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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决裂 而这个将她 ...

  •   林间光芒渐盛,孟夕桐一路强撑,凭着最后的力气和意志,终于走到了林子的尽头。
      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孟夕桐长长出了口气。
      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辛,但她却嗅到自由和希望。

      孟夕桐抬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是一片旷野,景致却与北地无多大差异。她心中一喜,或许她尚未出荣武边境也说不定。
      虽然带着怀疑,但这种想法却像黑夜中的灯笼,牢牢牵引着她,让她心中又多出几分希望。
      只是这里毫无遮蔽,万一赵祁言的人寻来,找到她简直易如反掌。
      脚板胀痛得厉害,孟夕桐不得不先坐下歇歇。小心地脱下鞋子,一眼便看到袜子被鲜血濡湿的惨状。
      强忍着疼痛,孟夕桐把心一横,将已经和伤口紧紧粘合的袜子一点一点扯下,强烈的疼痛让她全身冷汗涔涔,面色青白。
      咬着牙终于将袜子脱下,孟夕桐将内里干净的衣角撕成布条,简单地在脚上缠好,再吃力地慢慢站起。
      不能过久停留,她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到有人家的地方借宿,否则今晚不知有没有昨晚的好运,让她没有成为野兽的饱餐。
      只是她才咬着牙刚走出几步,身后却隐约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身体一僵,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慌忙环顾,竟发现避无可避。
      心惊间,她徒劳地走出几步,马蹄声却已经近在身后。
      孟夕桐呼吸急促,冷汗直下。
      这样平坦的荒野,她拖着伤腿如何能跑得过快马?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眼前一阵疾风晃过,抚起她如墨长发,在风中翻飞肆虐。
      面前,是赵祁言端坐马上,眉目阴沉,酝酿着巨大的风暴。
      孟夕桐眼眸盈盈,心中一声轻叹,面上微微苦笑。
      还是逃不掉吗?已经这么辛苦努力,还是逃不掉吗?

      旷古的风在两人之间尽情穿梭,扬起衣袍翻飞。男子身穿褐袍,神色愤怒压抑。女子柔弱的身躯在空旷的平地上显得那样摇摇欲坠,她一袭淡色衣裙,脚上隐有血迹,微微抬头仰视,黑色如瀑的青丝飞舞。

      二人长久对视,却只是无言。

      良久,还是孟夕桐先打破沉默。她慢慢低头,声音略带自嘲和无奈:“我们回去吧。”
      赵祁言却仍旧是一副阴沉的模样,丝毫不为所动。孟夕桐细看他,只觉得也是异常憔悴狼狈的模样,一向清俊的脸上有几道灰痕,衣摆似乎也布满尘土。
      赵祁言端坐于马上,看着面前在劣势之下仍旧一身清傲的女子,心中不知是爱是恨。眼前的人依旧是清清淡淡的模样,似乎昨夜的纵火和逃亡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她知不知道,当他火光冲天的屋子前,听到别人喊着她还在里面时,是何等的焦灼疯狂,几近崩溃。
      那么大的火,几乎瞬间吞噬了屋子,甚至带着点燃了周边的树木,那样的火海,如果她真的在里边,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

      赵祁言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眼前漫天火光,再没有了往日的默然冷僻。
      东辰死死地拉着他,拼命阻止他往里冲的动作。
      “爷!爷你冷静点!这么大的火......孟姐姐怕是......怕是......爷你要冷静点,冲进去也无济于事啊!”东辰神色悲怆,在赵祁言耳边大喊。
      赵祁言似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眼睛一直紧盯门口,目眦欲裂,终于不耐地一掌劈开东辰的钳制,想也不想便进了屋子。

      到处都是窜动的火苗,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热气一拱一拱地朝他涌来,让他几乎目不能视。
      敏捷地躲过几个倒下的木桩,赵祁言心急如焚地四处找,边看边四处大喊:“夕桐!夕桐你在哪里?夕桐!听到我声音吗?听到了就应我!!”
      火势越来越大,几近把他的来路封死,他却顾不得回头,只在内间四处查看。
      双手不自觉地发着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她!
      他要带她出去!

      从回忆中回神,赵祁言的面色更加阴沉。
      如果以他平日的判断,应该早就猜到这是她的计策。但是当他看到那漫天的火光,就什么理智都没有了。
      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
      当知道她可能有性命之忧,便什么常识和自制都失去了,心里想的,脑里想的,只是她会不会有事。

      可事实是,当他在大火中苦苦找了几遍,几乎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几度被火灼伤之后,发现,她根本不在里面。
      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心字成灰的声音。
      再后来,他被浓烟熏得几近昏迷,终于浑浑噩噩地被不顾性命也冲进来的东辰给带了出去。
      ————————————————————————————————————————————————————————————————————————

      良久,赵祁言翻身下马,缓缓朝孟夕桐走去。
      孟夕桐沉静而立。
      赵祁言双手握得很紧。眼中神色矛盾而复杂。
      忽然他停住,猛地从怀里扯出一张布帛,掌风一飞,甩到孟夕桐脚下。
      他语气沉沉,听不出任何感情:“这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回去找的人。”
      孟夕桐愣了愣,随即有些迟滞地捡起地上的布帛。
      缓缓展开,是一连串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诏天下书
      荣武之后孟氏,自嫁吾朝,貌恭顺谦良,甚与孤笃。然未料其为晖帝细作,借机惑主,实私窃吾朝军事之机,政事之要,暗通晖帝。孤故念两国旧谊不欲声扬,然其竟私自奔逃出境,实无可忍。今下公诏,废孟后,缉逃犯。沿途官府及各城门戒严,望不日捕,以慰民心。
      浩元六年八月初三
      荣武萧武帝手书

      天空光芒渐盛,周遭的一切已经侵润在一片阳光的柔软中。
      风缓缓吹过,淡色的衣袖轻轻翻飞。
      近似无声。

      孟夕桐拿着布帛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已然快要脱力。
      终于,在最后的最后,看到“荣武萧武帝手书”的字样时,再撑不住,踉跄而倒。

      刚包扎好的脚上的伤口再次裂开,猛然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却连眉头都未皱,目光有些呆愣地看向远方。
      那里是一片草长莺飞。
      盛夏的草木喜悦地生长,到处都是生机。

      可她的生机,似乎断了。
      那样彻底那样果决,连犹豫和挣扎的机会都不曾留给她。

      双手仍紧紧地握着那张金帛,以致上面字迹斑驳。
      细作......
      惑主......
      废后......
      逃犯......
      孟夕桐双眼眨都不眨,却再也没有勇气低头看那上面的字迹。
      那样苍劲的,有力的,狠狠穿透帛纸的,字迹。
      她不会认错的。
      那时他昏迷不醒,便是她日夜批阅奏折,早就将他的笔迹刻于心底。甚至她还兴起地模仿过,却如何都学不到那样霸气的苍劲。
      是萧衍亲笔写的没错。
      而且......落款的日期,也确实是在她被劫之后。

      仿佛一切忽然寂静无声,眼前的人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她,神色漠然。
      赵祁言眼底情绪复杂。
      如果她不是那么执着,如果不是意识到她的爱有多浓烈,他也不愿这样伤她。
      只是......
      他怎能允许她爱上萧衍?!不能,绝对不能。

      过了很久很久,赵祁言以为孟夕桐已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真相吓呆,她却似突然回神,原本呆滞的眸光闪了闪,随即勉力地爬起。
      赵祁言下意识去扶,却在手伸出去时堪堪忍住。
      孟夕桐慢慢踱步至他眼前。她走得很慢,很吃力,却很坚决。
      她站在他面前,缓缓地将那帛递还。
      她唇边似乎有恍惚的笑意,眼睛却有些朦胧。
      她开口,声音轻而缓慢,却很坚定,她说:“我不相信你。”

      我不相信你。
      并不是相信他,只是不相信你。
      赵祁言,你听到了吗?

      他狠狠愣住。
      不是没有想过,她可能会怀疑萧衍,也可能根本不为之所动地继续相信萧衍,甚至有可能打他骂他,疯狂崩溃。
      很多种可能。
      但绝不是现在这般。
      她相信了那份诏书,却不相信他。
      这是为什么?!

      赵祁言眉目瞬间僵硬而深沉,而她,依旧是淡然的神色,甚至带着微微的不屑。
      一阵巨大的愤怒和悲伤直冲心头。他觉得自己瞬间理智全无。他咬着牙,忽然上前一步将孟夕桐扛起,随即利落翻身上马。
      孟夕桐呆愣了一瞬,下一秒快马已经呼啸而去。
      她有些莫名其妙,更多的却是忍不住的愤怒。她朝马上的人大喊,声音在风中有些断断续续:“赵祁言你干什么!!快点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赵祁言牙关紧咬,面色郁郁:“你不是要去找他么?!我成全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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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城城外,赵祁言忽然减速,一个收缰,将孟夕桐抱下马。
      孟夕桐正被马巅得头晕眼花,站得摇摇晃晃,却也没有忘记抬头看看眼前的城池。
      这......这竟然是翰城......
      原来......她真的一直未离荣武多远,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心中情绪忽然有点复杂。
      喜悦吗?害怕吗?
      好像都有。
      不由得转首看看身边的赵祁言,他仍是一副沉默的模样,阴着脸,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他说要成全她,他说要带她回去,却又为何停在这城门之外?
      不待她多想,赵祁言已经上前一步将她掠起,以及其诡异和快速的身法翻上了城楼。
      赵祁言带着她匿在一处不易察觉的阴影里,示意她噤声,自己则十分谨慎地四处查看。

      孟夕桐兀自不解着他的举动,却看他也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动作,只好噤声闭嘴。
      城楼上比之往常增派了不少守兵,个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值守,隐隐地,连孟夕桐也开始察觉到气氛不对。

      城门戒严的程度远远超过赵祁言的预料。他心中五味杂陈,但既然走到这一步他就没想过回头。趁着守兵一个轮换不注意的间隙,又无声无息地带着孟夕桐翻进了城内。
      这一次,孟夕桐是的的确确感到了气氛的古怪。
      她虽然站在人群稀少的角落里,却也能看到多得过分的巡逻士兵,放眼望去,城门半开,每一个出城的人都要经过仔细的盘查。
      看样子,似乎在捉什么人呢......
      孟夕桐猛地一怔,想起了那张诏书,那诏书......分明就是一份缉捕令啊!

      心中狠狠一凉,背上冷汗直冒。
      如果此时她被发现了,会不会真的成了阶下囚......?

      萧衍......萧衍......
      心中不自觉地默念这个名字,这个让她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名字。这是她用整个生命去爱上和拥护的人,这个人,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亲笔写下那样的一纸诏书,将所有的污水和罪名扣在她的身上,不容她辩白,一夜之间,她竟从王后变为废后,从宠冠后宫的娘娘变成了人人喊杀的逃犯?!

      她不相信......她怎么可能相信!
      若说萧衍对她的都是假意,那日刑场又为何要救她?!若说萧衍想要她的命,当初又何苦搭上自己为她解毒?!若说萧衍对她全无在意,那他亲手雕的墨莲又算什么?!若说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那这一年来的日日夜夜,情意绵绵......又算什么?!
      她不信......她不能信......她不会信!!

      赵祁言默默地看着她,忽然扯下一块衣布,将她的面容遮去一半,声音在耳边沉沉响起,却带着说不出的压抑:“这城里到处都是认识你的人,小心点别让人认出才是。”
      孟夕桐有些羞愤地抬手欲扯,却,终究放下。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她......
      该怎么办?

      赵祁言看出她内心的挣扎,有些不忍,却仍是牵起她,朝人群围观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去。
      身边经过的人有些注意到他们,纷纷好奇地转头探究着什么,却在触到赵祁言冰冷的目光时退却。
      孟夕桐只觉自己如芒在背,即使她什么也没有做,此时此刻却真的像一个逃犯,根本见不得光。
      他们走到一面告示墙前,当地的民众早已经将前方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们议论的声音陆续传来。
      “唉......真想不到哇,看着挺高贵和善的,怎么是个细作呢!”一个中年大叔有些唏嘘地说道。
      “那是!你不知道往往貌美的女人都不能信么!人心险恶啊......中原人果然信不得!”另一人附和道。
      “哼,也难怪!只可惜了我们王......一世英名竟被这样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真是......”
      “谁说的!王不是说早已察觉了么!”一个人有些惊奇地问道。
      “是啊。不过也怪那女人太不知足,安安分分在宫里呆着多好,偏偏要私逃出境!这不是逼着王翻脸么!”一个人嘲讽地笑笑,“就算王对她已经没有感情了,但至少也还是名义上的王后,放着现成的荣华富贵不享,竟干这等蠢事......”
      “喂喂喂,”一个人忽然压低声音,有些兴奋地对旁边的人说,“我听说啊......她与晖帝有私情!”
      “啊!真的假的?!”旁人惊讶,“那怪不得她心心念念地想要回去了......原来是去找旧情郎去了......嘿嘿...... ”
      众人闻言,纷纷低声窃笑。

      人群的不远处,孟夕桐愣愣地站立着,手脚冰冷,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她的身体摇摇欲坠,深色的面纱下眼神呆滞朦胧。
      那些话语就像猝了毒的细针,一阵一阵,深入血肉,不见伤口,却疼痛欲死。
      她的眼里交错映出了那些嘲讽而冰冷的嘴脸,还有那一句句,一言言,在耳边萦绕不绝。

      看着挺高贵和善的,怎么是个细作呢......
      你不知道往往貌美的女人都不能信么......
      一世英名竟被这样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真是......
      就算王对她已经没有感情了,但至少也还是名义上的王后......
      我听说啊......她与晖帝有私情......
      ......

      孟夕桐眼前忽然有些昏花,隔着面纱,竟也觉得阳光那般刺眼。不知该做何动作,不知该有什么表情,不知该不该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是他们以为的,她却再也辩不清的呢?
      那张诏书已经清清楚楚地写明了,她是荣武的罪人,她是私逃的细作。她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已经注定不能在阳光下出现,否则马上就会被捕归案,沦为叛国的犯人。
      而这个将她打入无边无尽的黑暗地狱的人,正是她的夫君,她的良人,她的爱人,她心心念念盼着来救她的人,她拼着性命也要去见的人,她甚至,还怀着他的骨肉......

      心中一刹那狠狠绞痛,深深的无力感和讽刺感如一盆巨大的冷水,当头泼下,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自嘲地笑笑,却根本牵不动嘴角。心中的苦涩一阵一阵地翻涌奔腾,却化不成泪,只能死死地叫嚣着,不得发泄。
      萧衍......
      你不要我了吗?你怎么能不要我呢......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说好要做真正的夫妻,我们彼此心照不宣,可现在呢?
      萧衍......
      如果这是你生我的气跟我开的玩笑,那我是不是还能再回到你身边?
      如果你肯见一见我,是不是就会心软地改变主意了呢?
      如果你知道我们有了孩子,你也会高兴的吧?
      如果你知道我现在这般难过,你会不会有一点心疼呢?

      萧衍......
      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无声无息地落下,重重砸入尘泥。
      你不会再出现了,对不对......

      进城之前,即使亲眼看到了那张诏书,即使亲眼确定了萧衍的笔迹,即使亲眼看到了他的落款,即使......她还是愿意相信他。她心中还是装着那一线希望。
      然而现在,她却很想冲上去将那张告示狠狠撕下,很想冲着面前的那些人对天发誓她是清白的,很想剜去双眼,捂紧耳朵,什么都不要看不要听,她很想蹲在地上放肆地大哭一场......
      最想的还是,飞奔到那人眼前,问他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是被人所劫,结果却变成了私逃出境?为什么他要将过往情谊一笔抹去,甚至还给她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为什么他明明对她没有感情,却要假戏真做地用生命来骗她?为什么要在她将她的所有信任所有感情交付于他时,狠狠地将它们全部扯碎?
      恍惚中,她仿佛看到萧衍冷峻的眉眼,看着她,嘲弄一笑,眼神漆黑,深不见底。
      他说,你怎么知道得这样迟?

      午后的阳光洒下,那一丝丝温暖的光线却再也射不进眼睛。世界忽然很静,周围的人影瞬间成了朦胧的雾气。孟夕桐只觉自己身处于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之中,前面众人好像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身旁也似乎有人在和她擦身而过,还有祁言,祁言仿佛也忍不住在低声叫着她。
      可为何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心呢?怎么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一刻,她不知该做何动作,也不知该有什么表情。孟夕桐的表情愈发地空洞起来,毫无生机的显现。她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言语,没有叫闹,没有崩溃,没有疯狂。她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只有眼泪不断地涌出,却没有任何声音。
      眼神依旧是呆滞的,没有波澜。
      赵祁言看着她,眉目愈发阴沉。
      他在她身上,竟看不到一丝活着的气息。
      就好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布偶,静静地,立在原地。
      了无生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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