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玉》北城夕

9、表白

　　在开阳殿里呆了大半日，告别开阳时天已然全黑了。我浑浑噩噩的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却全都是天璇的嘱咐和开阳对我说的话。
　　“小澄音啊小澄音，不知道你是太傻还是太迟钝，你这明摆着就是喜欢上玄泠了嘛……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不不不，不是像你喜欢吃蜜豆糕那样的喜欢，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喜欢……我当然知道你是男的！谁说男的就不能喜欢上男的？没想到你思想竟还如此迂腐……哎呀你真啰嗦，是你偏要问我，我才勉强说一下我的看法，为你答疑解惑。可是现在我说了你又不相信，真真是难伺候得紧。那我可是帮不了你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我很忧愁，非常忧愁，开阳的几句话说得我的头嗡嗡作响。而一般说来，如果我觉得忧愁，我也会尽量让别人和我一样忧愁，这样说不定心情会好一点。于是我大声的哼着小调，大步跑回了澄音殿，想和璎珞清宁她们分享一下在开阳殿里发生的事儿，全当纾解郁卒，但是满殿里却找不到璎珞和清宁的身影。
　　“平时没事儿的时候总见着清宁那个死丫头在我眼前晃，璎珞也会在一旁准备着我爱吃的东西，可真正用到她们的时候却又一个人影都不见。”我愤愤的嘟囔，思索片刻，转身直奔了流辉阁。
　　流辉阁里却也空空如也，我站在庭院里呆呆的看着屋内的一片漆黑，一时间有些傻眼。
　　“殿下可是来找玄泠神君？”平日里打扫流辉阁的天奴见了我，躬身行礼问道。“神君说今日天气甚好，现下里正自个儿去了揽月亭吹风去了。”
　　“知道了，你且下去吧。”我扬袖挥退了天奴，心想着玄泠倒是会享受，自己躲懒惬意去了，我却只能在这里长吁短叹。左思右想都不是个道理，索性又奔了揽月亭而去。
　　一路走来，远远地就看到玄泠一个人，不，是一个神坐在石凳上发呆，这倒是极少见了，平日里他不是清雅淡然丰神如玉，就是光彩夺目惊才绝艳，我还从未见过他像这样失魂落魄的出过神。一时兴起只觉得有趣，我便蹑手蹑脚的从他身后逼近，然后猛地跳出来，想着要吓他一跳。
　　“殿下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找我？”还未等我开口，玄泠倒是好像早知道我在后面似的，没得倒把我吓了一跳。
　　“你早就知道我站在你身后的？”我随手用袖摆扫了扫玄泠身旁的另一个石凳，重重的坐下，气愤于自己作弄不成，只觉很是无趣。
　　“殿下说笑了，玄泠背后可未曾多长出两只眼来。只是殿下甫一进亭，我便闻到了一股蜜豆糕的味道，想来应是殿下无疑了。”他倒说得坦然，眼神十足无辜，只是嘴角那一抹捉狭似的笑意越看越刺眼。我脸上一热，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嘴：“玄泠神君好本事，一闻便知是我身上沾染了蜜豆糕的香气。此等嗅觉便是连天界最出色的天犬也要逊色三分的。”
　　玄泠闻言一愣，随后只剩苦笑：“殿下这是把我比作狗了。”
　　“天犬怎能与寻常的狗相提并论，我此番可是真心实意的夸奖，神君万万不必谦虚。”我得意地一呲牙，马虎眼打得十足马虎。
　　玄泠神色纠结的看了我一眼，似是不欲与我再对此事多做纠缠。“殿下便直说了吧，此次来找我是有何事？”
　　“照你这么说，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了。”我不悦的咕哝，随即又神情严肃地说：“不过我这次是真的有事来和你说的。”
　　“什么事？”
　　见我神色端肃，玄泠也不禁敛了笑意正色道。而原本想要说的话到嘴边打了不知多少个转，却好像没了说出来的力气。我暗暗捏紧了拳头，看着玄泠清澈如潭水的眸子，突然间只觉得疲惫，一种长途跋涉了很久后终于返程停靠的疲惫。
　　“什么事？”见我许久没有说话，他又问了一遍。
　　“玄泠……”我咽了咽口水，下定决心般的望进他的眼里。“我喜欢你。”
　　一阵微懊的风吹过，那一瞬我和他都未曾开口，却仿佛过了永恒那么长。终于玄泠有了反应，却也只是淡淡的，古井无波般的看着远处，只是不看我。
　　“殿下说笑了。”那声回应却好似叹息，“玄泠何德何能，竟让殿下错看了。”
　　“你只觉得是错看？”我的声音陡然尖锐，“却原来你我相处这许多时日，都只是我错看了？原来我这几日里辗转反侧，想着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着你笑的样子、走路的样子，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我是不大懂这种感觉，可是开阳说我一定是喜欢上你了。这么说来，竟是我们两个都错看了！”
　　“开阳殿下和殿下，毕竟不是同一个心思，即便是错认了也是有的。”玄泠的声音也变得冷硬。他默默地站起来就向亭外走去，背对着我，表情并不可辨，只有他又如初见时清清冷冷的嗓音传来：“殿下还是早些回吧。”
　　“玄泠！”我咬牙切齿恨恨地喊：“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种话我只会说一次，你不要后悔！”
　　那抹背影只是微微一停顿，再不发一言，随即又向前走去。我只能呆呆着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在我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心里好像有什么地方开了一个洞，空荡荡的一直在漏风。明明自五层天往上，稍有些灵力的神仙都能保证自己不受温度影响，感知不到冷暖，可是偏偏此刻，我只觉得四肢僵冷，连带着心里都凉了。
　　不记得自己到底在揽月亭里站了多久，只知道当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寝殿的时候，璎珞和清宁正焦急的等在门口。看到我后璎珞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清宁几步跑到我面前，围着我转了一圈才放心道：“殿下可吓死我们了！我和璎珞姐姐听天奴们说您回来后又去了揽月亭，可左等右等好半天也没见回来，您要是再不回来，我们可就要把整个澄音殿翻过来找您了。
　　“在自己家里，我还能有什么事。”我轻笑着安慰她，“我倒还没说你们两个，我回来后找了你们那么久，你们两个又跑到哪里去躲懒了？”
　　“殿下，这您可就冤枉我们了。天枢殿下早先就派人来传话，说殿下您明儿个就要上九层天给天帝陛下庆贺生辰去，我和清宁便去给您收拾行装打点贺礼去了，可不是什么躲懒。”璎珞走过来，笑意盈盈的道。
　　听了这话，我可却再也笑不出来，一想到明日就要上九层天，便只觉得头大。可看璎珞和清宁都是一副又欣喜又激动的表情，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无奈之下只得长叹一口气，哭笑不得道：“好了好了，左右我也乏了，这就歇下了，你们也去休息吧。”
　　我因为每晚都会做那个奇怪的梦的缘故，晚上歇息时并不喜欢让人服侍。她们两个也是知道的，所以并不多话，行过礼后便退下了。直到她们都走了以后，我一直强撑的笑脸才一下子垮了下来。慢慢的独自走回寝殿，一时间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想起之前玄泠冷淡的神色，疏远的语气，我也只能叹息，心里总有一种莫名但挥之不去的预感，总觉得这次一上九层天，有些事情就会变得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
　　索性就随它吧，总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了。我自嘲般的想着，又赌气似的闭上了眼睛。
　　可是注定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