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十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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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
这一年依旧没有什么事。
又见到了胖子。这些年他倒斗吃了很多苦，瘦了不少。不过欣慰的是总算有些从云彩的打击中走出来了。他给吴邪炫耀这些年下斗的战利品，有些珍稀版的倒不出手也不舍得倒卖，就买了栋房子，全藏在家里了，令吴邪狠狠吃了一惊。胖子问起这些年小哥的去向，吴邪把西藏之行和他说了一遍，于是两人且喜且叹。吴邪发现胖子不仅老了，说话也没有以前那么幽默犀利了。
两人重温旧日的时光，又下了一次斗。途中还加入了小花。小花说，老多年没跟你一块儿下斗了，斗里都是心酸的回忆。但今儿花爷无论如何也要跟你下一回。吴邪说你少来，又他妈耍什么心眼儿，当我不知道呢。胖子在一旁看着两人斗嘴，看得愣了，不觉道，知道的道你们是发小，不知道的还当是夫妻吵架。两人立马回嘴。胖子笑道，你看看，就说一嘴，马上跟老子杠上了，到底是“糟糠之妻”，你们自个儿说得，我就说不得。那敢情好，你们青梅竹马，合作默契，能鼓舞士气，胖爷我求之不得。两人又几乎同时回道，你他妈的猪油吣了嘴了，谁跟他青梅竹马。胖子立马改口，哦不不，总角之交，总角之交。
下了斗才知道，小花特地蹭上来是有原因的。他带了一份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地图，三人和一堆伙计一阵捣鼓，居然弄出了和lm说的分毫不差的铜球，据说是解开“终极”秘密的关键。
吴邪待要邀请胖子回杭州聚聚，顺便研究这个秘密，胖子拒绝了。
到你什么时候需要胖子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胖爷就算有天大的事，也立马飞过来给你帮忙。
朋友就是这样。吴邪上了回杭州的飞机，心里一热，忽然流下泪来。人老了，很多事都和先前不一样了。记得小时候跟小花和霍秀秀他们要好的时候，是成天黏在一起。是的，小时候的朋友是非得这样不可的，你们一起向东，你们一起向南，你们一起向西向北。有人的地方都有你们，你们犹如合体和分身，有好东西一起分，有飞机一起打。但是长大以后，你们分开了。长大后的朋友是不一定要在一起的。也许一生只见一次面，但彼此知心知肺，患难时能够出现，也足够了。
第七年
也许是该来的还是要来；吴邪这个令人发愁的单身钻石王老五终于恋爱了。去年似乎有些苗头，大家都不知是谁。而今终于浮出水面。盘口下的兄弟人人都在议论，好不热闹。
对于女人，吴邪是这样想的，不一定非要有，但自己如果还没有，吴家可就要绝后了。
为了不让父亲吴一穷失望，他迅速地谈起了恋爱，迅速地筹办起婚事。
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虽然说手下一起下斗一起盘货的伙计里也有十分不错的女孩子暗恋他，比如秦海婷之类。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普通的、行外的女孩。这女孩长得很普通，一般女人看了甚至觉得丑，不过心思细密得是没话说，性格吴邪也觉得极合得来。于是，就如爷爷和奶奶的结合，他和这个女孩结了婚。
婚礼是在年底举行的。小花也来了。他早已不唱戏了，却粉墨登场，给他的发小来了段“贵妃醉酒”。舞台下，吴邪举着高脚酒杯笑着说，你怎么唱这段，老子又不是唐明皇，这不存心吗。
小花笑笑，老子爱唱，你管得着。说着接着唱了下去。唱到杨贵妃要下腰仰头去接酒壶里的酒喝的那段特技，那纤细的水蛇腰弯着弯着，忽然“咯吱”一声，他倒在台上，酒水洒了一脸。
吴邪惊了，连忙跑上去扶道，要不要紧？
小花笑笑，浓浓的花旦妆下表情复杂而凌乱。不要紧，那年张家古楼的老毛病了，在美国也没完全治好，落下了病根。
所以后来就不再唱戏了么。吴邪想到心下一阵凄然。
望着小花被自己十几个强壮得跟牛一样的手下抬出去的背影，吴邪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自己可以为了一个人等待这么多年，当然也有人能做到这些，甚至比他更有耐心。如今，是自己输了。完完全全输了。
第八年
这一年流年不利。在张家口失了点生意。不过吴邪对此不以为意。商场如战场，更何况他这是一只脚踩在地下的黑战场。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
时日将近，他翻开日历，遽然发现已过去八年。为以防将要进行的旅途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不测，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原本想和老婆离了算了，省得自己回不来了寻死觅活哭天抢地的，但转念一想好歹给她留份家产，危机时可以救急，就忍住了，买了保险，抬头写上了她。
这一年下来，吴邪扯扯算算，该做的做，该清的请，该接手的接手，比如总店，俨然已全权转交给王盟了。
从地下室的压箱底里又翻出了鬼玺。他才想起来又有许多时候没有梦到那个人了。有多久呢？从西藏带回来的照片和画也还在，只是望着那画上的人，居然有一种距离感。吴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痒从美国回来了。给他带来一些消息。吴邪知道他回来是来干嘛的，又打着什么样的小算盘。他提醒王盟提防着点他这个发小，不要透露给他太多的信息。说不好他接管并重组了当年裘德考的公司，找回那些流失的专家，卷土重来了。
自己作为一个对得起世间一切的吴邪，已经做得足够了。接下来，就是面对约定的那个时刻。
我还能不能面对那扇青铜门，面对那门后的人呢？吴邪有时在躺椅里晒太阳的时候，会无端这样想起来。
竟然已经完全忘记了小哥说话的声音。有时翻阅资料，会依据当年的笔记回想起来，这人叫“张起灵”。
“张起灵。”
“张起灵。”
……
他想起来这人原本不叫张起灵，应该也有一个另外的名字，比如当年看到的张瑞桐或者什么。但那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小哥以前有个绰号，叫闷油瓶，这个绰号还是比较清晰有印象的，但是每每想起来心里都太难受。
拥有记忆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更何况我们终有一天会渐渐乃至完全失去它。
第九年
老痒终于爆发了。吴邪的人和老痒的跨国公司开始了艰苦而激烈的斗争。吴邪基本已经不管事了，不过偶尔会出现一趟，像柯利昂老教父一样，指导他手下的小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什么人必须弄死，什么人要把他作为一个诱饵，引蛇出洞。他手下有号称“八大金刚”的八个得力助手，个个都赛过当年潘子的勇气，且忠诚到家，差不多都是从巴丹吉林那趟凶险的斗中培养出来的。这那个人，连王盟都镇不住，非得他吴爷亲自出马，才能调派。
老痒费尽苦心，用几年时间插了很多眼线进去，还和国家上级联手，想要端掉吴邪这个势力，自己坐大。
吴邪一面不断看着各地传来的战报，心想虽然是发小，但人跟人就是不一样。怎么有小花这么仗义的，也有老痒这么心狠手辣的呢？他亲自查看那些死去的伙计的尸体，一一为他们安排后事，一颗心仿佛死了有几百回。
他想起当年最后一次下张家古楼之前，潘子对他说过的话。那些伙计虽然是跟班，但也是一条条人命。
以前没有参透这些的时候，他指挥起来仿佛调兵打仗一样，死了人就拿钱垫，他想着三叔留给自己的潘子已经不在了，世上没有任何人死去能填补他的空白。而等到他“八大金刚”中的田大力尸体被人插在恒顺大厦广告牌上滴血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内心，又缺了一块。有一个潘子，为自己而死了。
都是一条条人命。没有道理有些人值钱，有些人就不值钱。为了一个长生的秘诀，为了某些人的私愿，竟然要这么多人天南海北穷追不舍，一代又一代，吴邪想想就感觉愤怒。
老痒控制不了解家，那是小花的天下。于是吴邪和老九门的解家还有重归于好的霍秀秀联手了。胖子也加入了联盟。还好自己背后有二叔撑着，他又多了一分底气。
反攻的日子是艰难的。吴邪有时也会很害怕，害怕真的像《教父》里演的那样，自己重要的人突然被出卖，像桑尼柯利昂那样被乱枪打死。有时候，一旦站到这个位子，你会发现很多东西都是身不由己，不能预测的。
最终老痒还是放弃了。看在发小的情分上，他带着残兵退回了美国。吴邪想这一年的故事又可以写满满一本小说了。他开始收拾自己的人。每接到一份骨灰盒，他的心都要被剜一下，滴一碗血。
第十年
这一年，他收拾行囊，重上长白山。
小花不是打电话，而是径直冲到了他在长春下榻的旅馆，揪着他的领子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一起去。胖子闻讯，也订了机票，风风火火地赶来。
吴邪只是笑笑，淡然道，没什么，旅游一趟而已，不是下斗。胖子说连斗里的粽子都不信，你胖爷我会信？吴邪忽然放声哭泣：十年了，让我再天真一回吧。
两人都愣了。吴邪于是请他们喝酒，把十年之约的细节告诉了他们，半夜把他们灌醉，自己连夜退房，买了车票，一刻不停地走了。
一路上山的时候，吴邪看着漫山遍野的雪色，脑海中被封印的记忆忽然尽数回魂，那一段惊心动魄而又颇为浪漫的旅程啊。
他依旧没有戴墨镜，即使知道自己已得过一次雪盲，很有可能会失明。他对失明的理解还是比较浪漫的：如果不行，就死在这里，也算可以陪伴那个人长眠。千年以后被科学家当做“冰人”发掘出来什么的，都很不错。
怀里的鬼玺随着心脏扑扑的跳。他一步一个深坑，朝着雪山走去。
依旧来到往昔那个冰穹。已经破坏过一次，如今被新雪掩盖，花了很大的气力，才重新钻了进去。
在火山下绕圈和上云顶天宫的回廊的时候，他一面走，一面用爆破弹把经过的栈道和阶梯炸碎。他已不需要任何留恋。而如果是小哥，一定可以有其他方法出去吧。
就这样炸到青铜门口。
宽阔严实的青铜门。他在门上摸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机关，掏出鬼玺，把有刻印的一面扣在机关上，于是大门缓缓打开。
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
戴了这么多年一张叫做“杭州吴爷”的面具，装了这么多年行事凌厉，心狠手辣的作风，他终于有可以回到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机会。
长生是什么，终极是什么，已经毫不重要。他需要的是见上那个人一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吴邪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跟着三叔，还有潘子、胖子，以及陈皮阿四手下几个奇怪的人物。那时阿宁还在，后来还能遇到文锦。想着这也是文锦阿姨曾经进来过的地方，心里一阵暖意。四周安静了许多。也许是体会到爆炸弹的威力，那时人面鸟的侵袭也没有了。万奴王的十二手尸体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世上本没有什么长生，如果要长生，除非变成怪物。吴邪是这样理解的。长生的都是怪物。
青铜门缓缓地打开。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