一遍，她是重刑犯，你不能见她。”
　　休息了两天，肖良觉得自己的精神很好。他觉得自己该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那个杀人犯。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局里，对寒梅换一种方式进行审讯。
　　“怎么样？又给你两天时间了，是否能谈一下你杀人的理由呢？”肖良瞧了寒梅一眼，极其温和地说。这一次连肖良自己都觉得他不是在审讯一个杀人犯，而是在跟一个杀人犯聊天，拉家常。
　　寒梅斜了肖良一眼，紧绷着嘴，没说什么。
　　“你一口气杀了两个无辜的孩子，触犯了国法。现在，两个孩子都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的孩子死不瞑目吧。那两个孩子的妈妈还在医院救治，再说了，死者的亲人有权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你曾经是一个医生，这些道理你应该比一般人明白的。对不对？”
　　“他们已经知道了。”一直紧绷着嘴的寒梅终于说话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肖良吃惊地说。
　　“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你要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两个孩子，最好去问问他们的亲人。”
　　“我现在就问你！至于这个案子牵扯到的其他人，我们都不会放过的。你要是真的有什么冤屈，就请讲出来，我们会为你作主的。法律是神圣的，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肖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
　　“算了吧！我不需要你们给我作主，你们救不了我的。‘法律是神圣的’这话谁都会说，可到底有多神圣，就难说了。光法律神圣，行使法律权力的人不神圣，那又有什么用呢？这就跟一个手持着非常锋利的宝剑的人，不分好坏乱舞乱砍是一个道理。警察先生，请你听好了，我所有的委屈，在杀了那两个孩子以后，全都没有了。现在的我，没有委屈，没有伤心。我还是那一句话：要想知道那两个孩子到底为什么死的，应该去问问他们家里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哪怕你们现在就枪毙了我。”寒梅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紧咬着牙。肖良觉得她的这番话，就好象是从那咯嘣咯嘣直响的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肖良看了看寒梅，她坐在那儿，红润的嘴唇被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已经开始向外渗血了。那双黯然无光的眼睛凝滞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台上的那株腊梅花。那种眼神根本就不象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所应有的，倒仿佛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回忆着一个遥远的故事。肖良的鼻子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长叹了一口气，点了根香烟，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突然间，他觉得眼前这个杀人犯有些不正常。不，简直就是不理智。可不就是不理智嘛！理智还能去杀人呀？肖良干了半辈子刑警，什么样的下三滥他没见识过，可还真的没有碰到过寒梅这样的杀人犯。对她的审讯已经进行三次了，硬的和软的审讯方式他都用过，可每一次都无法撬开她的嘴。换言之，也就是说，他被眼前这个杀人犯给难住了，斗败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扔在地上，使劲踩了一下，厉声说：“把她带下去！”
　　“是！”两名干警说着带走了寒梅。
　　肖良独自一人呆坐在办公室里，大脑中一片空白。发生在陈庄村的这起凶杀案，是县里、市里督促由他主审的。太平县四十余万老百姓从来没有象对待这起案件那样，居然投入了空前的关注和热情。城里城外，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有一次在下班的路上，他亲耳听见几位老百姓说：现在的公安局都是吃闲饭的。这案子只怕是要稀里糊涂地给了结啦！也有的说：公安局根本就不敢彻底调查此案！因为这起案件牵扯到一个大人物。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无形之中给他这个主审此案的刑警队长施加了不少压力。如果再过一个星期还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将案件转交给检察院了。
　　他喝了几口水，站起身来，准备到外面去透透气，清清脑子。刚一转身，却发现了不声不响站在门口的孙亚辉。
　　“你……你怎么又来了？”肖良问。
　　“求求你，警察同志，让我见她一面吧。”孙亚辉对着肖良跪了下来。肖良看着孙亚辉，这才三天没见他，他看上去就好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浑身脏兮兮的，满脸的灰尘，头上已经开始有白发了。唉！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由地开始有些同情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来了。他走过去，将孙亚辉拉起来，拉过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说：“年轻人，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也很佩服你的勇气。但做为一个警察，虽然我很同情你，可我不能做违法的事。所谓法不容情，我想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寒梅，你怎么能去杀人？你那么纯情，那么善良。我以为用我的宽容和爱心一定能化解刻在你心上的那段仇恨，没想到你还记着。寒梅……”孙亚辉哭着说。
　　“你说什么？”肖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用劲太大了，椅子被他带翻在了地上。他快步走上前去，抓住孙亚辉的手，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她跟谁有什么仇恨？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见她。”孙亚辉答非所问。
　　“不行！”肖良态度非常坚决地回答。
　　“我不会告诉你有关寒梅的一个字的。”孙亚辉也较上劲了。他就象在茫茫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这是他唯一可以跟他们用来交换见寒梅一面的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你不想救她吗？”
　　“当然想。”
　　“可寒梅不配合，我们根本就找不到这件案子的突破口。我们破不了案，你如何救她？所以，你要想救她，必须先得配合我们把案子调查清楚不是。”
　　“让我配合你们，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跟寒梅一样，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说。”
　　“我要见她一面。”
　　“不行！”
　　“那我这儿也不行！”
　　“你！”
　　“你不用吼。大不了我跟她一块儿死！反正她一口气杀了两个孩子，你们也宽大她不到哪儿去。”
　　肖良向局长汇报请示后，决定作出让步，同意在他的监视下让孙亚辉跟寒梅见面。

　　16

　　太平县看守所里。几个女犯围在一起南腔北调地边唱边笑：“愁呀愁，愁就白了头。自从我与你分别后，我就走进了监狱的楼……”寒梅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张小床上，不管别人怎样发疯发狂，她都懒得听，懒得理。让她们疯去吧，愁去吧！她微微笑了一下，她才不愁呢。不管怎么说，杀了黄大鹏的孙子、孙女，就算是为自己报了仇，雪了恨。尽管她将要为她所作的一切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挺值的。她想，黄大鹏那个老色魔这会儿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天到晚只知道唱唱唱！唱什么唱？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情唱！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女看守踢开门叫道。
　　“是呀，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高个子女犯阴阳怪气地把女看守的话重复了一遍，霎时，除了寒梅以外，整个屋子里的女犯人都笑成了一片。
　　女看守也没有再跟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犯们计较，只是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扫视了一下她们，厉声说：“寒梅，出来！”
　　寒梅打了个激凌，瞥了女干警一眼，站起身来一步步朝外走去。沉重的脚镣伴随着她蹒跚的步子发出“咣铛咣铛”的声响。
　　孙亚辉坐在会见室里的椅子上，焦虑不安地搓着那双手，听到“咣当咣当”的铁镣声，他站了起来，那颗心也跟随着沉重的铁镣声在咚咚地跳着。
　　当寒梅看到孙亚辉时，她惊呆了。原本一个星期的功夫，他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头上很明显地长出了白发。也难怪，这七天的时间在孙亚辉心里就是二十一个春秋。没见到寒梅时，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见她一面。真正见到她时，他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跟她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彼此无限深情地注视着对方默默无语。
　　“你怎么来了？”寒梅问。
　　孙亚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使劲拍打着隔离窗叫着，“寒梅，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告诉我呀！寒梅，你告诉我呀！”
　　寒梅呆看着孙亚辉不说话，任凭孙亚辉在哪儿发疯。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寒梅，三年了，你为什么还要记着那段仇恨？那段仇恨在你心里真的比我们后半生的幸福还重要吗？你说呀！”
　　“三年前埋葬在我心里的那段仇恨，早已经被你的爱给融化了。要不是……”寒梅看了肖良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要不是怎么？你说呀！”不管孙亚辉怎么问，寒梅愣是不再开口了。
　　肖良看了看孙亚辉说：“行了，走吧。”
　　寒梅被女看守带走了，孙亚辉却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公安局刑警科里。
　　“怎么样？我们已经让你见了寒梅一面，下面该你说了吧。”肖良望着神色已经颓唐到了极点的孙亚辉，递给他一支烟说。
　　孙亚辉从肖良手中接过那支烟，没有去抽，而是顺手放在了桌子上。以前，他有什么不痛快和愁苦的事，总爱一个人抽闷烟。可现在，他却觉得眼前的苦和愁已经不是靠一支烟就能解决掉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用心抚摸着那一朵朵即将盛开的花蕾，还有那即将枯萎的花朵。然后，回到桌前坐在椅子上，喝了杯水，以极其悲怆沉重的语调跟肖良讲述了从他骑着摩托车和寒梅相识的那天晚上，到三年前的那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从寒梅失踪到一路寻妻的艰辛；再从大庵乡水屯村到满院子都是农药味的那一天夜里，再到听说寒梅杀人……
　　整个故事讲完后，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干了几十年刑警的肖良惊呆了，他举起拳头一把砸烂了桌子上的玻璃板。一直在埋头作记录的女警察也惊呆了，这个女警察叫王彩霞，从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和丈夫离婚才几个月。听着孙亚辉和寒梅的故事，想起自己的不幸婚姻，她居然跟着孙亚辉一同哭起来。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们了。”孙亚辉接过肖良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说，“我原以为我们大家的爱能够化解她心中的仇恨，谁知道，她一直都在想着报仇。”孙亚辉说着将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大哭起来。
　　“你错了。刚才在看守所里她不是说她已经忘记那段仇恨了吗？”肖良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喝药自杀？还有为什么去杀人？警察同志，你不知道寒梅她真的是很善良的。不管有什么苦，她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从不让人替她分担……”孙亚辉再也说不下去了。
　　“寒梅从大庵乡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现象？”肖良接着问。
　　“没有。我们回来后一直都在东奔西跑地忙着筹备婚礼，她一直都很好的。”
　　“那照理说，她应该是真的把三年前的仇恨给忘了。”
　　“我想应该是吧。”
　　“她回来以后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为了防黄大鹏，我每天都去接她送她的。”
　　“你再仔细想想，她为什么会喝农药呢？”
　　“这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天距离我们的婚期就只有三天了，我们一直都在布置新房。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天刚亮，她村里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她突发重病被送往医院了，等我慌慌张张地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她喝了农药。醒过来以后，我和爸爸就问她为什么要喝农药，她只是一个劲地哭。见她不想说，我们也没再追问。”
　　“那天你接到陈庄村的电话是几点？”
　　“大约六点钟吧。”
　　“你送她回家的时候是几点？”
　　“送她回家？那一天我没有送她。”
　　“没有送她？”
　　“是的。寒梅说我劳累了一天，怎么着都不让送。”
　　“那是几点？”
　　“大概是十二点吧。”
　　“十二点到六点……六个小时……”肖良站起身来自语着走了几步又坐下说：“照这么说，从大庵乡回来，你每天都接她送她，就这次没送，她却喝了农药。是吗？”
　　“是的。”
　　“那一天是几号？”
　　“九月二十九日。”
　　肖良再度站起身来，望了望窗外长出了一口气，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他转过身去对孙亚辉说：“你先回去吧。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孙亚辉望了望肖良，又望了望王彩霞，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彩霞，马上派人去传唤黄大鹏。”
　　“是！”王彩霞说着走了出去。
　　“你们为什么抓我？我可是个好人，聪明的话赶快放了我，不然的话，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见到肖良，黄大鹏暴跳如雷地说。其实，他这一路上都没有消停过。
　　“你是不是好人，你心里有数。我问你，农历八月十二日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黄大鹏漫不经心地说。
　　“干什么？”
　　“睡觉。”
　　“谁能证明？”
　　“我没有老婆，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睡，没有人能证明。”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见到过寒梅？”
　　“寒梅！谁是寒梅？”
　　“别装糊涂了！寒梅就是杀死你孙子、孙女的那个女人。你三年前就认得她，对不对？”肖良气急了，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道。
　　“不对！”黄大鹏“唿”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对？黄大鹏，你撒谎还要撒到什么时候？你的孙子、孙女都死了，他们为什么死的？为谁死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最清楚了。”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不清楚让我来给你说说清楚。三年前那一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你以寒梅的奶奶病倒在你家为由，将她骗到你家里给奸污了。她为了保全她和孙亚辉的名声，从那以后便消声匿迹，这才使你得以逍遥法外。三年后，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把她给找了回来，这时候的寒梅，几乎已经忘掉你带给她的耻辱了。可她却没有想到在自己马上就要结婚的时候，你再度钻空子奸污了她。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才决定跟你算总帐的。对不对？”
　　黄大鹏心里猛一惊，他那肥得快要流油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这个表情没有逃过肖良的眼睛。但黄大鹏是何等的人物，他立刻就镇定下来。他站起身来，慢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吸了几口，挺胸腆肚故作潇洒地来回走了几步说：“肖良，你说这话是血口喷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是找不到八月十二日晚上在家睡觉的证据，可你有我不在家睡觉的证据吗？你说我两次奸污寒梅，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肖良，这次算我黄大鹏宽宏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我可饶不了你。小心你的乌纱帽！对不起，我还有事，不奉陪了。哈哈！”黄大鹏说完咧着嘴干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走了。仅剩下肖良和王彩霞坐在那儿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却丝毫奈何他不得。
　　“妈的，又让这老狐狸钻了空子！”肖良愣过神后愤愤地骂道。
　　“队长，难道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能有什么办法？从第一次侮辱寒梅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这次他又拒不承认，偏偏寒梅死活都不肯合作。”
　　“要不，我去找寒梅谈谈。”
　　“你！行吗？”
　　“试试看吧，”
　　“你去吧。”
　　“是！”
　　王彩霞擦了把脸，满怀信心地走了。
　　一大早，黄力勇连饭都没心情吃，便到公安局去打探情况。他去公安局的目的跟黄大鹏可不一样，黄大鹏是为了去要丧葬费。他不一样，他根本就不看重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只是想让公安机关尽快地枪决那个杀人犯，以泄他心头之恨，好能为两个孩子报仇。他一到公安局就径直朝局长室走去，他认为只有局长才能给肖良施加压力，使案子早日了结。
　　“宋局长。”黄力勇进门的时候，看见局长正趴在桌前写着什么，他敲了敲门叫道。
　　“哟！黄总经理呀。你好！你好！快请坐，快请坐。”局长一看是黄力勇，急忙放下笔站起身来跟黄力勇握手。
　　“宋局长，你看我们家的事……”黄力勇说。
　　“黄总，这可不是着急就能办好的事。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上边也很重视这个案子，也在督促尽快破案，可是那个杀人犯死活都不肯招。”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不肯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他的未婚夫孙亚辉提供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说，那个女人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传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这案子就这样卡在这儿啦。”
　　“我就知道老爷子每天在外面招惹是非，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所以我一直都在积德行善，以求给他减少些罪孽，却没想到遭报应的会是两个孩子。我……”黄力勇没有再说下去。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要不是我极力阻止，他早就大闹公安局了。他还口口声声跟我说要到陈庄村去讨还血债呢！”
　　“你爱人现在好些了吗？”
　　“没有，这都好几天了，还在昏迷。”
　　“这样吧。我们会尽力去找这件案子的突破口，不过，你可得看紧老爷子，这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再出差错了。你也节哀吧，黄总。”
　　黄力勇看了看宋局长，没说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黄力勇从公安局出来后没有回家，而是朝医院走去。这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他那栋在全村数一数二的豪华住宅楼，是世界上最最肮脏的地方。他知道，他爸在那栋房子里，跟不少女人发生过关系。他也知道，他的两个孩子是让他爸给连累的。那一天，法医为两个孩子做完鉴定后，他没有把孩子拉回家，而是直接送往了火葬场。
　　黄力勇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乱极了。杨燕已经醒了，她拨掉了氧气管和输液针头，霹霹啪啪地摔着东西，疯一样地哭闹着要去学校接两个孩子，几个人都拦不住她。
　　“燕燕！燕燕！”黄力勇看到妻子这副模样，泪都掉下来了。
　　“勇，你可回来了！快放学了，你去接孩子了吗？”看到黄力勇，杨燕不再疯狂了，她拉着黄力勇的手问。
　　“燕燕！”
　　“勇，她们都说我有病，不让我去接孩子。你知道的，我没有病，我们去接孩子吧。”
　　“燕燕，别闹了，接受这个事实吧。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黄力勇实在不忍心这样伤害妻子，可事实总归是事实，他不能让妻子永远都活在梦幻里。于是，咬了咬牙说道。
　　“勇，你疯了吗？他们可是我们俩的亲生孩子呀！你怎么能咒他们死呢？”
　　“燕燕，是真的，鹂鹂和玮玮已经死了。”
　　“不！不！不……”杨燕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接我的孩子！我要去接我的孩子……”
　　一位妇女急忙找来了医生，医生给杨燕注射了镇静剂后，杨燕很快就睡着了。头昏脑胀的黄力勇终于松了口气。

　　17

　　当穿着一身便衣的王彩霞跟寒梅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才真正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的的确确是与众不同的。她那副死灰色的面孔上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好象也没有从前，更没有以后，有的只是漠然和麻木。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寒梅就是这样，她呆坐在那里，一双手平放在两个膝盖上，动也不动。那是一双白皙柔嫩的手，也是一双曾经用来写字画画，拿医疗器械救死扶伤的手。按说这双手现在应该是戴着结婚戒指和手镯的，可是却被戴上了专门用来对付坏人的公正无私的手铐。那只手铐泛着白光，在极力地显示着它的威严。王彩霞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痉挛，一阵冰冷，一阵莫名其妙的哀伤和怜悯。她当刑警好几年了，曾用手铐铐过不少坏人，每次给坏人带上手铐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无言伦比的骄傲和自豪感。可现在面对这只手铐，她却真的有些发怵了。
　　“寒梅，我是王彩霞。我们能谈谈吗？”王彩霞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警察。”寒梅说。
　　“我是警察没错。不过，我今天穿着这身便装就是想以普通女人的身份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说实话，我是一个离婚还不到一年的女人，我的一生中有坎坷，也有伤痛。尤其在感情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和孙亚辉之间那真诚的感情。这几天，孙亚辉每天都到公安局去一趟的，他要求我们尽快查清此案为你申冤。寒梅，看在孙亚辉这么爱你的份上，就听我的吧。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和冤情就讲出来吧，我们为你做主的，不要埋在心里。”
　　“自从杀死那两个孩子那一刻开始，我所有的委屈和冤情都没有了。”
　　“你有冤情是不是？三年前黄大鹏就骗奸过你，你为了顾及和孙亚辉的感情，没有到公安机关报案，而是一走了之，这才让黄大鹏逍遥于法外。三年后，他才会再次侮辱你。如果三年前你不放过他，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了。你说是吗？所以你应该勇敢地站出来，配合我们把真正的元凶给揪出来，将他送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别再让他继续伤害别人。否则，你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不要说了，送我回去。”
　　“寒梅，你听我说……”
　　“听见没有？送我回去！”
　　王彩霞望着寒梅被看守带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她说了吗？”王彩霞一回到刑警科，肖良就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王彩霞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倔强的女人。”王彩霞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队长，要不这样吧，我们让陈全贵去说说看。寒梅刚出生那天她的妈妈就死了，是陈全贵把她从医院抱回来养大的。听说，她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孩子，说不定她会听陈全贵的。”
　　“你没有听孙亚辉说吗？喝农药的那一天，陈全贵和孙亚辉就问过她了，可她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再让陈全贵去，能行吗？”
　　“死马就当成活马医吧，说不定能成呢。”
　　“那就再去碰碰运气吧。”
　　当肖良和王彩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到陈庄村的时候，陈全贵刚刚接到邮递员送来的一封发自县看守所的信。信是寒梅写来的，陈全贵拆开看了一遍后将信递给了肖良。信上这样写着：
　　爸爸，奶奶：
　　寒梅对不起您们，您们一定很难过，很伤心吧？求求您们不要再来看我了，也不要让亚辉来，我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我一生中最后的这些日子。爸爸，奶奶，把我忘了吧，就当从来没有抱养过我。如果真的忘不掉，您们就当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迟早还会回来的。我还会回来给您们做饭、洗头、剪指甲，还会回来尽一个女儿应尽的义务的。
　　爸爸，奶奶，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孽太深重了，我也知道我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过，我没有丝毫的冤枉，请您们别再四处为我申冤了，没用的。让我最后再叫您们一声：爸爸！奶奶！来生做牛做马我都要报答您们的养育之恩，您们自己珍重。告诉亚辉，请不要再来看我。
　　不孝女：寒梅
　　这封短信就象一盆冷水，彻底泼凉了肖良和王彩霞要陈全贵去说服寒梅的念头和信心。
　　一大早，黄力勇的手机就响个不停，他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接电话。
　　“喂，我是黄力勇。请问哪一位？”
　　“黄总经理，我是杨燕的主治医师。杨燕不见了，请你马上来一趟好吧？”
　　“好，我马上就到。”
　　太平县人民医院内东科三号病房里，医生、护士还有那个照看杨燕的中年妇女在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看到黄力勇进来，谁都不吭声了。
　　“怎么回事？”黄力勇问。
　　“昨天晚上我们太困了，就打起了瞌睡。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杨燕不见了。我们在医院里四处找了找，可没找到。”黄家湾的一位妇女说。
　　“有多久了？”
　　“我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黄总，我们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忙分析一下，看看她可能会去哪儿？”主治医师说。
　　“她一定是到学校接孩子了。”黄力勇说着冲出了病房。
　　不多时，黄力勇就赶到了黄家湾小学，老远的，他就看到了正踮着脚尖扒着铁大门往校园里看的妻子。
　　“燕燕！”黄力勇急着叫妻子。
　　杨燕没听见黄力勇叫她，依旧踮着脚尖扒着门往校园里看。
　　“燕燕，是我，我是力勇呀！”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杨燕说。
　　“勇，你也来接鹂鹂和玮玮了？”
　　“燕燕，回家吧。”
　　“不，我要等孩子放学了一块儿回。”
　　黄力勇的心一阵剧烈地疼痛。他知道，他那个温柔贤慧的妻子已经彻底崩溃了。
　　“燕燕，你看孩子们都在上课呢。要是打扰了孩子们上课，他们会不高兴的，走吧。”
　　杨燕看了看黄力勇，又看了看校园，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黄力勇紧紧地牵着杨燕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一个劲儿地在颤抖着。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自从打迎春的家乡回来的那一年，他便奉他爹黄大鹏之命娶了杨燕。当时，他极不愿意这门婚事，因为他的心里只有迎春。可黄大鹏硬以“他和迎春都属龙，国无二君，家无二主”为由，死活都不同意他娶迎春。愣是要逼他娶自己一个老相好的侄女杨燕。黄力勇是个孝子，父命难违哪！
　　结婚的前一天晚上，黄力勇向杨燕彻底坦白了自己跟迎春的那一段感情。他向她坦白的目的，就是要杨燕知道后肯气愤地离他而去。谁知道，杨燕却出奇地平静。她说：“勇，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情有义。你忘不掉她是因为你重感情，重感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我真的很替你忘不掉她高兴。再说，你认识她是在我之前。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取消我们的婚礼吧。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你爸说，我就说我不愿意嫁给你。”
　　就是杨燕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黄力勇，他如期娶了杨燕。杨燕跟他一样没有多少文化，但结婚这么多年以来，她操持家务，照看孩子，任劳任怨，无恨无悔。而且她很多次都劝黄力勇去找一找迎春，给她一些补偿，可他没去，他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欠迎春的下辈子再还给她吧。前几年，杨燕愣是瞒着黄力勇独自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到了迎春的家乡去找迎春，谁知道迎春的家乡为了支持举世闻名的小浪底工程建设，全村搬迁了。至于迁到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再加上途中受了风寒，她也没有再继续去寻找。所以，黄力勇老觉得对不起杨燕。他认为杨燕所做的一切，就连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鹂鹂！鹂鹂！”妈妈可找着你了。”刚下车，杨燕猛地挣开了黄力勇的手，疯一样地向马路对面冲去，一把夺走了一位小女孩手中的布娃娃。
　　“哇——”那个小女孩吓得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没容那个小女孩的母亲说话，黄力勇就急忙过去跟人家解释：“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有病。”
　　“有病？”有人问。
　　“是的，她有病。她的孩子丢了，她的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黄力勇不敢对人说他们的孩子被杀了，因为全县的人对这起案子都非常敏感。
　　“原来是精神病人呀！”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说。
　　“燕燕，那个是布娃娃，不是鹂鹂，咱还给人家吧。”
　　“不！她是鹂鹂，她是鹂鹂。”杨燕紧紧地抱着布娃娃，充满敌意的望着眼前那些七嘴八舌的人，死活都不肯松手。
　　“算了，算了，她喜欢就送给她吧，我们再买个就是了。”小女孩的妈妈说。
　　“谢谢你，这位女士。”
　　小女孩的妈妈望了望黄力勇，轻轻地点了点头。
　　“鹂鹂，你去哪儿了？弟弟呢？……”杨燕一直在轻轻地拍着那个布娃娃，自言自语着。并且一直都在左顾右盼地找玮玮。
　　医护人员及黄家湾照看杨燕的那两个中年妇女，看到黄力勇把杨燕给找了回来，都松了口气。
　　杨燕折腾了一个早上，她太累了，刚进病房就抱着那个布娃娃睡着了。
　　黄力勇担心杨燕再跑出去寻找玮玮，出什么意外，便到商店给她又买回来一只布娃娃。每当看到妻子跟两个布娃娃喂饭、洗脸，他的心都碎成了一片片。

　　18

　　阴沉沉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黄力勇的头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快要崩溃了。他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透透气，静静地坐上一会儿，哪怕是大哭一场。可这个世界哪能容得下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眼泪。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了距离县城十多公里远的太行山脚下的一大片荒地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几口，四下里看了看。不远处，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块墓碑前发呆，这个人就是陈全贵。这地方以前他很少来的，可自从寒梅出事以后，他不断来这里。
　　黄力勇没想到在这样僻静的荒郊野外，还能碰上个人。这个人看上去好象也有什么心事，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喂！”黄力勇跟陈全贵打招呼。
　　陈全贵没理会他，眼睛依然盯着那块墓碑。黄力勇朝那块墓碑望去，这一望不要紧，他却差点跌倒。因为，他看到了墓碑上那朵他再熟悉不过的迎春花。
　　“喂！这位大哥，请问这墓碑底下埋着的是个什么人？”黄力勇问。
　　“一个女人。”陈全贵头也没抬地说。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你也是想一个人静静？”
　　“对。”
　　“你知道这块碑是谁刻的吗？”
　　“我请人刻的。”
　　“大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请人刻的碑，却不知道这墓碑底下埋着的人是谁？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你对这块碑就那么感兴趣吗？”
　　“我是对墓碑上的这朵迎春花感兴趣。你不知道，这朵迎春花跟我画的一模一样。”
　　“跟你画的一模一样？”这回轮到陈全贵吃惊了。
　　“是的。”
　　“这么说，那张画极有可能就是你画的。”
　　“什么画？”
　　“用圆珠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的一朵迎春花。”
　　“你见过那张画？”
　　“见过。”
　　“画呢？”
　　“给寒梅了，寒梅一直都把它贴在自己的床头。”
　　“寒梅！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吧？”
　　“正是她。”
　　“她是你什么人？”
　　“我女儿。”
　　“你女儿？原来你女儿就是那个闻名全县的杀人犯！”黄力勇的情绪一下子激动到了极点，他真想一把揪起这个男人狠狠地揍他个稀巴烂。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有故事，而且这个故事很可能跟自己有关。他极力克制住自己问：“这位大哥，你认识迎春吗？”
　　“不认识。”
　　“那你的那张迎春画是从哪弄来的？”
　　“一个女人身上。”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点？”
　　陈全贵站起身来，望了望黄力勇，向前走了两步，抚摸着墓碑，跟黄力勇讲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段往事……
　　“我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女人，我没有替她照顾好寒梅。”陈全贵趴在墓碑上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震撼了苍天，震撼了荒野，也震撼了一直在商场上努力拼搏的黄力勇。他憨了，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心惦挂着的迎春已经早不在人世了，他更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个女儿，就是这个几乎让他遗忘了的女儿，杀了他最最疼爱的两个孩子。
　　“天哪！怎么会这样？老天爷，报应哪！报应哪！哈哈哈……”黄力勇真的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了，他瘫坐在了迎春的墓碑前，仰着脑袋疯狂地忽笑忽哭起来。他的头和脖子，还有脸和双臂也随着他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剧烈地颤抖着。此刻的黄力勇看上去是那么疯狂，那么吓人。
　　“你怎么了？”陈全贵问。
　　“哈哈哈……你知道你抚养了二十六年的寒梅是谁吗？”
　　“是谁？”
　　“他是我的女儿，我和迎春的女儿。这朵迎春花是迎春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画给她的。我走的时候跟她承诺过，等到来年迎春花开的季节，我会光明正大的去娶她，可我失信了，我辜负了她们母女。二十多年了，老天爷最终还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了我。报应哪！哈哈哈……”
　　“你说什么？谁惩罚你？”
　　“何止是惩罚！大哥，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黄力勇。”
　　“黄力勇！黄力勇……”陈全贵跌倒了。他躺在地上，不停地念叨着“黄力勇”这三个字，半晌爬不起来。黄力勇，名扬太平县的商界巨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黄力勇，寒梅杀的就是他的孩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一层纸被捅破以后，这两位男子汉都震撼了。他们彼此只是很惊愕地注视着对方，谁都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因为他们两个一位是默默无闻的人民教师，一位是以慈善出了名的总经理，都是比较理智的人。
　　“寒梅她一直都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她从小就知道刻苦学习，孝敬老人，后来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医生。再后来又找了一个很优秀的对象，谁知道却无端失踪了三年，她的对象好不容易把她找到，马上就要结婚了，却又喝了农药。被救活才一个多月，却又杀了人。这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她有什么苦从来都不爱跟别人说……”陈全贵说不下去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黄力勇反复念叨着陈全贵说的这句话，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没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提拱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讲，寒梅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这案子就卡在这儿啦。”
　　……
　　黄力勇回想着以前的情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拔腿就跑。
　　黄大鹏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风流了一辈子，快活了一辈子，只知道什么叫风光，什么叫潇洒，从没体会到世界上还有什么苦和痛。可这几天他体会到了，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鹂鹂和玮玮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最疼爱的人，他最爱听他们姐弟俩亲昵地叫他“爷爷”，可这两个小宝贝说没就没了。他仰着脸躺在那张席梦思床上，回想着三年前在这张床上奸污寒梅的情景。那时候，他是多么得意呀……
　　“嗵”的一声响，虚掩的门被怒气冲冲的黄力勇踹开了，他象打量一头怪兽般横竖打量着黄大鹏。黄大鹏从来没见到过儿子的这种眼神，但他仍然摆出了一副十足的大家长派头。
　　“你小子，整天没个影儿，好歹回来这一次，怎么的？中了邪了？我问你，公安局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鹂鹂和玮玮的事呀？你要不行的话就让我去，我一定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
　　黄力勇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黄大鹏不说话。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孩子都被人杀了，一点都不着急……”
　　“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对寒梅做了什么？”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将黄大鹏从床上拉起来大声吼道。
　　“谁是寒梅？”黄大鹏明知故问。
　　“你跟我说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那她怎么偏偏就杀了你的孙子、孙女？”
　　“鹂鹂和玮玮还是你的孩子呢，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
　　黄力勇气急了，他狠狠地扇了黄大鹏一巴掌。
　　“你小子是不是想造反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动手打我！”黄大鹏说着，连连还击了儿子两个耳光。
　　“好，好，好。你行！你狠！你有本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不认识寒梅吗？让我来告诉你她是谁。你听好了，她跟鹂鹂一样是你的亲孙女，身体里流淌的是黄家的血，就是她杀死了鹂鹂和玮玮。”
　　“力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没疯，她的的确确是你的亲孙女。”
　　“不对吧？难道陈全贵是陈秀英的亲儿子？可这陈全贵也没结过婚呀！那个丫头不是陈全贵抱养来的吗？你说的话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寒梅是陈全贵抱养的孩子没错，但她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你没糊涂，寒梅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你还记得二十六年前你逼我娶燕燕的时候，我对你说过我在外面已经有老婆的事吗？那个女人叫迎春。当时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就在我和燕燕结婚的那一天，她病倒在路边，被一位老师送到医院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死了。那个老师将迎春埋葬后，把那个孩子抱回了家，取名寒梅，他一直抚养了寒梅二十多年。”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迎春？”
　　“我今天早上见到了那位老师，也见到了一幅画，那幅画是我当年画给迎春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见那个老师。”
　　“很遗憾，黄大鹏先生，那个老师就是陈全贵，人家根本就不想见你。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你瞧瞧，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愣是让你一手给毁了！”
　　黄大鹏震惊了，他象霜打的茄子般垂下了头。
　　“爸，事情闹到这份上，我也不怪你。如果你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就去自首吧。这样至少可以为自己减轻些罪孽……”
　　“不！我不去！”
　　“我看你根本就不可理喻！”黄力勇“砰”的一声带上门，怒气冲冲地走了。
　　“宋局长，我要见见那个杀人犯？”黄力勇人还在门外，声音就飞进了屋子。
　　“黄总，你说什么？”
　　“我要见那个杀人犯。”
　　“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见见她。”
　　“这恐怕不成吧？”
　　“我必须得见她。否则，我就住在你们公安局不走了。”
　　“你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
　　“我不管。”
　　“你能保证见了她之后，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吗？”
　　“你放心，我只是见她一面。”
　　县看守所里，黄力勇仔细地打量着寒梅，寒梅也上下打量着他。他们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短短的一幕：
　　“小姐，我是这儿的总经理，请你对我们的产品提些意见和建议。”
　　“你就是这儿的总经理呀？你为新婚伴侣设计的家俱款式实在太新颖了。”
　　“……敢问小姐芳名？”
　　“不敢当，叫我寒梅好了。”
　　……
　　他们都想起对方来了。不过谁都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相互注视着。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原来她就是自己的孩子呀！到这会儿他才看出来，她真的是太象迎春了。若不是她戴着手铐和脚镣，黄力勇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竟会是杀死自己两个孩子的凶手。
　　“走吧。”宋琰拉了黄力勇一把说。
　　黄力勇被宋琰拉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寒梅。寒梅仍在盯着他看，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黄力勇感到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他转过身子快步离去。
　　“黄总，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见她？”
　　“宋局长，我想求你放了她。”
　　“什么？”
　　“我想求你放了那姑娘，我们不追究了。”
　　“黄总，现在这起案子已经惊动了县、市两级领导以及全县的老百姓。这已经不是你们想不追究就不追究的事了，这同样也不是我们公安局或者哪个人说了算的事。由于破不了案，我已经在县里挨了好几次批了，政法委书记干脆说我们公安局对破获这起案子的重要性认识不足，思想涣散。有一次我下班回家，亲耳听见几个老百姓说，他们每年交粮纳税养着的都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局里今天早上已经研究过了，这个星期案子要是还没有什么进展的话，只能以故意杀人罪转交给检察院了。”
　　“宋局长，你看这事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哎！我说黄总，你不是好几次都催着我们尽快严办那个杀人犯吗？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是不是这案子真的跟你们家老爷子有关呀？”
　　“不是。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好医生。”
　　“那你的两个孩子就不可怜吗？你这个全县闻名的慈善家，也慈善的太过份了吧？”
　　“宋局长，这辈子我失去的太多了，我想挽回一些……”
　　“黄总，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宋局长，你说那姑娘会被判个什么罪？”
　　“这还用问吗？死罪。”
　　“如果她是被逼无奈才杀人呢？”
　　“不管她有多大的理由，杀死两个无辜的孩子就是死罪。黄总，你不会是知道什么吧？”
　　“不！不！不！我先走了，宋局长。”
　　宋琰看着黄力勇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不太对劲。
　　“肖良，上边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这起案子有什么进展没有？”宋琰一到公安局，就把肖良叫了过来。
　　“没有。”
　　“看来，只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交差了。”
　　“局长，我想再审黄大鹏一次。”
　　“自己看着办吧。”

　　19

　　黄大鹏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一种邪乎劲了。自从黄力勇跟他说明寒梅就是他的亲孙女那刻起，他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儿子绝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一辈子，他玩弄过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他自己都记不得了。她们叫什么名字，他也大都不清楚。可这一次，他记清了。那个一骨子傲气的姑娘叫寒梅；那个两次被他占有后，用他想象不到的手段疯狂地报复了他的姑娘叫寒梅。他这辈子不知道给多少人看过手相，算过命，有的人说他算得不怎么准，不过也有那么相当一部分的人说他算的还是挺准的。算的准也好，算不准也好，可他怎么也没算出来，他玩弄过两次的寒梅姑娘竟然会是他的亲孙女，这一点倒是真的，这一切太离奇了！善恶终有报。就象寒梅不止一次对他说过的那样，“你作恶多端，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当时，他根本就不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因果报应。现在，他终于信了，只可惜他信的太晚太晚了。
　　“嗵！嗵！嗵！”一阵敲门声。
　　“来了，来了。”黄大鹏踢拉着一双鞋出去开了门，是肖良带着两个警察来了。
　　“黄大鹏，请跟我们到公安局走一趟。”肖良说。
　　这一次黄大鹏没有再吼再叫，而是很机械地跟着肖良上了车。一路上，他的腿始终都颤抖的很厉害，心颤抖的更厉害。
　　“我再问你一次，农历的八月十二日夜里十二点左右，你到底在哪儿？”肖良厉声地问道。
　　“在家睡觉。”黄大鹏猛打了一个激凌说。虽然他十分胆怯，但他仍然不想承认奸污寒梅的事。以前他不愿承认，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承认，他想逃避法律的制裁。可这一次不同，他不想承认，是因为他实在难以启齿。活到今天，他才终于掂出了“丢人”这两个字的份量。
　　“你就不要再抵赖了，寒梅已经招了，那天夜里你见过她。”肖良慢吞吞地说着瞧了眼黄大鹏。
　　“招了？不可能！她不会招的。”黄大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本来她是死活都不招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她怀孕了。”肖良豁出去了，不得已之际，他使出了诈供这一招。
　　“怀孕了？……怀孕了？……”
　　“黄大鹏，如果你对寒梅做了什么，我劝你还是招了吧，我们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你还想抵赖，我们可以请法医为你做DNA鉴定。DNA，懂吗？”
　　“懂、懂、懂，我懂。”
　　肖良再次看了看黄大鹏，尽管是数九寒天，可他却一直在不停地擦头上的汗。
　　“你是准备招了呢，还是想继续抵赖？”
　　“我招，我招……”黄大鹏觉得自己真的是难以招架了，他连连说着，悄悄地望了望肖良头上的大盖帽，他觉得那帽子上的国徽比任何时候都要庄严的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彻底向肖良交待了自己的罪行。所有被他糟蹋过的女人他统统都招了。所有的罪行都招完以后，他感到自己轻松了许多。但他没有敢说他其实就是寒梅的爷爷，活到这份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肖良和王彩霞震惊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黄大鹏这一生居然糟蹋过那么多的女人。被他糟蹋过的女人当中有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有年纪轻轻的女学生，有腰缠万贯的商场女杰，有文质彬彬的女作家，有教书育人的女教师，也有象寒梅这样的女医生……他们当中不乏有自愿跟黄大鹏上床的，但更多的却是被强行哄骗奸污的。这些女人被糟蹋后，大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咽。也有实在受不了屈辱自杀的，但却没有一个到公安机关来报案的，她们更不敢动黄大鹏一根汗毛。只有寒梅胆大，可用的却是这样一种不管是于情还是于法都不能让人容忍的报复方式。
　　“你就没有想过，她们当中会有人报案吗？”肖良问。
　　“不！她们不会报案的。”
　　“为什么？”肖良和王彩霞同时问道。
　　“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她们都很封建，看待自己的名声比生命都重要，所以她们不会去报案。至于那些有文化的女老板、女作家、女教师，她们虽然不封建，但她们却看待名誉比生命都还重要，所以她们也不会去报案。”
　　黄大鹏的这番话说得肖良和王彩霞瞠目结舌，震惊至极，原来黄大鹏就是抓住这些女人的这两种心理一次次逍遥法外的。肖良叹了口气对王彩霞说：“看来，维护妇女权益，没有妇女配合，光靠我们执法机关已经是远远不够了！”
　　“可不是嘛！就拿寒梅说吧，都闹到这一步了，还死活都不肯配合。让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不说，还挨了那么多批评。”
　　不管怎么说，案子到底还是有了突破性进展。没有再费多大劲儿，这起轰动全太平县的恶性凶杀案便被查了个水落石出。黄大鹏被依法收押归监，案子如期转交给了检察院。公安局的每一个人都卸下了这些天以来一直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
　　两个孩子已经死了，妻子疯了，爹也被抓起来了。黄家那栋豪华的小洋楼空荡荡的。黄力勇站在院子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失落。他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着，由于思虑过度，他的精神已经极度疲倦。自从那一次他回来跟黄大鹏说明寒梅的身世后，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屋门，屋里已经开始结蜘蛛网了，桌子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灰尘。他四处看了看，整个屋子就象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僵尸一样，显得阴森森的。他感到一种越来越浓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正一点点地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就象是被谁抛在了无边无际的雪地里一样，来自四面八方的冰雪、暴雨、狂风、恐惧，正慢慢地包围着他，吞噬着他。他叹了口气，锁上门退了出去。
　　“嘀——”黄力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嘀嘀”的响个不停。
　　“喂，你好，我是黄力勇。请问你是哪一位？”
　　“黄总，我是宋琰。”
　　“宋局长，请问有什么事？”
　　“黄总，你马上到局里来一趟好吗？”
　　“很急吗？”
　　“是的。”
　　“我马上到。”
　　“好，我等你。”
　　宋琰在他的局长室里焦急地踱着步子，看到黄力勇进来，他就象遇上了救星一样赶紧迎上前去说：“黄总，你可来了！”
　　“宋局长，什么事这么急呀？”黄力勇问。
　　“黄总，很抱谦。刚才，看守所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家老爷子自杀了。”
　　“自杀了？！”
　　“对，自杀了。是撞墙死的。”
　　“爸爸自杀了！哈哈……”黄力勇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的脸上有笑容，也有眼泪。
　　“黄总，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去看一下吧。”
　　黄大鹏直挺挺地躺在看守室的地板上，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脖子根儿，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只是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狡诈了。好几位看守人员垂着头站在旁边，谁都不说话。看到黄力勇过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道。
　　“爸，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平时那么说你，你说你怎么就不听呢？爸，你把你的亲孙女、孙子害了，你把年纪轻轻的寒梅姑娘给毁了，你把你自己也害了。爸……”黄力勇跪在黄大鹏的身旁失声痛哭起来。
　　“宋局，这是从死者的手里找到的，你看看。”一位看守将一张染有血迹的纸递给了宋琰。
　　宋琰展开一看，是黄大鹏写的歪歪斜斜的遗书，便递给了黄力勇。
　　儿子：
　　爸爸走了。爸爸这辈子作了多少恶，害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过会有什么报应。当初寒梅曾经哀求过我，让我放过她，否则会遭报应的。我不信，可现在我信了。儿子，你说的对，是我把这个家给毁了。这一辈子我从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可这几天我知道了。我没有脸再活了，也没有脸到法庭上去接受审判，还是自己死了的好。
　　儿子，把我的骨灰埋在你妈和鹂鹂、玮玮的身边，这辈子我对不起他们，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的和他们重新生活，不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儿子，赶紧找个好点的医院把杨燕的病治好，好好过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人给你丢脸了。儿子，好好做人吧。爸爸走了……
　　还没看完遗书，黄力勇便一头扑在黄大鹏早已僵硬的身上，嘶哑地说：“爸爸，你后悔的太迟了。爸爸，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你就安心走吧。记住，到了那边可一定要好好做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动容，因为他们的眼中都有泪。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绝不是信口就可以说出来的。作恶多端的黄大鹏终于遭到了报应，他死了！法律还没有来得及去惩罚他，他却抢先一步为自己判处了极刑。

　　20

　　太平县检察院在接到公安局较交过来的卷宗后，于第三天向太平县人民法院提出了公诉，法院以最快的速度受理了此案。由于此案涉及个人隐私，法院依法对此案进行了不公开审理。法庭上冷冷清清的，冷清的令人窒息。孙亚辉和陈全贵两家谁都没有去法庭，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去旁听法官对寒梅的判决。黄力勇也没有去，他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残忍地杀了他的两个孩子后又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女儿的姑娘。
　　甭管法庭上有多冷清，法庭外却是另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虽然陈全贵、孙亚辉和黄力勇他们都没有来，但是陈庄村和黄家湾的群众却都来了。他们各自聚集在法院大门两侧，中间留下了一条仅能过去摩托车和自行车的道。两村的群众彼此敌视着对方，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愤慨和不平。
　　“如果这次法庭不能公正判决，我们黄家湾的人就集体上访。我们一定要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黄家湾的群众代表说。
　　“寒梅杀那两个孩子是因为他们的爷爷侮辱过她。她怎么就没有去杀别人？她可是我们村男女老少公认的好人。”陈庄村的群众代表也不甘示弱。尽管公、检、法机关谁都没有向外透露一点有关此案的内容，但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小道消息要比新闻媒体的效率高多了，整个县城早已将此案传播的沸沸扬扬的。
　　“他们的爷爷侮辱她！谁看见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法律可是要讲证据的。”黄家湾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她是好人？用农药灌，用菜刀砍，活生生地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杀死，这是一个好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残忍哪！光那小丫头就被她砍了七十多刀，每一刀都是致命的地方。她要算是好人，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坏人了。这一次，法院要是判的不公，我们就告到省里，告到北京去！”黄家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说。
　　“对，对，对，要不给黄家湾一个说法，我们就全体到北京去喊冤！”黄家湾的人起哄了，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
　　凭心而论，这些年黄力勇不管是在县里、乡里还是村里，都做了不少好事，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尤其是这些平民老百姓，他们虽然大道理懂得不多，但却是最知道知恩图报的。当他们听说黄力勇的孩子被杀时，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地站在了黄力勇的这一边。虽然他们也都十分憎恨黄大鹏的为人，但是在这特别的时刻，他们的心全被黄力勇的恩情给填满了，没有一个人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黄大鹏的坏处。
　　“全竹林乡谁不知道黄大鹏是什么人？”陈庄村的老村长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猜那女人总有不检点的地方……”一位镶着两颗假牙的中年妇女慢吞吞地说。
　　“你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到养鸡场去看看，就知道苍蝇叮不叮无缝的蛋了。苍蝇就是苍蝇，它不光叮鸡蛋，连石头和钢板都叮。你说的这句话，是一个无耻的人在为自己的罪过开脱责任！”陈庄村的校长气愤地说。
　　“那她也应该去报复黄大鹏，孩子们又没招她惹她。”
　　“她能斗过黄大鹏吗？”
　　“冤有头债有主！总之，她不该去跟两个孩子讨债，他们都还是八九岁的孩子呀！”
　　“……”虽然陈庄村的每一个人都很同情寒梅，也都想极力挽救寒梅，可一想到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惨死的样子和已经疯了的杨燕，他们全都无话可说了。尽管他们的爷爷有千错万错，可他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多恨他了。再说，人家说的也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两个孩子何罪之有？凭什么人家就该死？想到这里，他们不由地又有些同情起那两个孩子来了。
　　一点都不出人们的预料，寒梅最终被依法判处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她被两名荷枪实弹的法警押着从庄严的国微下走出来了，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她的神情已经极其麻木，两只眼睛一直呆望着远方。那眼神，似乎是想急于穿过这个让她极度伤感和厌倦的世界，看看另一个世界是何等模样。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寒梅从麻木中醒过来了。她看到一群孩子不顾干警们的极力拦阻，正一个劲儿地向她扑过来。寒梅的嘴角不停地触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黑衣老师，您不是说您还会回来教我们的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刘二牛使劲掰着寒梅手腕上的手铐叫着寒梅。
　　“叔叔，求求您们放了她吧。她是我们的老师呀！她还要回去教我们呢，求求您们放了她吧。”
　　“叔叔，放了她吧，放了我们的老师吧。”那群孩子给干警们跪下了。
　　“同学们，老师说话不算数，让你们失望了。快都回去吧，以后要好好学习。记住，长大了可不要作恶，要学着做一个好人……”
　　“柳絮！柳絮！”寒梅和那群孩子的话还没说完，又一群人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来了。
　　寒梅怔了一下，原来是养了她整整三年，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爸爸，妈妈还有刘义他们。
　　刘老头一家是通过太平县电视台一周一期的警方传真栏目得知寒梅杀人的消息的。头一个看见寒梅的是刘义，当看到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寒梅时，他没敢相信，而是疯一样地叫来了正在干活的父母。当确定屏幕上的那个女人的的确确就是他们曾经养育了三年的女儿时，当即就纠集了一群人赶来了。
　　“警察同志，柳絮她是一个苦命人，求你们放了她吧。要抵命，我跟你们去。”王娟说。
　　“这世道，真他妈的暗天无日！”刘义紧握着拳头说着，一个劲儿地向寒梅挤去。
　　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法官们不由地有些发怵了。再这样僵持下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恶性事件发生。几十名干警冲上来，拦住了一拨又一拨不顾死活直往前涌的人，几名干警慌慌张张地将寒梅塞进了警车，车子冲破了重重阻力，疾驰而去。
　　“寒梅！寒梅！”
　　“柳絮！柳絮！”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无数个声音高喊着，无数个人哭叫着，向警车冲去。他们大都来自陈庄村和大庵乡，他们当中有侠肝义胆的壮士，有心地纯洁的学生，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警车早已没有了踪影。三种不同的称呼伴随着一样的心情与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在法院上空经久不息地回荡着。黄家湾的群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比起刚来的时候，他们对寒梅这个杀人犯似乎少了许多憎恨，多了许多同情，因为他们当中不少人已经开始捂着脸哭了。
　　自从去看守所见过寒梅回来后，孙亚辉用被子蒙着头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孙强和张芳几次劝他出去走走，见见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他就是不肯。失去了寒梅，还要什么太阳、空气和健康？对于他来说，所有的一切，从今往后统统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了。
　　“孙亚辉，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滚出来！”刘义憋着满肚子的气，使劲踹着孙家的门。
　　“谁呀？”张芳闻声开了门。
　　“我是刘义，你让孙亚辉那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刘义推开了张芳，气势汹汹地朝屋里走去。
　　“刘义哥，你怎么来了？”孙亚辉从床上坐起来问。
　　“你不配叫我哥。我问你，当初带柳絮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给我说的？”
　　“刘义哥，我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啪！”刘义挥起巴掌狠狠地朝孙亚辉的脸上扇去，孙亚辉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别打了，你到底是谁？亚辉招你惹你了？求求你别打了，他已经够难受了。”张芳极力阻拦着刘义。
　　“你说过你不会让她再受委屈的。你做到了吗？”刘义根本没把张芳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拳头象雨点一样向孙亚辉身上砸去。
　　“求求你，别打了，我要报警了。”张芳转身欲去打电话，却被刘义抓过电话：“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天哪！这造的什么孽呀？”张芳哭嚎着。
　　“妈，你让他打吧。没有寒梅，我也不想活了。”孙亚辉擦了擦嘴角的血说。
　　刘老头、王娟和陈全贵也都急匆匆地赶来了。
　　“刘义，你给我住手！”刘老头说着，上前拉开了刘义。
　　“亚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柳絮家，听你奶奶说柳絮还喝了农药……”王娟把孙亚辉从地上拉起来问道。
　　“开始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喝药，后来听公安局的人说，黄大鹏又一次□□了寒梅，寒梅才会跟他算总帐的。”
　　“那个死老头，他迟早会遭报应的。”王娟说。
　　“他已经死了。”陈全贵说。
　　“死了？”王娟问。
　　“他是在看守所里自己撞墙死的。”
　　“活该！就他那德性，死一千次都不为过！”刘义说。
　　就在寒梅被判处死刑的第二天，黄力勇找到黄家湾村委会，经县公正处公证，将他那栋豪华的住宅楼，以及所有的家俱和物品全都捐给了村里的一位住房比较紧张的老红军。之后，他又来到了县长办公室。
　　“黄总，你好，你请坐。”贾县长忙起身给黄力勇让座。
　　“贾县长，我……”
　　“黄总，对于你们家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我和县委王书记表示非常遗憾。这么多年以来，你对太平县的改革和发展作出了不少贡献。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贾县长看了看憔悴不堪的黄力勇说道。
　　“贾县长，我想把我那个家俱城捐给县里。”
　　“为什么？”
　　“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太累了。我想带着爱人到外面走走，找家好一点的医院给她治病，家俱城就交给县里吧。帐面上还有三百万的流动资金，这是一张两百万的定期存单，你们想法去运转吧。”
　　“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只希望这个家俱城能够帮助刚刚建成的希望小学里那几百个学生完成学业。”
　　“明白了，黄总。”
　　“可你这一走，我们到哪儿去找个能担此重任的总经理呢？”
　　“到社会上去公开招聘吧，现在的年轻人头脑都很灵活的。”
　　“黄总，爱人的病治好以后，你还会回来吗？我听说连家里的房子都捐出去了。”
　　“再说吧。”
　　黄力勇离开县政府大院，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带着杨燕要到省城一家最有名的精神病院去了。得知情况后，一大群人都特地赶来默默地为他送行。
　　“黄总，我们等你回来，太平县需要你。”
　　黄力勇扭过头去，原来是贾县长和王书记也匆匆忙忙地赶来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黄力勇向他们挥了挥手，拉着杨燕上了火车。“嘀——”火车长啸一声，向省城方向开去。

　　尾声

　　一个多小时后，刑车终于来到了县东北方向八公里处的刑场上。夏天的时候，这里长着很深很深的野草，冬天这里却是一片荒野。寒梅被两名武警押下了刑车。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的孙亚辉，忽然嗅到了一种很浓很浓的死亡气息。他从床上爬起来，翻了翻日历，才知道寒梅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了。他披上了一件大衣，骑上摩托车疯一样地向刑场跑去。
　　摩托车行至二环路口时，急于想再见寒梅最后一面的孙亚辉闯了红灯。几乎同时，从侧面驶过来一辆拉煤车，一下子将孙亚辉撞出去老远。摩托车被撞成了七零八散，血肉模糊的孙亚辉当场就停止了呼吸。
　　寒梅跪在刑场上，两名武警紧紧地按着她。又一阵雷声从头顶滚过，寒梅感到后脑勺一阵冰凉。她知道，冰冷的枪口已经对准那儿了。真想不到，光荣与屈辱，荣幸与不幸，荆棘与鲜花，善良与狰狞，如同命运织机上的经纬线，在日月穿梭中就这样编织了她酸甜苦辣，荆棘载途的一生。这样的一生，顷刻间就要不存在了，她猛地又打了一个冷颤，瞪着眼睛望了望地，望了望天，望了望整个空间。突然这个从不爱大声言语的姑娘耸了耸肩，用尽力气狂叫着，喧泄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枪声响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寒梅左右摇晃了两下，“扑嗵”一声倒在了地上，结束了她那可敬、可悲、可怜、可憎的生命。四周静悄悄地，只有那个“绝”字，还在荒凉的刑场上空回荡着……
　　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饥饿、疲劳，精神打击，使陈全贵一直都处于恍恍惚惚、萎靡不振的状态中。他披上那件打了个大补丁的军用大衣，来到院子里那棵腊梅树旁，凝视着地上那一片片干枯的花瓣，听着头顶那不绝于耳的雷声，他就象站在一艘颠簸在狂涛中的小船上一样，摇摇欲倒。他伸出手抚摸着那株腊梅，深身上下不住地颤抖着。
　　“全贵，天这么冷，回屋吧。”柳慧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全贵身旁，拉着陈全贵的手说。陈全贵看了看柳慧慧，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阵风吹来，又有几朵腊梅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陈全贵甩开柳慧慧的手，踉踉跄跄地抓到一枚在寒风中忧心忡忡飘舞着的黄色花瓣，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哀声泣叹道：“花落有谁怜！”

　　（全文完）

　　后记

　　写完上一部小说《人祸》之后，我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大肆休息，什么事都不去做，不去想。稍微好了一点之后，不得不又去为柴米油盐四处奔波。可没多久，那场可恶的非典暗流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我国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肆无忌惮地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无数赤胆忠心的中华好儿女，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主动请缨，冲锋陷阵在抗击非典的最前沿，与非典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为了防止被非典传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般人都很少外出了。我也一样，不得不又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整日里无所事事，难免会使原本就比较脆弱的心灵又增添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寻点事儿做做吧，我不止一次这样想。于是，《花落谁怜》这部小说就这样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开始了。
　　从全国上下齐心协力抗击非典开始，我的心就一直被故事中的情节揪得紧紧的，我常常随着故事中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大家经常看到我的情绪无缘故地时好时坏，时悲时喜。就连读初中的女儿都说我患了严重的精神病，对此，我常常不以为然。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才发现满屋子都挤满了沉重的气氛，我被这种气氛给彻底地包围了，《花落谁怜》又是一个悲哀的结局。从“迎春的母亲和迎春因病而死，到迎春的女儿寒梅被执行枪决；从黄力勇的母亲上吊自杀，到黄力勇的一双儿女无辜被杀；从十恶不赦的黄大鹏撞死在看守所里，到寒梅的未婚夫死于车祸，一个仅仅十几万字的故事中怎么就聚集了那么多的死亡？为什么黄力勇的那双儿女偏偏要死在八周岁生日那一天？为什么寒梅和孙亚辉的生命偏偏要结束在他们的婚礼前夕？为什么两情相悦的陈全贵和柳慧慧二十多年都没能走到一块儿？这样的故事安排是不是太残忍了？勤劳善良的读者朋友们能接受得了吗？我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假如迎春和黄力勇当年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假如“老豆腐”和陈秀英能够豁达些；假如黄大鹏是一个古道热肠的本份人；假如寒梅受辱后，能够及时求助于法律；假如孙亚辉永远都找不到失踪的寒梅；假如……假如所设想的“假如”，哪怕有一个能够变成事实，那么我想，这个故事绝对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可是，很遗憾！我们希望发生的一个都没能发生，而不希望发生的，也不应该发生的，却统统都在我们防不胜防的时候发生了……
　　虽然我们每天都在求神拜佛祈祷太平安康，渴望幸福完美，也都真心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它不会以人们的意志和愿望为转移。事实上，命运始终都是一个吝啬鬼。它只把我们苦苦祈祷来的幸福和美满施舍给了极少的一部分人。有那么相当一部分人一直都还在被天灾和人祸无情地扭曲着，摧残着。他们的生命里没有歌声，没有欢笑，也没有完美和谐的婚姻和真正的天伦之乐。尽管他们也努力拼搏过，顽强抗争过，也曾经不屈过，但他们却从没有得到过命运的同情和垂怜。我想，有很多读者朋友们也都体味过、咀嚼过这种尴尬给自己带来的那份沉重的苦涩。
　　尽管有太多太多的不顺心，太多太多的不如意，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在这部书稿落笔的时候，沥沥淅淅地下了好多天的雨雪终于停止了。伴随着大大小小的人物从沉闷的故事中走出来，怀着一颗紧箍已久的心从雨雪连绵的天气中走出来，我和大家一样，期待着明天能有一个更加明媚，更加灿烂的好天气。
　　另外，在写这部书的过程中，我曾得到了社会各界朋友的极力支持、鼓励和帮助。他们当中有位居权贵的机关干部，有德才兼备的人民教师，有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也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以及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收废品、拣破烂的朋友……。他们当中有的平凡，有的不平凡，但他们都是一些了不起的人。
　　大恩不言谢。在此，谨向所有曾经关心、支持和帮助过我的各界朋友们诚心诚意的道一声：诸位辛苦了！玉枝不会忘记你们。真心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所有的幸福和甜蜜都能够永远伴随着您们。同时，也把这份祝福送给所有的读者朋友们。为了能够在以后有限的生命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将会诚心诚意聆听着您们的批评和建议。
　　衷心祝愿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能够多几分轻松，少几分沉重。也衷心祝愿天底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能够成为最最完美的眷属。

　　二00三年十二月于河南博爱

　　花落谁怜 杨玉枝

　　15

　　太平县城南两三千米处，刚刚完工不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校园里，歌声嘹亮，彩旗飘扬。县委书记以及主管教育的副县长、教育局局长、教委主任等一行人正在为庆典仪式揭牌。黄力勇胸戴大红花在一阵掌声中走到话筒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发言稿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还有）各位同学们：
　　大家好！
　　今天，我们全县四百多名贫困生期待已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终于开学了。虽然天气不好，跟原定开学日期九月一日晚了三个多月，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希望小学所有的同学们都会在老师的辛勤辅导下，把拉下的课程给补上的。因为你们都是在苦水中泡大的孩子，有好多都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也有的已经失学一年甚至两年后重新走进这个校园里来的，你们比一般的孩子更知道如何去刻苦学习。
　　说句实在话，我是一个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念到这里，黄力勇往台下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说：我手上的这份发言稿还是我的秘书替我写的。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的人，一个个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他接着往下念。）就因为没有文化，才使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在宽敞明亮的环境里努力学习，刻苦奋斗，振兴中华民族，振兴我们的家乡太平县……
　　就在这时，他腰上挂着的手机响了，他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在响，他不得不停下来说：“对不起各位，耽搁一下，我接一个电话。”谁知道电话还没接完，他便扔下那份还没念完的发言稿，拔腿就跑。
　　刚到村口，他就听说黄鹂和黄玮被杀了，妻子杨燕已经被救护车拉往了医院。他没顾上去陈庄村看两个孩子，而是骑着摩托车飞一样地来到了太平县人民医院。
　　“燕燕！燕燕！……”黄力勇扑在杨燕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叫着。
　　杨燕紧闭着双眼，没有什么反应。
　　“请你不要大声嚷嚷，病人需要安静。”查房的医生说。
　　“医生，她怎么样？”黄力勇问。
　　“放心吧，先生。她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不过，由于她受的刺激太大，一时半刻还不会醒来。
　　“燕燕，你不能倒下。快醒来吧！醒来吧。”
　　“力勇，这儿由我们照顾着，你先回去处理孩子的事吧。”一直在照顾杨燕的一位黄家湾的中年妇女说道。
　　“孩子！对，孩子！”黄力勇象是被点化了似的，冲出了病房。
　　当他在陈庄村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了孩子面前，颤抖着手掀开了蒙着孩子的白色被单。两个孩子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他没能看到他们那乖巧玲珑的脸蛋，他也知道，他以后将永远都无法再看到了。这位一向坚强的商界巨子在血肉模糊的孩子面前声泪俱下地说：“孩子，早上走的时候爸爸答应过你们，给你们买生日礼物的。你看，上午路过书店的时候，我把《十万个为什么》给你们买回来了。你们不是想要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么爱你们吗？你们看呀！孩子……”
　　黄力勇到底是个男子汉，比妻子杨燕要坚强多了。没多时，他便在两个刑警的挽扶下站了起来。他真想一下将陈家给砸个稀里哗啦，可他没有那样做。他毕竟是个有修养，遇事比较冷静的人。
　　寒梅一到公安局，就被带进了审讯室接受审讯。审讯她的是刑警队队长肖良。
　　“你叫什么名字？”肖良喝了一口茶问道。
　　“寒梅。”寒梅冷冷地回答。
　　“性别？”
　　“你自己看吧。”
　　说实话，肖良讨厌别人这样跟他说话。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杀人凶犯。她有什么资格这样跟他说话？不过他没有跟她计较，而是很严厉地瞧了寒梅一眼，在性别栏里填了个“女”。
　　“年龄？”
　　“二十六。”
　　“为什么要杀人？”
　　“他们该死。”
　　“什么？他们该死！他们才几岁？他们到底跟你有什么过节？就算他们真的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该接受什么样的处罚，那也是我们执法部门的事，你无权杀他们。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不会说的。”
　　“我给你说清楚了，到了这里，说不说可由不得你。”肖良说着站起身来扭过头去指了指墙壁上的标语说，“看见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与不说，你自己选择吧。别到了我们调查出来的时候，你想说都来不及了。”
　　“我也跟你说清楚了，从我有杀害他们的念头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我最终将要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什么。我犯的什么罪，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就连法盲都清楚。所以，我根本就没想到让你来宽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三年前我就该死的。我之所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到现在，为的就是今天。虽然，历经了三年，但这次我连本带利地也算是赚够了。哪怕你们千刀万剐了我，我都不会有丝毫怨言。”整个审讯过程中，寒梅没有正视过肖良一眼。她那双眼睛一直呆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那盆花跟她家里养的一样大小，正在默默地开放着。
　　“先带下去吧。”肖良说。
　　审讯进行到这里，肖良觉得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当孙亚辉得知寒梅杀人的恶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一走进校园，就看到几个老师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你们听说没有？陈庄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昨天杀了两个孩子。”
　　“我昨天下午放学回来就听说了。”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女孩还是个医生呢？”
　　“不会吧？医生不是救人的吗？怎么还会杀人呀？”
　　“医生不是人吗？这年头什么好事坏事还不都是人干出来的。”
　　……
　　刹那间，孙亚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把抓住一位正在说话的老师急切地问：“你说，到底是哪个地方发生了凶杀案？”
　　“陈庄村。”
　　“你没有搞错吧？”孙亚辉使劲摇着那位老师的胳膊问。
　　“别那么用劲呀，你弄痛我了。我怎么会搞错呢？是我们班那几个陈庄村的学生说的。”
　　孙亚辉甩开了那位老师的手，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教室，抓了一个陈庄村的学生劈头盖脸就问：“你们村发生了凶杀案，是不是？”
　　“嗯。杀死了两个孩子。”那个学生被老师的表情给吓坏了，轻轻地点着头，怯怯地回答。
　　“是谁杀的？”
　　“寒梅。昨天警察就把她给抓走了。”
　　“天哪！”孙亚辉惊叫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老师！老师！”学生惊慌失措地叫着，班长已经跑去叫校长了。
　　一会儿功夫，初三（1）班门口围了一大堆的老师和学生。没多久，孙亚辉就被大家给唤醒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箭一般地冲出了教室，冲出了校园……
　　太平县公安局大院里。
　　孙亚辉象一头受伤的老虎般疯狂地拍打着每一扇门，“寒梅！寒梅！”地狂叫着，有几间房门上的玻璃被他拍打的震落在地上。孙亚辉很快就被几名警察给制服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刑警科的椅子上，手上还戴着手铐，脸上几道伤口还在淌血。那几道伤口是他拍门时被震落下来的玻璃给划伤的。肖良给他打开了手铐，递给他一条毛巾，他随便擦了几把，一把将毛巾扔在了桌子上说：“我要见寒梅。”
　　“她杀了人，现在正在囚禁，不能见任何人。”
　　“她不会杀人的！她那么善良。”
　　“谁到你这份上，都会这样，这我们理解。可你也不要太激动了，她杀人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的，她自己都招了。”
　　“招了！那她为什么要杀人？”
　　“她只承认杀了人。至于为什么要杀人，她死活都不肯招。”
　　“她那么善良，那么纯情，她怎么会杀人呢？警察同志，我要见她。”
　　“我再说一遍，她是重刑犯，你不能见她。”
　　休息了两天，肖良觉得自己的精神很好。他觉得自己该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那个杀人犯。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局里，对寒梅换一种方式进行审讯。
　　“怎么样？又给你两天时间了，是否能谈一下你杀人的理由呢？”肖良瞧了寒梅一眼，极其温和地说。这一次连肖良自己都觉得他不是在审讯一个杀人犯，而是在跟一个杀人犯聊天，拉家常。
　　寒梅斜了肖良一眼，紧绷着嘴，没说什么。
　　“你一口气杀了两个无辜的孩子，触犯了国法。现在，两个孩子都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的孩子死不瞑目吧。那两个孩子的妈妈还在医院救治，再说了，死者的亲人有权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你曾经是一个医生，这些道理你应该比一般人明白的。对不对？”
　　“他们已经知道了。”一直紧绷着嘴的寒梅终于说话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肖良吃惊地说。
　　“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你要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两个孩子，最好去问问他们的亲人。”
　　“我现在就问你！至于这个案子牵扯到的其他人，我们都不会放过的。你要是真的有什么冤屈，就请讲出来，我们会为你作主的。法律是神圣的，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肖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
　　“算了吧！我不需要你们给我作主，你们救不了我的。‘法律是神圣的’这话谁都会说，可到底有多神圣，就难说了。光法律神圣，行使法律权力的人不神圣，那又有什么用呢？这就跟一个手持着非常锋利的宝剑的人，不分好坏乱舞乱砍是一个道理。警察先生，请你听好了，我所有的委屈，在杀了那两个孩子以后，全都没有了。现在的我，没有委屈，没有伤心。我还是那一句话：要想知道那两个孩子到底为什么死的，应该去问问他们家里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哪怕你们现在就枪毙了我。”寒梅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紧咬着牙。肖良觉得她的这番话，就好象是从那咯嘣咯嘣直响的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肖良看了看寒梅，她坐在那儿，红润的嘴唇被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已经开始向外渗血了。那双黯然无光的眼睛凝滞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台上的那株腊梅花。那种眼神根本就不象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所应有的，倒仿佛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回忆着一个遥远的故事。肖良的鼻子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长叹了一口气，点了根香烟，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突然间，他觉得眼前这个杀人犯有些不正常。不，简直就是不理智。可不就是不理智嘛！理智还能去杀人呀？肖良干了半辈子刑警，什么样的下三滥他没见识过，可还真的没有碰到过寒梅这样的杀人犯。对她的审讯已经进行三次了，硬的和软的审讯方式他都用过，可每一次都无法撬开她的嘴。换言之，也就是说，他被眼前这个杀人犯给难住了，斗败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扔在地上，使劲踩了一下，厉声说：“把她带下去！”
　　“是！”两名干警说着带走了寒梅。
　　肖良独自一人呆坐在办公室里，大脑中一片空白。发生在陈庄村的这起凶杀案，是县里、市里督促由他主审的。太平县四十余万老百姓从来没有象对待这起案件那样，居然投入了空前的关注和热情。城里城外，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有一次在下班的路上，他亲耳听见几位老百姓说：现在的公安局都是吃闲饭的。这案子只怕是要稀里糊涂地给了结啦！也有的说：公安局根本就不敢彻底调查此案！因为这起案件牵扯到一个大人物。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无形之中给他这个主审此案的刑警队长施加了不少压力。如果再过一个星期还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将案件转交给检察院了。
　　他喝了几口水，站起身来，准备到外面去透透气，清清脑子。刚一转身，却发现了不声不响站在门口的孙亚辉。
　　“你……你怎么又来了？”肖良问。
　　“求求你，警察同志，让我见她一面吧。”孙亚辉对着肖良跪了下来。肖良看着孙亚辉，这才三天没见他，他看上去就好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浑身脏兮兮的，满脸的灰尘，头上已经开始有白发了。唉！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由地开始有些同情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来了。他走过去，将孙亚辉拉起来，拉过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说：“年轻人，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也很佩服你的勇气。但做为一个警察，虽然我很同情你，可我不能做违法的事。所谓法不容情，我想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寒梅，你怎么能去杀人？你那么纯情，那么善良。我以为用我的宽容和爱心一定能化解刻在你心上的那段仇恨，没想到你还记着。寒梅……”孙亚辉哭着说。
　　“你说什么？”肖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用劲太大了，椅子被他带翻在了地上。他快步走上前去，抓住孙亚辉的手，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她跟谁有什么仇恨？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见她。”孙亚辉答非所问。
　　“不行！”肖良态度非常坚决地回答。
　　“我不会告诉你有关寒梅的一个字的。”孙亚辉也较上劲了。他就象在茫茫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这是他唯一可以跟他们用来交换见寒梅一面的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你不想救她吗？”
　　“当然想。”
　　“可寒梅不配合，我们根本就找不到这件案子的突破口。我们破不了案，你如何救她？所以，你要想救她，必须先得配合我们把案子调查清楚不是。”
　　“让我配合你们，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跟寒梅一样，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说。”
　　“我要见她一面。”
　　“不行！”
　　“那我这儿也不行！”
　　“你！”
　　“你不用吼。大不了我跟她一块儿死！反正她一口气杀了两个孩子，你们也宽大她不到哪儿去。”
　　肖良向局长汇报请示后，决定作出让步，同意在他的监视下让孙亚辉跟寒梅见面。

　　16

　　太平县看守所里。几个女犯围在一起南腔北调地边唱边笑：“愁呀愁，愁就白了头。自从我与你分别后，我就走进了监狱的楼……”寒梅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张小床上，不管别人怎样发疯发狂，她都懒得听，懒得理。让她们疯去吧，愁去吧！她微微笑了一下，她才不愁呢。不管怎么说，杀了黄大鹏的孙子、孙女，就算是为自己报了仇，雪了恨。尽管她将要为她所作的一切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挺值的。她想，黄大鹏那个老色魔这会儿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天到晚只知道唱唱唱！唱什么唱？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情唱！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女看守踢开门叫道。
　　“是呀，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高个子女犯阴阳怪气地把女看守的话重复了一遍，霎时，除了寒梅以外，整个屋子里的女犯人都笑成了一片。
　　女看守也没有再跟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犯们计较，只是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扫视了一下她们，厉声说：“寒梅，出来！”
　　寒梅打了个激凌，瞥了女干警一眼，站起身来一步步朝外走去。沉重的脚镣伴随着她蹒跚的步子发出“咣铛咣铛”的声响。
　　孙亚辉坐在会见室里的椅子上，焦虑不安地搓着那双手，听到“咣当咣当”的铁镣声，他站了起来，那颗心也跟随着沉重的铁镣声在咚咚地跳着。
　　当寒梅看到孙亚辉时，她惊呆了。原本一个星期的功夫，他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头上很明显地长出了白发。也难怪，这七天的时间在孙亚辉心里就是二十一个春秋。没见到寒梅时，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见她一面。真正见到她时，他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跟她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彼此无限深情地注视着对方默默无语。
　　“你怎么来了？”寒梅问。
　　孙亚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使劲拍打着隔离窗叫着，“寒梅，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告诉我呀！寒梅，你告诉我呀！”
　　寒梅呆看着孙亚辉不说话，任凭孙亚辉在哪儿发疯。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寒梅，三年了，你为什么还要记着那段仇恨？那段仇恨在你心里真的比我们后半生的幸福还重要吗？你说呀！”
　　“三年前埋葬在我心里的那段仇恨，早已经被你的爱给融化了。要不是……”寒梅看了肖良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要不是怎么？你说呀！”不管孙亚辉怎么问，寒梅愣是不再开口了。
　　肖良看了看孙亚辉说：“行了，走吧。”
　　寒梅被女看守带走了，孙亚辉却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公安局刑警科里。
　　“怎么样？我们已经让你见了寒梅一面，下面该你说了吧。”肖良望着神色已经颓唐到了极点的孙亚辉，递给他一支烟说。
　　孙亚辉从肖良手中接过那支烟，没有去抽，而是顺手放在了桌子上。以前，他有什么不痛快和愁苦的事，总爱一个人抽闷烟。可现在，他却觉得眼前的苦和愁已经不是靠一支烟就能解决掉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用心抚摸着那一朵朵即将盛开的花蕾，还有那即将枯萎的花朵。然后，回到桌前坐在椅子上，喝了杯水，以极其悲怆沉重的语调跟肖良讲述了从他骑着摩托车和寒梅相识的那天晚上，到三年前的那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从寒梅失踪到一路寻妻的艰辛；再从大庵乡水屯村到满院子都是农药味的那一天夜里，再到听说寒梅杀人……
　　整个故事讲完后，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干了几十年刑警的肖良惊呆了，他举起拳头一把砸烂了桌子上的玻璃板。一直在埋头作记录的女警察也惊呆了，这个女警察叫王彩霞，从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和丈夫离婚才几个月。听着孙亚辉和寒梅的故事，想起自己的不幸婚姻，她居然跟着孙亚辉一同哭起来。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们了。”孙亚辉接过肖良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说，“我原以为我们大家的爱能够化解她心中的仇恨，谁知道，她一直都在想着报仇。”孙亚辉说着将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大哭起来。
　　“你错了。刚才在看守所里她不是说她已经忘记那段仇恨了吗？”肖良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喝药自杀？还有为什么去杀人？警察同志，你不知道寒梅她真的是很善良的。不管有什么苦，她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从不让人替她分担……”孙亚辉再也说不下去了。
　　“寒梅从大庵乡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现象？”肖良接着问。
　　“没有。我们回来后一直都在东奔西跑地忙着筹备婚礼，她一直都很好的。”
　　“那照理说，她应该是真的把三年前的仇恨给忘了。”
　　“我想应该是吧。”
　　“她回来以后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为了防黄大鹏，我每天都去接她送她的。”
　　“你再仔细想想，她为什么会喝农药呢？”
　　“这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天距离我们的婚期就只有三天了，我们一直都在布置新房。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天刚亮，她村里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她突发重病被送往医院了，等我慌慌张张地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她喝了农药。醒过来以后，我和爸爸就问她为什么要喝农药，她只是一个劲地哭。见她不想说，我们也没再追问。”
　　“那天你接到陈庄村的电话是几点？”
　　“大约六点钟吧。”
　　“你送她回家的时候是几点？”
　　“送她回家？那一天我没有送她。”
　　“没有送她？”
　　“是的。寒梅说我劳累了一天，怎么着都不让送。”
　　“那是几点？”
　　“大概是十二点吧。”
　　“十二点到六点……六个小时……”肖良站起身来自语着走了几步又坐下说：“照这么说，从大庵乡回来，你每天都接她送她，就这次没送，她却喝了农药。是吗？”
　　“是的。”
　　“那一天是几号？”
　　“九月二十九日。”
　　肖良再度站起身来，望了望窗外长出了一口气，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他转过身去对孙亚辉说：“你先回去吧。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孙亚辉望了望肖良，又望了望王彩霞，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彩霞，马上派人去传唤黄大鹏。”
　　“是！”王彩霞说着走了出去。
　　“你们为什么抓我？我可是个好人，聪明的话赶快放了我，不然的话，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见到肖良，黄大鹏暴跳如雷地说。其实，他这一路上都没有消停过。
　　“你是不是好人，你心里有数。我问你，农历八月十二日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黄大鹏漫不经心地说。
　　“干什么？”
　　“睡觉。”
　　“谁能证明？”
　　“我没有老婆，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睡，没有人能证明。”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见到过寒梅？”
　　“寒梅！谁是寒梅？”
　　“别装糊涂了！寒梅就是杀死你孙子、孙女的那个女人。你三年前就认得她，对不对？”肖良气急了，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道。
　　“不对！”黄大鹏“唿”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对？黄大鹏，你撒谎还要撒到什么时候？你的孙子、孙女都死了，他们为什么死的？为谁死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最清楚了。”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不清楚让我来给你说说清楚。三年前那一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你以寒梅的奶奶病倒在你家为由，将她骗到你家里给奸污了。她为了保全她和孙亚辉的名声，从那以后便消声匿迹，这才使你得以逍遥法外。三年后，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把她给找了回来，这时候的寒梅，几乎已经忘掉你带给她的耻辱了。可她却没有想到在自己马上就要结婚的时候，你再度钻空子奸污了她。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才决定跟你算总帐的。对不对？”
　　黄大鹏心里猛一惊，他那肥得快要流油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这个表情没有逃过肖良的眼睛。但黄大鹏是何等的人物，他立刻就镇定下来。他站起身来，慢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吸了几口，挺胸腆肚故作潇洒地来回走了几步说：“肖良，你说这话是血口喷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是找不到八月十二日晚上在家睡觉的证据，可你有我不在家睡觉的证据吗？你说我两次奸污寒梅，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肖良，这次算我黄大鹏宽宏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我可饶不了你。小心你的乌纱帽！对不起，我还有事，不奉陪了。哈哈！”黄大鹏说完咧着嘴干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走了。仅剩下肖良和王彩霞坐在那儿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却丝毫奈何他不得。
　　“妈的，又让这老狐狸钻了空子！”肖良愣过神后愤愤地骂道。
　　“队长，难道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能有什么办法？从第一次侮辱寒梅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这次他又拒不承认，偏偏寒梅死活都不肯合作。”
　　“要不，我去找寒梅谈谈。”
　　“你！行吗？”
　　“试试看吧，”
　　“你去吧。”
　　“是！”
　　王彩霞擦了把脸，满怀信心地走了。
　　一大早，黄力勇连饭都没心情吃，便到公安局去打探情况。他去公安局的目的跟黄大鹏可不一样，黄大鹏是为了去要丧葬费。他不一样，他根本就不看重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只是想让公安机关尽快地枪决那个杀人犯，以泄他心头之恨，好能为两个孩子报仇。他一到公安局就径直朝局长室走去，他认为只有局长才能给肖良施加压力，使案子早日了结。
　　“宋局长。”黄力勇进门的时候，看见局长正趴在桌前写着什么，他敲了敲门叫道。
　　“哟！黄总经理呀。你好！你好！快请坐，快请坐。”局长一看是黄力勇，急忙放下笔站起身来跟黄力勇握手。
　　“宋局长，你看我们家的事……”黄力勇说。
　　“黄总，这可不是着急就能办好的事。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上边也很重视这个案子，也在督促尽快破案，可是那个杀人犯死活都不肯招。”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不肯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他的未婚夫孙亚辉提供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说，那个女人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传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这案子就这样卡在这儿啦。”
　　“我就知道老爷子每天在外面招惹是非，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所以我一直都在积德行善，以求给他减少些罪孽，却没想到遭报应的会是两个孩子。我……”黄力勇没有再说下去。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要不是我极力阻止，他早就大闹公安局了。他还口口声声跟我说要到陈庄村去讨还血债呢！”
　　“你爱人现在好些了吗？”
　　“没有，这都好几天了，还在昏迷。”
　　“这样吧。我们会尽力去找这件案子的突破口，不过，你可得看紧老爷子，这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再出差错了。你也节哀吧，黄总。”
　　黄力勇看了看宋局长，没说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黄力勇从公安局出来后没有回家，而是朝医院走去。这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他那栋在全村数一数二的豪华住宅楼，是世界上最最肮脏的地方。他知道，他爸在那栋房子里，跟不少女人发生过关系。他也知道，他的两个孩子是让他爸给连累的。那一天，法医为两个孩子做完鉴定后，他没有把孩子拉回家，而是直接送往了火葬场。
　　黄力勇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乱极了。杨燕已经醒了，她拨掉了氧气管和输液针头，霹霹啪啪地摔着东西，疯一样地哭闹着要去学校接两个孩子，几个人都拦不住她。
　　“燕燕！燕燕！”黄力勇看到妻子这副模样，泪都掉下来了。
　　“勇，你可回来了！快放学了，你去接孩子了吗？”看到黄力勇，杨燕不再疯狂了，她拉着黄力勇的手问。
　　“燕燕！”
　　“勇，她们都说我有病，不让我去接孩子。你知道的，我没有病，我们去接孩子吧。”
　　“燕燕，别闹了，接受这个事实吧。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黄力勇实在不忍心这样伤害妻子，可事实总归是事实，他不能让妻子永远都活在梦幻里。于是，咬了咬牙说道。
　　“勇，你疯了吗？他们可是我们俩的亲生孩子呀！你怎么能咒他们死呢？”
　　“燕燕，是真的，鹂鹂和玮玮已经死了。”
　　“不！不！不……”杨燕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接我的孩子！我要去接我的孩子……”
　　一位妇女急忙找来了医生，医生给杨燕注射了镇静剂后，杨燕很快就睡着了。头昏脑胀的黄力勇终于松了口气。

　　17

　　当穿着一身便衣的王彩霞跟寒梅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才真正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的的确确是与众不同的。她那副死灰色的面孔上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好象也没有从前，更没有以后，有的只是漠然和麻木。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寒梅就是这样，她呆坐在那里，一双手平放在两个膝盖上，动也不动。那是一双白皙柔嫩的手，也是一双曾经用来写字画画，拿医疗器械救死扶伤的手。按说这双手现在应该是戴着结婚戒指和手镯的，可是却被戴上了专门用来对付坏人的公正无私的手铐。那只手铐泛着白光，在极力地显示着它的威严。王彩霞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痉挛，一阵冰冷，一阵莫名其妙的哀伤和怜悯。她当刑警好几年了，曾用手铐铐过不少坏人，每次给坏人带上手铐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无言伦比的骄傲和自豪感。可现在面对这只手铐，她却真的有些发怵了。
　　“寒梅，我是王彩霞。我们能谈谈吗？”王彩霞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警察。”寒梅说。
　　“我是警察没错。不过，我今天穿着这身便装就是想以普通女人的身份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说实话，我是一个离婚还不到一年的女人，我的一生中有坎坷，也有伤痛。尤其在感情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和孙亚辉之间那真诚的感情。这几天，孙亚辉每天都到公安局去一趟的，他要求我们尽快查清此案为你申冤。寒梅，看在孙亚辉这么爱你的份上，就听我的吧。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和冤情就讲出来吧，我们为你做主的，不要埋在心里。”
　　“自从杀死那两个孩子那一刻开始，我所有的委屈和冤情都没有了。”
　　“你有冤情是不是？三年前黄大鹏就骗奸过你，你为了顾及和孙亚辉的感情，没有到公安机关报案，而是一走了之，这才让黄大鹏逍遥于法外。三年后，他才会再次侮辱你。如果三年前你不放过他，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了。你说是吗？所以你应该勇敢地站出来，配合我们把真正的元凶给揪出来，将他送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别再让他继续伤害别人。否则，你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不要说了，送我回去。”
　　“寒梅，你听我说……”
　　“听见没有？送我回去！”
　　王彩霞望着寒梅被看守带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她说了吗？”王彩霞一回到刑警科，肖良就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王彩霞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倔强的女人。”王彩霞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队长，要不这样吧，我们让陈全贵去说说看。寒梅刚出生那天她的妈妈就死了，是陈全贵把她从医院抱回来养大的。听说，她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孩子，说不定她会听陈全贵的。”
　　“你没有听孙亚辉说吗？喝农药的那一天，陈全贵和孙亚辉就问过她了，可她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再让陈全贵去，能行吗？”
　　“死马就当成活马医吧，说不定能成呢。”
　　“那就再去碰碰运气吧。”
　　当肖良和王彩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到陈庄村的时候，陈全贵刚刚接到邮递员送来的一封发自县看守所的信。信是寒梅写来的，陈全贵拆开看了一遍后将信递给了肖良。信上这样写着：
　　爸爸，奶奶：
　　寒梅对不起您们，您们一定很难过，很伤心吧？求求您们不要再来看我了，也不要让亚辉来，我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我一生中最后的这些日子。爸爸，奶奶，把我忘了吧，就当从来没有抱养过我。如果真的忘不掉，您们就当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迟早还会回来的。我还会回来给您们做饭、洗头、剪指甲，还会回来尽一个女儿应尽的义务的。
　　爸爸，奶奶，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孽太深重了，我也知道我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过，我没有丝毫的冤枉，请您们别再四处为我申冤了，没用的。让我最后再叫您们一声：爸爸！奶奶！来生做牛做马我都要报答您们的养育之恩，您们自己珍重。告诉亚辉，请不要再来看我。
　　不孝女：寒梅
　　这封短信就象一盆冷水，彻底泼凉了肖良和王彩霞要陈全贵去说服寒梅的念头和信心。
　　一大早，黄力勇的手机就响个不停，他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接电话。
　　“喂，我是黄力勇。请问哪一位？”
　　“黄总经理，我是杨燕的主治医师。杨燕不见了，请你马上来一趟好吧？”
　　“好，我马上就到。”
　　太平县人民医院内东科三号病房里，医生、护士还有那个照看杨燕的中年妇女在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看到黄力勇进来，谁都不吭声了。
　　“怎么回事？”黄力勇问。
　　“昨天晚上我们太困了，就打起了瞌睡。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杨燕不见了。我们在医院里四处找了找，可没找到。”黄家湾的一位妇女说。
　　“有多久了？”
　　“我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黄总，我们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忙分析一下，看看她可能会去哪儿？”主治医师说。
　　“她一定是到学校接孩子了。”黄力勇说着冲出了病房。
　　不多时，黄力勇就赶到了黄家湾小学，老远的，他就看到了正踮着脚尖扒着铁大门往校园里看的妻子。
　　“燕燕！”黄力勇急着叫妻子。
　　杨燕没听见黄力勇叫她，依旧踮着脚尖扒着门往校园里看。
　　“燕燕，是我，我是力勇呀！”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杨燕说。
　　“勇，你也来接鹂鹂和玮玮了？”
　　“燕燕，回家吧。”
　　“不，我要等孩子放学了一块儿回。”
　　黄力勇的心一阵剧烈地疼痛。他知道，他那个温柔贤慧的妻子已经彻底崩溃了。
　　“燕燕，你看孩子们都在上课呢。要是打扰了孩子们上课，他们会不高兴的，走吧。”
　　杨燕看了看黄力勇，又看了看校园，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黄力勇紧紧地牵着杨燕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一个劲儿地在颤抖着。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自从打迎春的家乡回来的那一年，他便奉他爹黄大鹏之命娶了杨燕。当时，他极不愿意这门婚事，因为他的心里只有迎春。可黄大鹏硬以“他和迎春都属龙，国无二君，家无二主”为由，死活都不同意他娶迎春。愣是要逼他娶自己一个老相好的侄女杨燕。黄力勇是个孝子，父命难违哪！
　　结婚的前一天晚上，黄力勇向杨燕彻底坦白了自己跟迎春的那一段感情。他向她坦白的目的，就是要杨燕知道后肯气愤地离他而去。谁知道，杨燕却出奇地平静。她说：“勇，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情有义。你忘不掉她是因为你重感情，重感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我真的很替你忘不掉她高兴。再说，你认识她是在我之前。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取消我们的婚礼吧。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你爸说，我就说我不愿意嫁给你。”
　　就是杨燕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黄力勇，他如期娶了杨燕。杨燕跟他一样没有多少文化，但结婚这么多年以来，她操持家务，照看孩子，任劳任怨，无恨无悔。而且她很多次都劝黄力勇去找一找迎春，给她一些补偿，可他没去，他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欠迎春的下辈子再还给她吧。前几年，杨燕愣是瞒着黄力勇独自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到了迎春的家乡去找迎春，谁知道迎春的家乡为了支持举世闻名的小浪底工程建设，全村搬迁了。至于迁到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再加上途中受了风寒，她也没有再继续去寻找。所以，黄力勇老觉得对不起杨燕。他认为杨燕所做的一切，就连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鹂鹂！鹂鹂！”妈妈可找着你了。”刚下车，杨燕猛地挣开了黄力勇的手，疯一样地向马路对面冲去，一把夺走了一位小女孩手中的布娃娃。
　　“哇——”那个小女孩吓得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没容那个小女孩的母亲说话，黄力勇就急忙过去跟人家解释：“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有病。”
　　“有病？”有人问。
　　“是的，她有病。她的孩子丢了，她的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黄力勇不敢对人说他们的孩子被杀了，因为全县的人对这起案子都非常敏感。
　　“原来是精神病人呀！”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说。
　　“燕燕，那个是布娃娃，不是鹂鹂，咱还给人家吧。”
　　“不！她是鹂鹂，她是鹂鹂。”杨燕紧紧地抱着布娃娃，充满敌意的望着眼前那些七嘴八舌的人，死活都不肯松手。
　　“算了，算了，她喜欢就送给她吧，我们再买个就是了。”小女孩的妈妈说。
　　“谢谢你，这位女士。”
　　小女孩的妈妈望了望黄力勇，轻轻地点了点头。
　　“鹂鹂，你去哪儿了？弟弟呢？……”杨燕一直在轻轻地拍着那个布娃娃，自言自语着。并且一直都在左顾右盼地找玮玮。
　　医护人员及黄家湾照看杨燕的那两个中年妇女，看到黄力勇把杨燕给找了回来，都松了口气。
　　杨燕折腾了一个早上，她太累了，刚进病房就抱着那个布娃娃睡着了。
　　黄力勇担心杨燕再跑出去寻找玮玮，出什么意外，便到商店给她又买回来一只布娃娃。每当看到妻子跟两个布娃娃喂饭、洗脸，他的心都碎成了一片片。

　　18

　　阴沉沉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黄力勇的头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快要崩溃了。他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透透气，静静地坐上一会儿，哪怕是大哭一场。可这个世界哪能容得下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眼泪。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了距离县城十多公里远的太行山脚下的一大片荒地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几口，四下里看了看。不远处，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块墓碑前发呆，这个人就是陈全贵。这地方以前他很少来的，可自从寒梅出事以后，他不断来这里。
　　黄力勇没想到在这样僻静的荒郊野外，还能碰上个人。这个人看上去好象也有什么心事，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喂！”黄力勇跟陈全贵打招呼。
　　陈全贵没理会他，眼睛依然盯着那块墓碑。黄力勇朝那块墓碑望去，这一望不要紧，他却差点跌倒。因为，他看到了墓碑上那朵他再熟悉不过的迎春花。
　　“喂！这位大哥，请问这墓碑底下埋着的是个什么人？”黄力勇问。
　　“一个女人。”陈全贵头也没抬地说。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你也是想一个人静静？”
　　“对。”
　　“你知道这块碑是谁刻的吗？”
　　“我请人刻的。”
　　“大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请人刻的碑，却不知道这墓碑底下埋着的人是谁？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你对这块碑就那么感兴趣吗？”
　　“我是对墓碑上的这朵迎春花感兴趣。你不知道，这朵迎春花跟我画的一模一样。”
　　“跟你画的一模一样？”这回轮到陈全贵吃惊了。
　　“是的。”
　　“这么说，那张画极有可能就是你画的。”
　　“什么画？”
　　“用圆珠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的一朵迎春花。”
　　“你见过那张画？”
　　“见过。”
　　“画呢？”
　　“给寒梅了，寒梅一直都把它贴在自己的床头。”
　　“寒梅！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吧？”
　　“正是她。”
　　“她是你什么人？”
　　“我女儿。”
　　“你女儿？原来你女儿就是那个闻名全县的杀人犯！”黄力勇的情绪一下子激动到了极点，他真想一把揪起这个男人狠狠地揍他个稀巴烂。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有故事，而且这个故事很可能跟自己有关。他极力克制住自己问：“这位大哥，你认识迎春吗？”
　　“不认识。”
　　“那你的那张迎春画是从哪弄来的？”
　　“一个女人身上。”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点？”
　　陈全贵站起身来，望了望黄力勇，向前走了两步，抚摸着墓碑，跟黄力勇讲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段往事……
　　“我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女人，我没有替她照顾好寒梅。”陈全贵趴在墓碑上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震撼了苍天，震撼了荒野，也震撼了一直在商场上努力拼搏的黄力勇。他憨了，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心惦挂着的迎春已经早不在人世了，他更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个女儿，就是这个几乎让他遗忘了的女儿，杀了他最最疼爱的两个孩子。
　　“天哪！怎么会这样？老天爷，报应哪！报应哪！哈哈哈……”黄力勇真的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了，他瘫坐在了迎春的墓碑前，仰着脑袋疯狂地忽笑忽哭起来。他的头和脖子，还有脸和双臂也随着他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剧烈地颤抖着。此刻的黄力勇看上去是那么疯狂，那么吓人。
　　“你怎么了？”陈全贵问。
　　“哈哈哈……你知道你抚养了二十六年的寒梅是谁吗？”
　　“是谁？”
　　“他是我的女儿，我和迎春的女儿。这朵迎春花是迎春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画给她的。我走的时候跟她承诺过，等到来年迎春花开的季节，我会光明正大的去娶她，可我失信了，我辜负了她们母女。二十多年了，老天爷最终还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了我。报应哪！哈哈哈……”
　　“你说什么？谁惩罚你？”
　　“何止是惩罚！大哥，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黄力勇。”
　　“黄力勇！黄力勇……”陈全贵跌倒了。他躺在地上，不停地念叨着“黄力勇”这三个字，半晌爬不起来。黄力勇，名扬太平县的商界巨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黄力勇，寒梅杀的就是他的孩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一层纸被捅破以后，这两位男子汉都震撼了。他们彼此只是很惊愕地注视着对方，谁都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因为他们两个一位是默默无闻的人民教师，一位是以慈善出了名的总经理，都是比较理智的人。
　　“寒梅她一直都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她从小就知道刻苦学习，孝敬老人，后来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医生。再后来又找了一个很优秀的对象，谁知道却无端失踪了三年，她的对象好不容易把她找到，马上就要结婚了，却又喝了农药。被救活才一个多月，却又杀了人。这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她有什么苦从来都不爱跟别人说……”陈全贵说不下去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黄力勇反复念叨着陈全贵说的这句话，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没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提拱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讲，寒梅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这案子就卡在这儿啦。”
　　……
　　黄力勇回想着以前的情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拔腿就跑。
　　黄大鹏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风流了一辈子，快活了一辈子，只知道什么叫风光，什么叫潇洒，从没体会到世界上还有什么苦和痛。可这几天他体会到了，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鹂鹂和玮玮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最疼爱的人，他最爱听他们姐弟俩亲昵地叫他“爷爷”，可这两个小宝贝说没就没了。他仰着脸躺在那张席梦思床上，回想着三年前在这张床上奸污寒梅的情景。那时候，他是多么得意呀……
　　“嗵”的一声响，虚掩的门被怒气冲冲的黄力勇踹开了，他象打量一头怪兽般横竖打量着黄大鹏。黄大鹏从来没见到过儿子的这种眼神，但他仍然摆出了一副十足的大家长派头。
　　“你小子，整天没个影儿，好歹回来这一次，怎么的？中了邪了？我问你，公安局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鹂鹂和玮玮的事呀？你要不行的话就让我去，我一定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
　　黄力勇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黄大鹏不说话。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孩子都被人杀了，一点都不着急……”
　　“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对寒梅做了什么？”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将黄大鹏从床上拉起来大声吼道。
　　“谁是寒梅？”黄大鹏明知故问。
　　“你跟我说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那她怎么偏偏就杀了你的孙子、孙女？”
　　“鹂鹂和玮玮还是你的孩子呢，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
　　黄力勇气急了，他狠狠地扇了黄大鹏一巴掌。
　　“你小子是不是想造反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动手打我！”黄大鹏说着，连连还击了儿子两个耳光。
　　“好，好，好。你行！你狠！你有本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不认识寒梅吗？让我来告诉你她是谁。你听好了，她跟鹂鹂一样是你的亲孙女，身体里流淌的是黄家的血，就是她杀死了鹂鹂和玮玮。”
　　“力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没疯，她的的确确是你的亲孙女。”
　　“不对吧？难道陈全贵是陈秀英的亲儿子？可这陈全贵也没结过婚呀！那个丫头不是陈全贵抱养来的吗？你说的话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寒梅是陈全贵抱养的孩子没错，但她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你没糊涂，寒梅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你还记得二十六年前你逼我娶燕燕的时候，我对你说过我在外面已经有老婆的事吗？那个女人叫迎春。当时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就在我和燕燕结婚的那一天，她病倒在路边，被一位老师送到医院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死了。那个老师将迎春埋葬后，把那个孩子抱回了家，取名寒梅，他一直抚养了寒梅二十多年。”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迎春？”
　　“我今天早上见到了那位老师，也见到了一幅画，那幅画是我当年画给迎春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见那个老师。”
　　“很遗憾，黄大鹏先生，那个老师就是陈全贵，人家根本就不想见你。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你瞧瞧，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愣是让你一手给毁了！”
　　黄大鹏震惊了，他象霜打的茄子般垂下了头。
　　“爸，事情闹到这份上，我也不怪你。如果你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就去自首吧。这样至少可以为自己减轻些罪孽……”
　　“不！我不去！”
　　“我看你根本就不可理喻！”黄力勇“砰”的一声带上门，怒气冲冲地走了。
　　“宋局长，我要见见那个杀人犯？”黄力勇人还在门外，声音就飞进了屋子。
　　“黄总，你说什么？”
　　“我要见那个杀人犯。”
　　“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见见她。”
　　“这恐怕不成吧？”
　　“我必须得见她。否则，我就住在你们公安局不走了。”
　　“你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
　　“我不管。”
　　“你能保证见了她之后，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吗？”
　　“你放心，我只是见她一面。”
　　县看守所里，黄力勇仔细地打量着寒梅，寒梅也上下打量着他。他们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短短的一幕：
　　“小姐，我是这儿的总经理，请你对我们的产品提些意见和建议。”
　　“你就是这儿的总经理呀？你为新婚伴侣设计的家俱款式实在太新颖了。”
　　“……敢问小姐芳名？”
　　“不敢当，叫我寒梅好了。”
　　……
　　他们都想起对方来了。不过谁都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相互注视着。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原来她就是自己的孩子呀！到这会儿他才看出来，她真的是太象迎春了。若不是她戴着手铐和脚镣，黄力勇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竟会是杀死自己两个孩子的凶手。
　　“走吧。”宋琰拉了黄力勇一把说。
　　黄力勇被宋琰拉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寒梅。寒梅仍在盯着他看，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黄力勇感到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他转过身子快步离去。
　　“黄总，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见她？”
　　“宋局长，我想求你放了她。”
　　“什么？”
　　“我想求你放了那姑娘，我们不追究了。”
　　“黄总，现在这起案子已经惊动了县、市两级领导以及全县的老百姓。这已经不是你们想不追究就不追究的事了，这同样也不是我们公安局或者哪个人说了算的事。由于破不了案，我已经在县里挨了好几次批了，政法委书记干脆说我们公安局对破获这起案子的重要性认识不足，思想涣散。有一次我下班回家，亲耳听见几个老百姓说，他们每年交粮纳税养着的都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局里今天早上已经研究过了，这个星期案子要是还没有什么进展的话，只能以故意杀人罪转交给检察院了。”
　　“宋局长，你看这事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哎！我说黄总，你不是好几次都催着我们尽快严办那个杀人犯吗？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是不是这案子真的跟你们家老爷子有关呀？”
　　“不是。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好医生。”
　　“那你的两个孩子就不可怜吗？你这个全县闻名的慈善家，也慈善的太过份了吧？”
　　“宋局长，这辈子我失去的太多了，我想挽回一些……”
　　“黄总，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宋局长，你说那姑娘会被判个什么罪？”
　　“这还用问吗？死罪。”
　　“如果她是被逼无奈才杀人呢？”
　　“不管她有多大的理由，杀死两个无辜的孩子就是死罪。黄总，你不会是知道什么吧？”
　　“不！不！不！我先走了，宋局长。”
　　宋琰看着黄力勇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不太对劲。
　　“肖良，上边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这起案子有什么进展没有？”宋琰一到公安局，就把肖良叫了过来。
　　“没有。”
　　“看来，只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交差了。”
　　“局长，我想再审黄大鹏一次。”
　　“自己看着办吧。”

　　19

　　黄大鹏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一种邪乎劲了。自从黄力勇跟他说明寒梅就是他的亲孙女那刻起，他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儿子绝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一辈子，他玩弄过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他自己都记不得了。她们叫什么名字，他也大都不清楚。可这一次，他记清了。那个一骨子傲气的姑娘叫寒梅；那个两次被他占有后，用他想象不到的手段疯狂地报复了他的姑娘叫寒梅。他这辈子不知道给多少人看过手相，算过命，有的人说他算得不怎么准，不过也有那么相当一部分的人说他算的还是挺准的。算的准也好，算不准也好，可他怎么也没算出来，他玩弄过两次的寒梅姑娘竟然会是他的亲孙女，这一点倒是真的，这一切太离奇了！善恶终有报。就象寒梅不止一次对他说过的那样，“你作恶多端，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当时，他根本就不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因果报应。现在，他终于信了，只可惜他信的太晚太晚了。
　　“嗵！嗵！嗵！”一阵敲门声。
　　“来了，来了。”黄大鹏踢拉着一双鞋出去开了门，是肖良带着两个警察来了。
　　“黄大鹏，请跟我们到公安局走一趟。”肖良说。
　　这一次黄大鹏没有再吼再叫，而是很机械地跟着肖良上了车。一路上，他的腿始终都颤抖的很厉害，心颤抖的更厉害。
　　“我再问你一次，农历的八月十二日夜里十二点左右，你到底在哪儿？”肖良厉声地问道。
　　“在家睡觉。”黄大鹏猛打了一个激凌说。虽然他十分胆怯，但他仍然不想承认奸污寒梅的事。以前他不愿承认，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承认，他想逃避法律的制裁。可这一次不同，他不想承认，是因为他实在难以启齿。活到今天，他才终于掂出了“丢人”这两个字的份量。
　　“你就不要再抵赖了，寒梅已经招了，那天夜里你见过她。”肖良慢吞吞地说着瞧了眼黄大鹏。
　　“招了？不可能！她不会招的。”黄大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本来她是死活都不招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她怀孕了。”肖良豁出去了，不得已之际，他使出了诈供这一招。
　　“怀孕了？……怀孕了？……”
　　“黄大鹏，如果你对寒梅做了什么，我劝你还是招了吧，我们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你还想抵赖，我们可以请法医为你做DNA鉴定。DNA，懂吗？”
　　“懂、懂、懂，我懂。”
　　肖良再次看了看黄大鹏，尽管是数九寒天，可他却一直在不停地擦头上的汗。
　　“你是准备招了呢，还是想继续抵赖？”
　　“我招，我招……”黄大鹏觉得自己真的是难以招架了，他连连说着，悄悄地望了望肖良头上的大盖帽，他觉得那帽子上的国徽比任何时候都要庄严的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彻底向肖良交待了自己的罪行。所有被他糟蹋过的女人他统统都招了。所有的罪行都招完以后，他感到自己轻松了许多。但他没有敢说他其实就是寒梅的爷爷，活到这份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肖良和王彩霞震惊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黄大鹏这一生居然糟蹋过那么多的女人。被他糟蹋过的女人当中有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有年纪轻轻的女学生，有腰缠万贯的商场女杰，有文质彬彬的女作家，有教书育人的女教师，也有象寒梅这样的女医生……他们当中不乏有自愿跟黄大鹏上床的，但更多的却是被强行哄骗奸污的。这些女人被糟蹋后，大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咽。也有实在受不了屈辱自杀的，但却没有一个到公安机关来报案的，她们更不敢动黄大鹏一根汗毛。只有寒梅胆大，可用的却是这样一种不管是于情还是于法都不能让人容忍的报复方式。
　　“你就没有想过，她们当中会有人报案吗？”肖良问。
　　“不！她们不会报案的。”
　　“为什么？”肖良和王彩霞同时问道。
　　“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她们都很封建，看待自己的名声比生命都重要，所以她们不会去报案。至于那些有文化的女老板、女作家、女教师，她们虽然不封建，但她们却看待名誉比生命都还重要，所以她们也不会去报案。”
　　黄大鹏的这番话说得肖良和王彩霞瞠目结舌，震惊至极，原来黄大鹏就是抓住这些女人的这两种心理一次次逍遥法外的。肖良叹了口气对王彩霞说：“看来，维护妇女权益，没有妇女配合，光靠我们执法机关已经是远远不够了！”
　　“可不是嘛！就拿寒梅说吧，都闹到这一步了，还死活都不肯配合。让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不说，还挨了那么多批评。”
　　不管怎么说，案子到底还是有了突破性进展。没有再费多大劲儿，这起轰动全太平县的恶性凶杀案便被查了个水落石出。黄大鹏被依法收押归监，案子如期转交给了检察院。公安局的每一个人都卸下了这些天以来一直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
　　两个孩子已经死了，妻子疯了，爹也被抓起来了。黄家那栋豪华的小洋楼空荡荡的。黄力勇站在院子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失落。他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着，由于思虑过度，他的精神已经极度疲倦。自从那一次他回来跟黄大鹏说明寒梅的身世后，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屋门，屋里已经开始结蜘蛛网了，桌子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灰尘。他四处看了看，整个屋子就象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僵尸一样，显得阴森森的。他感到一种越来越浓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正一点点地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就象是被谁抛在了无边无际的雪地里一样，来自四面八方的冰雪、暴雨、狂风、恐惧，正慢慢地包围着他，吞噬着他。他叹了口气，锁上门退了出去。
　　“嘀——”黄力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嘀嘀”的响个不停。
　　“喂，你好，我是黄力勇。请问你是哪一位？”
　　“黄总，我是宋琰。”
　　“宋局长，请问有什么事？”
　　“黄总，你马上到局里来一趟好吗？”
　　“很急吗？”
　　“是的。”
　　“我马上到。”
　　“好，我等你。”
　　宋琰在他的局长室里焦急地踱着步子，看到黄力勇进来，他就象遇上了救星一样赶紧迎上前去说：“黄总，你可来了！”
　　“宋局长，什么事这么急呀？”黄力勇问。
　　“黄总，很抱谦。刚才，看守所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家老爷子自杀了。”
　　“自杀了？！”
　　“对，自杀了。是撞墙死的。”
　　“爸爸自杀了！哈哈……”黄力勇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的脸上有笑容，也有眼泪。
　　“黄总，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去看一下吧。”
　　黄大鹏直挺挺地躺在看守室的地板上，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脖子根儿，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只是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狡诈了。好几位看守人员垂着头站在旁边，谁都不说话。看到黄力勇过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道。
　　“爸，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平时那么说你，你说你怎么就不听呢？爸，你把你的亲孙女、孙子害了，你把年纪轻轻的寒梅姑娘给毁了，你把你自己也害了。爸……”黄力勇跪在黄大鹏的身旁失声痛哭起来。
　　“宋局，这是从死者的手里找到的，你看看。”一位看守将一张染有血迹的纸递给了宋琰。
　　宋琰展开一看，是黄大鹏写的歪歪斜斜的遗书，便递给了黄力勇。
　　儿子：
　　爸爸走了。爸爸这辈子作了多少恶，害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过会有什么报应。当初寒梅曾经哀求过我，让我放过她，否则会遭报应的。我不信，可现在我信了。儿子，你说的对，是我把这个家给毁了。这一辈子我从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可这几天我知道了。我没有脸再活了，也没有脸到法庭上去接受审判，还是自己死了的好。
　　儿子，把我的骨灰埋在你妈和鹂鹂、玮玮的身边，这辈子我对不起他们，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的和他们重新生活，不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儿子，赶紧找个好点的医院把杨燕的病治好，好好过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人给你丢脸了。儿子，好好做人吧。爸爸走了……
　　还没看完遗书，黄力勇便一头扑在黄大鹏早已僵硬的身上，嘶哑地说：“爸爸，你后悔的太迟了。爸爸，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你就安心走吧。记住，到了那边可一定要好好做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动容，因为他们的眼中都有泪。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绝不是信口就可以说出来的。作恶多端的黄大鹏终于遭到了报应，他死了！法律还没有来得及去惩罚他，他却抢先一步为自己判处了极刑。

　　20

　　太平县检察院在接到公安局较交过来的卷宗后，于第三天向太平县人民法院提出了公诉，法院以最快的速度受理了此案。由于此案涉及个人隐私，法院依法对此案进行了不公开审理。法庭上冷冷清清的，冷清的令人窒息。孙亚辉和陈全贵两家谁都没有去法庭，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去旁听法官对寒梅的判决。黄力勇也没有去，他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残忍地杀了他的两个孩子后又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女儿的姑娘。
　　甭管法庭上有多冷清，法庭外却是另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虽然陈全贵、孙亚辉和黄力勇他们都没有来，但是陈庄村和黄家湾的群众却都来了。他们各自聚集在法院大门两侧，中间留下了一条仅能过去摩托车和自行车的道。两村的群众彼此敌视着对方，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愤慨和不平。
　　“如果这次法庭不能公正判决，我们黄家湾的人就集体上访。我们一定要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黄家湾的群众代表说。
　　“寒梅杀那两个孩子是因为他们的爷爷侮辱过她。她怎么就没有去杀别人？她可是我们村男女老少公认的好人。”陈庄村的群众代表也不甘示弱。尽管公、检、法机关谁都没有向外透露一点有关此案的内容，但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小道消息要比新闻媒体的效率高多了，整个县城早已将此案传播的沸沸扬扬的。
　　“他们的爷爷侮辱她！谁看见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法律可是要讲证据的。”黄家湾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她是好人？用农药灌，用菜刀砍，活生生地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杀死，这是一个好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残忍哪！光那小丫头就被她砍了七十多刀，每一刀都是致命的地方。她要算是好人，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坏人了。这一次，法院要是判的不公，我们就告到省里，告到北京去！”黄家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说。
　　“对，对，对，要不给黄家湾一个说法，我们就全体到北京去喊冤！”黄家湾的人起哄了，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
　　凭心而论，这些年黄力勇不管是在县里、乡里还是村里，都做了不少好事，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尤其是这些平民老百姓，他们虽然大道理懂得不多，但却是最知道知恩图报的。当他们听说黄力勇的孩子被杀时，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地站在了黄力勇的这一边。虽然他们也都十分憎恨黄大鹏的为人，但是在这特别的时刻，他们的心全被黄力勇的恩情给填满了，没有一个人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黄大鹏的坏处。
　　“全竹林乡谁不知道黄大鹏是什么人？”陈庄村的老村长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猜那女人总有不检点的地方……”一位镶着两颗假牙的中年妇女慢吞吞地说。
　　“你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到养鸡场去看看，就知道苍蝇叮不叮无缝的蛋了。苍蝇就是苍蝇，它不光叮鸡蛋，连石头和钢板都叮。你说的这句话，是一个无耻的人在为自己的罪过开脱责任！”陈庄村的校长气愤地说。
　　“那她也应该去报复黄大鹏，孩子们又没招她惹她。”
　　“她能斗过黄大鹏吗？”
　　“冤有头债有主！总之，她不该去跟两个孩子讨债，他们都还是八九岁的孩子呀！”
　　“……”虽然陈庄村的每一个人都很同情寒梅，也都想极力挽救寒梅，可一想到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惨死的样子和已经疯了的杨燕，他们全都无话可说了。尽管他们的爷爷有千错万错，可他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多恨他了。再说，人家说的也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两个孩子何罪之有？凭什么人家就该死？想到这里，他们不由地又有些同情起那两个孩子来了。
　　一点都不出人们的预料，寒梅最终被依法判处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她被两名荷枪实弹的法警押着从庄严的国微下走出来了，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她的神情已经极其麻木，两只眼睛一直呆望着远方。那眼神，似乎是想急于穿过这个让她极度伤感和厌倦的世界，看看另一个世界是何等模样。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寒梅从麻木中醒过来了。她看到一群孩子不顾干警们的极力拦阻，正一个劲儿地向她扑过来。寒梅的嘴角不停地触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黑衣老师，您不是说您还会回来教我们的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刘二牛使劲掰着寒梅手腕上的手铐叫着寒梅。
　　“叔叔，求求您们放了她吧。她是我们的老师呀！她还要回去教我们呢，求求您们放了她吧。”
　　“叔叔，放了她吧，放了我们的老师吧。”那群孩子给干警们跪下了。
　　“同学们，老师说话不算数，让你们失望了。快都回去吧，以后要好好学习。记住，长大了可不要作恶，要学着做一个好人……”
　　“柳絮！柳絮！”寒梅和那群孩子的话还没说完，又一群人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来了。
　　寒梅怔了一下，原来是养了她整整三年，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爸爸，妈妈还有刘义他们。
　　刘老头一家是通过太平县电视台一周一期的警方传真栏目得知寒梅杀人的消息的。头一个看见寒梅的是刘义，当看到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寒梅时，他没敢相信，而是疯一样地叫来了正在干活的父母。当确定屏幕上的那个女人的的确确就是他们曾经养育了三年的女儿时，当即就纠集了一群人赶来了。
　　“警察同志，柳絮她是一个苦命人，求你们放了她吧。要抵命，我跟你们去。”王娟说。
　　“这世道，真他妈的暗天无日！”刘义紧握着拳头说着，一个劲儿地向寒梅挤去。
　　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法官们不由地有些发怵了。再这样僵持下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恶性事件发生。几十名干警冲上来，拦住了一拨又一拨不顾死活直往前涌的人，几名干警慌慌张张地将寒梅塞进了警车，车子冲破了重重阻力，疾驰而去。
　　“寒梅！寒梅！”
　　“柳絮！柳絮！”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无数个声音高喊着，无数个人哭叫着，向警车冲去。他们大都来自陈庄村和大庵乡，他们当中有侠肝义胆的壮士，有心地纯洁的学生，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警车早已没有了踪影。三种不同的称呼伴随着一样的心情与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在法院上空经久不息地回荡着。黄家湾的群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比起刚来的时候，他们对寒梅这个杀人犯似乎少了许多憎恨，多了许多同情，因为他们当中不少人已经开始捂着脸哭了。
　　自从去看守所见过寒梅回来后，孙亚辉用被子蒙着头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孙强和张芳几次劝他出去走走，见见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他就是不肯。失去了寒梅，还要什么太阳、空气和健康？对于他来说，所有的一切，从今往后统统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了。
　　“孙亚辉，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滚出来！”刘义憋着满肚子的气，使劲踹着孙家的门。
　　“谁呀？”张芳闻声开了门。
　　“我是刘义，你让孙亚辉那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刘义推开了张芳，气势汹汹地朝屋里走去。
　　“刘义哥，你怎么来了？”孙亚辉从床上坐起来问。
　　“你不配叫我哥。我问你，当初带柳絮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给我说的？”
　　“刘义哥，我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啪！”刘义挥起巴掌狠狠地朝孙亚辉的脸上扇去，孙亚辉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别打了，你到底是谁？亚辉招你惹你了？求求你别打了，他已经够难受了。”张芳极力阻拦着刘义。
　　“你说过你不会让她再受委屈的。你做到了吗？”刘义根本没把张芳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拳头象雨点一样向孙亚辉身上砸去。
　　“求求你，别打了，我要报警了。”张芳转身欲去打电话，却被刘义抓过电话：“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天哪！这造的什么孽呀？”张芳哭嚎着。
　　“妈，你让他打吧。没有寒梅，我也不想活了。”孙亚辉擦了擦嘴角的血说。
　　刘老头、王娟和陈全贵也都急匆匆地赶来了。
　　“刘义，你给我住手！”刘老头说着，上前拉开了刘义。
　　“亚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柳絮家，听你奶奶说柳絮还喝了农药……”王娟把孙亚辉从地上拉起来问道。
　　“开始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喝药，后来听公安局的人说，黄大鹏又一次□□了寒梅，寒梅才会跟他算总帐的。”
　　“那个死老头，他迟早会遭报应的。”王娟说。
　　“他已经死了。”陈全贵说。
　　“死了？”王娟问。
　　“他是在看守所里自己撞墙死的。”
　　“活该！就他那德性，死一千次都不为过！”刘义说。
　　就在寒梅被判处死刑的第二天，黄力勇找到黄家湾村委会，经县公正处公证，将他那栋豪华的住宅楼，以及所有的家俱和物品全都捐给了村里的一位住房比较紧张的老红军。之后，他又来到了县长办公室。
　　“黄总，你好，你请坐。”贾县长忙起身给黄力勇让座。
　　“贾县长，我……”
　　“黄总，对于你们家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我和县委王书记表示非常遗憾。这么多年以来，你对太平县的改革和发展作出了不少贡献。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贾县长看了看憔悴不堪的黄力勇说道。
　　“贾县长，我想把我那个家俱城捐给县里。”
　　“为什么？”
　　“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太累了。我想带着爱人到外面走走，找家好一点的医院给她治病，家俱城就交给县里吧。帐面上还有三百万的流动资金，这是一张两百万的定期存单，你们想法去运转吧。”
　　“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只希望这个家俱城能够帮助刚刚建成的希望小学里那几百个学生完成学业。”
　　“明白了，黄总。”
　　“可你这一走，我们到哪儿去找个能担此重任的总经理呢？”
　　“到社会上去公开招聘吧，现在的年轻人头脑都很灵活的。”
　　“黄总，爱人的病治好以后，你还会回来吗？我听说连家里的房子都捐出去了。”
　　“再说吧。”
　　黄力勇离开县政府大院，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带着杨燕要到省城一家最有名的精神病院去了。得知情况后，一大群人都特地赶来默默地为他送行。
　　“黄总，我们等你回来，太平县需要你。”
　　黄力勇扭过头去，原来是贾县长和王书记也匆匆忙忙地赶来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黄力勇向他们挥了挥手，拉着杨燕上了火车。“嘀——”火车长啸一声，向省城方向开去。

　　尾声

　　一个多小时后，刑车终于来到了县东北方向八公里处的刑场上。夏天的时候，这里长着很深很深的野草，冬天这里却是一片荒野。寒梅被两名武警押下了刑车。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的孙亚辉，忽然嗅到了一种很浓很浓的死亡气息。他从床上爬起来，翻了翻日历，才知道寒梅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了。他披上了一件大衣，骑上摩托车疯一样地向刑场跑去。
　　摩托车行至二环路口时，急于想再见寒梅最后一面的孙亚辉闯了红灯。几乎同时，从侧面驶过来一辆拉煤车，一下子将孙亚辉撞出去老远。摩托车被撞成了七零八散，血肉模糊的孙亚辉当场就停止了呼吸。
　　寒梅跪在刑场上，两名武警紧紧地按着她。又一阵雷声从头顶滚过，寒梅感到后脑勺一阵冰凉。她知道，冰冷的枪口已经对准那儿了。真想不到，光荣与屈辱，荣幸与不幸，荆棘与鲜花，善良与狰狞，如同命运织机上的经纬线，在日月穿梭中就这样编织了她酸甜苦辣，荆棘载途的一生。这样的一生，顷刻间就要不存在了，她猛地又打了一个冷颤，瞪着眼睛望了望地，望了望天，望了望整个空间。突然这个从不爱大声言语的姑娘耸了耸肩，用尽力气狂叫着，喧泄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枪声响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寒梅左右摇晃了两下，“扑嗵”一声倒在了地上，结束了她那可敬、可悲、可怜、可憎的生命。四周静悄悄地，只有那个“绝”字，还在荒凉的刑场上空回荡着……
　　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饥饿、疲劳，精神打击，使陈全贵一直都处于恍恍惚惚、萎靡不振的状态中。他披上那件打了个大补丁的军用大衣，来到院子里那棵腊梅树旁，凝视着地上那一片片干枯的花瓣，听着头顶那不绝于耳的雷声，他就象站在一艘颠簸在狂涛中的小船上一样，摇摇欲倒。他伸出手抚摸着那株腊梅，深身上下不住地颤抖着。
　　“全贵，天这么冷，回屋吧。”柳慧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全贵身旁，拉着陈全贵的手说。陈全贵看了看柳慧慧，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阵风吹来，又有几朵腊梅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陈全贵甩开柳慧慧的手，踉踉跄跄地抓到一枚在寒风中忧心忡忡飘舞着的黄色花瓣，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哀声泣叹道：“花落有谁怜！”

　　（全文完）

　　后记

　　写完上一部小说《人祸》之后，我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大肆休息，什么事都不去做，不去想。稍微好了一点之后，不得不又去为柴米油盐四处奔波。可没多久，那场可恶的非典暗流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我国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肆无忌惮地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无数赤胆忠心的中华好儿女，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主动请缨，冲锋陷阵在抗击非典的最前沿，与非典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为了防止被非典传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般人都很少外出了。我也一样，不得不又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整日里无所事事，难免会使原本就比较脆弱的心灵又增添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寻点事儿做做吧，我不止一次这样想。于是，《花落谁怜》这部小说就这样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开始了。
　　从全国上下齐心协力抗击非典开始，我的心就一直被故事中的情节揪得紧紧的，我常常随着故事中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大家经常看到我的情绪无缘故地时好时坏，时悲时喜。就连读初中的女儿都说我患了严重的精神病，对此，我常常不以为然。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才发现满屋子都挤满了沉重的气氛，我被这种气氛给彻底地包围了，《花落谁怜》又是一个悲哀的结局。从“迎春的母亲和迎春因病而死，到迎春的女儿寒梅被执行枪决；从黄力勇的母亲上吊自杀，到黄力勇的一双儿女无辜被杀；从十恶不赦的黄大鹏撞死在看守所里，到寒梅的未婚夫死于车祸，一个仅仅十几万字的故事中怎么就聚集了那么多的死亡？为什么黄力勇的那双儿女偏偏要死在八周岁生日那一天？为什么寒梅和孙亚辉的生命偏偏要结束在他们的婚礼前夕？为什么两情相悦的陈全贵和柳慧慧二十多年都没能走到一块儿？这样的故事安排是不是太残忍了？勤劳善良的读者朋友们能接受得了吗？我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假如迎春和黄力勇当年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假如“老豆腐”和陈秀英能够豁达些；假如黄大鹏是一个古道热肠的本份人；假如寒梅受辱后，能够及时求助于法律；假如孙亚辉永远都找不到失踪的寒梅；假如……假如所设想的“假如”，哪怕有一个能够变成事实，那么我想，这个故事绝对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可是，很遗憾！我们希望发生的一个都没能发生，而不希望发生的，也不应该发生的，却统统都在我们防不胜防的时候发生了……
　　虽然我们每天都在求神拜佛祈祷太平安康，渴望幸福完美，也都真心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它不会以人们的意志和愿望为转移。事实上，命运始终都是一个吝啬鬼。它只把我们苦苦祈祷来的幸福和美满施舍给了极少的一部分人。有那么相当一部分人一直都还在被天灾和人祸无情地扭曲着，摧残着。他们的生命里没有歌声，没有欢笑，也没有完美和谐的婚姻和真正的天伦之乐。尽管他们也努力拼搏过，顽强抗争过，也曾经不屈过，但他们却从没有得到过命运的同情和垂怜。我想，有很多读者朋友们也都体味过、咀嚼过这种尴尬给自己带来的那份沉重的苦涩。
　　尽管有太多太多的不顺心，太多太多的不如意，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在这部书稿落笔的时候，沥沥淅淅地下了好多天的雨雪终于停止了。伴随着大大小小的人物从沉闷的故事中走出来，怀着一颗紧箍已久的心从雨雪连绵的天气中走出来，我和大家一样，期待着明天能有一个更加明媚，更加灿烂的好天气。
　　另外，在写这部书的过程中，我曾得到了社会各界朋友的极力支持、鼓励和帮助。他们当中有位居权贵的机关干部，有德才兼备的人民教师，有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也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以及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收废品、拣破烂的朋友……。他们当中有的平凡，有的不平凡，但他们都是一些了不起的人。
　　大恩不言谢。在此，谨向所有曾经关心、支持和帮助过我的各界朋友们诚心诚意的道一声：诸位辛苦了！玉枝不会忘记你们。真心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所有的幸福和甜蜜都能够永远伴随着您们。同时，也把这份祝福送给所有的读者朋友们。为了能够在以后有限的生命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将会诚心诚意聆听着您们的批评和建议。
　　衷心祝愿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能够多几分轻松，少几分沉重。也衷心祝愿天底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能够成为最最完美的眷属。

　　二00三年十二月于河南博爱

　　花落谁怜 杨玉枝

　　15

　　太平县城南两三千米处，刚刚完工不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校园里，歌声嘹亮，彩旗飘扬。县委书记以及主管教育的副县长、教育局局长、教委主任等一行人正在为庆典仪式揭牌。黄力勇胸戴大红花在一阵掌声中走到话筒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发言稿发言。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还有）各位同学们：
　　大家好！
　　今天，我们全县四百多名贫困生期待已久的太平县希望小学终于开学了。虽然天气不好，跟原定开学日期九月一日晚了三个多月，但是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希望小学所有的同学们都会在老师的辛勤辅导下，把拉下的课程给补上的。因为你们都是在苦水中泡大的孩子，有好多都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也有的已经失学一年甚至两年后重新走进这个校园里来的，你们比一般的孩子更知道如何去刻苦学习。
　　说句实在话，我是一个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念到这里，黄力勇往台下看了看，不好意思地说：我手上的这份发言稿还是我的秘书替我写的。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的人，一个个都瞪大了惊奇的眼睛。他接着往下念。）就因为没有文化，才使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在宽敞明亮的环境里努力学习，刻苦奋斗，振兴中华民族，振兴我们的家乡太平县……
　　就在这时，他腰上挂着的手机响了，他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在响，他不得不停下来说：“对不起各位，耽搁一下，我接一个电话。”谁知道电话还没接完，他便扔下那份还没念完的发言稿，拔腿就跑。
　　刚到村口，他就听说黄鹂和黄玮被杀了，妻子杨燕已经被救护车拉往了医院。他没顾上去陈庄村看两个孩子，而是骑着摩托车飞一样地来到了太平县人民医院。
　　“燕燕！燕燕！……”黄力勇扑在杨燕的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叫着。
　　杨燕紧闭着双眼，没有什么反应。
　　“请你不要大声嚷嚷，病人需要安静。”查房的医生说。
　　“医生，她怎么样？”黄力勇问。
　　“放心吧，先生。她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不过，由于她受的刺激太大，一时半刻还不会醒来。
　　“燕燕，你不能倒下。快醒来吧！醒来吧。”
　　“力勇，这儿由我们照顾着，你先回去处理孩子的事吧。”一直在照顾杨燕的一位黄家湾的中年妇女说道。
　　“孩子！对，孩子！”黄力勇象是被点化了似的，冲出了病房。
　　当他在陈庄村看到两个孩子的时候，“扑通”一声跪在了孩子面前，颤抖着手掀开了蒙着孩子的白色被单。两个孩子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他没能看到他们那乖巧玲珑的脸蛋，他也知道，他以后将永远都无法再看到了。这位一向坚强的商界巨子在血肉模糊的孩子面前声泪俱下地说：“孩子，早上走的时候爸爸答应过你们，给你们买生日礼物的。你看，上午路过书店的时候，我把《十万个为什么》给你们买回来了。你们不是想要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这么爱你们吗？你们看呀！孩子……”
　　黄力勇到底是个男子汉，比妻子杨燕要坚强多了。没多时，他便在两个刑警的挽扶下站了起来。他真想一下将陈家给砸个稀里哗啦，可他没有那样做。他毕竟是个有修养，遇事比较冷静的人。
　　寒梅一到公安局，就被带进了审讯室接受审讯。审讯她的是刑警队队长肖良。
　　“你叫什么名字？”肖良喝了一口茶问道。
　　“寒梅。”寒梅冷冷地回答。
　　“性别？”
　　“你自己看吧。”
　　说实话，肖良讨厌别人这样跟他说话。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杀人凶犯。她有什么资格这样跟他说话？不过他没有跟她计较，而是很严厉地瞧了寒梅一眼，在性别栏里填了个“女”。
　　“年龄？”
　　“二十六。”
　　“为什么要杀人？”
　　“他们该死。”
　　“什么？他们该死！他们才几岁？他们到底跟你有什么过节？就算他们真的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可该接受什么样的处罚，那也是我们执法部门的事，你无权杀他们。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不会说的。”
　　“我给你说清楚了，到了这里，说不说可由不得你。”肖良说着站起身来扭过头去指了指墙壁上的标语说，“看见了？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与不说，你自己选择吧。别到了我们调查出来的时候，你想说都来不及了。”
　　“我也跟你说清楚了，从我有杀害他们的念头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我最终将要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什么。我犯的什么罪，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就连法盲都清楚。所以，我根本就没想到让你来宽大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三年前我就该死的。我之所以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到现在，为的就是今天。虽然，历经了三年，但这次我连本带利地也算是赚够了。哪怕你们千刀万剐了我，我都不会有丝毫怨言。”整个审讯过程中，寒梅没有正视过肖良一眼。她那双眼睛一直呆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那盆花跟她家里养的一样大小，正在默默地开放着。
　　“先带下去吧。”肖良说。
　　审讯进行到这里，肖良觉得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当孙亚辉得知寒梅杀人的恶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他一走进校园，就看到几个老师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你们听说没有？陈庄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昨天杀了两个孩子。”
　　“我昨天下午放学回来就听说了。”
　　“你们知不知道那个女孩还是个医生呢？”
　　“不会吧？医生不是救人的吗？怎么还会杀人呀？”
　　“医生不是人吗？这年头什么好事坏事还不都是人干出来的。”
　　……
　　刹那间，孙亚辉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把抓住一位正在说话的老师急切地问：“你说，到底是哪个地方发生了凶杀案？”
　　“陈庄村。”
　　“你没有搞错吧？”孙亚辉使劲摇着那位老师的胳膊问。
　　“别那么用劲呀，你弄痛我了。我怎么会搞错呢？是我们班那几个陈庄村的学生说的。”
　　孙亚辉甩开了那位老师的手，匆匆忙忙地跑进了教室，抓了一个陈庄村的学生劈头盖脸就问：“你们村发生了凶杀案，是不是？”
　　“嗯。杀死了两个孩子。”那个学生被老师的表情给吓坏了，轻轻地点着头，怯怯地回答。
　　“是谁杀的？”
　　“寒梅。昨天警察就把她给抓走了。”
　　“天哪！”孙亚辉惊叫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老师！老师！”学生惊慌失措地叫着，班长已经跑去叫校长了。
　　一会儿功夫，初三（1）班门口围了一大堆的老师和学生。没多久，孙亚辉就被大家给唤醒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箭一般地冲出了教室，冲出了校园……
　　太平县公安局大院里。
　　孙亚辉象一头受伤的老虎般疯狂地拍打着每一扇门，“寒梅！寒梅！”地狂叫着，有几间房门上的玻璃被他拍打的震落在地上。孙亚辉很快就被几名警察给制服了，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刑警科的椅子上，手上还戴着手铐，脸上几道伤口还在淌血。那几道伤口是他拍门时被震落下来的玻璃给划伤的。肖良给他打开了手铐，递给他一条毛巾，他随便擦了几把，一把将毛巾扔在了桌子上说：“我要见寒梅。”
　　“她杀了人，现在正在囚禁，不能见任何人。”
　　“她不会杀人的！她那么善良。”
　　“谁到你这份上，都会这样，这我们理解。可你也不要太激动了，她杀人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的，她自己都招了。”
　　“招了！那她为什么要杀人？”
　　“她只承认杀了人。至于为什么要杀人，她死活都不肯招。”
　　“她那么善良，那么纯情，她怎么会杀人呢？警察同志，我要见她。”
　　“我再说一遍，她是重刑犯，你不能见她。”
　　休息了两天，肖良觉得自己的精神很好。他觉得自己该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那个杀人犯。一大早，他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局里，对寒梅换一种方式进行审讯。
　　“怎么样？又给你两天时间了，是否能谈一下你杀人的理由呢？”肖良瞧了寒梅一眼，极其温和地说。这一次连肖良自己都觉得他不是在审讯一个杀人犯，而是在跟一个杀人犯聊天，拉家常。
　　寒梅斜了肖良一眼，紧绷着嘴，没说什么。
　　“你一口气杀了两个无辜的孩子，触犯了国法。现在，两个孩子都已经死了好几天了，你总不能让人家的孩子死不瞑目吧。那两个孩子的妈妈还在医院救治，再说了，死者的亲人有权知道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为什么死的。你曾经是一个医生，这些道理你应该比一般人明白的。对不对？”
　　“他们已经知道了。”一直紧绷着嘴的寒梅终于说话了。
　　“他们已经知道了？！”肖良吃惊地说。
　　“是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你要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两个孩子，最好去问问他们的亲人。”
　　“我现在就问你！至于这个案子牵扯到的其他人，我们都不会放过的。你要是真的有什么冤屈，就请讲出来，我们会为你作主的。法律是神圣的，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肖良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火气。
　　“算了吧！我不需要你们给我作主，你们救不了我的。‘法律是神圣的’这话谁都会说，可到底有多神圣，就难说了。光法律神圣，行使法律权力的人不神圣，那又有什么用呢？这就跟一个手持着非常锋利的宝剑的人，不分好坏乱舞乱砍是一个道理。警察先生，请你听好了，我所有的委屈，在杀了那两个孩子以后，全都没有了。现在的我，没有委屈，没有伤心。我还是那一句话：要想知道那两个孩子到底为什么死的，应该去问问他们家里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哪怕你们现在就枪毙了我。”寒梅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紧咬着牙。肖良觉得她的这番话，就好象是从那咯嘣咯嘣直响的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肖良看了看寒梅，她坐在那儿，红润的嘴唇被洁白的牙齿紧紧地咬着，已经开始向外渗血了。那双黯然无光的眼睛凝滞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台上的那株腊梅花。那种眼神根本就不象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所应有的，倒仿佛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回忆着一个遥远的故事。肖良的鼻子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长叹了一口气，点了根香烟，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突然间，他觉得眼前这个杀人犯有些不正常。不，简直就是不理智。可不就是不理智嘛！理智还能去杀人呀？肖良干了半辈子刑警，什么样的下三滥他没见识过，可还真的没有碰到过寒梅这样的杀人犯。对她的审讯已经进行三次了，硬的和软的审讯方式他都用过，可每一次都无法撬开她的嘴。换言之，也就是说，他被眼前这个杀人犯给难住了，斗败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随手将剩下的半截扔在地上，使劲踩了一下，厉声说：“把她带下去！”
　　“是！”两名干警说着带走了寒梅。
　　肖良独自一人呆坐在办公室里，大脑中一片空白。发生在陈庄村的这起凶杀案，是县里、市里督促由他主审的。太平县四十余万老百姓从来没有象对待这起案件那样，居然投入了空前的关注和热情。城里城外，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有一次在下班的路上，他亲耳听见几位老百姓说：现在的公安局都是吃闲饭的。这案子只怕是要稀里糊涂地给了结啦！也有的说：公安局根本就不敢彻底调查此案！因为这起案件牵扯到一个大人物。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无形之中给他这个主审此案的刑警队长施加了不少压力。如果再过一个星期还审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将案件转交给检察院了。
　　他喝了几口水，站起身来，准备到外面去透透气，清清脑子。刚一转身，却发现了不声不响站在门口的孙亚辉。
　　“你……你怎么又来了？”肖良问。
　　“求求你，警察同志，让我见她一面吧。”孙亚辉对着肖良跪了下来。肖良看着孙亚辉，这才三天没见他，他看上去就好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浑身脏兮兮的，满脸的灰尘，头上已经开始有白发了。唉！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不由地开始有些同情起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来了。他走过去，将孙亚辉拉起来，拉过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说：“年轻人，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也很佩服你的勇气。但做为一个警察，虽然我很同情你，可我不能做违法的事。所谓法不容情，我想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寒梅，你怎么能去杀人？你那么纯情，那么善良。我以为用我的宽容和爱心一定能化解刻在你心上的那段仇恨，没想到你还记着。寒梅……”孙亚辉哭着说。
　　“你说什么？”肖良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用劲太大了，椅子被他带翻在了地上。他快步走上前去，抓住孙亚辉的手，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她跟谁有什么仇恨？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见她。”孙亚辉答非所问。
　　“不行！”肖良态度非常坚决地回答。
　　“我不会告诉你有关寒梅的一个字的。”孙亚辉也较上劲了。他就象在茫茫的大海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这是他唯一可以跟他们用来交换见寒梅一面的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你不想救她吗？”
　　“当然想。”
　　“可寒梅不配合，我们根本就找不到这件案子的突破口。我们破不了案，你如何救她？所以，你要想救她，必须先得配合我们把案子调查清楚不是。”
　　“让我配合你们，除非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我跟寒梅一样，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说。”
　　“我要见她一面。”
　　“不行！”
　　“那我这儿也不行！”
　　“你！”
　　“你不用吼。大不了我跟她一块儿死！反正她一口气杀了两个孩子，你们也宽大她不到哪儿去。”
　　肖良向局长汇报请示后，决定作出让步，同意在他的监视下让孙亚辉跟寒梅见面。

　　16

　　太平县看守所里。几个女犯围在一起南腔北调地边唱边笑：“愁呀愁，愁就白了头。自从我与你分别后，我就走进了监狱的楼……”寒梅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那张小床上，不管别人怎样发疯发狂，她都懒得听，懒得理。让她们疯去吧，愁去吧！她微微笑了一下，她才不愁呢。不管怎么说，杀了黄大鹏的孙子、孙女，就算是为自己报了仇，雪了恨。尽管她将要为她所作的一切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挺值的。她想，黄大鹏那个老色魔这会儿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天到晚只知道唱唱唱！唱什么唱？都活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情唱！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女看守踢开门叫道。
　　“是呀，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廉耻？”一位高个子女犯阴阳怪气地把女看守的话重复了一遍，霎时，除了寒梅以外，整个屋子里的女犯人都笑成了一片。
　　女看守也没有再跟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犯们计较，只是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扫视了一下她们，厉声说：“寒梅，出来！”
　　寒梅打了个激凌，瞥了女干警一眼，站起身来一步步朝外走去。沉重的脚镣伴随着她蹒跚的步子发出“咣铛咣铛”的声响。
　　孙亚辉坐在会见室里的椅子上，焦虑不安地搓着那双手，听到“咣当咣当”的铁镣声，他站了起来，那颗心也跟随着沉重的铁镣声在咚咚地跳着。
　　当寒梅看到孙亚辉时，她惊呆了。原本一个星期的功夫，他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头上很明显地长出了白发。也难怪，这七天的时间在孙亚辉心里就是二十一个春秋。没见到寒梅时，他不惜一切代价想见她一面。真正见到她时，他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跟她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彼此无限深情地注视着对方默默无语。
　　“你怎么来了？”寒梅问。
　　孙亚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使劲拍打着隔离窗叫着，“寒梅，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告诉我呀！寒梅，你告诉我呀！”
　　寒梅呆看着孙亚辉不说话，任凭孙亚辉在哪儿发疯。
　　“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寒梅，三年了，你为什么还要记着那段仇恨？那段仇恨在你心里真的比我们后半生的幸福还重要吗？你说呀！”
　　“三年前埋葬在我心里的那段仇恨，早已经被你的爱给融化了。要不是……”寒梅看了肖良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要不是怎么？你说呀！”不管孙亚辉怎么问，寒梅愣是不再开口了。
　　肖良看了看孙亚辉说：“行了，走吧。”
　　寒梅被女看守带走了，孙亚辉却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公安局刑警科里。
　　“怎么样？我们已经让你见了寒梅一面，下面该你说了吧。”肖良望着神色已经颓唐到了极点的孙亚辉，递给他一支烟说。
　　孙亚辉从肖良手中接过那支烟，没有去抽，而是顺手放在了桌子上。以前，他有什么不痛快和愁苦的事，总爱一个人抽闷烟。可现在，他却觉得眼前的苦和愁已经不是靠一支烟就能解决掉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台上那盆腊梅花，用心抚摸着那一朵朵即将盛开的花蕾，还有那即将枯萎的花朵。然后，回到桌前坐在椅子上，喝了杯水，以极其悲怆沉重的语调跟肖良讲述了从他骑着摩托车和寒梅相识的那天晚上，到三年前的那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从寒梅失踪到一路寻妻的艰辛；再从大庵乡水屯村到满院子都是农药味的那一天夜里，再到听说寒梅杀人……
　　整个故事讲完后，他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干了几十年刑警的肖良惊呆了，他举起拳头一把砸烂了桌子上的玻璃板。一直在埋头作记录的女警察也惊呆了，这个女警察叫王彩霞，从警校毕业分配到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和丈夫离婚才几个月。听着孙亚辉和寒梅的故事，想起自己的不幸婚姻，她居然跟着孙亚辉一同哭起来。
　　“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们了。”孙亚辉接过肖良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把脸说，“我原以为我们大家的爱能够化解她心中的仇恨，谁知道，她一直都在想着报仇。”孙亚辉说着将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大哭起来。
　　“你错了。刚才在看守所里她不是说她已经忘记那段仇恨了吗？”肖良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喝药自杀？还有为什么去杀人？警察同志，你不知道寒梅她真的是很善良的。不管有什么苦，她都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从不让人替她分担……”孙亚辉再也说不下去了。
　　“寒梅从大庵乡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反常现象？”肖良接着问。
　　“没有。我们回来后一直都在东奔西跑地忙着筹备婚礼，她一直都很好的。”
　　“那照理说，她应该是真的把三年前的仇恨给忘了。”
　　“我想应该是吧。”
　　“她回来以后一直跟你在一起吗？”
　　“是的。为了防黄大鹏，我每天都去接她送她的。”
　　“你再仔细想想，她为什么会喝农药呢？”
　　“这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天距离我们的婚期就只有三天了，我们一直都在布置新房。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第二天天刚亮，她村里就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她突发重病被送往医院了，等我慌慌张张地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她喝了农药。醒过来以后，我和爸爸就问她为什么要喝农药，她只是一个劲地哭。见她不想说，我们也没再追问。”
　　“那天你接到陈庄村的电话是几点？”
　　“大约六点钟吧。”
　　“你送她回家的时候是几点？”
　　“送她回家？那一天我没有送她。”
　　“没有送她？”
　　“是的。寒梅说我劳累了一天，怎么着都不让送。”
　　“那是几点？”
　　“大概是十二点吧。”
　　“十二点到六点……六个小时……”肖良站起身来自语着走了几步又坐下说：“照这么说，从大庵乡回来，你每天都接她送她，就这次没送，她却喝了农药。是吗？”
　　“是的。”
　　“那一天是几号？”
　　“九月二十九日。”
　　肖良再度站起身来，望了望窗外长出了一口气，憔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他转过身去对孙亚辉说：“你先回去吧。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孙亚辉望了望肖良，又望了望王彩霞，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彩霞，马上派人去传唤黄大鹏。”
　　“是！”王彩霞说着走了出去。
　　“你们为什么抓我？我可是个好人，聪明的话赶快放了我，不然的话，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见到肖良，黄大鹏暴跳如雷地说。其实，他这一路上都没有消停过。
　　“你是不是好人，你心里有数。我问你，农历八月十二日晚上，你在哪儿？”
　　“在家。”黄大鹏漫不经心地说。
　　“干什么？”
　　“睡觉。”
　　“谁能证明？”
　　“我没有老婆，每天晚上都是一个人睡，没有人能证明。”
　　“那天晚上你有没有见到过寒梅？”
　　“寒梅！谁是寒梅？”
　　“别装糊涂了！寒梅就是杀死你孙子、孙女的那个女人。你三年前就认得她，对不对？”肖良气急了，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道。
　　“不对！”黄大鹏“唿”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对？黄大鹏，你撒谎还要撒到什么时候？你的孙子、孙女都死了，他们为什么死的？为谁死的？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最清楚了。”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不清楚让我来给你说说清楚。三年前那一个刮着狂风下着暴雨的黄昏，你以寒梅的奶奶病倒在你家为由，将她骗到你家里给奸污了。她为了保全她和孙亚辉的名声，从那以后便消声匿迹，这才使你得以逍遥法外。三年后，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把她给找了回来，这时候的寒梅，几乎已经忘掉你带给她的耻辱了。可她却没有想到在自己马上就要结婚的时候，你再度钻空子奸污了她。于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才决定跟你算总帐的。对不对？”
　　黄大鹏心里猛一惊，他那肥得快要流油的脸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这个表情没有逃过肖良的眼睛。但黄大鹏是何等的人物，他立刻就镇定下来。他站起身来，慢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吸了几口，挺胸腆肚故作潇洒地来回走了几步说：“肖良，你说这话是血口喷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是找不到八月十二日晚上在家睡觉的证据，可你有我不在家睡觉的证据吗？你说我两次奸污寒梅，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肖良，这次算我黄大鹏宽宏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下次我可饶不了你。小心你的乌纱帽！对不起，我还有事，不奉陪了。哈哈！”黄大鹏说完咧着嘴干笑了两声，得意洋洋地站起来走了。仅剩下肖良和王彩霞坐在那儿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却丝毫奈何他不得。
　　“妈的，又让这老狐狸钻了空子！”肖良愣过神后愤愤地骂道。
　　“队长，难道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能有什么办法？从第一次侮辱寒梅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了，这次他又拒不承认，偏偏寒梅死活都不肯合作。”
　　“要不，我去找寒梅谈谈。”
　　“你！行吗？”
　　“试试看吧，”
　　“你去吧。”
　　“是！”
　　王彩霞擦了把脸，满怀信心地走了。
　　一大早，黄力勇连饭都没心情吃，便到公安局去打探情况。他去公安局的目的跟黄大鹏可不一样，黄大鹏是为了去要丧葬费。他不一样，他根本就不看重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东西。他只是想让公安机关尽快地枪决那个杀人犯，以泄他心头之恨，好能为两个孩子报仇。他一到公安局就径直朝局长室走去，他认为只有局长才能给肖良施加压力，使案子早日了结。
　　“宋局长。”黄力勇进门的时候，看见局长正趴在桌前写着什么，他敲了敲门叫道。
　　“哟！黄总经理呀。你好！你好！快请坐，快请坐。”局长一看是黄力勇，急忙放下笔站起身来跟黄力勇握手。
　　“宋局长，你看我们家的事……”黄力勇说。
　　“黄总，这可不是着急就能办好的事。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上边也很重视这个案子，也在督促尽快破案，可是那个杀人犯死活都不肯招。”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不肯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他的未婚夫孙亚辉提供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说，那个女人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传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这案子就这样卡在这儿啦。”
　　“我就知道老爷子每天在外面招惹是非，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所以我一直都在积德行善，以求给他减少些罪孽，却没想到遭报应的会是两个孩子。我……”黄力勇没有再说下去。
　　“老爷子现在怎么样？”
　　“他还能怎么样？要不是我极力阻止，他早就大闹公安局了。他还口口声声跟我说要到陈庄村去讨还血债呢！”
　　“你爱人现在好些了吗？”
　　“没有，这都好几天了，还在昏迷。”
　　“这样吧。我们会尽力去找这件案子的突破口，不过，你可得看紧老爷子，这节骨眼儿上千万不能再出差错了。你也节哀吧，黄总。”
　　黄力勇看了看宋局长，没说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黄力勇从公安局出来后没有回家，而是朝医院走去。这一段时间，他一直都觉得他那栋在全村数一数二的豪华住宅楼，是世界上最最肮脏的地方。他知道，他爸在那栋房子里，跟不少女人发生过关系。他也知道，他的两个孩子是让他爸给连累的。那一天，法医为两个孩子做完鉴定后，他没有把孩子拉回家，而是直接送往了火葬场。
　　黄力勇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里乱极了。杨燕已经醒了，她拨掉了氧气管和输液针头，霹霹啪啪地摔着东西，疯一样地哭闹着要去学校接两个孩子，几个人都拦不住她。
　　“燕燕！燕燕！”黄力勇看到妻子这副模样，泪都掉下来了。
　　“勇，你可回来了！快放学了，你去接孩子了吗？”看到黄力勇，杨燕不再疯狂了，她拉着黄力勇的手问。
　　“燕燕！”
　　“勇，她们都说我有病，不让我去接孩子。你知道的，我没有病，我们去接孩子吧。”
　　“燕燕，别闹了，接受这个事实吧。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黄力勇实在不忍心这样伤害妻子，可事实总归是事实，他不能让妻子永远都活在梦幻里。于是，咬了咬牙说道。
　　“勇，你疯了吗？他们可是我们俩的亲生孩子呀！你怎么能咒他们死呢？”
　　“燕燕，是真的，鹂鹂和玮玮已经死了。”
　　“不！不！不……”杨燕拼命地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接我的孩子！我要去接我的孩子……”
　　一位妇女急忙找来了医生，医生给杨燕注射了镇静剂后，杨燕很快就睡着了。头昏脑胀的黄力勇终于松了口气。

　　17

　　当穿着一身便衣的王彩霞跟寒梅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才真正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的的确确是与众不同的。她那副死灰色的面孔上没有痛苦，没有仇恨，好象也没有从前，更没有以后，有的只是漠然和麻木。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寒梅就是这样，她呆坐在那里，一双手平放在两个膝盖上，动也不动。那是一双白皙柔嫩的手，也是一双曾经用来写字画画，拿医疗器械救死扶伤的手。按说这双手现在应该是戴着结婚戒指和手镯的，可是却被戴上了专门用来对付坏人的公正无私的手铐。那只手铐泛着白光，在极力地显示着它的威严。王彩霞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痉挛，一阵冰冷，一阵莫名其妙的哀伤和怜悯。她当刑警好几年了，曾用手铐铐过不少坏人，每次给坏人带上手铐的时候，她都有一种无言伦比的骄傲和自豪感。可现在面对这只手铐，她却真的有些发怵了。
　　“寒梅，我是王彩霞。我们能谈谈吗？”王彩霞小心翼翼地问。
　　“你是警察。”寒梅说。
　　“我是警察没错。不过，我今天穿着这身便装就是想以普通女人的身份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谈的。”
　　“说实话，我是一个离婚还不到一年的女人，我的一生中有坎坷，也有伤痛。尤其在感情方面，几乎没有什么幸福可言。我很羡慕你，羡慕你和孙亚辉之间那真诚的感情。这几天，孙亚辉每天都到公安局去一趟的，他要求我们尽快查清此案为你申冤。寒梅，看在孙亚辉这么爱你的份上，就听我的吧。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和冤情就讲出来吧，我们为你做主的，不要埋在心里。”
　　“自从杀死那两个孩子那一刻开始，我所有的委屈和冤情都没有了。”
　　“你有冤情是不是？三年前黄大鹏就骗奸过你，你为了顾及和孙亚辉的感情，没有到公安机关报案，而是一走了之，这才让黄大鹏逍遥于法外。三年后，他才会再次侮辱你。如果三年前你不放过他，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了。你说是吗？所以你应该勇敢地站出来，配合我们把真正的元凶给揪出来，将他送到他应该去的地方，别再让他继续伤害别人。否则，你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的……”
　　“不要说了，送我回去。”
　　“寒梅，你听我说……”
　　“听见没有？送我回去！”
　　王彩霞望着寒梅被看守带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怎么样？她说了吗？”王彩霞一回到刑警科，肖良就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王彩霞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倔强的女人。”王彩霞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队长，要不这样吧，我们让陈全贵去说说看。寒梅刚出生那天她的妈妈就死了，是陈全贵把她从医院抱回来养大的。听说，她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孩子，说不定她会听陈全贵的。”
　　“你没有听孙亚辉说吗？喝农药的那一天，陈全贵和孙亚辉就问过她了，可她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再让陈全贵去，能行吗？”
　　“死马就当成活马医吧，说不定能成呢。”
　　“那就再去碰碰运气吧。”
　　当肖良和王彩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到陈庄村的时候，陈全贵刚刚接到邮递员送来的一封发自县看守所的信。信是寒梅写来的，陈全贵拆开看了一遍后将信递给了肖良。信上这样写着：
　　爸爸，奶奶：
　　寒梅对不起您们，您们一定很难过，很伤心吧？求求您们不要再来看我了，也不要让亚辉来，我想安安静静地度过我一生中最后的这些日子。爸爸，奶奶，把我忘了吧，就当从来没有抱养过我。如果真的忘不掉，您们就当我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迟早还会回来的。我还会回来给您们做饭、洗头、剪指甲，还会回来尽一个女儿应尽的义务的。
　　爸爸，奶奶，我知道我犯下的罪孽太深重了，我也知道我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过，我没有丝毫的冤枉，请您们别再四处为我申冤了，没用的。让我最后再叫您们一声：爸爸！奶奶！来生做牛做马我都要报答您们的养育之恩，您们自己珍重。告诉亚辉，请不要再来看我。
　　不孝女：寒梅
　　这封短信就象一盆冷水，彻底泼凉了肖良和王彩霞要陈全贵去说服寒梅的念头和信心。
　　一大早，黄力勇的手机就响个不停，他心不在焉地拿出手机接电话。
　　“喂，我是黄力勇。请问哪一位？”
　　“黄总经理，我是杨燕的主治医师。杨燕不见了，请你马上来一趟好吧？”
　　“好，我马上就到。”
　　太平县人民医院内东科三号病房里，医生、护士还有那个照看杨燕的中年妇女在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看到黄力勇进来，谁都不吭声了。
　　“怎么回事？”黄力勇问。
　　“昨天晚上我们太困了，就打起了瞌睡。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杨燕不见了。我们在医院里四处找了找，可没找到。”黄家湾的一位妇女说。
　　“有多久了？”
　　“我们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黄总，我们让你来就是想让你帮忙分析一下，看看她可能会去哪儿？”主治医师说。
　　“她一定是到学校接孩子了。”黄力勇说着冲出了病房。
　　不多时，黄力勇就赶到了黄家湾小学，老远的，他就看到了正踮着脚尖扒着铁大门往校园里看的妻子。
　　“燕燕！”黄力勇急着叫妻子。
　　杨燕没听见黄力勇叫她，依旧踮着脚尖扒着门往校园里看。
　　“燕燕，是我，我是力勇呀！”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杨燕说。
　　“勇，你也来接鹂鹂和玮玮了？”
　　“燕燕，回家吧。”
　　“不，我要等孩子放学了一块儿回。”
　　黄力勇的心一阵剧烈地疼痛。他知道，他那个温柔贤慧的妻子已经彻底崩溃了。
　　“燕燕，你看孩子们都在上课呢。要是打扰了孩子们上课，他们会不高兴的，走吧。”
　　杨燕看了看黄力勇，又看了看校园，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黄力勇紧紧地牵着杨燕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一个劲儿地在颤抖着。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妻子，自从打迎春的家乡回来的那一年，他便奉他爹黄大鹏之命娶了杨燕。当时，他极不愿意这门婚事，因为他的心里只有迎春。可黄大鹏硬以“他和迎春都属龙，国无二君，家无二主”为由，死活都不同意他娶迎春。愣是要逼他娶自己一个老相好的侄女杨燕。黄力勇是个孝子，父命难违哪！
　　结婚的前一天晚上，黄力勇向杨燕彻底坦白了自己跟迎春的那一段感情。他向她坦白的目的，就是要杨燕知道后肯气愤地离他而去。谁知道，杨燕却出奇地平静。她说：“勇，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情有义。你忘不掉她是因为你重感情，重感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多了，我真的很替你忘不掉她高兴。再说，你认识她是在我之前。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取消我们的婚礼吧。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跟你爸说，我就说我不愿意嫁给你。”
　　就是杨燕的这番肺腑之言感动了黄力勇，他如期娶了杨燕。杨燕跟他一样没有多少文化，但结婚这么多年以来，她操持家务，照看孩子，任劳任怨，无恨无悔。而且她很多次都劝黄力勇去找一找迎春，给她一些补偿，可他没去，他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欠迎春的下辈子再还给她吧。前几年，杨燕愣是瞒着黄力勇独自一个人风尘仆仆地到了迎春的家乡去找迎春，谁知道迎春的家乡为了支持举世闻名的小浪底工程建设，全村搬迁了。至于迁到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再加上途中受了风寒，她也没有再继续去寻找。所以，黄力勇老觉得对不起杨燕。他认为杨燕所做的一切，就连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鹂鹂！鹂鹂！”妈妈可找着你了。”刚下车，杨燕猛地挣开了黄力勇的手，疯一样地向马路对面冲去，一把夺走了一位小女孩手中的布娃娃。
　　“哇——”那个小女孩吓得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没容那个小女孩的母亲说话，黄力勇就急忙过去跟人家解释：“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有病。”
　　“有病？”有人问。
　　“是的，她有病。她的孩子丢了，她的精神上受了很大刺激。”黄力勇不敢对人说他们的孩子被杀了，因为全县的人对这起案子都非常敏感。
　　“原来是精神病人呀！”那个小女孩的妈妈说。
　　“燕燕，那个是布娃娃，不是鹂鹂，咱还给人家吧。”
　　“不！她是鹂鹂，她是鹂鹂。”杨燕紧紧地抱着布娃娃，充满敌意的望着眼前那些七嘴八舌的人，死活都不肯松手。
　　“算了，算了，她喜欢就送给她吧，我们再买个就是了。”小女孩的妈妈说。
　　“谢谢你，这位女士。”
　　小女孩的妈妈望了望黄力勇，轻轻地点了点头。
　　“鹂鹂，你去哪儿了？弟弟呢？……”杨燕一直在轻轻地拍着那个布娃娃，自言自语着。并且一直都在左顾右盼地找玮玮。
　　医护人员及黄家湾照看杨燕的那两个中年妇女，看到黄力勇把杨燕给找了回来，都松了口气。
　　杨燕折腾了一个早上，她太累了，刚进病房就抱着那个布娃娃睡着了。
　　黄力勇担心杨燕再跑出去寻找玮玮，出什么意外，便到商店给她又买回来一只布娃娃。每当看到妻子跟两个布娃娃喂饭、洗脸，他的心都碎成了一片片。

　　18

　　阴沉沉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雪花。黄力勇的头昏昏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快要崩溃了。他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透透气，静静地坐上一会儿，哪怕是大哭一场。可这个世界哪能容得下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的眼泪。不知不觉地，他来到了距离县城十多公里远的太行山脚下的一大片荒地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了吸了几口，四下里看了看。不远处，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块墓碑前发呆，这个人就是陈全贵。这地方以前他很少来的，可自从寒梅出事以后，他不断来这里。
　　黄力勇没想到在这样僻静的荒郊野外，还能碰上个人。这个人看上去好象也有什么心事，他不由地走了过去。
　　“喂！”黄力勇跟陈全贵打招呼。
　　陈全贵没理会他，眼睛依然盯着那块墓碑。黄力勇朝那块墓碑望去，这一望不要紧，他却差点跌倒。因为，他看到了墓碑上那朵他再熟悉不过的迎春花。
　　“喂！这位大哥，请问这墓碑底下埋着的是个什么人？”黄力勇问。
　　“一个女人。”陈全贵头也没抬地说。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你也是想一个人静静？”
　　“对。”
　　“你知道这块碑是谁刻的吗？”
　　“我请人刻的。”
　　“大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请人刻的碑，却不知道这墓碑底下埋着的人是谁？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你对这块碑就那么感兴趣吗？”
　　“我是对墓碑上的这朵迎春花感兴趣。你不知道，这朵迎春花跟我画的一模一样。”
　　“跟你画的一模一样？”这回轮到陈全贵吃惊了。
　　“是的。”
　　“这么说，那张画极有可能就是你画的。”
　　“什么画？”
　　“用圆珠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的一朵迎春花。”
　　“你见过那张画？”
　　“见过。”
　　“画呢？”
　　“给寒梅了，寒梅一直都把它贴在自己的床头。”
　　“寒梅！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吧？”
　　“正是她。”
　　“她是你什么人？”
　　“我女儿。”
　　“你女儿？原来你女儿就是那个闻名全县的杀人犯！”黄力勇的情绪一下子激动到了极点，他真想一把揪起这个男人狠狠地揍他个稀巴烂。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觉得这个男人肯定有故事，而且这个故事很可能跟自己有关。他极力克制住自己问：“这位大哥，你认识迎春吗？”
　　“不认识。”
　　“那你的那张迎春画是从哪弄来的？”
　　“一个女人身上。”
　　“你能不能说得详细点？”
　　陈全贵站起身来，望了望黄力勇，向前走了两步，抚摸着墓碑，跟黄力勇讲起了二十六年前的那段往事……
　　“我对不起这个可怜的女人，我没有替她照顾好寒梅。”陈全贵趴在墓碑上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震撼了苍天，震撼了荒野，也震撼了一直在商场上努力拼搏的黄力勇。他憨了，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心惦挂着的迎春已经早不在人世了，他更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个女儿，就是这个几乎让他遗忘了的女儿，杀了他最最疼爱的两个孩子。
　　“天哪！怎么会这样？老天爷，报应哪！报应哪！哈哈哈……”黄力勇真的承受不住这个打击了，他瘫坐在了迎春的墓碑前，仰着脑袋疯狂地忽笑忽哭起来。他的头和脖子，还有脸和双臂也随着他歇斯底里的哭笑声剧烈地颤抖着。此刻的黄力勇看上去是那么疯狂，那么吓人。
　　“你怎么了？”陈全贵问。
　　“哈哈哈……你知道你抚养了二十六年的寒梅是谁吗？”
　　“是谁？”
　　“他是我的女儿，我和迎春的女儿。这朵迎春花是迎春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画给她的。我走的时候跟她承诺过，等到来年迎春花开的季节，我会光明正大的去娶她，可我失信了，我辜负了她们母女。二十多年了，老天爷最终还是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了我。报应哪！哈哈哈……”
　　“你说什么？谁惩罚你？”
　　“何止是惩罚！大哥，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是黄力勇。”
　　“黄力勇！黄力勇……”陈全贵跌倒了。他躺在地上，不停地念叨着“黄力勇”这三个字，半晌爬不起来。黄力勇，名扬太平县的商界巨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黄力勇，寒梅杀的就是他的孩子，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一层纸被捅破以后，这两位男子汉都震撼了。他们彼此只是很惊愕地注视着对方，谁都没做出什么过激行为。因为他们两个一位是默默无闻的人民教师，一位是以慈善出了名的总经理，都是比较理智的人。
　　“寒梅她一直都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她从小就知道刻苦学习，孝敬老人，后来以全省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成了一名医生。再后来又找了一个很优秀的对象，谁知道却无端失踪了三年，她的对象好不容易把她找到，马上就要结婚了，却又喝了农药。被救活才一个多月，却又杀了人。这孩子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她有什么苦从来都不爱跟别人说……”陈全贵说不下去了。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她怎么就敢去杀人？……”黄力勇反复念叨着陈全贵说的这句话，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宋局长，她连为什么要杀我的孩子都没招吗？”
　　“没招。不过根据她的未婚夫孙亚辉提拱的情况看，这起案子很可能与你们家老爷子有关。”
　　“我爸？”
　　“对。据孙亚辉讲，寒梅三年前被你们家老爷子侮辱过。这个问题刑警队也问过老爷子，可他一直都说不认识那女人。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这案子就卡在这儿啦。”
　　……
　　黄力勇回想着以前的情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拔腿就跑。
　　黄大鹏这几天的日子也不好过。他风流了一辈子，快活了一辈子，只知道什么叫风光，什么叫潇洒，从没体会到世界上还有什么苦和痛。可这几天他体会到了，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鹂鹂和玮玮是这个世界上他最最疼爱的人，他最爱听他们姐弟俩亲昵地叫他“爷爷”，可这两个小宝贝说没就没了。他仰着脸躺在那张席梦思床上，回想着三年前在这张床上奸污寒梅的情景。那时候，他是多么得意呀……
　　“嗵”的一声响，虚掩的门被怒气冲冲的黄力勇踹开了，他象打量一头怪兽般横竖打量着黄大鹏。黄大鹏从来没见到过儿子的这种眼神，但他仍然摆出了一副十足的大家长派头。
　　“你小子，整天没个影儿，好歹回来这一次，怎么的？中了邪了？我问你，公安局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鹂鹂和玮玮的事呀？你要不行的话就让我去，我一定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
　　黄力勇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黄大鹏不说话。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孩子都被人杀了，一点都不着急……”
　　“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你到底对寒梅做了什么？”黄力勇走上前去，一把将黄大鹏从床上拉起来大声吼道。
　　“谁是寒梅？”黄大鹏明知故问。
　　“你跟我说你是怎么认识她的？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
　　“什么也没做！那她怎么偏偏就杀了你的孙子、孙女？”
　　“鹂鹂和玮玮还是你的孩子呢，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
　　黄力勇气急了，他狠狠地扇了黄大鹏一巴掌。
　　“你小子是不是想造反呀？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动手打我！”黄大鹏说着，连连还击了儿子两个耳光。
　　“好，好，好。你行！你狠！你有本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不认识寒梅吗？让我来告诉你她是谁。你听好了，她跟鹂鹂一样是你的亲孙女，身体里流淌的是黄家的血，就是她杀死了鹂鹂和玮玮。”
　　“力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没疯，她的的确确是你的亲孙女。”
　　“不对吧？难道陈全贵是陈秀英的亲儿子？可这陈全贵也没结过婚呀！那个丫头不是陈全贵抱养来的吗？你说的话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寒梅是陈全贵抱养的孩子没错，但她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你没糊涂，寒梅的的确确是我的孩子。你还记得二十六年前你逼我娶燕燕的时候，我对你说过我在外面已经有老婆的事吗？那个女人叫迎春。当时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就在我和燕燕结婚的那一天，她病倒在路边，被一位老师送到医院后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死了。那个老师将迎春埋葬后，把那个孩子抱回了家，取名寒梅，他一直抚养了寒梅二十多年。”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就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迎春？”
　　“我今天早上见到了那位老师，也见到了一幅画，那幅画是我当年画给迎春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要见那个老师。”
　　“很遗憾，黄大鹏先生，那个老师就是陈全贵，人家根本就不想见你。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说你都不听，你瞧瞧，这好端端的一个家愣是让你一手给毁了！”
　　黄大鹏震惊了，他象霜打的茄子般垂下了头。
　　“爸，事情闹到这份上，我也不怪你。如果你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就去自首吧。这样至少可以为自己减轻些罪孽……”
　　“不！我不去！”
　　“我看你根本就不可理喻！”黄力勇“砰”的一声带上门，怒气冲冲地走了。
　　“宋局长，我要见见那个杀人犯？”黄力勇人还在门外，声音就飞进了屋子。
　　“黄总，你说什么？”
　　“我要见那个杀人犯。”
　　“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见见她。”
　　“这恐怕不成吧？”
　　“我必须得见她。否则，我就住在你们公安局不走了。”
　　“你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
　　“我不管。”
　　“你能保证见了她之后，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吗？”
　　“你放心，我只是见她一面。”
　　县看守所里，黄力勇仔细地打量着寒梅，寒梅也上下打量着他。他们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短短的一幕：
　　“小姐，我是这儿的总经理，请你对我们的产品提些意见和建议。”
　　“你就是这儿的总经理呀？你为新婚伴侣设计的家俱款式实在太新颖了。”
　　“……敢问小姐芳名？”
　　“不敢当，叫我寒梅好了。”
　　……
　　他们都想起对方来了。不过谁都没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相互注视着。
　　怪不得自己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原来她就是自己的孩子呀！到这会儿他才看出来，她真的是太象迎春了。若不是她戴着手铐和脚镣，黄力勇真的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竟会是杀死自己两个孩子的凶手。
　　“走吧。”宋琰拉了黄力勇一把说。
　　黄力勇被宋琰拉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寒梅。寒梅仍在盯着他看，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黄力勇感到自己的心口疼的厉害，他转过身子快步离去。
　　“黄总，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见她？”
　　“宋局长，我想求你放了她。”
　　“什么？”
　　“我想求你放了那姑娘，我们不追究了。”
　　“黄总，现在这起案子已经惊动了县、市两级领导以及全县的老百姓。这已经不是你们想不追究就不追究的事了，这同样也不是我们公安局或者哪个人说了算的事。由于破不了案，我已经在县里挨了好几次批了，政法委书记干脆说我们公安局对破获这起案子的重要性认识不足，思想涣散。有一次我下班回家，亲耳听见几个老百姓说，他们每年交粮纳税养着的都是一群废物，酒囊饭袋。局里今天早上已经研究过了，这个星期案子要是还没有什么进展的话，只能以故意杀人罪转交给检察院了。”
　　“宋局长，你看这事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没有。哎！我说黄总，你不是好几次都催着我们尽快严办那个杀人犯吗？怎么突然间就改变了主意？是不是这案子真的跟你们家老爷子有关呀？”
　　“不是。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好医生。”
　　“那你的两个孩子就不可怜吗？你这个全县闻名的慈善家，也慈善的太过份了吧？”
　　“宋局长，这辈子我失去的太多了，我想挽回一些……”
　　“黄总，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宋局长，你说那姑娘会被判个什么罪？”
　　“这还用问吗？死罪。”
　　“如果她是被逼无奈才杀人呢？”
　　“不管她有多大的理由，杀死两个无辜的孩子就是死罪。黄总，你不会是知道什么吧？”
　　“不！不！不！我先走了，宋局长。”
　　宋琰看着黄力勇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些不太对劲。
　　“肖良，上边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这起案子有什么进展没有？”宋琰一到公安局，就把肖良叫了过来。
　　“没有。”
　　“看来，只能稀里糊涂地以故意杀人罪交差了。”
　　“局长，我想再审黄大鹏一次。”
　　“自己看着办吧。”

　　19

　　黄大鹏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一种邪乎劲了。自从黄力勇跟他说明寒梅就是他的亲孙女那刻起，他老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不过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儿子绝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这一辈子，他玩弄过的女人，到底有多少？他自己都记不得了。她们叫什么名字，他也大都不清楚。可这一次，他记清了。那个一骨子傲气的姑娘叫寒梅；那个两次被他占有后，用他想象不到的手段疯狂地报复了他的姑娘叫寒梅。他这辈子不知道给多少人看过手相，算过命，有的人说他算得不怎么准，不过也有那么相当一部分的人说他算的还是挺准的。算的准也好，算不准也好，可他怎么也没算出来，他玩弄过两次的寒梅姑娘竟然会是他的亲孙女，这一点倒是真的，这一切太离奇了！善恶终有报。就象寒梅不止一次对他说过的那样，“你作恶多端，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的。”当时，他根本就不信这世界上会有什么因果报应。现在，他终于信了，只可惜他信的太晚太晚了。
　　“嗵！嗵！嗵！”一阵敲门声。
　　“来了，来了。”黄大鹏踢拉着一双鞋出去开了门，是肖良带着两个警察来了。
　　“黄大鹏，请跟我们到公安局走一趟。”肖良说。
　　这一次黄大鹏没有再吼再叫，而是很机械地跟着肖良上了车。一路上，他的腿始终都颤抖的很厉害，心颤抖的更厉害。
　　“我再问你一次，农历的八月十二日夜里十二点左右，你到底在哪儿？”肖良厉声地问道。
　　“在家睡觉。”黄大鹏猛打了一个激凌说。虽然他十分胆怯，但他仍然不想承认奸污寒梅的事。以前他不愿承认，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承认，他想逃避法律的制裁。可这一次不同，他不想承认，是因为他实在难以启齿。活到今天，他才终于掂出了“丢人”这两个字的份量。
　　“你就不要再抵赖了，寒梅已经招了，那天夜里你见过她。”肖良慢吞吞地说着瞧了眼黄大鹏。
　　“招了？不可能！她不会招的。”黄大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本来她是死活都不招的，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她怀孕了。”肖良豁出去了，不得已之际，他使出了诈供这一招。
　　“怀孕了？……怀孕了？……”
　　“黄大鹏，如果你对寒梅做了什么，我劝你还是招了吧，我们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你还想抵赖，我们可以请法医为你做DNA鉴定。DNA，懂吗？”
　　“懂、懂、懂，我懂。”
　　肖良再次看了看黄大鹏，尽管是数九寒天，可他却一直在不停地擦头上的汗。
　　“你是准备招了呢，还是想继续抵赖？”
　　“我招，我招……”黄大鹏觉得自己真的是难以招架了，他连连说着，悄悄地望了望肖良头上的大盖帽，他觉得那帽子上的国徽比任何时候都要庄严的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彻底向肖良交待了自己的罪行。所有被他糟蹋过的女人他统统都招了。所有的罪行都招完以后，他感到自己轻松了许多。但他没有敢说他其实就是寒梅的爷爷，活到这份上，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肖良和王彩霞震惊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黄大鹏这一生居然糟蹋过那么多的女人。被他糟蹋过的女人当中有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有年纪轻轻的女学生，有腰缠万贯的商场女杰，有文质彬彬的女作家，有教书育人的女教师，也有象寒梅这样的女医生……他们当中不乏有自愿跟黄大鹏上床的，但更多的却是被强行哄骗奸污的。这些女人被糟蹋后，大都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里咽。也有实在受不了屈辱自杀的，但却没有一个到公安机关来报案的，她们更不敢动黄大鹏一根汗毛。只有寒梅胆大，可用的却是这样一种不管是于情还是于法都不能让人容忍的报复方式。
　　“你就没有想过，她们当中会有人报案吗？”肖良问。
　　“不！她们不会报案的。”
　　“为什么？”肖良和王彩霞同时问道。
　　“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她们都很封建，看待自己的名声比生命都重要，所以她们不会去报案。至于那些有文化的女老板、女作家、女教师，她们虽然不封建，但她们却看待名誉比生命都还重要，所以她们也不会去报案。”
　　黄大鹏的这番话说得肖良和王彩霞瞠目结舌，震惊至极，原来黄大鹏就是抓住这些女人的这两种心理一次次逍遥法外的。肖良叹了口气对王彩霞说：“看来，维护妇女权益，没有妇女配合，光靠我们执法机关已经是远远不够了！”
　　“可不是嘛！就拿寒梅说吧，都闹到这一步了，还死活都不肯配合。让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儿不说，还挨了那么多批评。”
　　不管怎么说，案子到底还是有了突破性进展。没有再费多大劲儿，这起轰动全太平县的恶性凶杀案便被查了个水落石出。黄大鹏被依法收押归监，案子如期转交给了检察院。公安局的每一个人都卸下了这些天以来一直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
　　两个孩子已经死了，妻子疯了，爹也被抓起来了。黄家那栋豪华的小洋楼空荡荡的。黄力勇站在院子里，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失落。他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着，由于思虑过度，他的精神已经极度疲倦。自从那一次他回来跟黄大鹏说明寒梅的身世后，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屋门，屋里已经开始结蜘蛛网了，桌子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灰尘。他四处看了看，整个屋子就象一具没有了灵魂的僵尸一样，显得阴森森的。他感到一种越来越浓的孤独感和无助感正一点点地向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就象是被谁抛在了无边无际的雪地里一样，来自四面八方的冰雪、暴雨、狂风、恐惧，正慢慢地包围着他，吞噬着他。他叹了口气，锁上门退了出去。
　　“嘀——”黄力勇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没有去接，然而手机却一直“嘀嘀”的响个不停。
　　“喂，你好，我是黄力勇。请问你是哪一位？”
　　“黄总，我是宋琰。”
　　“宋局长，请问有什么事？”
　　“黄总，你马上到局里来一趟好吗？”
　　“很急吗？”
　　“是的。”
　　“我马上到。”
　　“好，我等你。”
　　宋琰在他的局长室里焦急地踱着步子，看到黄力勇进来，他就象遇上了救星一样赶紧迎上前去说：“黄总，你可来了！”
　　“宋局长，什么事这么急呀？”黄力勇问。
　　“黄总，很抱谦。刚才，看守所打电话过来说，你们家老爷子自杀了。”
　　“自杀了？！”
　　“对，自杀了。是撞墙死的。”
　　“爸爸自杀了！哈哈……”黄力勇说不清自己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他的脸上有笑容，也有眼泪。
　　“黄总，你也别太难过了，我们去看一下吧。”
　　黄大鹏直挺挺地躺在看守室的地板上，他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脖子根儿，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只是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狡诈了。好几位看守人员垂着头站在旁边，谁都不说话。看到黄力勇过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道。
　　“爸，你这是干什么呀？我平时那么说你，你说你怎么就不听呢？爸，你把你的亲孙女、孙子害了，你把年纪轻轻的寒梅姑娘给毁了，你把你自己也害了。爸……”黄力勇跪在黄大鹏的身旁失声痛哭起来。
　　“宋局，这是从死者的手里找到的，你看看。”一位看守将一张染有血迹的纸递给了宋琰。
　　宋琰展开一看，是黄大鹏写的歪歪斜斜的遗书，便递给了黄力勇。
　　儿子：
　　爸爸走了。爸爸这辈子作了多少恶，害了多少人，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过会有什么报应。当初寒梅曾经哀求过我，让我放过她，否则会遭报应的。我不信，可现在我信了。儿子，你说的对，是我把这个家给毁了。这一辈子我从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可这几天我知道了。我没有脸再活了，也没有脸到法庭上去接受审判，还是自己死了的好。
　　儿子，把我的骨灰埋在你妈和鹂鹂、玮玮的身边，这辈子我对不起他们，下辈子我一定好好的和他们重新生活，不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儿子，赶紧找个好点的医院把杨燕的病治好，好好过日子。以后，不会再有人给你丢脸了。儿子，好好做人吧。爸爸走了……
　　还没看完遗书，黄力勇便一头扑在黄大鹏早已僵硬的身上，嘶哑地说：“爸爸，你后悔的太迟了。爸爸，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你就安心走吧。记住，到了那边可一定要好好做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动容，因为他们的眼中都有泪。
　　善恶到头终有报！这话绝不是信口就可以说出来的。作恶多端的黄大鹏终于遭到了报应，他死了！法律还没有来得及去惩罚他，他却抢先一步为自己判处了极刑。

　　20

　　太平县检察院在接到公安局较交过来的卷宗后，于第三天向太平县人民法院提出了公诉，法院以最快的速度受理了此案。由于此案涉及个人隐私，法院依法对此案进行了不公开审理。法庭上冷冷清清的，冷清的令人窒息。孙亚辉和陈全贵两家谁都没有去法庭，他们实在没有勇气去旁听法官对寒梅的判决。黄力勇也没有去，他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残忍地杀了他的两个孩子后又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女儿的姑娘。
　　甭管法庭上有多冷清，法庭外却是另一番热闹非凡的景象。虽然陈全贵、孙亚辉和黄力勇他们都没有来，但是陈庄村和黄家湾的群众却都来了。他们各自聚集在法院大门两侧，中间留下了一条仅能过去摩托车和自行车的道。两村的群众彼此敌视着对方，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愤慨和不平。
　　“如果这次法庭不能公正判决，我们黄家湾的人就集体上访。我们一定要让那臭丫头血债血还！”黄家湾的群众代表说。
　　“寒梅杀那两个孩子是因为他们的爷爷侮辱过她。她怎么就没有去杀别人？她可是我们村男女老少公认的好人。”陈庄村的群众代表也不甘示弱。尽管公、检、法机关谁都没有向外透露一点有关此案的内容，但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小道消息要比新闻媒体的效率高多了，整个县城早已将此案传播的沸沸扬扬的。
　　“他们的爷爷侮辱她！谁看见了？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法律可是要讲证据的。”黄家湾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她是好人？用农药灌，用菜刀砍，活生生地将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杀死，这是一个好人能干出来的事吗？残忍哪！光那小丫头就被她砍了七十多刀，每一刀都是致命的地方。她要算是好人，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坏人了。这一次，法院要是判的不公，我们就告到省里，告到北京去！”黄家湾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说。
　　“对，对，对，要不给黄家湾一个说法，我们就全体到北京去喊冤！”黄家湾的人起哄了，七嘴八舌地吵个不停。
　　凭心而论，这些年黄力勇不管是在县里、乡里还是村里，都做了不少好事，村里的人都很敬重他。尤其是这些平民老百姓，他们虽然大道理懂得不多，但却是最知道知恩图报的。当他们听说黄力勇的孩子被杀时，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地站在了黄力勇的这一边。虽然他们也都十分憎恨黄大鹏的为人，但是在这特别的时刻，他们的心全被黄力勇的恩情给填满了，没有一个人会有多余的心思去想黄大鹏的坏处。
　　“全竹林乡谁不知道黄大鹏是什么人？”陈庄村的老村长说。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猜那女人总有不检点的地方……”一位镶着两颗假牙的中年妇女慢吞吞地说。
　　“你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到养鸡场去看看，就知道苍蝇叮不叮无缝的蛋了。苍蝇就是苍蝇，它不光叮鸡蛋，连石头和钢板都叮。你说的这句话，是一个无耻的人在为自己的罪过开脱责任！”陈庄村的校长气愤地说。
　　“那她也应该去报复黄大鹏，孩子们又没招她惹她。”
　　“她能斗过黄大鹏吗？”
　　“冤有头债有主！总之，她不该去跟两个孩子讨债，他们都还是八九岁的孩子呀！”
　　“……”虽然陈庄村的每一个人都很同情寒梅，也都想极力挽救寒梅，可一想到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惨死的样子和已经疯了的杨燕，他们全都无话可说了。尽管他们的爷爷有千错万错，可他已经死了，他们也没有多恨他了。再说，人家说的也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两个孩子何罪之有？凭什么人家就该死？想到这里，他们不由地又有些同情起那两个孩子来了。
　　一点都不出人们的预料，寒梅最终被依法判处了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她被两名荷枪实弹的法警押着从庄严的国微下走出来了，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她的神情已经极其麻木，两只眼睛一直呆望着远方。那眼神，似乎是想急于穿过这个让她极度伤感和厌倦的世界，看看另一个世界是何等模样。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寒梅从麻木中醒过来了。她看到一群孩子不顾干警们的极力拦阻，正一个劲儿地向她扑过来。寒梅的嘴角不停地触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黑衣老师，您不是说您还会回来教我们的吗？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刘二牛使劲掰着寒梅手腕上的手铐叫着寒梅。
　　“叔叔，求求您们放了她吧。她是我们的老师呀！她还要回去教我们呢，求求您们放了她吧。”
　　“叔叔，放了她吧，放了我们的老师吧。”那群孩子给干警们跪下了。
　　“同学们，老师说话不算数，让你们失望了。快都回去吧，以后要好好学习。记住，长大了可不要作恶，要学着做一个好人……”
　　“柳絮！柳絮！”寒梅和那群孩子的话还没说完，又一群人不顾一切地冲到前面来了。
　　寒梅怔了一下，原来是养了她整整三年，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爸爸，妈妈还有刘义他们。
　　刘老头一家是通过太平县电视台一周一期的警方传真栏目得知寒梅杀人的消息的。头一个看见寒梅的是刘义，当看到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寒梅时，他没敢相信，而是疯一样地叫来了正在干活的父母。当确定屏幕上的那个女人的的确确就是他们曾经养育了三年的女儿时，当即就纠集了一群人赶来了。
　　“警察同志，柳絮她是一个苦命人，求你们放了她吧。要抵命，我跟你们去。”王娟说。
　　“这世道，真他妈的暗天无日！”刘义紧握着拳头说着，一个劲儿地向寒梅挤去。
　　面对眼前的混乱局面，法官们不由地有些发怵了。再这样僵持下去，说不定会有什么恶性事件发生。几十名干警冲上来，拦住了一拨又一拨不顾死活直往前涌的人，几名干警慌慌张张地将寒梅塞进了警车，车子冲破了重重阻力，疾驰而去。
　　“寒梅！寒梅！”
　　“柳絮！柳絮！”
　　“黑衣老师！黑衣老师！”
　　无数个声音高喊着，无数个人哭叫着，向警车冲去。他们大都来自陈庄村和大庵乡，他们当中有侠肝义胆的壮士，有心地纯洁的学生，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警车早已没有了踪影。三种不同的称呼伴随着一样的心情与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在法院上空经久不息地回荡着。黄家湾的群众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震撼了。比起刚来的时候，他们对寒梅这个杀人犯似乎少了许多憎恨，多了许多同情，因为他们当中不少人已经开始捂着脸哭了。
　　自从去看守所见过寒梅回来后，孙亚辉用被子蒙着头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孙强和张芳几次劝他出去走走，见见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可他就是不肯。失去了寒梅，还要什么太阳、空气和健康？对于他来说，所有的一切，从今往后统统都不会再有任何意义了。
　　“孙亚辉，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滚出来！”刘义憋着满肚子的气，使劲踹着孙家的门。
　　“谁呀？”张芳闻声开了门。
　　“我是刘义，你让孙亚辉那个王八蛋给我滚出来！”刘义推开了张芳，气势汹汹地朝屋里走去。
　　“刘义哥，你怎么来了？”孙亚辉从床上坐起来问。
　　“你不配叫我哥。我问你，当初带柳絮走的时候，你是怎么给我说的？”
　　“刘义哥，我实在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
　　“啪！”刘义挥起巴掌狠狠地朝孙亚辉的脸上扇去，孙亚辉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别打了，你到底是谁？亚辉招你惹你了？求求你别打了，他已经够难受了。”张芳极力阻拦着刘义。
　　“你说过你不会让她再受委屈的。你做到了吗？”刘义根本没把张芳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拳头象雨点一样向孙亚辉身上砸去。
　　“求求你，别打了，我要报警了。”张芳转身欲去打电话，却被刘义抓过电话：“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天哪！这造的什么孽呀？”张芳哭嚎着。
　　“妈，你让他打吧。没有寒梅，我也不想活了。”孙亚辉擦了擦嘴角的血说。
　　刘老头、王娟和陈全贵也都急匆匆地赶来了。
　　“刘义，你给我住手！”刘老头说着，上前拉开了刘义。
　　“亚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在柳絮家，听你奶奶说柳絮还喝了农药……”王娟把孙亚辉从地上拉起来问道。
　　“开始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喝药，后来听公安局的人说，黄大鹏又一次□□了寒梅，寒梅才会跟他算总帐的。”
　　“那个死老头，他迟早会遭报应的。”王娟说。
　　“他已经死了。”陈全贵说。
　　“死了？”王娟问。
　　“他是在看守所里自己撞墙死的。”
　　“活该！就他那德性，死一千次都不为过！”刘义说。
　　就在寒梅被判处死刑的第二天，黄力勇找到黄家湾村委会，经县公正处公证，将他那栋豪华的住宅楼，以及所有的家俱和物品全都捐给了村里的一位住房比较紧张的老红军。之后，他又来到了县长办公室。
　　“黄总，你好，你请坐。”贾县长忙起身给黄力勇让座。
　　“贾县长，我……”
　　“黄总，对于你们家这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我和县委王书记表示非常遗憾。这么多年以来，你对太平县的改革和发展作出了不少贡献。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我们会尽量满足你的。”贾县长看了看憔悴不堪的黄力勇说道。
　　“贾县长，我想把我那个家俱城捐给县里。”
　　“为什么？”
　　“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太累了。我想带着爱人到外面走走，找家好一点的医院给她治病，家俱城就交给县里吧。帐面上还有三百万的流动资金，这是一张两百万的定期存单，你们想法去运转吧。”
　　“你有什么要求吗？”
　　“我只希望这个家俱城能够帮助刚刚建成的希望小学里那几百个学生完成学业。”
　　“明白了，黄总。”
　　“可你这一走，我们到哪儿去找个能担此重任的总经理呢？”
　　“到社会上去公开招聘吧，现在的年轻人头脑都很灵活的。”
　　“黄总，爱人的病治好以后，你还会回来吗？我听说连家里的房子都捐出去了。”
　　“再说吧。”
　　黄力勇离开县政府大院，回到家里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带着杨燕要到省城一家最有名的精神病院去了。得知情况后，一大群人都特地赶来默默地为他送行。
　　“黄总，我们等你回来，太平县需要你。”
　　黄力勇扭过头去，原来是贾县长和王书记也匆匆忙忙地赶来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黄力勇向他们挥了挥手，拉着杨燕上了火车。“嘀——”火车长啸一声，向省城方向开去。

　　尾声

　　一个多小时后，刑车终于来到了县东北方向八公里处的刑场上。夏天的时候，这里长着很深很深的野草，冬天这里却是一片荒野。寒梅被两名武警押下了刑车。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的孙亚辉，忽然嗅到了一种很浓很浓的死亡气息。他从床上爬起来，翻了翻日历，才知道寒梅马上就要被执行死刑了。他披上了一件大衣，骑上摩托车疯一样地向刑场跑去。
　　摩托车行至二环路口时，急于想再见寒梅最后一面的孙亚辉闯了红灯。几乎同时，从侧面驶过来一辆拉煤车，一下子将孙亚辉撞出去老远。摩托车被撞成了七零八散，血肉模糊的孙亚辉当场就停止了呼吸。
　　寒梅跪在刑场上，两名武警紧紧地按着她。又一阵雷声从头顶滚过，寒梅感到后脑勺一阵冰凉。她知道，冰冷的枪口已经对准那儿了。真想不到，光荣与屈辱，荣幸与不幸，荆棘与鲜花，善良与狰狞，如同命运织机上的经纬线，在日月穿梭中就这样编织了她酸甜苦辣，荆棘载途的一生。这样的一生，顷刻间就要不存在了，她猛地又打了一个冷颤，瞪着眼睛望了望地，望了望天，望了望整个空间。突然这个从不爱大声言语的姑娘耸了耸肩，用尽力气狂叫着，喧泄着：“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枪声响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寒梅左右摇晃了两下，“扑嗵”一声倒在了地上，结束了她那可敬、可悲、可怜、可憎的生命。四周静悄悄地，只有那个“绝”字，还在荒凉的刑场上空回荡着……
　　这一段时间以来的饥饿、疲劳，精神打击，使陈全贵一直都处于恍恍惚惚、萎靡不振的状态中。他披上那件打了个大补丁的军用大衣，来到院子里那棵腊梅树旁，凝视着地上那一片片干枯的花瓣，听着头顶那不绝于耳的雷声，他就象站在一艘颠簸在狂涛中的小船上一样，摇摇欲倒。他伸出手抚摸着那株腊梅，深身上下不住地颤抖着。
　　“全贵，天这么冷，回屋吧。”柳慧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全贵身旁，拉着陈全贵的手说。陈全贵看了看柳慧慧，摇了摇头没说话。
　　一阵风吹来，又有几朵腊梅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陈全贵甩开柳慧慧的手，踉踉跄跄地抓到一枚在寒风中忧心忡忡飘舞着的黄色花瓣，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哀声泣叹道：“花落有谁怜！”

　　（全文完）

　　后记

　　写完上一部小说《人祸》之后，我的身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自己封闭起来大肆休息，什么事都不去做，不去想。稍微好了一点之后，不得不又去为柴米油盐四处奔波。可没多久，那场可恶的非典暗流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我国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肆无忌惮地威胁着人们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无数赤胆忠心的中华好儿女，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主动请缨，冲锋陷阵在抗击非典的最前沿，与非典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为了防止被非典传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般人都很少外出了。我也一样，不得不又重新把自己封闭起来。整日里无所事事，难免会使原本就比较脆弱的心灵又增添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寻点事儿做做吧，我不止一次这样想。于是，《花落谁怜》这部小说就这样在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开始了。
　　从全国上下齐心协力抗击非典开始，我的心就一直被故事中的情节揪得紧紧的，我常常随着故事中的喜怒哀乐而喜怒哀乐。所以，这几个月以来，大家经常看到我的情绪无缘故地时好时坏，时悲时喜。就连读初中的女儿都说我患了严重的精神病，对此，我常常不以为然。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才发现满屋子都挤满了沉重的气氛，我被这种气氛给彻底地包围了，《花落谁怜》又是一个悲哀的结局。从“迎春的母亲和迎春因病而死，到迎春的女儿寒梅被执行枪决；从黄力勇的母亲上吊自杀，到黄力勇的一双儿女无辜被杀；从十恶不赦的黄大鹏撞死在看守所里，到寒梅的未婚夫死于车祸，一个仅仅十几万字的故事中怎么就聚集了那么多的死亡？为什么黄力勇的那双儿女偏偏要死在八周岁生日那一天？为什么寒梅和孙亚辉的生命偏偏要结束在他们的婚礼前夕？为什么两情相悦的陈全贵和柳慧慧二十多年都没能走到一块儿？这样的故事安排是不是太残忍了？勤劳善良的读者朋友们能接受得了吗？我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假如迎春和黄力勇当年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假如“老豆腐”和陈秀英能够豁达些；假如黄大鹏是一个古道热肠的本份人；假如寒梅受辱后，能够及时求助于法律；假如孙亚辉永远都找不到失踪的寒梅；假如……假如所设想的“假如”，哪怕有一个能够变成事实，那么我想，这个故事绝对不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可是，很遗憾！我们希望发生的一个都没能发生，而不希望发生的，也不应该发生的，却统统都在我们防不胜防的时候发生了……
　　虽然我们每天都在求神拜佛祈祷太平安康，渴望幸福完美，也都真心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然而，现实就是现实，它不会以人们的意志和愿望为转移。事实上，命运始终都是一个吝啬鬼。它只把我们苦苦祈祷来的幸福和美满施舍给了极少的一部分人。有那么相当一部分人一直都还在被天灾和人祸无情地扭曲着，摧残着。他们的生命里没有歌声，没有欢笑，也没有完美和谐的婚姻和真正的天伦之乐。尽管他们也努力拼搏过，顽强抗争过，也曾经不屈过，但他们却从没有得到过命运的同情和垂怜。我想，有很多读者朋友们也都体味过、咀嚼过这种尴尬给自己带来的那份沉重的苦涩。
　　尽管有太多太多的不顺心，太多太多的不如意，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在这部书稿落笔的时候，沥沥淅淅地下了好多天的雨雪终于停止了。伴随着大大小小的人物从沉闷的故事中走出来，怀着一颗紧箍已久的心从雨雪连绵的天气中走出来，我和大家一样，期待着明天能有一个更加明媚，更加灿烂的好天气。
　　另外，在写这部书的过程中，我曾得到了社会各界朋友的极力支持、鼓励和帮助。他们当中有位居权贵的机关干部，有德才兼备的人民教师，有救死扶伤的医护人员，也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以及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收废品、拣破烂的朋友……。他们当中有的平凡，有的不平凡，但他们都是一些了不起的人。
　　大恩不言谢。在此，谨向所有曾经关心、支持和帮助过我的各界朋友们诚心诚意的道一声：诸位辛苦了！玉枝不会忘记你们。真心希望以后的日子里，所有的幸福和甜蜜都能够永远伴随着您们。同时，也把这份祝福送给所有的读者朋友们。为了能够在以后有限的生命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将会诚心诚意聆听着您们的批评和建议。
　　衷心祝愿每一个人的生命里都能够多几分轻松，少几分沉重。也衷心祝愿天底下所有的有情人都能够成为最最完美的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