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番外一：心悦君兮君不知（眉妩） 番外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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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萧衍，与我想象中有着巨大的差别。
我实在无法将残酷嗜杀和暴虐冷血和眼前这个沉默英挺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在地狱中呆了五天，是修泽巡帐时发现并救下我。
而这一救，竟省去我许多功夫，直接把我送到了萧衍身边。
虽然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其实我一直未想明白，萧衍为何会答应将我留下。难道他一早看出我是奸细？总觉得他是个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又或许是我的琴音能够给他些许慰藉？
呵，不过这些不去追究也罢。
重要的是，我慢慢从侍茶到琴师，这样近的距离，这样长的时间，已经足以我部署一切了。
我一开始什么都未做。为的就是彻底打消他的疑虑。主子的暗卫在宫中联系上了我，于是我心中更加安定。
深宫寂寥，是送给那些日日盼君宠的女子的，对于我，深宫寂寥是最好的掩护。我日日抚琴，夜夜饮歌，与世无争，真正的清心寡欲。
一年，两年。这样长的时间里，萧衍终于慢慢放下对我的戒心。他甚至亲自题写垂阳院的院名：垂阳相月。仅凭这个，我在宫中的地位已经奠定。
他偶尔会来与我探讨音律，见地独到，对器乐的精通也令我吃惊。我们在乐理上切磋，时常也令我感到愉悦和相投。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男子，若不是与主子敌对，或许我真的不忍杀他。
我开始试着在熏香里和茶水里下药。这些不会要他的性命，却可以让他更加依赖我的琴声，甚至于，依赖我。
只要他与我的接触越多，越频繁，越深入，我的机会就越大。
但我也不蠢。萧衍毕竟是一国之君，更是难得一见的霸主，这样的人心机有多深厚，我不敢轻易试探。所以，那些药量不仅少之又少，甚至时断时续。
而萧衍果然不是寻常之人，虽与我暧昧异常，我却在他眼底看不到情欲。他准许我的靠近，却在更进一步之时冷然打断。我自认已经将女子柔媚却不造作，风情又不放荡，甚至还情趣相投的魅惑做到极致，他却似毫不心动。我心中暗叹，主子这出美人计，怕是极难。
不过我不着急，我还有漫长的时间去等待那个机会，那个可以杀死萧衍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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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着她，是在一个极好的夜晚。垂阳院内，萧衍在请教我“瑟”的奏法。我没有多想，只当是寻常切磋，于是在某一刹将头轻轻枕于他的肩头。
就在这时，萧衍似有所感，抬头一看，身子瞬间僵硬。
我缓缓抬眼望去，只见一淡色宫装的丽人倚门而立，眼神凄惶。
心中暗叹，果然是国色天姿，出尘毓秀，非池中之物。
孟夕桐，荣武的王后，萧衍的妻子，他的......心上人。这个名字，在日后，几乎要成为我无法挣脱的魔咒。
其实一开始我便看出了萧衍对她的不同。就算那还算不上爱，但至少是特别的。否则他不会特意来垂阳院提醒我不要出现，也不会特意来学瑟以跟她相和，甚至在她误会了什么时，那样着急和不耐。
我缓缓笑开。
看来我的机会到了。
宫中的暗卫很早就跟我提过，杀萧衍是注定，而孟后却万万伤不得。我追问，他只说了两个字，主子。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落。
原来他和我的距离，不是云与泥，不是天与地，不是明与暗，而只是一个人。
其实祁言在来荣武的第一天晚上便来找过我。
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那么多伤之后，恍然相见，竟有泪流的冲动。
朝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即使他仍是那样高高在上，贵如神，冷如冰。
他立在面前，寥寥了交代几句，告诉了我最后的期限。
我将自己在宫中搜到的诏书递给他，他看完，面上阴晴不定，却隐忍愤怒。
如今想来，这便是一切筹谋的开始。
那张诏书内容如下：
诏天下书
荣武之后孟氏，自嫁吾朝，貌恭顺谦良，甚与孤笃。然未料其为晖帝细作，借机惑主，实私窃吾朝军事之机，政事之要，暗通晖帝。孤故念两国旧谊不欲声扬，然其竟私自奔逃出境，实无可忍。今下公诏，废孟后，缉逃犯。沿途官府及各城门戒严，望不日捕，以慰民心。
浩元六年八月初三
荣武萧武帝手书
是的，那张诏书，早就已经写好，或者说，在孟夕桐还未出现，在萧衍还不知世上有这个人的时候，便已经着手安排了这一切。
看过这诏书之后才惊觉，萧衍当初娶亲的目的，只是为了这一日。为了能将细作的罪名套在荣武王后的头上，随即到了时日，再偷偷将其驱逐回中原，表面上却说要抓私逃的窃贼，接着光明正大地，一路带兵打入晖朝。
这就是他所谓的，出师有名。
无论是谁嫁到荣武，终究逃不掉这早已掩埋的伏笔，终究会面临这样的命运。
只是后来，那个人是孟夕桐。
只是后来，萧衍爱上了孟夕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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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能伤害孟夕桐，我只能将“渡离”的母蛊种在她体内，再想办法给萧衍种下子蛊。
我原来并没有想过用渡离来毒杀萧衍，因为此蛊没有动情，便不会起丝毫作用。但我在宫中时日这么久，多少也能看懂萧衍的心。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我都冷眼旁观，直到萧慎谋反那次，我终于确定萧衍对孟夕桐的感情。所以才笃定地利用萧慎，给了他灵兰之毒。
我惊叹于孟夕桐的聪慧，一般人是察觉不出那首“兰舟曲”有何异样的，除了萧衍本人，但是按照我的预料，那时他应该已是白骨一具。
按理说来，他当初能被兰舟曲催发蛊性，说明二人已然情笃，成了真正的夫妻，渡离被催发，顷刻毙命不在话下。然而世事难料，这期间不知究竟出了什么意外。萧衍竟一直未死，而我却进了地牢。
孟夕桐哀痛而绝望，竟来求我。
可笑，我本就是为了能杀死萧衍而苟活，又怎会那么轻易说出解毒之法？然而她眼中的某些东西触动了我，让我想到了自己的爱情。
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却又略带绝望。
这样的神情和心情，我又何尝没有经历过？
而我在牢中，向她道明了一切。
我说我是祁言的人。
其实主子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吧。但是我心里，却止不住地希望他们二人反目，她越恨他，我的机会，是不是会越大一些？
就好像，当初我满心地希望她和萧衍能够真正相爱一样。
之后的一切，我便不知了。我不知道萧衍究竟有没有死，不知道祁言何时会展开他的劫人计划，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出去。
起先我还会默默数着日子，猜想着何时才能离开。然而时间在这黑暗中似乎是停滞的，没有夜晚，没有白天，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早已分不清时日。
我以为自己会被萧衍处死，但发现我似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我笑，连处死我都不屑，看来我不但没有成功，还让自己落入到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
在这个肮脏而黑暗的牢笼里，我只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体内的蛊毒可以使我保持体温，也保持容貌。
然而这才是最糟糕的事。
这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比之军营，比之红坊，这里离地狱更近。
这里的人，都只记得我是名动朝荣的当红歌姬，却无人记得我也曾是萧衍身边的女人。
或者说，他们是刻意地遗忘。
我成了那些寂寞的看守在漫长无趣时光中的消遣和乐趣。这样的地牢中何时会有这样一个犯人，既不会被杀，也不会被放，最重要的，是她还美貌妖冶，媚绝天下。
他们不断变幻手段来折磨我。像是一种绝佳的娱乐。然而，无论是鞭打，拳脚，刺字，烙印，亦或是男女最原始的律动，除了淡淡嘲讽的笑，我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不仅是因为那些蛊毒在体内形成了抗力，还因为，这些根本伤不了我。这一生已经从地狱一步一步走过，还有什么能让人心痛？还有什么值得去哭泣？
除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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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这就是我最后的结局，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中慢慢煎熬，直到被他们折磨至死。然而命运远比我想象中的残忍，它在你已经彻底绝望时，再给你燃起一丝希望。
我竟然又再次看到他。
萧衍。
我已经无力站起，跪伏在地，却也能感受到他无边的愤怒。
他死死握着拳，明显已经压抑到了极限。
我略略思索，不自觉地苦笑起来。
原来我还是这般重要的人物。能让荣武的王后和王先后在绝境中都想到来找我。
他声音冰冷：“孤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我吃力地抬头，不解。
“孤已知你是赵祁言的人，”萧衍高高在上，面色在暗色中看不真切，却觉得憔悴和苍老了许多，“难道你不想去找他？”
我猛地一惊，有些呆愣：“王......竟要放我出去？”
萧衍看了看我，眼中似有叹息，我几疑眼花。
良久，他说：“只要你告诉孤，赵祁言将夕桐带去了哪里。”
我心下了然，却沉默。
他是我的主子，我不应该背叛他。
这是他想做的事，我又怎能阻止他？
可是......可是......我想要的，也只有他而已......
如果萧衍找到了孟夕桐，至少......我还有一线希望吧？
我缓缓点了点头。
这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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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想过要杀死孟夕桐。
即使在将她劫走时，即使在最后的悬崖边上。
我到死也没有想明白，萧衍为何迟迟没有出现。于是才让这一出戏，变成三个人的撕心裂肺。
我看着面前的人，那是我在无边黑暗中唯一一抹阳光。那是我短暂的一生中唯一的眷恋，那是我至死也不能忘的爱恋。
那些过往纷纷浮现。
城楼下的惊鸿一瞥。
他为我起名时淡淡的温柔。
为了他努力学艺的执着。
他淡淡的嘉许。
以及他最后那些绝情的话语。
红坊......
军帐......
宫内......
地牢......
那些即使没有他陪伴和出现的漫长岁月，那些没有他安抚和温暖的无边地狱，那些没有他关注和心动的黑暗日子，我却是因为他而一一走过，熬过，挺过。
然而那些过往，只是我一个人的过往。
即使伤痛刻骨，即使腐烂颓靡，也只是我一个人的过往。
其实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参与。
这一刻，我彻底醒悟。
高高的崖顶之上，他三言两语，便将我这一生变成了一个极大的笑话。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亲人抛弃，我能够坚强求生；瑾山三年，我能够刻苦学艺；红方初夜，我能够镇定自保；军帐之辱，我能够忍气吞声；宫廷险象，我能够安然度过；地牢暗夜，我能够咬牙熬过......
可那一瞬间，我忽然丧失了所有生的希望。
崖顶大风呼啸，云雾缭绕。
他的面容愈发地虚幻起来。
当初在自己身体里试种的那些蛊毒，全部开始蠢动，这个身体已经再不能支撑它们。它们叫嚣着，咆哮着，要脱离我的控制。
剧烈的疼痛。
我以为我一生不会再知痛为何物，如今却是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
原来，心还是会痛的。
后来所发生的一切，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孟夕桐失去了孩子，而那个错手伤她的人，说到底还是赵祁言。
其实我一直在想，即使那日祁言没有失手，他也不会允许萧衍的孩子存在在这世上吧......
他是怎样绝情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然而当孟夕桐纵身跳下的那一瞬，耳边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喊声，他急急冲过来，却只看到一袭鲜红的裙摆。
他呆呆地望着低下，不敢置信，手上已是鲜红一片。
我想，那时的他，也尝到了什么叫心死，什么叫悔恨，什么叫绝望吧。
看着他的样子，我忽然明白，这人不是绝情无情，只是他将自己所有的，仅有的情，全给了另一个人。
心里忽然滋长出无边的恶意和恨意。
我在他身后，勉强站立，笑得妖媚。我缓缓开口，语调魅惑，却似淬了毒的利箭：“主子应该高兴，至少，她并不是恨着你而死...... ”
“住嘴！！！”他怒喝。
我继续笑着，眼里有着报复的光泽：“如果她知道，萧衍早就取消了所有计划，如果她知道，是你将那份废弃的诏书换上，如果她知道，此时此刻萧衍已经在来寻她的路上......你猜她会作何感想？”
“够了！！！”他忽然暴走回头，顺势一掌击向我的心脏。
我只觉身子巨震，缓缓跌落在地。
他在面前默然直立，仍旧面带愤怒。
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微弱，早就感觉不到疼痛。
唇角不断涌出鲜血，面上仍旧笑意深深，嘲弄而讽刺，我虚弱开口，声音几不可辨，断断续续，但我知道他听得见：“是你......害死了她......”
我想，这是对他的最后一击。
果然，他面上猛然一僵，转而呆滞茫然。
我笑得开怀，心中却苍凉无边。
终究，是死在他手上。
亘古的风穿过我和他，无声地带起我们的发，终于细细密密地纠缠在一起。
周围很静，时间很慢。
我躺在崖顶，等待自己荒凉生命的终结。
这一生，看似很短暂，但我却觉得那样累，那样长。眼前似乎又看到那一年大雪纷纷，满目惨白。还有那只小小的银狐，睁着单纯而明澈的眼睛，看着我。我又看到那个无家可归的少女，在白雪茫茫的原野上迷失方向，那样无措，那样委屈。
或许那时的我就不该挣扎，就该任由自己冻死在那片树林。
如果我能预知这后来的故事。如果我能勘破自己的命运。
身上的力气正急速流失，我已听不到自己的心跳。眼前愈发地模糊，却还是映出了他的模样，那样虚幻，那样缠绵。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他默默地蹲下，将我抱起。
我微微笑着，嘴边弧度凝固。
我想，他终于肯抱我了。
头顶的阳光那样刺目耀眼，温暖着这世间，却如何都照不到我们这些活在阴暗和腐朽角落中的人。
光明于我，只是妄想。
多想，下一辈子，能自在地沐浴在阳光下。
眼皮越来越沉重，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我默然开口，却是无声的张合。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唯愿，下一世，不曾遇上你。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番外一：心悦君兮君不知（眉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