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奴》鲁克

17、坠马惊魂 “真想不到

　　一连几日没有见到雷风，心里竟然有些惦念。
　　雷惊天大概被金夫人关了禁闭，也见不到踪影。
　　倒是姜夫人开始和我走动起来。她经常带着女儿到我这里来，说是要让女儿受受熏陶，将来和我一样，做一名有才学的女子。
　　雪儿大名雷映雪，虽然有些怕生，但熟稔之后，也是活泼有趣，一派天真，相较于男孩子的顽劣，显得乖巧可爱。我很是喜欢。
　　姜夫人是一个很容易知足的小女人，似乎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丈夫虽然有几个老婆，但对自己还算疼爱；和其他姐妹相处还算和睦；女儿也健康快乐。她说，她没有太多的苛求，只要女儿好，她便心满意足了，言谈中流露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平和。
　　虽然自己不能和她一样随遇而安，但和她交往，仍然让我感到非常的舒服。

　　魏陶两位夫人偶尔会结伴而来，她们俩看着我房中的书本、纸张啧啧称奇，魏夫人更是对我嘘寒问暖，问我住的习惯吗，吃的习惯吗，想不想家啊，等等，等等。两人还和我相约去骑马，我很高兴的答应了。
　　而兰慧一见陶夫人，就躲得不见人影。

　　雷风终于露面了。
　　他从进门就一言不发。
　　我对他施礼，他不理我；我向他道歉，他不理我；我问他喝茶，他不理我……
　　我只好也不理他，坐在那里练字。我已经不再背诗，改抄书了。
　　屋里极其安静，只有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抖动纸张和翻动书页的声音。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在你心中我怎会是一介酸腐文人？”他终于开口。
　　我放下笔，说道：“那只是我的一句戏言，你又何必当真？只是我没料到小孩子口无遮拦，令你当众难堪，我现在也是后悔莫及，不该对小孩子胡言乱语。您若是大人大量，不和小女子我计较，那再好没有；您若是实在气不过，小女子也任您责罚。”
　　他瞠视着我，失笑道：“没见过做错了事，还能这般理直气壮的人。”
　　随即又问，“既是戏言，那你倒是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沉思不语，他静静的看着我。
　　我说道：“如果你不是一个王爷，那么你应是一个放歌纵酒，披发行吟的狂士，是一个浪迹山野，泛舟江河的游侠。”
　　他目光闪烁，“你当真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我郑重点头。
　　他有些神往的看着窗外，“浪迹山野，泛舟江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心向往之啊！”
　　他又看向我，目光炯炯，“若能有一友相伴同游，岂不更是快哉！”
　　我一时兴起，“莫若你等我十年。你我为伴，笑傲江湖。有朋若此，人生也无憾事了。”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我，半晌方道：“你不是无心戏言吧。”
　　“不是，”我认真的说，“我有一桩心事未了。我给自己十年期限。十年之后，心事已了，我必是要浪迹天涯的。”
　　他看了我良久，依旧摇摇头道：“我还是只当你说笑而已，即使你有此意，四弟又岂会放手。”
　　“他如何不能放手？”我有些不服气。
　　“四弟领兵平叛前，母后已将大武和亲的公主指给他为正妃，平叛归来后，他却坚辞不娶，不惜违逆母后、皇上，难道不是为了你吗？无奈之下，皇上只好纳此女为妃，方平息此事。四弟以前却从未如此固执过。”
　　“他不娶公主便是为了我吗？”
　　“反正皇上和二皇兄都是如此认定的。”
　　“你也是这样看的吗？”
　　“见到你之后我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之前，我只顾放歌纵酒，哪会理睬这等俗事。”
　　“俗事？”我哑然失笑，好奇的问道，“和亲又不是四王爷一人之事，为何偏偏将大武公主指给他呢？”
　　“皇上内宫已人满为患，二皇兄已有王妃，四弟没有，自然指给他了。”
　　“那三王爷您呢？”
　　雷风闲闲的一笑，“我乃一介酸腐文人，我肯娶需得公主愿嫁才可啊。”
　　我无语。
　　他微微一笑，转而问道：“你究竟有何心事未了，我能帮你吗？”
　　我摇摇头。
　　“了却什么样的心事需要等上十年？”
　　“我只是需要等机会，未必是十年。”
　　“我不明白，什么样的机会非要在四弟这里等？”
　　雷风毕竟是雷霆的兄长，我终究不能对他推心置腹，只好岔开话题，敷衍了过去。

　　雷霆过来的时候，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显然还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我也只好沉默。
　　雷霆忽然开口，说的却是别的事。
　　“我待你如何？”
　　我一怔，雷霆不动声色的看我，黑黑的眼睛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待我如何？我不禁有些惘然。其实这段时间他待我真的很好，只不过，被我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我的吃穿用度，按照兰慧的说法，已与那四位夫人无异。他甚至命人给我打造了一个书架，按照我的心意，添置了林林总总的书籍；他没再对我发过脾气，即使发怒，他也不过是拂袖而去，待气消了再回来。而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易怒，其实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我言语的刺激；而两位小王爷经常在我身旁的陪伴，未必不是他不忍我的寂寞孤单……
　　“我究竟待你如何？”他见我不语，又追问了一句。
　　“你，待我很好。”我点头承认。
　　“既然如此，”雷霆脸上忽然罩上一层寒霜，他把我揪到怀里，眼睛带着浓浓的阴郁，“你为何从未对我真心一笑？！”
　　他紧握着我的手腕，象铁钳一样，几乎捏碎了我的骨头。
　　“你可以对着三皇兄笑靥如花，为何对我却冷若冰霜？你可以和三皇兄谈天说地，为何对我却漠然相向？而你与三皇兄方结识几日？！你，你居然还在大庭广众之间和他眉来眼去，你究竟把我置于何地？！”
　　他言辞凿凿，目光中溢满愤怒，手下用力愈紧。
　　“放开我！”我终于痛叫出声，眼泪随之纷纷落下。
　　他的手一松，下一秒钟我已被他拥在怀中。
　　“我究竟要如何待你，才能得到你的真心？！”他嘶声问道。
　　我和他还有可能吗，经过那样一个不堪的开始。
　　而我的真心已经在反反复复的谋划算计中，被深深的掩埋了。
　　他轻轻抬起我的脸，泪眼朦胧中，我看不清他。
　　“我原本想一直等下去，等到你心甘情愿嫁给我为妻。可是现在，我不想等了，我要娶你！”

　　魏陶两位夫人来找我的时候，我还在为几天前雷霆的宣告颇费思量。
　　雷霆口中的笑靥如花大概就类似此时魏夫人脸上的笑容吧，我看着魏夫人，心中暗想。
　　“前几日和妹妹约好去郊外骑马，今日天气晴好，妹妹可愿意与我们同去？”魏夫人一贯的柔声软语。
　　自从到了雷府，我的活动范围不过方圆几十米，最远不过是到花园而已。能有出府散心的机会，我自然求之不得。
　　“可是，我没有骑马的装束啊。”我有些为难。
　　“嗨，早就为妹妹准备好了！”陶夫人喜笑颜开的说。
　　我大喜，招呼兰慧准备出门。

　　给我换衣裳的时候，兰慧迟疑的问道：“姑娘，你会骑马吗？”
　　“会！”我兴致勃勃的说。前世我的马术堪称精良，今世虽然没有单独骑过马，但想必也不会太生疏。
　　“那姑娘也不可太过大意。”兰慧似乎有些不放心。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容光焕发，英姿飒爽，于是心下甚喜。

　　几人兴高采烈出门，门口遇到了武平。
　　“姑娘要出门？”他抱拳问道。
　　“是啊。”
　　“没有王爷的允准，姑娘是不能出门的。”他恭敬的说道，“姑娘能否等属下回禀过王爷，再……”
　　“武平，怎么，你还不放心我们吗？”陶夫人冷冷的打断他。
　　“属下不敢，只是王爷有令……”
　　“你放心，”魏夫人和蔼的说，“有我们在，紫荆妹妹还能跑了不成。等你回禀完王爷，天就快黑了。”
　　武平迟疑的看着我。被限制自由，我当然心情不爽，冷冷的回视着他。
　　“好吧，不过属下要一同前往。”武平终于让步。
　　魏夫人不耐烦的摇摇头：“你不在，我们一样可以保护你家姑娘。”
　　武平不为所动，还是坚持跟了来。

　　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我的好心情。我坐在车上，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喧嚣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林立的店铺，真想跳下车去，好好游逛一番。
　　我放下帘子，狠狠的瞪了一眼窝在角落的武平，他眼观鼻，鼻观口，就像睡着了一样。
　　很快到了郊外的跑马场。绿草青青，和风徐徐，天儿蓝蓝，云儿飘飘，马蹄阵阵，马嘶声声，真令人心旷神怡，心胸开阔。
　　武平帮我选好了一匹马，低声叮嘱道：“姑娘，这匹马比较温顺，不过，您也千万小心。”
　　我接过缰绳，说道：“放心吧。”
　　我和陶夫人、魏夫人扬鞭纵马，衣袂飞扬。
　　刚开始，我小心翼翼，毕竟裴可安的身体比较娇弱，未必适应剧烈的颠簸。几圈下来，觉得身下的马匹跑得颇为稳健，便试探性的加快速度，果然刺激，不由得心下大呼过瘾。
　　武平紧张的神色也开始慢慢缓和下来。

　　“想不到妹妹这样柔弱的身子也骑得这样好。”魏夫人夸我。
　　“今日高兴，我们姐妹三人比试一下如何？”陶夫人兴冲冲的提议。
　　“好啊！”魏夫人当即响应。
　　我有些犹豫，我对坐骑的掌控程度显然不能和她们两人同日而语。我和马匹彼此才刚刚见面，还在熟悉的过程中，万一它中途不受我的控制怎么办？
　　武平离我们很远，当然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
　　“怎么了，莫非妹妹胆怯了？”魏夫人笑吟吟的说道。
　　明知道是激将，我还是应道：“怎么会呢，那就比试一番好了。不过，两位姐姐骑术精良，到时千万要相让一二。”

　　陶夫人一马当先冲出，魏夫人稍稍落后于我。我打马飞奔，耳边风声呼啸。
　　我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忽然有些紧张。
　　魏夫人在超过我的一瞬间，我的马忽然暴叫一声，前蹄高高直立，我猝不及防，缰绳脱手，几乎跌落马下，我本能的抓住马鬃。它又重重的落在地上，狂奔起来。除了风声，我什么都听不见。马鬃随着马匹的激烈颠簸，渐渐从我手中滑脱。
　　马匹再一次前蹄腾空，我被甩落马下。可是，我的左脚被死死别在马镫中，无法挣脱。我被左突右奔的马托拽着，牵扯着，草地、天空依次飞快从眼前掠过，我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真想不到，我竟然是被马拖死的。”我闭上眼睛，失去了知觉。

　　我象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前世的，今生的，纷繁模糊，杂乱无章。
　　我忽然看见裴远德坐在我的身边，阴森森的笑着。
　　我瑟缩着：“你要干什么？”
　　他悠闲的端起一杯酒：“喝了它吧，这是人世间至醇至厚的美酒，多少人对它可望而不可及，而我只把它留给你。”
　　“我爹爹呢？我娘呢？成儿呢？！”我大叫着，四处寻觅。
　　“你不想离开这个无奈的世界吗？火舞之毒可以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裴远德阴阳怪气的笑着，将酒杯递到我的嘴边。
　　“你这个魔鬼！你把爹爹、娘怎么样了？成儿呢？”
　　“他们都很好啊，你不相信吗？”他递给我一部手机，“你自己打电话问一下。”
　　我看见娘接起了电话。我哽咽着：“娘！”
　　娘皱着眉：“喂？喂？你说话啊，你是谁？”
　　“娘，是我啊，是我啊，娘！”我大声叫着。
　　“是安儿吗？”娘好像听见了。
　　“是我，是我啊！”我热泪滚滚，“娘，我好想你和爹爹啊……”
　　“安儿，是安儿吗？你说什么，娘听不见……”
　　“娘！”我又放大声音。
　　娘把电话递给爹爹，“好像是安儿，可听不见她说什么。”
　　爹爹接过话筒：“安儿？”
　　“爹爹！”我委屈的呜咽。
　　“安儿，好像信号不大好，过会儿爹爹给你打过去好不好？”
　　“不要！爹爹！来不及了，”我悲痛的大叫，“爹，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爹，爹，爹――”我声嘶力竭。
　　他们听不见。爹爹挂断了电话。
　　“爹――”我彻底绝望，我的声音已经嘶哑。

　　“紫荆，紫荆……”有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叫我，越来越近，我陡然间惊醒。
　　我泪眼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紫荆，不要怕，没事了，不要怕。”那个声音柔和的安慰我。
　　梦中巨大的绝望和悲痛依旧笼罩着我，眼泪滚滚而下，一个温暖的怀抱抱紧了我，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爹、娘和成儿走后，我好像从来没有哭过。而洪水一旦开闸，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哭的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他只是温柔的抱着我，任由我哭，并不说话。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心里渐渐轻松起来，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只有眼睛红肿的兰慧守在身边。
　　看见我睁开眼睛，她竟哭出声来，“宋姑娘，你吓死我了。”
　　我虚弱的安慰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没事了。”
　　“还好好的呢，你足足昏睡了两天。我的魂儿都没了。”
　　我想笑笑，不知道牵动到哪处伤口，嘶嘶的疼，于是问兰慧：“我毁容了吗？”
　　“没有。只是擦破了点儿皮，很快就会好。”兰慧忙说。
　　好像全身都疼，于是又问：“我哪儿受伤了？”
　　“有些擦伤，头部、内脏受了些震荡，还有手脚有些小伤，不过，都不碍事的。”兰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轻轻哼了一声：“敢情受伤的不是你。”
　　兰慧讪讪一笑。
　　我又惊讶的说道：“没想到我竟然没死。”
　　“多亏武平奋勇拦住了惊马，否则……”兰慧心有余悸，“我们当时都被吓傻了。”
　　“魏夫人呢，也吓傻了吗？”我直视着兰慧，“我的马为什么会惊？”
　　“马的左眼被抽瞎了。”兰慧低声说道。
　　是了，印象中，魏夫人超出的一瞬间好像是甩了下鞭子，却原来没有抽在她自己坐骑的身上，而是抽在了我的马的眼睛上。
　　她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呢？
　　“王爷怎么说？”
　　“唉，魏夫人愧疚万分，哭泣落泪，只说自己是无意的，王爷斥责她一番也就了事了。”
　　“都怪我自己太逞强了，”我苦笑了一下，“差点丢了小命。”
　　兰慧犹犹豫豫的说道：“魏夫人曾经抽了我十鞭子，痛到骨头里，可是，可是，身上一点破皮的地方都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人说，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