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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偕老(完) 生为君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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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身子轻飘飘的在黑暗里游荡,眼前突然有一束光亮忽地打开,强烈的失重感让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睁得太快让我适应不了明亮的光线,眼前雪花点乱飞,白茫茫之中隐隐约约看到一团黄黄的东西,我不由自主伸手一抓——“damn!什么东西!”
手掌一阵刺痛,等眼睛里的小星星都冒光了,我盯着眼前咬住我手的奇怪生物又大叫一声,举起右掌就是一耳刮子。
“嗷!疼死了疼死了!”听到不明物体一声惨叫,我又一耳刮子下去——等等,刚刚是不是……有人话?
我甩甩头、揉揉眼,瞪眼一看就瞧到了一双写满了幽怨的水灵灵的大眼睛。
好家伙……我端详完了这只生物就只剩下这句感叹了。我说……这孩子你年纪轻轻,生的又细皮嫩肉白里透红,没事把自己整成这样干什么?
袭击我手掌的不明物体是个大男孩,十七岁左右,俊俏的瓜子脸又白又嫩,下巴尖尖的,唇是薄的淡粉色,眼睛简直像两颗大大的茶绿色宝石,一眨一眨的……好生诱人。但是!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却顶着一头黄毛,扎了N多小辫子(还是冲天的!),嫌还不够招摇,竟挑染了一撮红一撮绿。
我捂住心脏,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告诉自己:take it easy,放轻松……疏雨你是见过市面的人,要淡定。
将眼神从不明物体处移开,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身在一个巨大的树洞之中,周围是树内部褐黄色的木质部,顶部还有小洞透着阳光。
将头伸出洞外,我才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是宋泠外公家的后院,而我竟然是一直呆在那个木屋旁大树的树洞之中!
真是头疼。
努力回想,还是想得起我是在送完了瓷瓶回来时路过这棵树就被一阵古怪的金色花浪给吞没了。等自己醒来,就在树洞之中和这黄毛大眼瞪小眼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喂,女人!”
听到身后不耐烦的叫声,我回过头望着这皱着眉毛撇着嘴的黄毛,不满道:“怎么这么没礼貌?看到比自己年龄大的女生,要叫姐姐。还有,你是宋老师的亲戚吧,表弟?”
黄毛瞪我,用指尖搓着他的小辫子,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小声道:“老太婆……”
跟这种人没法提修!养!我正要发作,却看黄毛扑闪了一下眼睛,琥珀色的光亮一闪而过,不屑的神情被一个天真无邪的大大的笑容给取代了。
我愣了,随后一阵恶寒。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银光闪闪的大腹黑?
黄毛双手抱膝笑得像只狐狸:“真是一个笨蛋。第一次看到你这么蠢的“介质”竟然这么容易就被拉进别人的梦匣里面去了。啧啧……太弱了”
黄头发扎着小辫子的少年眯着右眼盯着我像盯着个白痴。
我想我应该生气,但事实是我又愣住了。我觉得,今天的事应该刻在乔疏雨的耻辱柱上:在别人家被陌生的不明物体狠狠地羞辱了。乔疏雨。7月6日。
你有梦吗?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多么的夸张疯狂。梦醒了,什么都不记得。那是世上最销魂的感觉,我们曾经真真实实地在梦里存在过,最后却不得不化成沙,随风飘散。有那么一天,我巧合地拾起了一粒沙,听到了它在我耳边轻轻吟唱的故事。这故事真伤啊,我竟为它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
人生也不过是一场大梦。三日后我躺在床上睁开眼,回想起了一棵树的故事。
我出门,打了一辆去郊区的的士,驶向宋泠的外公家。宋泠的外公看到我有些惊讶,我吐吐舌,不好意思地说,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走进后院,来到树下,任由斑驳的枝影落在脸上,我仰起头眯眼望着头顶的绿色华盖。老树枝节细密,延伸着枝条,拥着木屋,护着小小的阁楼,一守就是百年。
我伸手,扶在岁月斑驳了的树干上,感觉着手下粗糙细密的触感,轻轻闭上了眼,喃喃如同自语:“这便是你对自己的惩罚?”
远处依昔是动人的歌谣,飘得很近,却是枝藤永远够不及的地方。
“愿生生世世静默陪伴,只守她年年月月日日平安。这便是你选择的与她偕老的方式?这么近。”却那么远。
“我觉得你错了,错得又傻又离谱。你看见她忘了你,活得好好的。出嫁生子,一世长安。却看不见夜晚每每在梦中惊醒,连她自己都不知缘由的心口一阵抽痛,硬生生流了一脸的泪。”
“每一世,一出身便大哭一月不止,像是只有这样,这一生才能忘了一个人,才能不那么痛。”
微风吹动,不知是什么时候,从树的繁茂绿叶里又飘下了那些金色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我伸手,接住一片悠悠飘落的光点。还是那种金色的五瓣小花,这次,它好好地呆在我的掌心,没有燃烧,没有消失。
“你其实都知道,不是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失去了你,这样的长命百岁该是多么的煎熬。”
“所以,回来吧,回到她的身边。”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求不得、放不下。但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轻松。总有太多的别离凄苦在上演,但我们对于生活的态度,是像一个人坐在硬板凳上打瞌睡,很不舒服,可若有个人能躺在身边,没结没完地听着你的抱怨,到底还是可以安心地睡着了。谁说,这不是幸福。
手中的小花发出灿烂的光,在光中,小花又燃烧了起来;漫天的金色火焰,绚烂了一片天空,风一吹动,像朵朵金色的蒲公英,带着无尽缠绵的热力飞扬,散尽在燃烧之中,留下一颗颗银色的水晶般璀璨的小光点,慢慢飘动、汇聚,凝成了一滴银色的水珠。
风止,水落云开。银色的水滴坠落进土地,散开一圈圈涟漪,最后消失不见。
几天后我在学校碰到了宋泠,依然是那倾国倾城的模样,穿着海蓝色的背心,青丝间水晶蝴蝶盈盈闪动。她背着一只巨大的旅行包,看到我就热情地走来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忽视她的间歇性抽风,问:“宋老师,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宋美人眨眨眼,一把搂过我的肩膀,在我耳边神秘地说:“我要去寻找前世的乡愁。”
“……宋老师,怪不得你前段时间上课在讲三毛的《撒哈拉沙漠》的时候那么激动。”
三毛第一次看到撒哈拉,就毅然决然地决定住在那里。那个黄沙飞扬、缺乏水源、干燥高温,在她眼里却是生命的源泉的地方。宋泠在上课时提到三毛,就兴奋地和我们扯了整整一个小时的三毛,和三毛的撒哈拉。她讲得神采奕奕,我们听得昏昏欲睡。那个下午唯一的回忆就是我看着窗外的白云犯困,然后听着宋泠习惯的吴侬软语的发音,轻轻柔柔地绕着三个字“撒哈拉。”
宋美人笑得清脆:“哈哈!不过我对沙漠没什么感觉。”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牛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一张张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和小字。她指着照片上的湖,夜晚的湖上泛着点点星光,是扁舟上的船灯。
“这地方在北边的蟠西市,叫晴湖,很美吧。听说蟠西以前还是玉裘时的都城呢。”她用指尖划过一排排小字,兴致勃勃地和我介绍着,最后表示,“就是这儿,第一次看到这个湖我就肯定了,它一定是我前世的乡愁。”
“这么笃定?”
“那是当然!对了,这本册子就送你了。”
“啊?”我惊愕,这……这不是你的乡愁嘛!就这样送给我?太随便了吧!
宋美人咯咯地笑得动听,“本来就想着你帮我那么多,该怎么感谢你。想来,就送你我的回忆吧。闲得无聊,就去走走我去过的地方吧!”
我抽搐嘴角,这是多么自我的一个人呀……压住翻白眼的冲动,我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道:“谢谢。那老师,你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现在?!”
“对呀,总觉得……”宋泠挑一丝阳光拂过鬓角散下的发丝,海蓝色的蝴蝶璀璨欲飞,她的神情少有的温柔,“总觉得,它在等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宋泠却不给我诉离别的机会,拍拍的我肩,道了声“再见”,就翩然离去,只留下那绝代风华的背影。
我无奈低头叹气,垂手在身侧,牛皮本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我好奇地捡起,是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我看着它,忍不住上扬了嘴角。
宋泠,那是你前世的乡愁。
会有一个人,带着熟悉的温润笑容,在晴湖边等着你,轻声对你说:“我来了。”
是生死也隔不断的,曾经的誓言。
听说第二天,那棵大树一夜之间凋零了绿叶,静静地死了,但树的周围却开了满地的矢车菊。bluebonnet,指引过彷徨的威廉一世回乡的路。它的花语是,再次遇见。
窗外的微风吹过,掀起了我的书桌上那本册子的纸页;风走了,纸页间停着那张泛黄的薄纸,隔了千山万水,为谁带一句,生为君故,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