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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水 十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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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金猎人季月棠。十年前我父亲的仇,在此讨回。”阿格冷冷道。
季月棠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双棕色的眼眸。那双眸子中不掩恨意,如利剑狠狠地戳进了她的心底。
他恨她。
阿格手上一绞,猛然将刺入季月棠后腰的匕首抽出。利刃染血,然而那血不是鲜红,却是暗红。
季月棠踉跄退后一步,一手捂住自己的受伤的部位,任那温热腥甜的液体沾满手掌。她脸色惨白,但已从惊愕中冷静过来,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和步伐。
那些水匪慢慢向季月棠靠拢,纵使季月棠已经受伤,他们仍旧不敢大意。更有一部分的水匪自动地归向阿格身后,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若是此时她还未明白这一切,倒是她的愚蠢了。
“阿格,你是水寨的人。”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这一切,从一开始的相遇桑伯之死,到客栈命案揭榜剿匪,一切都是一个陷阱,只请她入瓮。
“不错。季月棠你果然很聪明,只可惜还是知道得太晚了。”阿格一双棕色的眸子蒙上了灰色的阴影,他看着面前这个黑衣少年,眼中满是仇恨。这个少年还是如十年前一样的容貌,一如当初她刀起刀落杀人时,一模一样。
“可是是谁害我成了水匪?还不是你,是你啊,季月棠。”阿格恨恨地看着季月棠,手指深深地掐入皮肉也不自知,“你杀了我爹,害死桑伯,难道我不该为他们报仇么?”
季月棠静静地回视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并不辩驳。
自十年前开始,她便踏上了杀戮之路。直至今日,她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死在了自己手上。即使那些人中有些是朝廷钦犯,有些人是亡命之徒,她杀人的罪名也不会因此而消失,而仇恨也不会消失。
手中亡灵无数,哪一个是阿格的爹她不知道,可是对决之时,若是迷惘或是怜悯,死的那个人就会变成她。她正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才得以存活至今。
“季月棠,你忘了吧忘了对吧?”被季月棠如此平静地回视着,阿格终于是忍不住爆发出怒起来,他瞪着她,恨意如吐舌的毒蛇,“十年前就是在西水边,你剿匪杀贼却将我爹杀了!我爹他只是普通的渔夫而已啊!”
十年前,阿格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童。那一日,一如往常地阿格爹将捕鱼的成果给小阿格看之时,喧闹从远方传来。听出了那喧闹中有人的惨叫,阿格爹拍了拍阿格的头,拿起一把鱼叉就上岸去了。
究竟去了多久,阿格已经记得不清楚了。只是觉得那时间太漫长,漫长到他不耐烦得跳上了岸,朝着爹爹离去的方向寻了过去。
远远地,小阿格闻到了一种古怪的味道。那是火烧木头的夹杂着一股令人恶心的甜味儿,他一点也不喜欢。还没有找到自家爹爹,却见有人仓皇逃出,连一旁的他都没有看到,嘴里只是惶恐地重复:“恶鬼、恶鬼来啦……”
小阿格害怕,躲进了灌木草丛中,小声地哭泣。不一会儿,又见一黑衣少年浑身是血,手执铁扇,不过眨眼就将那出逃的人斩杀。
许是太过害怕了,小阿格连哭泣都不敢。等到那黑衣少年离去,他才小心翼翼都从灌木草丛中爬出来,跌跌撞撞地去寻找自家爹爹,想要告诉他自己看到的可怕一幕。
然后,他看到了燃烧的火焰,火海中的水寨,还有……一眼就看到的倒在地上的爹爹。他浑身是血,与周围叠起来的尸首一样,瞪着眼,不瞑目。
“你、你爹……是那个渔夫?”季月棠捂住后腰,白着唇问道。
“对,我爹就是被你杀死的那个渔夫!季月棠,你可曾有半点悔恨?”阿格看着血色渐无的那张脸,那张十年间记入骨髓的面庞,恨意中,却又生出了些其他的情感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季月棠也算是朝夕相处。他虽恨她,但却也知道她有着自己的原则。若是她曾悔恨的话……若是如此的话……
一旁的文爷一听季月棠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掌向季月棠袭来。季月棠虽是受伤,但躲避的功夫尚有,她堪堪避过那一掌,便听文爷急急对阿格怒道:“阿格,你还在跟这个仇人说些什么废话,还不快快杀掉她!”
这文爷当初为了让阿格顺利接近季月棠,真的将桑伯杀掉,这笔账阿格记在心中却也不好与他翻脸。这时听文爷大吼一声,阿格收敛心神,不再想些其他,专心对付季月棠。
只见文爷出掌击向季月棠,季月棠有些吃力地躲闪着。一招不行,文爷虚晃一招,一脚踢向季月棠肋间,季月棠侧身躲避却正好露出了破绽来。文爷手中一震,竟是发出暗镖,正好击中季月棠的左脚踝。
那暗镖打得很深,几乎没入大半。忍痛之下,季月棠铁扇脱手,森冷的扇刃快速旋转,比最厉害的宝剑还要利上一分。文爷一惊,退后数尺,等到神定之时,季月棠却已运功掠走。
“哪里逃!”文爷大喝一声,阴枭的眼中暗光一闪。
季月棠如今只占下风,若是不走,怕真的要落入这些水匪手中了。只是运功没多时,胸口一痛血气翻涌,竟是一口暗血从口中喷出。
那暗镖上有毒!
季月棠落地间,腿脚是不受控制的软弱。她扶树站立,冷冷地看着面前阴笑着的文爷。
那文爷阴寒一笑,从身后的手下手中取过一把砍刀,步步逼近季月棠:“季月棠,你倒是跑啊!呵,跑不掉了吧?你可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
季月棠只是淡漠地看着他,并不搭腔。
“是血色蔷薇呢……”文爷一个字一个字缓缓道,果然见到季月棠脸色大变,淡漠的眼中迸发出愤怒,他的心底一阵快活。
血色蔷薇、血色蔷薇啊……
“你怎可以给他下毒?”阿格匆匆赶来,听到文爷说所的话,急怒相加。
文爷瞥了阿格一眼,冷哼一声:“阿格,当初让你接近季月棠本就是为了让你给她下毒,谁知你如此没用,连毒都下不了手,又谈何报仇?!”
“可是、可是报仇又何必下毒?”阿格怒道。
然而文爷冷言接道:“不下毒你我如何生擒得了他?若不是还有公子给我们的毒,这次的计划就会因为你而失败了!阿格,你没有资格质疑我的行为。”
阿格还想要说些什么,文爷却是将手中的砍刀丢给阿格,阴寒地笑着命令道:“阿格,去,把他杀了,你就算是给你死去的爹爹报仇了。”
阿格拿着刀,如千斤重,脚下灌铅不动分毫。见他不动手,文爷脸色一寒,将他推了一把,道:“去!杀了他!”
犹豫之际,天外有人道:“我看谁敢动手!”那声音满是勾魂的魅惑,此时更多了几分肃杀,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冬日的天是灰蒙蒙的,此时一片血色,若是仔细看来,那血色竟是片片血色的桃花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地,密密地铺上了一层。
红色的绸缎鞋面踩上红色的花瓣,甩袖间有银光闪过,将那些想要围上前来的水匪绞杀。头颅被银线齐齐斩下,一个一个人尚还不可思议地瞪着双眼,血从脖颈的断面喷涌而出,几十人就这样倒在了花瓣中。
季月棠有些困难地喘着气,眼前有些模糊,仍是撞入了一眼的红。她干白的唇微动,喃喃出声:“阿朱……”你怎么来了?为什么还要来?
见季月棠受了伤脸色又是极差,楼朱颜看向剩下的几人,最后落到了阿格身上。他轻勾唇角,抬手将指尖的血珠舔舐掉,声音慵懒魅惑,却充满了杀意:“是谁伤了棠儿?”
一片寂静,楼朱颜身上的气息太过危险。
“阿格,你告诉我,是谁伤了棠儿?”楼朱颜转眼看向了阿格,笑问道,“若不然,还是让我一个一个将这里的人全部杀掉?”
阿格低着头,不说话。文爷却一指阿格,急急地道:“是他!”
“哦?”楼朱颜笑着扫眼看了看文爷,发出一个音节后,顿了顿,反而道,“可我怎么觉着该是你伤了棠儿,那么还是先杀了你吧!”
文爷眼中惊恐,这人比那季月棠还要可怕上三分。只是楼朱颜红袖如虹急速袭来,他脑中一懵,那可怖的杀气将他镇在当场动弹不得。
可那红袖再快,一把利剑还是出鞘将它斩断,剑绸相触便是裂锦之声。
那人身着黑衣,面目未蒙,但从未见过。楼朱颜琉璃色的眸子一暗,飞身掠向那个不速之客,手中银线操控,如一把把细小的刀刃,就要割断那人的咽喉。然,那黑衣人也不慌忙,利剑舞动,将楼朱颜手中的银线之刃招招挡掉。
那文爷见黑衣人前来,知道那个神秘公子就在附近,心中有底。又见季月棠仍旧还靠在树干上,心中大恨,脚尖将刀一提,刺向季月棠。
季月棠哪里会束手就擒,乖乖被人夺去性命?手中铁扇出刃,将文爷的杀招抵住,另一手出掌便要击在他的胸口。文爷踉跄躲闪,季月棠却是已生杀意,不肯放过追至崖边。
文爷自知不是对手,大喊一声:“公子救我!”
紫兰色衣袍的沈公子应声而来,将季月棠的一掌接下。季月棠中毒已深,力道不如平日,此时不过三分气力,全数被沈公子化解。
“又见面了呢,季少侠。”沈公子在季月棠耳畔轻声道,嘴角微微上扬。
季月棠神志不清,听得这声音才认出面前之人竟是昨夜才见的沈公子。她心中一个突,暗道不好,胸口一痛,硬生生受了沈公子一掌。
那掌力道不小,将季月棠震到崖边。季月棠一个不稳,脚下踩上小石子,就这样仰面落崖而下!
“棠儿!”见季月棠落崖,楼朱颜心中一恸。
他手中银线全出,将夜逼退。不等细想,他身形一旋,跟着那季月棠亦是落下山崖。
“主人。”夜收敛气息,回到了沈公子身旁。
“夜,你说这么高的崖,他们还活得下来么?”沈公子从袖中拿出细烟杆来,燃起烟丝,吸了一口。当吐出烟圈时,他微微笑着道,“可是我倒是希望他们能活下来,这样,才会更有意思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