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匣》或蓝

2、第一个故事：等（2） 这一辈子，

　　这一辈子，也许愿意回到原地接你的，只有那么一个。

　　天下着雪，但周末的百货大楼依旧特别拥堵。玻璃窗上贴着都是特卖的广告，一楼侧门的平价区围着一群中年的妇女和老年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拿着优惠金卡的时髦女郎从正大门趾高气昂地走进大楼，径直走向奢侈品专柜；最热闹的是顶楼的跳楼大甩卖区，衣服的质量都很好，在限定时间内抢到能省不少钱。
　　人群的拥挤和叫嚷声大得可以盖过服务员的广播播放声。每一次限时开始，地板震得都在摇动，不时从嘈杂的推挤中传来几声尖锐的叫骂。
　　这次限时快要结束的时候，从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鹅黄色毛衣的清秀的女生，她手上拿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衣，气喘吁吁地小跑到外围，靠在栏杆上张着嘴巴大口呼吸着空气。
　　“景，还是得多……多挣钱呀，这种地方，挤一次少半条命啊……”女孩抬起头，笑得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身旁的男孩。
　　男孩长得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棉袄，遮住了耳朵的黑色短发使得脸看上去更白。他微微笑着看着女孩，但是眼神有些涣散。
　　女孩拉出男孩的手，将衣服放在他手中，对他说：“景，这是你的新衣服哦，高不高兴啊。”
　　男孩还是笑着看着女孩，抬着手，也不知道放下来。
　　女孩宠溺地掐掐他的脸，然后从背上取下背包翻找些什么，突然神色有些惊慌：“呀，我忘记带钱包了怎么办？”
　　女孩将所有东西都抖出来放在桌上，还是找不到钱包，她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他手上的衣服，最后踮起脚，亲了亲他的额角，轻声对他说：“景，乖乖站在这里等我哦，我回家拿一下钱包就回来，很快的。”
　　男孩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上的衣服。
　　“千万，千万不要乱跑哦，就站在这里，我马上就会回来找你的。如果你跑到其他地方去的话，我就找不到你了，知道吗，景。”女孩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踌躇了一下，还是迅速地往家跑去。
　　女孩走后，男孩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抱着衣服，一言不发地望着地面。

　　焦急地往回跑的女孩很快就到了家，打开门，装修非常简单的客厅里只有一个双人沙发，一台年代有些久远的电视，和一张磨砂玻璃的茶几。女生连鞋都没有脱，四处找了找，最后翻开茶几上的报纸，看到了夹在里面的钱包。女孩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将钱包放进口袋，然后又快速地锁了门往外冲去。
　　天上还似有若无地飘着些绒絮般的小雪，街边灌木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环卫工人将路面上的积雪都扫到两侧，露出青黑色的柏油路面。
　　往回赶的时候碰到了红灯，停下脚步，女孩才感觉到冷。
　　刚刚匆忙跑出来忘记了穿羽绒衣，现在站着，就感觉身上的热量很快地散发着，每呼吸一口气都让人不自觉地打一个寒颤。女孩双手抱紧自己的手臂，搓着毛衣来获得一丝丝暖意。
　　仿佛等了很久，红灯才变成绿灯，女孩赶忙跑了起来。
　　这样的话，身上就不会那么冷。

　　再跑一会儿，就能看到景了，他一定等得有些急了，可千万别又走丢了，外面这么冷，会冻坏的。

　　少女穿着鹅黄色的毛衣，挥着手臂跑着，在洁白的雪天里，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但是，

　　下一刻，强烈的白光就吞噬了她，尖锐的鸣笛声冲破了雪天的宁静。

　　白光褪去时，女孩躺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刻的微笑。鲜艳的红色蔓延在她身下，雪花落在上面，也染上了红色。

　　女孩已经听不到远处的警笛声，但是她看到了白光，她知道，不远了，他就在那里。

　　少女欢喜地奔向那片温暖的光，忘记了所有的寒冷。

　　因为，他在那里。

　　夜里的时候，雪又下大了，鹅绒一般的雪花从天上坠下来，堆砌在车顶上、房顶上，还有街边的行道树上。百货大楼的彩灯上也积着厚厚的雪，光从里面发出来，带着一圈朦胧的晕，但很快，彩灯都熄灭了，售货员们有的披着雨衣、有的撑着伞，三三两两从大门口走了出来。

　　“先生您好，先生，我们已经下班了。”一个售货员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男孩，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件藏青色的羽绒衣。
　　“先生您好，我们要关门了。先生，您听得到我说话吗？”售货员走到男孩身边，又重复了一遍。但男孩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先生，先生，”服务员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男孩微微颤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用没有焦距的眼睛盯着售货员。
　　“原来是个傻子啊……”售货员看到他痴痴傻傻的模样，嫌恶地啐骂了一声，将羽绒衣从他手中抢了回来，向他挥着手，“走走，不要待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呀，保安不管的吗？”
　　男孩垂下手，静静地看着地面不讲话。
　　“你还真不走了啊，你等着，我叫人过来，看撵不撵得走你，”售货员抱怨着走开了，不一会儿就带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保安。
　　两个保安分别拖着他的左右手想要把他往外面拉，男孩却突然发起疯来，乱叫着蹬着脚。
　　“你这傻子，力气还蛮大的嘛……哎呦喂，还敢撞我，狗崽子。”保安爆着粗话，眉头一皱，发狠往男孩肚子上就是一猛锤，男孩被击得眼泪直往下掉，终于没有力气挣扎，被两个保安拖着下了楼扔出了大门。
　　保安看着身上被抓烂的衣服，很难听地骂了几句，拂拂袖子走了。

　　大雪很快就将男孩的全身都染成了白色，但是他还是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昏黄的路灯光照在他的身上，白色的雪反射着金色的光。
　　过了好久，男孩勉强地站了起来，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瘸一拐地移到天桥下面，倒在角落里。他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投射着漫天的雪白，直直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醒来后，我撑起身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将头埋在手臂里。
　　真的好奇怪。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叫做“景”的男孩，那个男孩长得和天桥下的那人很像，我能想象，如果倒回十年，他就是那个男孩的模样。
　　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我拍拍脑袋，感觉好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