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Part 25 破晓 冬日,海岸 ...
-
冬日,海岸
肆虐的寒风席卷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墨蓝色的浪涛交叠着翻滚在风里、拍在岸边。破旧得近乎破败的仓库异常安静,辽阔的海岸上,只有一座高耸的灯塔,陪伴在仓库旁边。
海浪翻卷,忽有一只孤独却桀骜的鹰急冲而过,擦着仓库的顶飞掠过长而笔直的沿岸公路。
暮色缓缓四阖,与海岸隔野相望的四区一点点亮起透亮的灯光。
“你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么?”破败的小巷里,惨淡的路灯下,迹部将手里的望远镜插回背后,头也不回地低声询问。
“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的。”不二整个人融入阴影里,不咸不淡地回应,“你走前面。”
迹部回头沉默地扫了不二一眼,紧了紧背包,趁着夜色鬼魂一般朝远处的灯塔逼近。
作为海岸上唯一的制高点,无论对于Z一行人还是不二四人来讲,灯塔都是必争之地。而对于后来者的不二和迹部,占领灯塔势必会受到敌方的狙击和暗杀,真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
另一头,装甲悍马沿小路前绕,停在了距沿海公路最近的酒吧侧门前。
与神经紧绷的作战二人组不同,悍马车里的两人神情依然淡淡的,看上去仿佛只是到四区自驾游了一圈,毫无紧张感,后座的忍足尤甚。
“虽然现在说晚了些,但你们真的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双腿架在前座的忍足闲极无聊,合着歌剧的音调敲击着车窗内壁,“如果这次无功而返,罗马也不会感谢你们;而如果成功阻止了Z,相信我,那帮人一定恨不得亲手把你们打成筛子。”
他问得漫不经心,幸村也回答得轻轻淡淡,“现在谈这些确实太晚了,你忘了我们的规矩了么?”
“行动一旦开始,不是成功就是死。”忍足无奈地笑笑,“当时你们定这条规矩的时候我就不同意,这下后悔也晚了。”
“一旦开始,不能回头,也不能后悔,这是佣兵一行人人皆知的地下准则。怎么,你后悔了?”幸村盯着显示屏的眼神瞬也不瞬。
“后悔?我也不太清楚。”
“是么?”幸村一向平静淡然的语气忽地嵌上说不出的锋芒,“你做出那么多的事,又是为哪一件感到后悔呢?”
“呵,你在讽刺我么,精市?”忍足不在意地低笑,“我得承认,在我27岁的人生里,确实有很多后悔的事,但我从不后悔偷出那份绝密记忆卡。”
幸村沉默着没有说话。
“或许你不相信,我其实很讨厌罗马。”忍足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我讨厌斗兽场,也讨厌凯旋门,更厌恶那些所谓的上层人士。人人都说罗马是座永恒之城,但只有你在那里生活,才能嗅到它背后那股阴魂不散的血腥。”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选择站在罗马那边?”
“因为我没得选择。”忍足自嘲一笑,声音里却带着缅怀的虔诚,“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我认识的人都在那儿——我第一次爱上的女孩儿、用身体为我挡枪子的袍泽、每天早晨都和我打招呼的老妇人……你看,人就是这么自私。如果死的是我不相干、不认识的陌生人,可能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如果死的是我在乎的人,哪怕我再憎恶那座城市,都没办法坐视不管。”
狭小的车厢里,他的声音仿佛涓涓流水环绕在周围的空气里。幸村面色不变,眼眸里却多了一分无声的叹息。
海岸,灯塔
“咔哒”
寂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灯塔里突然响起的轻微声响异常刺耳,一名身着野战作训服的白人大汉悄无声息地靠近楼梯。
“什么情况?”异响显然不止他一人听到,安静一下午的耳机里传来同伴的询问。
镶嵌在塔壁上的楼梯回环着向下延伸,大汉打开手里的电筒照下去,投入眼帘的是幽深而空旷的塔底。
“没有发现。”大汉压低嗓音回了同伴一句,刚刚提起的谨慎缓缓放松。然而,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一只手臂闪电般从楼梯底探了出来,紧紧扼住大汉的脖子!
借着大汉刹那间挣扎的力气,隐在楼梯阴影里的迹部在纯黑作战服的掩饰下宛如鬼魂般窜了上来。扼住大汉脖子的手腕猛地一扭,随着一声细不可闻的脆响,迹部看也不看直接将手里的人轻轻放下。借着灯塔里昏暗的灯光,迹部迅速而小心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在没有发现什么后将腿卡在楼梯扶手里,弯下腰去拾先前藏在楼下隔间的行军包。
空洞阴暗的灯塔里,一片寂静。在迹部身上的作战服与扶手、台阶间摩擦而发出的微弱悉索声中,一只黝黑的枪管从楼梯间的拐角阴影处慢慢伸了出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就算自己的同伴死在面前,也必须冷静下来,以制服敌人为首——男人将眼睛凑近瞄准镜,扣住扳机的手指缓缓用力。
男人脸上从右眼延伸到左耳的狰狞伤疤在阴暗中绷紧,而在更深的黑暗里——他看不见的身后,一直细瘦却线条流畅的手臂探了出来。死亡的气息伴随着那只悄然无声的手降临在男人头上,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身后的手掐住他的喉结,猛地用力,男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不二藏在夜视仪的面容从黑暗里浮现出来。
“你的眼睛?”恰好看到最后一幕的迹部微愣,下意识问诘。
“时好时坏。”不二忍着眼底灼烧般的痛感,轻声回答。
“我叽里呱啦说了这么多,你倒也说点什么啊?!”实在忍受不了车里诡异的安静,忍足半促狭半无奈地说道。
“你从来都不是需要安慰的人。虽然表面上看有时不太正经,但你比谁都冷静、理智,哪里需要我说什么。”幸村淡笑。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忍足微怔。
唇边的笑意还未消失,幸村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讯号响了,周助和迹部君已经占领灯塔了。”
“也就是说,该我们开工了?”
“没错。”
发出佣兵团内部特定的讯号后,不二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接连取出肢解后的狙击枪和□□的各种零件,一边组装一边对迹部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将进行第二级作战——清扫仓库里的敌人。我需要你的支援。”
“你说。”迹部瞄了他一眼,将两把冲锋枪、一把□□、一件火箭筒、一件枪榴弹从行军包里一一取出,架到窗口。
“当精市和侑士把仓库顶炸开后,我需要你充当我的观察员,告诉我敌人的准确坐标,同时火力支援强行突击的精市两人,能做到么?”
迹部闻言冷笑,“不要小瞧本大爷!”
“如此最好。”
忍足挂断电话,转过头看向幸村。
“怎么样?”幸村轻声问道。
“G说他的手下3分钟后会赶到,封锁整个东港。”
“那么,今夜高潮迭起的舞台轮到我们登场了。”幸村说着启动了悍马的发动机,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在越野车领域里有着赫赫威名的悍马越野有着相当卓越的性能和速度,而同时经过忍足和不二改造的装甲悍马在速度上更是快得惊人。在夜色的掩护下,黑色悍马宛如凶猛又矫捷的野兽,闪电般掠过数公里长的公路,直奔坐立在东港的仓库。
东港海岸上唯一的制高点在己方手上,忍足和幸村的靠近在悍马超高速的性能下完全没有引起敌方的注意,装甲悍马一个滑行稳稳地停在仓库废弃的后门旁。
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幸村和忍足一前一后从车里走下来。寂静中,幸村向忍足一连做了几个手势,忍足回了个OK,示意“明白”。深沉夜色下,身穿纯黑作战服的两人犹如幽灵隐没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绕到仓库的两个侧面,等待着约定时间的到来。
上帝创造万物,时间是唯一能与空间比肩的奇迹存在,它冷漠、固我,不以任何人的意志转移。但如果对象的心态、情绪不同,它给予人的感觉也不同。
今夜格外寒冷的Gomorrah,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时间就是钟表上一格格移动的时针,在不经意间溜走全无痕迹;而对于被牵连进两个国家争斗的人们来说,每一分每一秒的流动格外漫长又格外珍贵。
而在这些人中,尤以藏身于灯塔顶瞄准镜前的迹部最甚,明明约定三分钟后行动,但感觉仿佛过了一个小时,隐匿在黑暗里的幸村和忍足才堪堪有所动作。
夜色里宛如灵巧的猿猴般顺着仓库墙壁向上攀爬的两人在红外夜视仪前格外显眼,灯塔里,迹部缓缓放慢下意识紧张起来的呼吸频率,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仓库方向——几秒后,幸村忍足二人几乎同时到达顶端。站稳脚后,两人粗略估量了一下距离,同时从背包里取出橡皮泥炸弹拍在仓库的顶部,然后在同一时间翻身跃下。
下一秒,震耳的爆破声伴着滔滔烈火直冲云霄!
“准备。”
还没从仓库突然的爆炸回过神的迹部听到不二淡淡地命令,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枪。
不过三四秒,爆炸翻卷起的气浪和烟雾慢慢散开。
“行动。”
迹部瞬间扣下了冲锋枪的扳机。
世界上再没有一个地方在混乱程度上能比得上Gomorrah,所以当常年荒弃的东港仓库接连传出爆炸声、枪声,四区的居民并没有几个感到好奇、惊恐乃至生出前去一看的念头。就算偶尔有几个地鼠、帮派的探子想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也被围堵在唯一通向仓库的公路的军队逼了回去。
四区,东港,仓库
从仓库顶被炸开到、猛火强攻到所有枪声戛然而止,不过七八分钟。站在角落里的Z看到丧生在从天而降的枪林弹雨的手下们,轻轻地、自嘲地笑了。
他知道自己终是棋差一招,彻底输了,所以在被一只不知从什么地方伸出的枪口抵住时,Z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你死或我亡的战争,输了就是死,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好久不见了,署长。”从灯塔赶到的迹部在看到被忍足幸村制住的Z,眼里流出几分复杂的神情。
“你到底还是选择了背叛。”Z淡漠地看了迹部一眼,淡淡说道。
迹部眼底复杂的神色重了几分,没有说话,却也没有移开视线。
“我们现在没空和你讨论背叛与否的论题,我只想知道,那五枚手提式核弹到底被埋在哪里?”忍足接过话头,比Z更冷漠地回问。
“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被Gomorrah政府当做秘密武器研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么?”Z的目光在神色冷峻的幸村、不二、迹部脸上一一滑过,最终落在忍足眼中,“不要急着说‘没兴趣知道’,我保证,如果今夜过后你并没有死,你一定会庆幸此时此刻花费了几秒钟知道这个秘密。”
忍足直直盯着他的双眼,沉默了下去。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忍足沉默的这几秒,整个仓库里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气氛也愈加诡谲。
“……如果你的解说不长,我不介意听听。”
Z亦如大海般静谧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模糊的笑意,“我相信你在盗取记忆卡的时候应该看了第一层解密,没错,Gomorrah的科学家受政府命令,研究一种暂代号为‘XA’的生化病毒。”他单薄的唇角微弯,配上冷漠的眼神像是尖锐的嘲弄,“但你不知道的是,这种病毒的原理构造异于目前已知的所有病毒,其效果也完全无法预测。但通过国内传来的相关情报和记忆卡里破译出来的内容,‘XA’如果大规模爆发,绝对不会亚于Salanum①对人类的伤害。Gomorrah研究如此邪恶的病毒意向所在,你知我知,萨巴蒂诺博尔吉亚,你真的希望它在罗马爆发么?”
仓库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忍足四人的思维都想被冻住了一般凝滞了一瞬——“Salanum”代表了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
“……我怎么知道你所说的话是否属实?恕我直言,你并不能得到我的信任。”忍足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不是机器人。”Z答非所问,“我一生中唯一的朋友死在我的枪下,我生活了五年的Gomorrah也即将毁于一旦,你真的以为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么?我只是没得选择。”他的声音罕见地低靡起来,带了些微感慨。
忍足像被感染一般,又像被最后一句勾起了某种情绪,“作为一名潜伏多年的间谍,感情并不能影响你的理智,更不可能影响你的决断。”
Z依然没有回答,反而自嘲一笑。
忍足下意识地望了幸村一眼。一直沉默的幸村将话题接了过去,“就算你说的一切都是正确无误的,但生活在Gomorrah里的普通民众是无辜的。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有着诸如自私、贪婪等等恶习,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剥夺他们生的权利。”
Z抬起头望向夜幕中的冷月,“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能保证那批科学家里没有一个混杂在普通人里,只要有一丝可能,我都要将其扼杀。我不能允许‘XA’流入我的祖国。”他垂下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四人,摇了摇头,“更何况,已经太迟了。逃吧,如果上帝保佑,或许你们还能活下来,逃吧。”
忍足、不二四人听了同时呼吸一滞:他话中的含义他们再明白不过——太迟了,一切都已无法挽回,指向地狱的钟表已经开始倒数了。
残破的顶棚外,夜色越来越浓重了。
天边一丝浅淡的初生日光被平地腾起的蘑菇云严实地遮盖住。
大片大片的云,大片大片的风尘。
翻滚的咆哮的火焰,吞噬的掩埋的城池。透明的热浪蒸腾的扭曲空气,毁灭的尘埃侵蚀的青色石砖。
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中,一个黑点带着升腾的风浪凑近另一个黑点。
巨大的静默的缠绵的绝望中,手冢后知后觉地感应到一股庞大气旋逼近——一架灰黑色的直升机高速靠近。
迅猛的气浪吹得他睁不开眼,但直升机舱口站着的挺拔瘦削的身影是用心去记忆、用全部感官去感觉的。
那是永生难忘的那个人。
在高速逼近的黑色阴影间,在猎猎作响的风声里,手冢没有任何迟疑地跳了过去!
巨大的前冲力将不二撞地倒退了两三步才站稳,锁在腰背上的铁一般的双臂狠狠禁锢着他,对方身上因清瘦而突出的尖锐骨架顶着他的骨架。
很不舒服,但他一点也不想挣脱。
“感谢上帝”对方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不二耳边响起,喃喃地重复,“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你还活着。
不二比谁都了解基督教在他心里的位置,所以听到这句话,他比谁都动容。
身边劲风呼啸而过,身后几个人飘来戏谑的眼神。
不二伸出手臂环上手冢的脖颈,然后用力下压——
他吻了上去。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肯为了你放弃理智、忘记仇视、不再坚持,明知毫无用处,却仍甘愿向自己唾弃、憎恨的对象低头,祷告。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
眼睛、伤害、背叛,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一刻,他只想吻他。
翻滚的火浪直冲上天,墨蓝色的天空愈加红艳,仿佛天的尽头燃起红莲业火,焚尽一切。
冲天火海里,汹涌风浪里,轻佻的口哨里,他们紧紧地、深深地拥吻。
注:①Solanum:Solanum是文学作品所杜撰的一种病毒,是丧尸的起源病毒,出自马克思布鲁克斯所著的《丧尸生存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