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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 1 偌大的教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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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
偌大的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最前面的课桌前坐着个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小男生,他埋着头奋笔疾书了一会儿,突然停下笔,两只灵活的眼睛滴溜溜直转。没人盯?真的没人盯?太好了!他小心地压抑住小心眼里的狂喜,飞一般地把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一塞,打算趁这个天赐良机偷偷溜走。
“严行,你又想跑!”正当男孩把书包往肩上一扛,打算从后门落跑的时候,教室里骤然间响起一声清脆的喝问声。
男孩懊恼得直抓头皮:“邢言,怎么又是你!”
“当然是我!”女孩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跟前,用力扯下他的书包,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除了我,还有谁那么倒霉,每天留下来管你做作业?你死心吧,今天除非你把作业给我补上了,不然,我绝不让你走!”
这个死牢头!她干嘛那么认真?她知不知道她的认真害得他连做梦都梦见她追着他喊:“严行,你别跑,留下来补作业,老师叫我看着你的!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狗腿!”当然,后面一句死牢头从来没说过,是他自动把老爸的粗嗓门剪辑过去的。
在死牢头“狠戾”的瞪视下,他不甘不愿地从书包里重新掏出那些可恶的作业本,牙根痒痒地一屁股坐回座位,心里来来回回地把死牢头臭骂了一遍又一遍,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儿啦,什么拿着鸡毛当令箭;什么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等等之类的,恨不得能把她骂得耳朵痒痒、喷嚏乱打才好。
可惜他的万千怨念一点儿都没有传递到她那儿,只见她悠哉悠哉地从课桌里拿出自己的家庭作业本认认真真地做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回自己的作业本,其实这些题目他都会做,不是他自夸,凭他的聪明和听课效率,要完成这些任务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他之所以不乐意做,完全是因为他懒得做而已。反正今天是逃不掉了,那就做呗。他拿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顿时,整个教室里安静得只听到笔尖擦过纸张发出的极为细小的沙沙声。不大一会儿,他把笔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得意地喊道:“搞定!”
她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坚持把一句话写完才走过来,拿起他的本子从头到脚地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说:“行了,去交上吧。”
他随手把桌上的东西一收,拎着本子一摇一晃地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回过头对着她粲然一笑,眯着眼一字一顿地说:“再——见——女——牢——头!”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溜烟地跑走了。远远地,他听到女孩生气的叫喊声,不由笑得越发阳光灿烂。
此时,滚滚红日渐渐西沉,夕阳的余晖把走廊上的身影拉成了两条长长的直线。
***
“贾老师,不好了!邢言和严行打起来了……”几个学生急匆匆地跑进办公室。
贾老师闻言一惊,忙快步走到教室。只见教室里一大群人围在一起,乱哄哄的,似乎在争吵什么。走近了一看,却见严行和邢言两人斗鸡似的怒目而视,严行的文具盒掉在地上,里面的文具散落一地。
“怎么回事?”贾老师高声喝问道。
原本的争吵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七嘴八舌的告状声,有站在邢言这边为她说话的,也有站在严行那边与之争锋相对的。贾老师听得头大,立刻又高喝了一声,并指了一个平时说话比较清楚的女同学说,其他人等一律不准插嘴,等她说完了再做补充或更正。这样一来,才总算把情况给弄清楚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邢言是学校合唱队的主唱,今天要代表学校到区里去比赛。原本她到学校化好妆后是要一直留在音乐教室里的,可她嫌空等太浪费时间,就想到教室里借本课外书看看。偏偏她顶着一脸夸张的浓妆来到教室的时候,好死不死地就面对面地撞上了严行。他一见她那样,立刻拍着大腿,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大家伙儿快来看呐,这谁啊,把猴子的红屁股搬到自己脸上来了,我的妈呀,笑死我了!哇哈哈哈哈……”
邢言一听就怒了,上前推了他一把,恨恨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闭嘴!”
谁知,严行不但毫不理睬她的愤怒,反而笑得越发大声,越发猖狂,甚至还装腔作势地去擦自己眼角的泪水。而另外几个平时爱捣蛋的男生也在一旁起哄,惹得邢言一时怒起,拿起严行的文具盒就扔到了地上。严行立马止住笑声,怒吼着跳了起来:“你凭什么砸我的文具盒?亏你还是班长呢,就这种素质!赶紧的,给我捡起来!”
邢言当然不肯,两人就拉拉扯扯地推搡起来,旁边的同学劝架的劝架,指责的指责,教室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弄清了情况,贾老师冷冷地瞪了一眼严行,见他心虚地别开了眼睛,也不跟他说话,叫其他人回到位置上自己做自己的事,把邢言叫进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邢言回来了。不知贾老师跟她说了什么,她此时脸上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在全班同学关注的目光中,她走到文具盒前,弯下腰将散落的文具一样一样地捡起来,放回去。收拾好后,她拿着文具盒走到严行面前,心平气和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扔你的文具盒,我向你道歉。”
严行不防她来这么一出,不禁愣在当场。
邢言见他没有反应,就把文具盒放回他桌上,说:“但是,你也要向我道歉,你不该侮辱我。”
严行还处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阶段,他完全想不通刚刚还怒气冲冲的人,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只能无意识地说了声:“对不起。”
邢言“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教室。严行摸摸头,心中着实好奇老贾到底是给她吃了什么药居然轻而易举地就降服了这头犟驴。
***
一个身影趁着邢言上厕所的时候鬼鬼祟祟地接近她的课桌,打开她的书包就前前后后地翻找起来。终于,他眼睛一亮,在书包的底层暗格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打开一看,他哼哼哼地奸笑起来:“邢言,你也有今天,看我今天怎么治你!”
说着,他拿着那张东西就大声嚷嚷了起来:“这谁的试卷啊,怎么掉在地上?哟,班长的呀,怎么只有82分,我看错了吧?”
他这一嚷嚷立刻招来一大群人,邢言的试卷在众人手中争来抢去的,大家都有些不太相信,向来语文成绩数一数二的邢言,这次居然会考得这么差。
严行眉飞色舞地扯着嗓子喊道:“告诉你们,连我这平时不喜欢做作业的,都考了90分!可我们的班长大人、我们的语文课代表居然才考了82分,这说出去谁信啊?但是呢,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们可都看到了,这是邢言的试卷,我可没说谎!这么烂的成绩,回家还不吃竹板炒肉丝……”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邢言疯了似的抢过自己的试卷,扑到自己的课桌上,埋头放声大哭起来。从幼儿园和她同班开始,到现在小学五年级了,严行还从来没有看到邢言这么失控地哭过,不,严格地说,他从来没见她哭过。这次她的反应这么大,委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是想过让她出丑,让她难受。他打的主意原本就是这个——这么好的机会不报复报复她平时对他的欺压,他怎会甘心?他也想过,他这么做,她一定会觉得丢脸,她会生气,会和他据理力争,而这一切他都有信心应对,却万万没想到一向强悍的她居然会当众示弱地哭泣——这还是她吗?他兴高采烈地挥舞着的手尴尬地落了下来,看一帮子女生又是拍背,又是递纸巾地安慰她,他的心里竟然油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憋着气,心想:她的哭声真难听,他以后再也不要听到她的哭声了。
那天下午,她没有像以往一样留下来管他的作业,而是跟其他同学一起放学回家了。他被老贾叫进了办公室。老贾盯了他好一会儿,盯得他心里直发毛,方才开口说话:“严行,以后每天下午放学你就到我办公室来做作业吧,我亲自盯着你。你要敢跑,我就告诉你爸爸。”
他大吃一惊,小牢头居然换成了大牢头,这日子还怎么过啊!为毛啊为毛,难道小牢头知道今天是他使的坏,所以向大牢头告状,顺带请辞了?她不会这么禁不起打击吧?
“为什么?!”
看到他惶恐的样子,贾老师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没良心的臭小子,叫你再搞怪!她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什么为什么?人家邢言凭什么每天要留下来管你做作业?虽说你们是一个学习小组的,但那也是邢言主动提出来要帮助你,我才同意的。现在她家里有事儿,帮助你的事自然由我自己来抓。当然,你也可以让你爸来管你,或是你自己自觉完成作业,但是可能吗?”
说到这里,贾老师嘲弄地轻哼了一声:“你爸这么忙,他有空来管你吗?而你,这么长时间了,有哪一天是主动把作业全部做完的?”
严行哑口无言,没错,老贾说的都是实情,可是,他就是不甘心。他拧着眉,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邢言为什么不管我了?她家有什么事儿啊?她不能这么不负责任的!”
贾老师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注视着这个聪明而又顽劣的孩子,语重心长地说:“邢言的妈妈生病住院了。邢言为了让她爸爸好好照顾她妈妈,不但学着自己照顾自己,而且还担起了许多家务活。你说她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来管你?她的体质本来就不太好,最近天气转凉,她生病发烧了,你知道吗?考试那天她发烧发到39.5度,可她还是坚持把题做完了。这次语文考差了,她的心里比谁都难过,可你居然还在她伤口上撒盐。严行,你真够可以的呀!”
严行没有说话,他低垂着头,第一次老老实实地挨批。他背在身后的双手紧紧地捏拽在一起,手心里都捏出了汗。
“许多事情我们不能光看表面。你一直认为邢言故意跟你过不去,所以你也处处和她作对。可是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要故意跟你过不去?这对她来说有什么好处?邢言是一个很认真、很善良的女孩子,更是一个优秀的班长,她之所以这么管着你,完全只是因为她想帮你打好基础,让你养成好习惯而已。你这次能考90分,这其中难道就没有她的功劳?可你呢?严行,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
***
台灯前,邢言停下手中的笔,望着黑漆漆的窗外那点点灯火,心里想着妈妈还在住院,爸爸在医院里照顾妈妈,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能成为他们的负担。虽然整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沉寂得令人害怕,可她一定能熬过去的。做完作业,她就去烧碗面条给自己吃,然后还要记得吃药,这样病才能好得快。接下来她要把衣服洗一洗,大件的衣服用洗衣机,小件的衣服就手洗。洗完衣服,她可以再做会儿奥数题,再看会儿书,九点半这样上床睡觉。
她正想得入神,门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她吓了一大跳:这会儿会是谁来她家?爸爸刚走不久,难道他又回来拿东西?她连忙跑去开门。从猫儿眼里看到他,她怔住了:是严行,他来做什么?
门铃声再度响起,她叹了口气,打开门:“严行,怎么是你?”
严行假咳了一声,把手上的肯德基全家桶往前一送,说:“送外卖的,给进不?”
邢言把他让了进来,并打开了客厅的大灯。严行四下里看了看,不怎么奇怪地问道:“你家没人啊?”
邢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不是人吗?”
“我是说你的家长,家长懂吗?”严行更没好气地回白一眼,他好意来给她送东西吃,瞧瞧她那是什么态度!
“关你什么事。”她并不领情,上午的事儿别以为她不知道是谁干的。虽说哭过以后,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但那不代表她不介意他的恶意捉弄,“这些东西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不要。”
“喂!”严行不满地喊了一声,“我偶尔来你们家一次,好歹算是客人吧,你就这么对我?”
“我又没请你来。”邢言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话虽如此,她却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放到了餐桌上。
严行站在玄关处,抓了把头皮,讪讪地问道:“要换鞋不?”她家看起来那么干净,他可不想踩脏了。
邢言闻言走到鞋柜前,给他拿了双拖鞋。他麻利地换了鞋走进客厅,自来熟地往沙发上一坐:“你们家不错嘛,挺大的。”
邢言没有说话,走到厨房拿了餐具摆放到餐桌上。
严行无趣地摸了摸鼻子,起身坐到餐桌旁,抓起一个鸡腿就啃了起来。邢言嫌弃地看着他的脏手,看得他再也吃不下去,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老大不高兴地问道:“你看着我干嘛?我不也没吃饭吗?分我一点会怎样?”
邢言实在很无语,吃饭之前要洗手幼儿园的时候就教过了,她看着他的手,原以为他总该明白了,没想到他竟把她的意思扭曲成这样。她无奈地摇头,只能直接开口:“那边是厨房,可以洗手。麻烦你把手洗洗再吃行吗?”
他这才恍然,嘴里抱怨着“鸡妈妈的妈妈”,却还是跑去洗手了。
当他洗手回来,抱着香喷喷地鸡翅大快朵颐的时候,她却只吃了大半个汉堡就吃不下了。他斜睨着她,说:“你就吃这么点儿,怪不得瘦得跟竹竿似的,还老生病。得像我这么吃,身体才能倍儿棒。”说完,他故意还向她向她展示了一下他跟鸡腿差不多细的胳膊。
她笑了笑,把剩下的汉堡吃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邢言,我还是比较习惯你。”
邢言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明白了。她有些好笑地问道:“贾老师找你谈话了?”
他胡乱点了点头,说:“被她管还不如被你管,我瞅着老贾那张黑脸心里就直犯怵。反正你家也没人,你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就把阵地转移到你家得了。”
邢言心里其实还是不放心他的,听他这么一说,也就同意了。自那以后,严行有事没事的就往邢言家跑。这倒不是因为他痛改前非,变得有多勤奋,而是因为邢言家又有电视,又可以上网,只要他把作业搞定,邢言是不怎么限制他的,顶多快到九点这样把他赶走而已,所以他乐得泡在那儿,美其名曰共同学习,其实就是籍学习之名行玩乐之实而已。
当炎热的夏天到来的时候,他们终于迎来了小学的最后一次考试,然后顺利地进入了对口中学。因为那是一所不错的中学,所以他们班里的同学很少再有报考其它学校的。虽然很多人每天都盼着快点长大,快点毕业,可真正等这一天来到的时候,大家还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依依不舍地告别母校,他们各自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