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女儿》艾为

44、第四四章 谜团 这就是我这

　　深夜，我独坐在书房。陈钟敲过后嗡嗡余音，耳中是要命的蜂鸣，头疼的直要裂开来。爸爸，难道你要让那些人逃脱罪责惩罚，竟不留一线希望的暗示给我？无望地坐正了身体，两手支在额角，膝盖不轻不重碰在冰凉的金属上，哐当有声。

　　我低头，看到一把闪烁着冷色的小锁，犹自轻轻摆着，下一刻我已立起身子，如醍醐灌顶般，飞速跑到了母亲内室之外，轻轻敲了数下门，“进来吧!”听母亲的声音还未休息，我整理下跑乱了的衣襟和头发，才推门进去，说：“妈，这么晚还没休息？”

　　她放下手中的佛经，温和地说：“你怎么也没有休息？”我坐在床沿，说：“还有些公文未处理完，明日等着用。妈，爸爸是不是给您一串钥匙？”她转过身，在枕头底下翻了出来：“是的，有一日他交到我手上，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收好。”

　　我淡淡一笑:“那就对了，里面是顶要紧的材料，我正好用到，才想起问您要。那，妈，您早点睡吧，我先去忙，一会儿也去睡。”她点头道：“好，你别太晚了。”

　　我进到书房，一阵翻箱倒柜，每个抽屉都打开了，一一翻看，虽然都挺紧要，直觉却告诉我，那不是最有用的东西，至少不会要了父亲的命。到最后,只剩下一把钥匙，不知该开哪把锁。

　　我在屋内来回转悠着，摸索着，直到书架随着咔哧一声，顺墙移到一边去，原来小几上的花盆下设有开关，书架后面的墙上有个小小的暗门，用那把钥匙果然打开了，却见里面更有一重保障，是个小小的保险箱，我试试母亲的生日，不对；我的生日，也不对；头上热汗直冒，母亲与我的生日合起来，最终看到了里面的一切。由银行出具的存取款证明，产业契约书等。

　　父亲将一沓存取款证明与产业契约放置一起，可见它们非同寻常。我着重对了下日期，及代办人姓名，正是父亲去世前几日，代办人董启琛，想必就是唐蔺芷那日见到的财务部执事。那沓证明，标注了最近一年来商行存取概况，头几个月未见异常，独独父亲去世前两个月，有大笔的款子汇到国外，数额之巨，次数之集中，简直绝无仅有，令人瞠目结舌。

　　是什么支出如此耗费资金？这数次的签字人标注的都是父亲的名讳，扣印的是父亲的私章，如若是父亲本人签发，款子去向他心中自是早早有数，为何董启琛将银行证明拿与他，反而让他不堪打击，一病不起？数额再巨与允氏所经手的财富相比不过九牛一毛，父亲会仅仅因此送掉性命？我枯坐在椅子上冥思苦想，不知不觉天已大亮，小心翼翼将一切归位复原，走出门去。

　　按照惯例，溜溜达达走进了沃丰，大家早就各司其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我踱去了人事部，负责人陈执事是个略微发福秃顶的中年男人，见我进来，最是讨好：“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小李，快快倒茶！”

　　我心里腻烦，脸上装作十分受用地一笑，道：“陈执事果然善尽职守，会做事，我会记得你的好处！只是随便走走，你忙你的！”他更殷勤地为我让座，我大落落地坐下，随意翻看一些人事部的文书，不一会茶递了过来，端起抿了一口，说：“茶水也不错！倒茶的叫什么来着？看，吃过一次饭终究记不住！”他堆笑道：“李易川，新到的办事员，小姐贵人事忙，记不住他应当的！”

　　我佯装信口一说，不关己地笑道：“终归不好，这样，将商行职员档案给我拿来，没事看看，熟悉下！”他为难地一缩脖子，笑道：“小姐，商行几百口的人，从本部，到下面的商号，再到各地分部、分号，这实在是不好看啊！”我笑道：“那就先从本部的人事和财务看起吧。”

　　他一听喜笑颜开道：“谢谢小姐体恤，那我是给小姐送到办公室去，还是请小姐移驾去档案室看？”我想也不想，道：“去档案室吧，你忙你的，我正好熟悉熟悉，随便翻翻！”他自然乐得省事，屁颠屁颠在前带路。

　　我看着他将人事部与财务部的档案袋抽出来放在桌上，一摆手对他说：“不要让人来打扰我！”他点头哈腰笑着退了出去。我将财务部的档案归出来，一张张翻查，看到董启琛大名时，迅速拿出准备好的纸笔，记下他的个人信息。暗自庆幸未到年终，档案未及销毁。

　　总是在黑色的夜晚想起很多不愿想起的事，黑色本身可以掩盖一些隐秘，却也可以揭开一些隐秘任人品嚼，不必担心流于形色被人发现。我静静坐在檐廊上，秋季少有的无月无星的夜晚，冷风追逐着地上铺陈的残叶，发出哗哗的声响，犹如在为被赶尽杀绝失声啜泣。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过来，男性的气息令四周空气顿时停滞，一侧的风被宽大的背脊挡住。他坐了下来，在我的身边。他说：“冰儿，太冷了，不该留在外面！”我说：“商行的事忙完了，刚回来吗？”他说：“是的，琐事比较多！”

　　我说：“留居后勤部对你而言太大材小用了！等一切熟悉了，再将你调任到更重要的位置！”他轻笑出声，但天太黑看不出表情：“叔叔这么安排必有他的道理，他总是思虑周全的！”我不禁无言，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后勤部与各个部门都有工作联系，除了借由此，让你熟悉整个商行的运作，我还真想不出有其它的用意！”

　　他说：“或许这正是叔叔高明之处呢？以此磨练我的耐心。”我说：“只是觉得委屈了你！一做五年也够了！”他不接话茬，突然说：“你今天去人事部了吧，查看档案？”我惊异，且立时生出警惕，道：“你怎么知道？”

　　他不由得大笑：“这就是我这差事的好处，公主驾到，我就要差人去送好茶叶，不是吗？”不知为何，他的笑令我笑不出来，我顾左右而言它：“你是否觉得我的工作方式太学究？”他一句也不多说：“暂时水土不服很正常，等熟悉了中国式的行事方法就好了！”我试探问道：“郎彦，商行内部对我颇多微词你怎么看？”他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会儿才又说道：“他们太低估允冰儿了！”

　　“小姐，小少爷！大冷天坐在这里，也不怕着凉！”林妈走了来，将衣物递给我们，她身子骨倒还硬朗，郎彦起身搀住她道：“林妈，我们正要回屋，一块走吧！”

　　我走后父亲认郎彦为义子，这就是他曾给母亲提起的留下郎彦的方法，并将他领进沃丰后勤部接受锻炼，一呆就是五年，郎彦从办事员到后勤执事，只用了三年时间，那时他可只有16岁，却十分意外，父亲没再予以提拔，令人琢磨不透。

　　我对司机说：“老王，在此处等我们吧，蔺芷，你跟我下去！”山路盘盘绕绕，山冲里是零落各处的几户人家，在葱郁的树木掩映之下，只露出尖尖的黑瓦屋顶，正午时分，阳光自茂密地山榆树枝叶间筛漏下来，有画眉美妙的歌声，随着我们的脚步声和人语，哄哄地拍打着翅膀自树梢或草丛中飞起。

　　弯弯曲曲行来，却原来目的地比看起来要远得多，好在山间幽凉，脚虽疼却并不觉得热。行得近了，淡青色炊烟袅袅缕缕自房顶的烟囱中飘起，山里人家的烟火味令长途跋涉的行人突觉踏实，歇歇脚未尝不可，他们总是朴实好客的，自知时间紧迫所以不敢稍有停留。敲开蓬门，向一老妪问了董启琛的住处，直奔了过去。

　　庭院只简单立了几根篱笆，青竹久经雨淋曝晒，已显泪痕般斑驳的白色。一妇人正将架上晾晒过的芥菜入瓮盐渍，听有脚步传来，抬头打量着我们的装束，先是一愣，而后站起身，问：“不知客人从何处来，找谁？”蔺芷说：“这里可是董先生家里？”

　　她忙应道：“是，正是。”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说：“快请进屋里说话！”而后她手脚麻利地沏上了茶水，说：“两位请宽坐！我家先生去与人帮忙，我去迎迎他！”厅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几凳，一摆放花瓶的长案而已，那瓶里所插倒极为新鲜，是几支秋芦苇，倒有几分农家的闲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