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皇妃 一个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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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比一天回暖，护国公府里的百花也竞相开了。府中原本最多牡丹，许是孟夕颜偏爱，所以花园里牡丹正好。
偌大的孟府里唯一一株梧桐，种在孟夕桐的院中。这院中本来人气就不旺，除了有一些日常服侍之人，就只有园丁花匠及杂役之人，实在显得冷清。虽然已是这护国公府中剩下的唯一的女主人，孟夕桐身边也依然没有什么亲近之人。
好像从小就如此。母亲早逝，因此对她的印象也是及寡淡，父亲为朝中大将，陪她的时间自然少得可怜。当年从北地回到皇都，身边人看似多了起来，却也只是表面上待她客气，内心却是及其疏远的。她越发孤独。闲来无事的时候无人说话，便也只能看各种各样的书来消遣，偶尔抚琴作曲，偶尔起兴作诗，偶尔排兵布阵，都只是为了打发寂寥的，漫长的时光。
说来也怪，明明已是一个多月将养着身子，却还是因为当初受寒而一直懒怠疲乏，身子不适，或许根本不是身体有何不妥，是心里意难平，情难却，就这样搁在心里，藏着，压着，不想让他人瞧着狼狈，也不想让自己觉得可怜，于是都是一副相安无事的模样。况且府里众人也难以将她当主人，表面上恭敬有加，实际各有心思，因此这一个多月外界发生了什么她是一点也不知。
人生便是如此。若是知了，只怕以她灵巧的心思和聪慧的头脑，必定能想通前后关节，先发制人，只是此时，真是什么都晚了。
当宫里的安公公急匆匆地赶来说是有圣旨下时，孟夕桐正在院里的梧桐树下晒太阳。虽然每次望着这株暄桐心都会隐隐作痛，但是那么多年，好像只有这颗树在陪她，于是也有了几分老友的亲近。她常常自顾地对它说话，而它沉默听着。
此时孟国公府的正厅里跪满了接旨的一众仆人。孟夕桐素色朝天，一袭月白素裙，青丝松松地以白玉挽起，跪在众人之前，眸光微转，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涟漪。只是心中的疑惑渐盛，表面却不动声色。
内侍太监奸细的嗓子在空旷的院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典司宫教，率九御以承休。护国公孟鑫之女孟夕桐，德蕴温顺，贤良恭谦，性娴礼教。
故特册封为夕贵妃，即日入宫，
钦此。”
跪地的众人都不自觉发出一阵惊呼。这皇上......竟是要享尽孟家齐人之福么？
孟夕桐也是没有料到，眼睛蓦然睁大，脸上俱是掩不住的震惊和迷惑，白玉般的手指此时居然不住地发抖起来。
贵妃？祁暄居然要纳她为妃？心潮翻涌，却不是喜悦而是悲哀。曾以为他们两小无猜，彼此通透，他是最了解她的人。可他怎会如此做？呵，贵妃，多绝佳的讽刺。姐姐当了皇后，看她可怜，难道要施舍她为贵妃么？祁暄，你还是放不下么，只是知我若你，难道要我上演娥皇女英的悲哀可笑？二女共事一夫，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而我呢？你又知我可愿意？为什么连问都不问我呢？
“孟小姐可是被这通天喜讯给惊住了？快快领旨谢恩吧。”安公公一脸笑意地看着地上脸色瞬间惨白的人。可真是个水葱般的人，比之姐姐竟是一点不逊色，一身素雅打扮，显得沉静如水，典雅清丽，恍若是遗落在人间的仙子。
仿佛全身力气在那一刻抽尽，只余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孟夕桐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眼中隐有泪光。
长久的沉默，众人皆小心翼翼地呼吸着，似是怕惊扰了什么。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臣女接旨。吾皇万岁。”孟夕桐一字一顿地说着，似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重重磕头下去，眼泪却不自主的地涌出。
“娘娘必要保重身子，”安公公突然冒出一句众人皆听不懂的话，似是不知道为何这样说，“快快动身吧，宫里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娘娘现下即可随奴才进宫。”
孟夕桐有一刻的怔愣，抬头不解地看着安公公。这么快？居然连迎娶的仪式也没有么？这样的情形便是如同宣召一个宫女进宫那般随意无礼。
孟夕桐缓缓站起，眼睛直视安公公，倒也不显得无礼狂傲，只是秋水般的双眸此刻竟隐隐有股清高。“夕桐犹有一事未明，不知公公能否解惑？”孟夕桐尽量稳住声线，在人前不致失仪。
“娘娘情问。”
“不知昔日迎贵妃入宫是否也如今日这般礼节俭省，仪式稀疏？”夕桐用不大的音量说着，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府里的仆人也兀自纳闷，虽说贵妃比不上皇后矜贵，但好歹也是仅次于皇后的尊贵女子，怎可如此随便，一切从简，连最基本的婚嫁仪式都没有？
“这......”安公公心下有些忐忑。谁不知这位贵妃表面上看是皇上的女人，实际只是过个场子，最终还是要去和亲的。这个节骨眼上哪里顾得上什么仪式什么规矩。但眼下这场面又实不好将话摊开了说，于是只好想着快些打发眼前这主子入宫。
“娘娘问的极是，但此次奴才只是奉皇上旨意，请娘娘照皇上的意思办即可。”
好似听到心中的那一丝丝希望慢慢抽离的声音，孟夕桐听闻脸色愈发苍白了，纤弱的身子在风中随时会被吹到。黑发扬起，几缕纷扬在眼前，分明遮住了眼中涌起哀痛。已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痛，只觉得心里那人不会待她至此，但眼前的一切却像是在嘲笑她的痴心。心头愈发地痛了起来，孟夕桐不自觉捂上心口，眉头微皱。她本不是敏感小气之人，但今日的情形，她再也无法自我安慰。那人真的是祁暄么？那个与她有着八年情谊的人，如今到底是谁？她的幸福，她的祈望，她的尊严，在他眼中已微不足道了么。
本为喜事，府中众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喜悦的气息。大家个个屏息凝气，现场顿时透出一丝古怪和尴尬。原来......二小姐在皇上心中也不过如此。虽说封了妃，却连迎娶的仪仗都没有，这和皇后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大家偷偷打量着小姐的神色，虽说看起来没有太大悲伤，但眼中失望失落却怎么也藏不住。众人心中暗暗叹息，原以为是竹马青梅的一对璧人，谁想到......
“娘娘，请吧。”安公公的声音响起，透着些许不耐。
夕桐脸色惨淡，终是闭了闭眼，沉重地迈出步子。
她不能示弱，在府中众人面前，在宫里的人面前。她的尊严没有人可以随意践踏。缓缓地迈出步子，神色渐渐恢复平静。安公公将轿帘掀起，孟夕桐转首淡淡看了他一眼，对他致谢地一笑。那一刻，饶是看尽后宫佳丽的内侍公公，也不由得为之一震。这个澄澈如水，淡然如莲的女子，双眸含着淡淡哀伤，却没有怨恨也没有恶毒，一张素脸白皙如玉，透着由内而外的傲气。
这样的女子......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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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帘放下的那一刻，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潸然而下。轿子的颠簸晃动着她的思绪。她从未如此害怕和迷茫。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敢想象。尤其是那人，那人，她又如何面对。
初遇他时，是个阳光明媚的清早。那一年她八岁，刚刚随父亲回到京城。那个十三岁的少年在练武庭中耍剑，一身白衣，神情肃穆，一套剑法舞得极好。晨曦中剑辉夺目，映着他干净白皙的脸和秀气的五官。突然他闻声转头看向她，原本严肃的深情霎时瓦解，对她展眼一笑，眉眼间全是温暖和气。
他说，好漂亮的小姑娘。你是哪来的？
他的声音如水，丝丝渗进她的心扉，顿时一股清凉。他身旁的深衣少年闻言也转过头看看她，脸上却仿似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是她和祁暄，祁言的第一次相见。再后来，常常是姐姐喜欢缠着祁暄，跟在他屁股后面“暄哥哥，暄哥哥”地叫。缠着他讲故事，耍剑给她看。他虽也和颜悦色，眉目间却总是心不在焉地找着另一个身影。他们常常一起在树下读书，谈兵法，论古今，寡言而美丽的少女此时才像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她会大笑，会开他玩笑，会捉弄他，而不似平日的冷冷淡淡。他们什么都讲，什么都聊，似乎永远都有话题，永远都那么投机。
每次他都笑着说，夕儿什么都懂，将来做我的皇后可好？
这时她总会笑着啐他，红着脸跑开，嘴角却不自觉地咧开......
从回忆中醒来，夕桐望着轿顶，心下空茫一片。曾几何时，曾几何时，她与祁暄那属于竹马绕青梅的爱恋，两小无猜的澄澈，竟变成了如今这番光景。日后，一个皇帝，一个妃子，他和她，还能回到从前么......
勤政殿外，一个人影显得如此寂寞萧条。
“皇上，贵妃娘娘已经到琉璃宫了。”安公公恭敬地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祁暄却只是盯着远处，像石化了一般。
过了许久，他终于将目光收回。“朕知道了。多派些人好好伺候。”
“奴才明白。”
赵祁暄长长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夕儿，人生若只如初见，我宁可你没有爱上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皇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