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艳歌》团扇颜

3、此情不待成追忆 次

　　次年中秋，十里桂花飘香。

　　周幽王来到余烟宫，身后跟了个老嬷嬷，手中提了个檀香木篮子。

　　我有些疑惑，他揭开覆在篮子上的纱布，我几乎叫出声来。篮子里头是个娃娃，裹在襁褓中，胖嘟嘟，睡得香甜。

　　“王，这是何意？”

　　他认真地看着我，半晌，道“姒儿，往后，他就是我们的儿子，伯服。”

　　“伯服。”我喃喃道。他知我不愿意为他生儿育女，于是找来这个孩子。算是自欺么？我每日细心照看这个孩子，视若己出。王，你对姒儿好，姒儿无甚报答，这也算是姒儿的一点心意吧。

　　可后来，我才明白，他不仅要自欺，更要欺骗天下人。

　　我正带着小伯服戏耍，宫婢传话，周幽王要见我。

　　朝堂之上，我抱着小伯服坐在后位上。群臣议论纷纷。

　　申王后携着太子宜臼跪在群臣之中，面色苍白。废后。

　　我终于明白，伯服只是助我登上后位的工具。

　　以“莫须有”的罪名将王后申氏废除，太子宜臼亦遭牵连贬为庶民。周幽王浑厚的声音响彻大殿。“从今日起，当今王后褒姒，太子伯服。”

　　群臣齐齐下跪朝拜“王后娘娘千岁！”我有些失神，能给我的，他如数给了我。我想，大概，我是周幽王命定的劫。

　　五年如白驹过隙。大周表面上如往昔繁荣，实则暗流涌动。爱女无故被废，申侯岂会罢休，只是等待时机罢了。

　　周幽王却依旧与我日日笙歌。半醉半醒之际，一身玄袍的男子总是一脸认真地捧着我的脸，蹙眉问“姒儿，你为何总不笑？”说完后又似自嘲似的笑笑。我心里一阵难过。“王，你醉了…”他也不管不顾，任由我扶他上榻，为他宽衣解带。

　　朝中大臣面对大王奢靡的生活，渐渐地就分为两派。一派以申侯为首，不满周幽王的荒淫，伺机造反。一派以虢国石父为首，投其所好，落井下石尽心尽力为大王献计，以博佳人一笑。

　　他每日变着花样哄我。他将各国进贡的上好丝绸当着我的面撕裂，让我听那悦耳的声音。他为我修建豪华的宫殿，为我掏心掏肺。

　　我不笑。“王，褒姒不是妹喜，亦不是妲己，褒姒，生来就不会笑。”我缓缓道。可他依旧乐此不疲。

　　忍冬花又开了。我在大周已呆了八年。八年，不长不短。八年，我依旧不会笑。周幽王依旧爱我。

　　那一晚，月朗星稀。那一晚，我终是笑了。

　　听说是虢国石父献的计。周幽王着一身白袍，黑发随意扎起。他看着我，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姒儿，我带你去看好东西！”我就这样，由他牵着，来到了烽火台。

　　烽火台，台台相连，是传递情报必不可少之物。

　　我看到我的王，他拿了火把，站在高高的台上，从容地将烽火台点燃。片刻，远处接连有火光亮起，隔一段路程，两两相映。最后，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宛如黑夜中的游龙。在黑夜中，这发亮的龙，是一国之脉。

　　不出一柱香的时间，诸侯们带着麾下士兵三三两两赶至烽火台，脸上除了未退却的紧张和焦急，还有满脸的不解之意。看着眼前声势浩大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

　　我听到周幽王爽朗的笑声，好似很久未如此开怀“孤的王后笑了，众爱卿都重重有赏！哈哈哈哈…”他说的如此轻巧，众诸侯们却都是愤愤而去。

　　也对，那么一个昏庸的君王…

　　四周一片寂静。周幽王怔怔的看着我，“姒儿，你笑起来真好看！”不惜以天下为赌注也要逗我开心，他全心全意待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满足他的一个微小乞求呢。

　　自我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大周气数将尽。

　　甚为可贵的是仍有忠臣实在不愿看到千秋功业毁于一旦而进谏，请求周幽王赐我一死。

　　折子上句句忠诚，字字泣血。大王，褒姒是妖妃，请大王以天下为重；大王，红颜祸水，大周百年基业不能毁啊；大王，一妖妇怎配当我大周王后。我看见周幽王将这些折子一一压下。

　　在我眼里，他不是昏君，只是痴爱了一个人。

　　王，我会笑了。

　　在我嫁来大周的第十年夏天，终于迎来了大周的灭亡。

　　申侯造反，群臣乱起，国脉，亦断了。

　　余烟宫中，周幽王摘下一簇忍冬花插在我发间，端详许久，才淡淡道“姒儿。你真美。”殿外传来的消息是叛军步步逼近。

　　那一日，周幽王召我至金銮殿。

　　他负手而立，面上仍是淡淡的神色。他说“姒儿，孤的天下快亡了…”我不语。

　　沉默许久，我觉得腰上一紧，他环抱着我，附在我耳边呢喃“姒儿，孤只是舍不得你。”舍不得你死，舍不得你离开，他没说完，可我都懂。

　　舍不得的东西，却终是要舍的。于是，他要我离开，去外面的世界。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看不清神色。语气却很平稳。他说，“姒儿，走吧。跟着孤，只有一死。”

　　我露出淡淡的笑，“好。”随后转身，从容步出金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