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奴》鲁克

13、初入王府 寄人篱下

　　我躲在马车里，可以感觉到颠簸的车子渐渐平稳下来。吹吹打打的乐声，欢呼喝彩尖叫声越来越近，忽然声浪暴涨，想必我们已经身处欢迎的人流中。我掀起车帘一角，偷偷向外看去。黄土垫道，清水洒地；路两边是拥挤的人群，群情振奋；隐约之间，华盖幢幢，旌旗招展。
　　然后，马车突然掉头，我便离人群越来越远，渐渐的欢呼声也变得微不可闻。我颓然的靠在车厢上，雷霆会把我安排在哪里呢？
　　马车外面忽而喧闹，忽而安静，最后只剩下不紧不慢的马蹄声。我的心也随着晃动的车子，忽而悬在空中，忽而沉入深渊，跳动的时快时慢，时紧时松。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一阵脚步声响起，几个人在打招呼，接下来的话音被刻意的压低，然后，一人掀起车帘。
　　我弯腰走出车子，几个仆役好奇的盯着我。这几天负责护送我的士兵将我扶下车。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迎出门来，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他微微躬身，客气的说道：“宋姑娘，旅途劳顿，一路辛苦。”
　　我微笑颔首示意。
　　他职业性的躬身，“小人姓魏，叫魏明。”
　　我鞠躬还礼。
　　魏管家随之做了个“请”的手势，“宋姑娘，请跟我这边走。”
　　我低头跟着他从偏门进入府邸。这是雷霆的王府吗，果真是威严气派。一路上，我低眉顺目，目不斜视，但也能约略感到王府的广宇重门，庭院深邃。一种“一入候门深似海”的感觉袭上心头。
　　走了许久，停在一处幽静房舍前，门上是一匾额，上书“秋声苑”三字。管家又是略一躬身，引领我跨过小门，进入院中。一个伶俐白净的小丫头迎上前来，向我福了一福。
　　“宋姑娘，今后就由兰慧服侍您——兰慧，见过宋姑娘。”
　　“宋姑娘！”兰慧又福了一福。
　　我忙做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宋紫荆。”
　　兰慧笑意盈盈，我看了很是亲切。
　　“那，宋姑娘就先歇息一下吧，小人先行告退。有何需要，着兰慧知会小人即可。”魏管家躬身退下。
　　“小姐，啊，不，”兰慧飞快的一吐舌头，“宋姑娘，奴婢先服侍您沐浴更衣吧。”

　　我换上一身轻暖的家居服饰，头发半湿披散在身后，倚坐在床头。
　　这个院落的房间小巧雅致，陈设简单。卧房内，靠墙是一张小巧的书案，墙上悬着一幅花鸟画。床与书案中间悬着湖绿色的布幔。暖暖的阳光透过窗口涌入房间。

　　我舒服的长吁一口气，浑身隐隐有些酸疼
　　兰慧傻傻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笑，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挪了挪身子，换了一种更舒服的姿势，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了。”
　　“和我差不多，我快十六岁了。”心里隐隐恶寒了一下，唉，快三十岁的人了。
　　“你入府几年了？”
　　“快两年了。”
　　“王爷是否娶妻，可有子嗣？”我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兰慧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想了一下，说道：“王爷还没有正妃。”
　　就是了，看他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尚未娶妻也是正常。
　　“不过，王爷已经有四位侧妃了……”
　　什么？我没听错吧，我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兰慧。
　　她疑惑的看着我。
　　想不到这里竟然像清朝一样，流行先纳妾，后娶妻。嗯，四个小老婆，光是告慰相思之苦，恐怕雷霆就得忙上半月。
　　“那，他可有子嗣？”
　　“现在王爷已有两位小王爷，一位小郡主。”
　　“那王爷的四位侧妃都是什么来历呢，嫁进来多久了，性情如何，谁最得宠啊？”
　　兰慧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宋姑娘，这，这让奴婢从和说起啊？”
　　我拍拍床铺，“来，坐下说。”
　　兰慧有些难为情，犹犹豫豫的不肯坐。我让之再三，有些不耐烦了，她才扭扭捏捏的坐下来，思索片刻，娓娓道来。
　　最先嫁给雷霆的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是属国金的公主，名唤金瑞钰，似乎比雷霆大了两三岁，现育有一子，快五岁了。金瑞钰一向端庄冷漠，苛责寡恩，下人多畏之。内府大小事务均由她掌管。
　　其后是属国魏的公主，魏云珠，温柔和善。
　　然后是属国陶的公主，陶婉清，开朗直率。育有一子，快三岁了。
　　最后是属国姜的公主，姜文锦，沉默羞怯。育有一女，快两岁了。
　　看来，雷霆的婚姻亦属政治联姻，只是政治制衡的需要。婚姻成了平衡各方关系的砝码，生在帝王之家果然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
　　至于谁最得宠，兰慧皱皱眉头，想了想，说道：“王爷待四位夫人都很好啊。”就是说，四位侧妃之中没有特别得宠的人。
　　“四位夫人的关系如何？常来常往吗？”
　　兰慧默默想了一会儿，说道：“王爷一直未立正妃，四位夫人暗地里也是争得很厉害。不过从表面上看，魏、陶、姜三位夫人是经常互相走动的，相处融洽，尤其是魏夫人和陶夫人，更是走动频繁。但金夫人一向待人冷淡，与其他三位夫人很少来往。”
　　兰慧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王爷领兵平叛前就有人说，王爷要娶大武国的公主做正妃。现在王爷凯旋而归，大概很快就要大婚了。
　　“大武国也是平乾的属国吗？”我有些疑惑。
　　兰慧摇摇头，“不是，”想想又说道，“我们和大武交战多年，和亲之后才停战的。”
　　没有听爹爹说起过这个大武国啊。我心里有些奇怪，转念又一想，大概大武国与平乾比邻却并不与明楚接壤，明楚自然与大武相安无事，是以爹爹并未提及。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啊。”我转而笑道。兰慧讪讪的一笑。
　　“你原来在哪里做事啊？”我好奇的问。
　　“奴婢原在魏夫人处伺候。”兰慧忽然涨红了脸，小声说道。
　　“哦？”我好奇的问，“那为什么又给调到这里来了？”
　　兰慧的脸色又转白，“奴婢冲撞了魏夫人，给撵了出来。”她有些难过的搅着手指。
　　“你不舍得走，是吗？”我疑惑的问。
　　“不是！不是！”兰慧猛烈摇头。
　　“那你干嘛那么难过？”
　　兰慧眼中有泪，“前几日，魏夫人去姜夫人处玩耍，小郡主活泼可爱，魏夫人非常喜欢，和小郡主玩的很是高兴。奴婢多嘴说了一句：‘魏夫人虽然没有子嗣，可是很会逗弄小孩子呢！’当时，魏夫人并未如何，可回到天香苑后，她，魏夫人竟然抽了奴婢十鞭子，将奴婢赶了出来。”
　　“你不是说，魏夫人一向温柔和善吗？”我有些好笑的问道。
　　“她的确是的，对人从来都笑容可掬，可不知道为什么……”兰慧懊恼不已。
　　“唉，傻丫头，你戳到了她的痛处，她自然不会饶你。”我叹道。
　　兰慧满眼委屈：“奴婢自从跟了魏夫人，眼中便再无别人，一贯忠心耿耿。谁知道她，竟为奴婢的一句无心之语而对奴婢如此重责，奴婢我……”
　　“好了，兰慧，”我安慰的拍拍她，“主子就是主子，奴仆就是奴仆，奴仆对主子尽忠是天经地义，主子责罚犯错的奴仆自然也是理所当然。你和她永远只是主仆而不是朋友，这就是现实，想通了这一点，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兰慧愣愣的看着我，我冲她一笑，“当然，你我另当别论。我们从开始就是朋友。”
　　兰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感激，却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我打了个哈欠，兰慧连忙站起，说道：“奴婢先服侍您休息吧。”
　　我摆摆手，“既然是朋友，你也不要奴婢长奴婢短的了，你忙你的去吧。”睡觉有什么好服侍的？
　　我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忽然心里一动，问道：“兰慧，陈宵也住在王府中吗？”
　　“是啊，他是侍卫长，听说是和王爷一起长大的呢。”

　　凯旋而归后，雷霆大概迎来送往，应酬颇多；或者忙于筹备大婚事宜；或者与众夫人久别重逢，有说不尽的相思，道不完的缠绵，我居然一连数日没有见到他。
　　我自然无所谓，乐得清净。兰慧却望眼欲穿，每日和我念叨，雷霆去了这个夫人苑中，去了那个夫人苑中，雷霆一夜未回府中……难得她打听的如此清楚，虽然我并不在意雷霆去哪儿，不过能够了解他的行踪自然不是坏事，便由着她唠叨。
　　兰慧看我一直安之若素，忍不住埋怨：“您到是不急，您就不怕王爷忘了您！”
　　我懒洋洋的说道：“一个大活人，哪能说忘就忘。”
　　兰慧语重心长：“您和王爷还没有名分呢，还不赶紧想办法抓住王爷的心，让他娶了您！您才好安心。”
　　“想办法？”我不由得哑然失笑，“你说说看，我能想什么办法？”
　　兰慧一时愣住，恨恨的一跺脚，跑开了。
　　我无奈的摇头，这丫头倒不怕我。
　　唉，自己也并不是完全不着急的，但也只能顺其自然不是，总会有机会的。

　　入府以来，除了管家偶尔过来嘘寒问暖，从未有人过来打扰我。刚开始几天，我吃了睡，睡了吃，只顾休养生息。后来，照镜子的时候，脸上就看出几分红润，颇有些姣花照水，顾盼生辉的意思。兰慧喜滋滋的说：“王爷若来，肯定会挪不动步子。四位夫人可都比您差远了。”

　　再过几天，我便开始大呼无聊，无所事事的日子太难熬了。
　　“兰慧，你去给我找几本书看吧。”我有气无力的说。
　　兰慧一脸为难，搓了搓手，“姑娘，我只知道王爷书房里有书，可是，我进不去。”
　　“那别的地方呢，你想想办法！”
　　“姑娘，我真的没有办法！”兰慧要哭出来的样子。
　　“找管家要，去外面买！”我恶狠狠的说。
　　“去麻烦管家，不太好吧？”兰慧有些迟疑的说。
　　“他不是说有什么需要尽可以找他吗？”
　　“可是，金夫人有令，我们这里支领任何东西都要经过她允准的！”兰慧小心的看着我。
　　我顿时哑口无言，呆呆的坐了下来，怪不得，一向以来，我这里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根本就是一穷二白。
　　自然，去外面买书更是痴人说梦，我根本不名一文。
　　兰慧见我不说话，咬咬牙说道：“要不，我去找管家。”
　　“算了。”我拦住她，“那几位夫人都是如何度日的？”
　　“金夫人要处理府内大小事务，每日都很忙；魏夫人、陶夫人有时练武，有时骑马，有时各院走动；姜夫人，不是很清楚，但总有小郡主可以让她忙啊。”
　　原来都有事可做。我扑到在床上，“兰慧，找不到书，给我找些笔墨纸砚总可以吧。”
　　大概不忍心令我失望，兰慧匆匆走了。

　　我坐卧不安的等着她。
　　良久，兰慧兴冲冲的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我高兴的迎上前去。看不上书，能练练字也是好的，也算是有事可做。
　　“从哪里找到的？”我笑眯眯的问。
　　兰慧不客气的白我一眼，“我去找管家要，管家又去禀过金夫人。”
　　“看来金夫人同意了。”我扫了一眼她带回的东西，打断她。
　　“才没有！”兰慧有些愤愤不平。
　　我愕然抬头看她，“那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我回来的路上，碰到陈侍卫长了。他见我垂头丧气，便问我怎么了。听我说完，便给我找来了这些东西。”
　　我心里一阵温暖。
　　翻了翻她带回的东西，疑惑的问她：“你没有顺便和他要一些书吗？”
　　兰慧一怔，一拍脑门，“呀，我忘记了！”

　　当初在家的时候，在爹爹的督促之下，我的字已经大有起色。不过，几个月未曾写字，初一动笔，颇觉的生疏。当下便静下心来，专心练习。
　　手边并无字帖可用，我便索性将自己从小到大曾经背过的诗词歌赋依次温习一遍，什么“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什么“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边名言佳句令我修身养性，那边书法练习令我宁心静气，几日下来，便觉自己很是从容优雅了些。

　　可是，从容优雅并未维持很久。一日午后，我扔下笔，“兰慧，好无聊啊。”
　　兰慧很无奈的看着我。
　　我在屋里转了几圈，陡然顿住脚步：“兰慧，陪我出去走走吧。”
　　兰慧不相信的看着我：“您不是不愿意出门吗？往日拖您，您都不肯出去，今日怎么……”
　　我当然不愿意出门让人指指点点，可是象坐牢一样呆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我会被憋死的。
　　“不管了，我要出去透透气。”我一挥手，决然跨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