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言》枕听雪

4、Part 3 噩梦之吻 靠贩卖情报

　　靠贩卖情报为生的人，学名地下情报员，好一点的称呼是百事通，难听一点的叫法则是地鼠。每座城市都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只不过十三区格外多。
　　20：00，第七街区，Drinking River酒吧
　　不二上身一件白色T恤、外套米色无袖背心，下身一条修身水蓝牛仔裤，清清爽爽地出现在Drinking River门口。他是掐着时间出来的，出门时幸村、忍足已经不在了。
　　沸腾的喧嚣透过紧闭的酒吧门传了出来，不二将店牌和手里的纸条对了对，确定目标后就推门走了进去。按照精市的计划，他负责询问这间酒吧的法国老板。
　　“嗨，我要一杯加冰威士忌。”穿过嘈杂的人群，不二走到吧台前坐下来，用法语点了一杯酒。吧台里的空间很大，有三个人在调酒，其中两个疑惑地看了不二一眼，离他最远的调酒师却没反应。不二加深唇角的笑意，换了一个靠近那个调酒师的座位，
　　“Alfred，我觉得很受伤。你居然不理我，我有那么可怕么？”
　　听见不二这样说，那个调酒师——Drinking River的老板Alfred——不由苦笑，这个看上去温柔无害的年轻人上次因为Dunlop的一句调戏，当场把Dunlop的吧台拆了，他的酒吧还很新，不想在翻修一遍。心里这么想，嘴上不能这么说，“狡狐，我这里地方小人也不多，消息不是很流通……”
　　“是哦，人有点少。”不二回头环视了一圈，“不过和Dunlop的酒吧比起来，还是蛮多的。”
　　Alfred忍住吐血的冲动，一脸惨痛地摇摇头：“有什么需求您直说就行。”
　　不二屈起手指轻轻敲着玻璃杯，一声声的脆响让Alfred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被他一下下敲打，“我的威士……咦？”
　　一个人坐在不二身旁空着的座椅上，不二察觉到，转过头看去却发现这个人他恰好认识。
　　茶色的短发、无框眼镜后藏着的狭长眼眸、毫无表情的面瘫脸……咦，这不是那个打伞送自己回家的手冢国光么？
　　“原来你是督察啊！”不二盯着对方黑底滚银边的制服，虽然弯起的双眼看不到惊讶的神情，但他的语气却是惊叹的。
　　手冢看着不二，点点头，“啊。”
　　不二曾见识过他的寡言，不甚在意，又说“你也是来买情报的吧。为了感谢你昨天送我回家，你先问吧。”他站起来让开座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便走开了。
　　手冢的视线随着不二的动作转动，看到他找了一个偏远的角落桌位坐了下来，收回视线望向Alfred，取出相片递过去：“不二雄彦，我需要他的所有有效信息。”
　　Alfred没有接过相片，而是冲着手冢摇摇头，“很遗憾，有人已经为他的资料付过钱了，我不能再告诉其他人。”
　　手冢将相片放在吧台上，一双深棕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进Alfred的眼里，“谁？”
　　“对不起，这涉及客户的私人信息，我不能告诉你。” Alfred遗憾地摊开手。
　　手冢眼眸一暗，“我不想拿刑法来恐吓你，但你这样做的后果或许会比被投入监狱更严重。”
　　他罕见地说出一大段话，但Alfred依然摇头，“很抱歉。”
　　手冢眼底光芒一闪而过，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巨响打断，他眉心微皱，却没有转过头的意向。但他不在意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在意，Alfred有些担心地看过去，发现响声不是来自不二后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嘭”的一声巨响，前厅一桌客人吵了起来，一个白人壮汉一把掀翻了餐桌。不二饶有趣味地看向那边，轻轻划开造型精美的提拉米苏，却不防突然出现一个人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
　　“一个人么？不介意我坐下来吧。”男人虽是在询问，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不好意思，我介意。”不二笑意加深。
　　“……我是看你长得还可以才坐过来的，别不识抬举！”被不二噎了一下，男人的脸色迅速难看起来，语气也变得凶狠，他说着伸出手搭上不二的肩。
　　就在这一瞬间，微笑冻结在唇边，不二微微睁开双眼，冰蓝色的眼眸犀利得犹如一把出鞘的钢刀！
　　“完了！”一直冷眼盯着不二的Alfred看到这一幕，不由捂脸哀叹。
　　手冢表情不变，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下一秒，不二手指一抖，餐刀划破空气刺向男人伸出的手。这种随处可见的钢质餐刀在不二的手里快得仿佛一颗子弹，眨眼之间便穿透男人的掌心，带着整只手钉在墙上。瞬间一溜血线在空气中出现。
　　“……啊啊啊！”因为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男人像个傻子一样怔怔地看着自己不断渗出血的手掌，几秒后才感觉到锥心痛楚，惨嚎出声。
　　男人的惨叫太凄厉，引起整个大厅所有人的侧目，但他身边的不二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双手捧着酒杯，一口口轻啜着威士忌。
　　Drinking Night一瞬间无比寂静，连空气都凝滞了。
　　不二不理其他人的反应，径自走到手冢身旁，笑眯眯地看着他，问，“问出什么了么”
　　“……没有。”看着一脸悠闲的不二 ，手冢一瞬间有些失神。
　　“呵，那换我可以吧。”不二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微笑。
　　“啊，可以。”手冢立刻反应过来，让开位置，转身正欲离开。
　　不二抬手止住手冢的动作，“呐，不走远也可以。”
　　“麻烦了。”手冢没有拒绝，冲着不二略一颔首，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
　　见不二也要询问自己，Alfred赶紧摆手苦笑，“小少爷，您知道这行的规矩，就不要难为我了。”
　　不二趴在吧台上，将头凑近Alfred，轻笑，“第一，不要叫我‘小少爷’，总觉得怪怪的。第二，”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眯着的双眼缓缓睁开，“我知道不二雄彦有话传给我，你直说吧。”
　　“哈、哈哈，” Alfred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不二雄彦让我转交给您一句话——身体里流动的血液是时间、空间不能磨灭的，有些事我一直很后悔’。”
　　不二不再微笑，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划过一道嘲弄的光，线条柔和的脸上冻结了一层薄冰。
　　“转告他，有些事我永远无法忘记”不二靠近Alfred的耳边轻轻地说着。他的声音低低的，冷冷的，甫一出口仿佛将吧台附近的空气连同时空一起冻结。Alfred身体一僵，额角慢慢渗出了汗珠，却连动都不敢动。
　　同一刻，酒吧角落的座位轰然响起爆炸声，继而一连串的枪声不绝于耳。平时碰到这种情况Alfred都会暴跳如雷，但他今天忽然觉得会毁坏自家财物的声音格外悦耳。
　　手冢从吧台紧绷的气氛里抽回视线，转头向传来枪击声的地方看去，却不防触目一片炙热的火红——爆炸声响起的角落里一排座椅全部着火，火光映着酒吧闪烁的彩灯，隐隐透出妖娆诡异的色彩。
　　手冢微微皱起眉，下意识地站起身，刚刚踏出一步，手腕就被人紧紧攥住。
　　不二在瞬间恢复正常的脸被灯火分成两半——一半火热，一半苍白——他朝手冢淡淡一笑，“无论你多么厉害，都只有一个人，阻止不了这群被荷尔蒙控制的狂徒。”
　　手冢被他异常冷静明澈的冰蓝眼眸所摄，一时说不出话。
　　满室嘈杂喧闹中，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对视着。不远处伴着灯光倏然窜起的火花像一个屏障，将他们和其他人分割开。
　　不知道为什么，略有洁癖不喜欢他人碰触的手冢没有甩开他的手。
　　相识以来，不二的宁静、淡然、偶有使坏和前几秒的冷酷如冰融合在一起向手冢浪涛般席卷而来。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特殊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发现这个有过两面之缘的青年，竟这么美，惊心动魄。
　　震撼心灵的感觉谁都经历过，不过就是一秒钟的事情。
　　他被他身上独特、矛盾的气质所吸引，也不过眨眼之间。
　　但这不是爱情。

　　不二回到家时，忍足和幸村还没回来。按照计划，他们三人分别去找三个“大地鼠”，但自己这里不顺利，他们那边也得不到太多的有用信息吧。他一边杂七杂八地想着，一边回到自己的房间。
　　还是床舒服啊！不二趴在床上蹭了蹭枕头，舒服地叹气。任务基本完成，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他在心里感叹着，翻过身闭上了眼睛。

　　……我是个孤儿。
　　这是我自懂事起就明确了的事实。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如何才能讨到更多的钱，如何才能找到睡觉的地方而不被人打。
　　我一直很努力。
　　我不想死。死了就不能吃到好吃的东西、穿到暖和的衣服、睡到柔软的床了。
　　所以我很努力地活下去。
　　我是不二周助。

　　“小子们，收工了。”皮特粗犷沙哑的大嗓门通过无线电波传出很远，“猴子继续望风。”
　　“是！”皮特的耳机里传出干脆地回应。
　　“机枪和老鹰去看看前面那个装死的家伙，顺便把他拎回来。”
　　“是！”
　　“不二，把车开过来。”
　　“……”耳机里一片寂静，皮特沉默了。
　　“……不二、不二周助！你这个臭小子，又在睡觉！”皮特额头有青筋浮出。
　　他的声音未落，耳机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然后是一个略有沙涩的声音响起，
　　“收到，收到。”
　　“我说过多少遍，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要睡觉，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就是把你卖了，你小子都赔不起！”皮特愤怒的咆哮震得对讲机微微颤抖。
　　“嗨嗨，我错了。”对方认错倒是挺快的，态度听起来也算诚恳，只是，“呵，你这样经常发脾气是很容易老的哟，小心克莱尔小姐不要你。”
　　“……少废话，赶紧把车开过来！”皮特差点背过气。他经常生气是谁害的？那个家伙居然还敢若无其事地嘲笑他？！
　　“遵命”耳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不二的车开过来后，机枪和老鹰两人也把他们的目标架了过来。
　　“你们为、为什么要、抓我？”被夹在中间的中年男人惊恐地看着皮特，一法语说得又急又快。
　　“法国佬，这要问你了，你究竟做了什么惹得人花大价钱雇我们来抓你。”皮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操着带有浓重口音的法语讥讽道。他看看眼前法国男人浅棕色的头发和冰蓝色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不二，将嘴里的烟取了下来，“我说不二，这个家伙该不会和你有什么关系吧。”他这句问话是用英语说的，因为扭头的姿势，皮特没有看见那个法国男人在听到“fuji”的发音时，全身一僵。
　　“开什么玩笑。”不二笑眯眯地探出头，“你是在纽约街头把我捡回来的，又怎么会和法国人浑在一起。”
　　一路驱车回到基地，因不二的神情极其自然，毫无异常，皮特虽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多说什么。因此，半小时后当猴子向他报告“不二和那个法国佬驾车逃跑”时，皮特足有一分钟没有反应过来。当他终于回过神后，他知道，一切太迟了。
　　以不二的车技，半小时已经足够他跑出纽约市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此时的不二已经驱车在高速公路上了。
　　“……周助，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当时你走丢后我们很担……”半小时前还被绑在仓库里的法国男人有些语无伦次，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不二冷冷打断——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把嘴闭上。”不二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的路况，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浮动着异常凌厉的光。
　　男人有些尴尬地消了声音。
　　“……不二，你他妈的混蛋！”来不及摘下的耳机里响起皮特的怒吼，声音之大连坐在后座的男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不二冰冻的眼神一滞。
　　“我从垃圾堆里把你拎出来，养了你五年，就换来你今天的背叛？！你他妈的还有没有人……”
　　不二猛地一把将耳机扯下来，他僵硬的脸颊依然全无表情，但一直平静的眉角却缓缓皱起。

　　——从此，不二父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呵，生活不是安徒生童话。你想的太多了。

　　厚重的窗帘钩在悬钉上，原木质的地板光可鉴人。
　　不二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翻着书。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向远处眺望。
　　“不二，明天开始去公司看看吧。”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身后响起。
　　“好的。”他翻过一页书。
　　“我迟早是要老的，那些都要留给你，早熟悉一些没坏处。”
　　“是的，我明白。”他微笑着点头。
　　“周助，你……”男人的话语被奔来的女仆打断。
　　“老、老爷，不好了！”女仆喘着粗气，一脸惊慌失措，“……别墅、别墅被警察包围了！”
　　不二心下一惊，手下的书页皱了一角。
　　“咔哒”轻响，他的脑后传来一点冰冷的触感。
　　“是你叫警察来的？”质问的话用肯定的口气说出，不二微怔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嘿……”男人扯下慈父的面具，阴森地笑着，“你不受我的控制，而且太过聪明，我不能留下这样危险的人在我身边，瓜分我的财产！”
　　说着，男人拉开了保险栓。不二趁着这个机会身子一低，猛地回头——
　　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狰狞阴冷的表情……
　　然后枪响了。

　　不二猛然从床上坐起。
　　他空洞而茫然地看着身前的虚空，大口喘着粗气，细小的汗珠慢慢渗出，凝结在他光滑的额头上。
　　室内一片寂静。
　　时间一分分流过，墙上的石英钟发出“滴答”的细小声音。过了好久，不二才恢复了意识。
　　那个男人，不二雄彦。
　　他的父亲。
　　……想杀死他的父亲。
　　一梦醒来，不二再也无法入睡。他觉得有点冷，索性翻身下床。
　　这栋别墅真的很美，尤其是浮雕着蔷薇的洁白窗台。不二靠着玻璃窗坐下来，看着外面灯火璀璨的街道、拥吻的青年、火拼的大汉，顺手点燃一根香烟，轻轻地笑了。
　　不夜之城。
　　噩梦之吻。
　　My Gomorr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