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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许是故人来 ...

  •   二月的北方,天气依旧是寒冷的,此时百花都还未绽放,更何况是娇贵的牡丹。
      为了她,他竟如此尽心。
      “寒日萧萧上琐窗,梧桐应恨夜来霜......”
      孟夕桐抬笔在娟纸上缓缓写着,字体娟秀中带着大气。可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酸楚和苦涩。她盯着恨字发了会呆,突然意兴阑珊地搁下了笔。恨吗?可是那人是她亲姐姐,虽是同父异母,毕竟也有一同长大的情谊,她该是希望她幸福的吧。不恨吗?毕竟与那人八年感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的感情是能说割舍就割舍的吗?
      今晚,是他的大婚之夜。

      突然一阵风吹来,顿时周身泛凉,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抬头一看,原是窗户没关。
      许是有些着凉了。
      孟夕桐起身去关窗,却见窗边隐有人影,心突得一跳,涌上一阵强烈的预感.......是他吗?会是他吗?听到脚步声,暗处的人影忽然转头,秀气斯文的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哀痛,对上她难以置信的眼镜,原本光华如星的眼眸此刻却暗淡无光。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只是沉默。
      “夕儿......”终究是赵祁暄先开了口,低哑的声线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孟夕桐反应过来,起初的惊喜和酸涩全化成了惊慌。
      “你怎么会过来?今晚是你大婚之夜,你不该来的。”望了望窗外,还好没人。
      “我就是想再看你一眼。”赵祁暄仿似没有听到,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可是我仍欠你一个解释。”
      孟夕桐静静站着,柔白的月光印在她的脸上,显得优雅而宁静。三个月前得宫中人宣召,册封姐姐为后,三月后行嫁娶大礼。她听得这消息,震惊之下苍白昏倒。这么多年,她一直认为不过时间长短问题,迟早祁暄都是会娶她的。他也曾亲口允诺,先帝也早已默许,然而此情此景,夫婿变姐夫,又让她情何以堪?
      “当年护国公将你从边城带回来的时候,你父亲隐瞒众人说你是夫人生的小女儿,只不过一直由他在关外抚养。因此先帝才默许了我们的婚事。哪知几年前夫人离世前却以一纸遗表道明你的身世......”
      孟夕桐有些愣怔,身世......渐渐回过神来,心中一切已经明晰。父亲当年从边疆将她带回府中,对外只说是孟夫人生养的小女儿,因身子弱,自幼送往幽静处将养。大了才将她接回。后来她,夕颜,祁暄和祁言可以说在府中一同长大,众人也都看出她与祁暄之间渐渐发展的感情,只是父亲应该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夫人会以这样不顾一切的方式为自己的女儿谋划了一条出路。大夫人出身濠州宋氏,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这样一个女子对于她的存在隐忍多时,为的就是这最后一击。赵氏王朝历来重礼法血缘,若朝廷中人知晓她是西域舞姬所生,定不会同意她当上未来的国母。因而姐姐无疑成为了皇后的唯一人选。即使先帝再怎么有心偏袒,也不可能为了一个身份卑微的庶出女儿得罪朝中重臣。
      “夕儿,以你的聪慧必当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此事一出,朝中众人皆不同意迎你为后。”赵祁暄低低地说,声音充满无奈“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勇气去争取,我从小便渴望当一个好皇帝,我......”
      “我明白。”孟夕桐洒然一笑,她如何能不理解他?他的志向和理想,她当义无反顾地去成全。尽量忽略心中那细细密密的哀痛。她与他尽是这般无缘吗。命运弄人,感情深厚又如何,终究还是抵不过身份之隔。月光顿时盈落成晶莹零星的光辉,洒在佳人眼中。“姐夫,我相信你会是个好皇帝。”
      赵祁暄眼中划过一道伤痛,强笑了笑,目光仍恋恋不舍地流连在她的脸上。
      两人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该走了。被人发现了就麻烦了。”孟夕桐朝他眨眨眼,尽力让自己悲伤的情绪散去。风中只听得二人衣袖翻舞的声音,如一只离人曲调。
      “嗯。你... ...好好保重。”赵祁暄最后深看了她一眼,那般无奈与不舍,却终究只是缓缓转头,身形一展,消失在院墙中。
      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一双黑眸翻涌着诸多情绪,最终只沉入无尽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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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夕桐回到房间,信手整理着书架。这些书,大部分是父亲给她寻来。记忆中的父亲虽不是时时能见到,但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来看她,对着她笑,夸她漂亮,又细心地把她抱在腿上,教她兵法和古籍。母亲虽为舞姬,身份低下,却生的美丽异常,一身傲气,是父亲在关外唯一的慰藉。母亲不像风尘中人,更像大户人家的小姐,,舞蹈器乐,笔墨书画,仿佛什么都信手拈来,她也从小耳濡目染,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父亲看母亲的眼神全然没有往日的犀利凛冽,只有无尽欣赏与温柔。只是母亲早逝,父亲无奈之下只得将她带回皇都。
      八岁那年随父亲回都城,身边没有任何人随侍。孤身惯了,也并没有觉得不妥。父亲朝中事多,常常不能陪她。偌大的护国公府虽是华丽异常,却只让她觉得空而冷。那时她常常羡慕十岁的姐姐身边总是围绕着许许多多的人。有一次,她听见园子中有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走近一看,原是姐姐带着许多婢女在放纸鸢。她好奇地走上去,其中一个丫头见了她,原本开怀大笑的脸立即冷了下来,姐姐也一脸的不高兴,将嘴一撇,随手把纸鸢扔在地上,说着,不玩了不玩了,一边带着人全部走开。
      那时她才知道,府里的人都讨厌她,只有父亲,只有父亲会将她视若珍宝地捧在手上。还有那人,那个众星捧月般的少年,总是会用温柔的笑意看着她,会在众人围着他时用眼光寻找她,会摆脱缠人的姐姐及府中众人偷偷地跑到她院中,然后一脸得色地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朝她挥手......
      再也抑制不住泪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孟夕桐死死捂住唇,拼命抑制那一声声哽咽。孤寂如她,能得到那个朝阳般的少年百般回护和深情相待,已经足够了吧。
      突然很想再看看那一株梧桐,孟夕桐满脸泪痕地跑出房门,望着院中的梧桐呆呆地流泪。少年温柔清爽的声音好像还回荡在空旷的院中。

      夕儿,为何你院中独种梧桐?
      因为父亲说他与母亲是在梧桐下第一次相见。
      原来如此。只是梧桐乃凄凉之物,不如我们唤这株梧桐为,暄桐,你看可好?
      为何唤暄桐?寡言的少女好奇地问。
      取阳光下的梧桐之意。少年温和地笑着,双眸定定望着她。从今以后我都会护着你的。
      那一刻,她如置阳光下。她想,除了父亲,她定要留住这缕阳光。

      “暄桐......暄......桐,”泪水一滴一滴打土上,“如今梧桐仍在,可太阳呢......?”

      “我记得你以前可不这么爱哭。”
      身后突然传来冷冷的嗓音,孟夕桐唬了一跳,急急起身回头,顿时连眼泪都忘了擦。
      “怎么,哭傻了?不认识我了?”黑眸噙了一丝笑意,打量着她。这丫头,人前总是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此刻才肯流露自己的委屈。
      “祁言......?!”孟夕桐好似真的傻了,愣愣地瞧着他。她的样子不像看到故人,倒像见了贼。孟祁言不由得笑了下,朝她走去。
      “嗯。是我。不是鬼。”心里苦笑,似乎每次她真实的样子总是被他看到。望着眼前泪珠盈盈的人,与两年前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似乎长大了些,身形愈发窈窕,眉目也更显灵动清丽。只是那眼中,比之从前的冷淡孤僻,似乎又添上了许多悲伤。
      第一次对这个丫头产生兴趣,是他无意间看到孟夕颜房里的小婢女将一条蛇悄悄放进她的闺房。当下心生好奇,想看看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她有什么反应,于是悄悄跟上去,趴在窗台上看她。她午睡刚醒,骤然见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在脚边游走,小脸瞬间煞白。可是仅一会儿,她就镇静下来,不知是不是这事已经发生过多次。只见她抄起床上的玉枕,眼疾手快地砸向蛇头,“兹兹”两声,青蛇便没了气息。小丫头眼珠一转,虽然脸上惊魂未定,却是立刻抄起死蛇便往外走,不久他便听到隔壁孟夕颜的房中传来女孩惊恐的尖叫。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丫头,表面上寡言隐忍,骨子里还指不定有多傲多硬。

      孟夕桐狐疑地看着他,他还笑得出来?藩王不经传召私自回都可是死罪。
      “你怎么回来了?被人发现了可是死罪!”孟夕桐紧张地四处打量,嘴上虽是责备,却难掩眼中的欣喜。
      “你不用这么紧张,是皇上大婚宣我进都的。”说完瞟了一眼孟夕桐,见她似乎没什么反应,又稍稍放心了些。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不去宫中来我这干嘛。”孟夕桐转身进屋,随手倒了杯茶。赵祁言跟在她身后,也踱步进屋。
      “你......你,”向来冷漠的九王爷居然少有的结巴,“你还好吧。”
      孟夕桐转过头,眼眶还红着,却已经平静了不少,甚至对他露出温暖的笑意。“嗯。我没事。不过.....你也不用专门跑过来关心我吧?”
      赵祁言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惯常冷漠的脸上出现了不太自然的表情。“既不需要,那我走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祁言!”孟夕桐急忙叫住他,赵祁言脚下步子猛地一顿。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孟夕桐露出了今天最真诚愉悦的笑容。赵祁言脸上有些恢复不过来的僵,眸中却也渐渐带上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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