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晓，转身是爱（师生恋）》林中雨

4、你让我在深夜里哭泣

　　刘依若回到宿舍，没有洗漱就躺在了床上，理想中的轻松并没有跟随而来，反而某种情绪被调动起来了，烧得她有些仰卧不安，天，这是怎么了？她搞不清楚，她没有办法……
　　第二天清晨，刘依若当值日，这几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七点二十下楼去扫属于自己班负责区的校园，这大概是夏子渊习惯来学校的时间，每次刘依若提着扫把下去，几乎每次都能碰到他，刘依若总会乖巧地叫上一句“老师好！”“嗯。”夏子渊会点一下头，有时候看她一眼，有时候不看，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一路上他已经遇到了太多学生问好，他认为不管是自己还是学生都仅仅是一个基本的礼仪而已，谁也不会倾注太多情感。他不知道，这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常常会使一个小女生兴奋一个上午，如果哪一天他早到，刘依若错过了那一声问候，她便会整整一天都怅然若失。今天夏子渊很准时，刘依若提着扫把下去的时候，夏子渊正好上楼来。
　　“老……老师好！”刘依若低着头，不自觉地脸涨得通红。
　　“嗯。”夏子渊也觉得有些尴尬，故意把目光移向别处而不去看她，他想让自己像往常一样，他能控制得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刘依若似乎开朗了很多，时常见她课间课下与同学们有说有笑的，这在以前是没有的。夏子渊观察到了这一点，果然是孩子心性，善变得很，不过这确实能令人安心不少。刘依若是故意这样做的，每当他在面前的时候，他都故意和身边的同学说笑，她是故意表现得自在从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她很努力地在这样做，仿佛是在很努力地告诉他，告诉自己，我没事了，我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刘依若的数学成绩有回升，却仍然徘徊在90多分，对于150分的满分值也就及格线左右，终究不算理想。刘依若终日仍然恍恍惚惚，听不进去，也学不进去，她知道自己没好，她开始刻意躲避着他，不去见他，并且强迫自己静下来学习，也许是心里沉积了太多东西，越想压着，就越控制不好。
　　终于有一天，夏子渊把刘依若叫到了办公室，这天晚上，办公室里只有夏子渊一个人在值班。
　　“你最近有进步，要继续努力。”
　　“嗯，谢谢，我会的。”
　　“我想……把你的问题和你的父母交流一下。你现在的状态，想必他们也很悬心。”夏子渊试探地说道。
　　“我……我爸妈已经去世了，我……我现在跟着爷爷奶奶住，他们都年纪大了，我不想他们知道太多。”刘依若低下头，微咬了一下嘴唇。
　　“额，那……”出乎夏子渊的意料，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师，我的事我会自己面对和处理的。”提到爸妈的事，刘依若的心又好痛，她在强迫自己说该说的话，她已经习惯这样了，尤其是在他面前。
　　“好吧，不要想太多，好好学就行了。”夏子渊顿了顿，“只要好好学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加重了“应该”两个字的语气，这是他说话的习惯，他从来不会为了鼓励学生而说一些“你一定行”之类的话，他认为这很不负责任，谁能保证“一定”呢，“应该”只是说理论上是这样，如果不是，那也是你自己的问题。这就是夏子渊，他是一个很严谨、自我保护意识很强的人。
　　刘依若没有答话，父母去世的痛又萦绕在心头，她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在巨大的悲伤面前，她没有办法那么快就调整好自己，她只能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多少情绪变化，她只能面无表情地站着。
　　“好好复习，老师一直信任着你。”夏子渊大约也感觉到了提到她的父母对她造成的影响，他思量再三，说了一句他平日里很少说出的话，并且尽量把语气放柔和，他心中又萌生出一股歉意，这孩子不容易呀。
　　“嗯，好。”刘依若言谈简洁，她只想快点结束这次谈话，失去父母的痛苦已经让她不能自已，他这言语中的温柔更要把她心中强制建立起来的藩篱给融化了……
　　“老师，没什么事我回去了。”她决定主动结束这次谈话。
　　“奥，好。”夏子渊抬头看她，她已经匆匆忙忙地转身走了。
　　夏子渊又陷入了沉思，班上有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带了三年他竟一点儿也不知道，愧疚感又浮上心头。他原本是看刘依若的成绩仍然不理想，才想找她父母交流的，依照这孩子的正常水平，上个二本应该不成问题，努努力能争取个重本，现在这一直下滑得厉害，大约能勉勉强强上个本科，这于他这个班主任的来讲倒是无所谓，她本来也不是被认定能冲刺名牌大学的苗子，不过是一般本科，多一个少一个都关系不大。只是这孩子到底是因为这所谓的感情问题才波动得厉害，这种事最是不好听，她还小，这事儿说出来都道是老师的责任，夏子渊最是了解现在父母的心态，孩子疼得跟心尖儿似的，就怕这孩子最后考不好父母心有不满，来兴师问罪岂不麻烦，自己岂不百口莫辩，倒不如事先交流开了，表明孩子自己生出这样的想法，自己在努力地帮她了，到时候即便她父母有意见，怕是也不好发作。说过了，夏子渊是自我保护意识很强的人。其实，他翻过刘依若入学时填的资料，只有父母的名字而没有联系方式等其他信息，他当时还纳闷儿，原来是这么回事。夏子渊自然有些歉疚，但也松了一口气，至少以前的担心不存在了，不用怕她父母来兴师问罪了。
　　时间永远是这样过的，不会因为哪个人的状态不好而放慢脚步，高考眼看着临近了，高考前三天学校照例是放假的，此时a中高三的孩子们正在忙着收拾东西，不管怎么说，紧张的复习阶段已经结束了，尽管还没有考试，学生们依然觉得欣喜，都一群一群，叽叽喳喳的，毕竟还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呀。
　　夏子渊站在窗口看着陆陆续续出校门的学生们，又要送完一批了，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这一届一届的反复循环中老去。最近的事儿真的太多了，写总结，推荐保送生，高考报名，组织最后的押题模拟……太多事一件接一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回家的时候晚了，连女儿都陪得少了，很奇怪，想到家这个概念，夏子渊首先想到的就是女儿和关于女儿的一切，其次是农村家乡的老父母那两张布满皱纹的脸，再次才是那位妻子。
　　学生们陆陆续续都走了，校园里显得有些空旷了，夏子渊觉得自己的心也平静了不少，突然，一个身影闯进了她的眼帘，刘依若。她走到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背着鼓得很大的书包，双手都提满了东西，她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有父母在门口等着，而是一个人走出校门，走向公交车的站牌。
　　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校园被笼罩上了一层融融的昏黄，夏子渊看着刘依若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悲凉，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最近忙得，也没有再考虑过她的事儿，希望她能好好地度过这一关吧。
　　刘依若回到爷爷奶奶家，奶奶做了一桌子的好吃的，老两口年纪都大了，生活圈子已经只缩减到看电视、遛鸟、听戏……这样的简单娱乐的事情上，他们大约知道自己的孙女要考大学，这是一场很重要的考试，对于关于高考的其他概念，他们就一无所知了。他们还是真心心疼这个孩子的，竭尽所能地给她提供最好的生活，好在爷爷奶奶都是退休老干部，有着相当不错的经济条件。孙女回家了，老两口欢喜得不得了，饭桌上一直在问长问短，多是一些热不热呀，累不累呀，之类的话，还拼命地往依若碗里夹菜，依若虽然想念爸爸妈妈，但她知道爷爷奶奶是心疼自己的，她仍然感觉到很幸福。刘依若努力表现出活泼快乐的样子和老两口说着话，她想让他们开心。
　　天色暗下来了，刘依若躺在自己的床上，感觉到一身的疲惫，她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只想睡一觉。
　　“依依，电话。”是奶奶的声音。
　　“来了——”刘依若不情愿地起身，一边忖思着是谁在找自己。
　　“喂，您好，我是刘依若。”
　　“依若呀，我是林老师。”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啊，林老师——”这是刘依若初中时的班主任老师，她很意外。
　　“依若，我就知道你们今天放假，才看看你在不在家。快考试了，孩子，什么都不要想，按部就班地来就好了，大家都是一样的，谁也不会心里特别有谱，谁心态稳谁就更有胜算，老师相信你，一定会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关的。……”
　　林老师又陆陆续续说了好多，多是一些考试注意事项什么的，再就是一些劝慰鼓励的话，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下了电话，和林老师的交谈让刘依若感觉到欢愉和放松，林老师教她的时候也就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刘依若回到自己屋里，默默躺在自己床上，奶奶端了牛奶进来，又零零碎碎地嘱咐了一些早睡之类的话才出去。刘依若静静地躺着，感觉有一丝冰凉在眼角滑过，她不想去管它，能哭出来也是好事，她想要放纵一下自己，她忍得好累，林老师的电话把她带回了曾经的记忆里。
　　那个时候，她刚上初中，她是以优异的、被人夸赞的成绩考进来实验k中的。爸爸妈妈都是k中的老师，她是爸妈的掌上明珠，那是多么幸福快乐的日子。那时候，她还是小小的个子，虽然早晨上课早，但是有妈妈的照料，她仍然任性地留着两条俏皮的长辫子，每天都打扮得像个小天使。刘依若从小就表现出了不俗的文学天赋和语言天赋，还尤其爱听历史故事，朗诵、主持、唱歌都是她的强项。那个时候，她也当真是开朗的性子，总像只小黄鹂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在那个学校没有人不知道聪明伶俐的小才女——刘依若！爸爸妈妈以她为荣，所有的老师都认为这是个好苗子，会有大出息。
　　刘依若的眼泪越流越多，她咬住了被角，她不想让爷爷奶奶听见。那一年，依若上初三，爸爸刚送完毕业班，学校组织旅游，爸爸和妈妈就一起去了，谁知大巴遇上了车祸，好几位老师没有回来，其中包括依若的父母。也就是自从那个时候起，依若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遮掩自己的情绪在别人面前表现的得体。她知道自己难过，可她知道爷爷奶奶和姥姥这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感觉不会比她好受，他们比她更脆弱。姥姥是在那场悲伤中去世的，和早已离世的姥爷长眠地下。爷爷也在那一场变故中病倒了，千难万险才捡回一条命，依若担负起了安慰他们的角色，老人的心情渐渐得到舒缓，依若也变得越来越懂事。后来，依若住在了爷爷家，为了上学方便，也是为了陪伴安慰老人。那位林老师，曾经就是依若妈妈的好朋友，也是依若毕业班的班主任，在最后一年里她十分照顾依若的情绪，加上她原本学习基础好，自己又懂事认学，虽然遭遇家庭变故，中考依然有不错的成绩。
　　中考时，依若执意要报考a中，她不想去k中的高中部，因为这个学校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她和她的事，她不想去承受那些或善意或好奇的目光，她不想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与别人不同……她去了a中，原本想有个平静地生活，却不知会遇到他，夏子渊，仿佛是注定的吧，让她再也不能平静。以前很早她就打定主意要学文的，因为她喜欢，又是她所长，可是高二的时候她已经再也舍不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那有些清高的目下无尘的笑容。她想用这两年搏一搏，她想成为一个优秀的理科生，只为他一回首、一注目，只求他能记住她的名字久一点……
　　现在怎么样呢，说明她失败了吧，没有人还会记得当年的那个小才女刘依若，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她是如此失败……
　　终于到高考那天了，夏子渊也忙到头了，真考开试了，忙的就是学生了，一闲下来，他便记起了刘依若，想过发个信息鼓励一下之类的，终究也没有实施，因为没把握是不是能起到好作用，越发扰乱了她的心境就不好了。另外，鼓励归鼓励，夏子渊是很小心、很谨慎地跟刘依若保持着距离，自己不过是想挽救她，不要让她误解、给她希望才好，他可不想惹麻烦。不过高考这两天下来，刘依若神色恬静平和，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对来，的确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