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十三章 兰叶春葳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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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将明，晨光徜徉天地、弹拨草叶，兰因睁开水眸，略显迷蒙。土腥气和湿润的水汽，背部火辣辣的疼，砂砾泥浆与布料摩擦发出微响。
兰因弹坐而起，兰白衣裳业已脏得惨不忍睹，眸光快速逡巡熟悉周遭形势，边摸向袖中，意料之中，所有的防身武器皆被搜罗了去。前方小丘一团模糊人影，兰因眯起眼，那人双膝盘坐，不良于行，女子样式的紫红衣衫，青丝垂腰、发尾半焦。但见那人侧转过头，怀中幽幽的不知抱有何物，摇曳得像团火焰，红黄的“焰心”，“内焰”和“外焰”晃得发白，发白的“外焰”飘乎乎地舔着女子曲虬的眉毛，为她多灾多难的容貌再添上一记怪笔。
饶是如此，兰因仍然认出了她来——前不久被她困于林山火海的同门师姐穗玉。她意外地从岩浆火焰中爬出，朝着自己露出她妖异可怖的侧脸。
鼻间钻进一股异味，兰因方才惊觉她处在一个怎样的境地之中。坑坑洼洼的战场，水洼、小池中尽是发绿的脏水，满得几乎溢出了边缘。低山、丘陵和石峰林，战场显然被清扫过，未留尸体，肉眼可见红泥之上覆着一层层破碎的被暖风吹得干涸结块的暗红壳子，流入浅洼的陈血如丝绵飘飘荡荡或沉入混浊泥水、或与水上绿苔亲热交缠，风吹沙，卷曲的藤甲、破碎的铁片等杂物凌乱依稀。
兰因环顾一遍，此间，迟迟不见穗玉动作。额上汗涔涔的，她嗤笑一声，冷道：“看来今天，我是逃不过了。就是不知，我将死在谁人手上？”
“昌江景德王道乾是我生父，被你害死的王蘅是我亲姊。我姓王名蕙，乃王家遗孤。”那头穗玉冷冷开口，道：“方兰因，你以我父远房子侄之名寄居王家，我家人怜你孤苦，倾心相待，却难料你见宝起意，放出风声说我家中藏有能教死物化生的秘宝，引来争夺，而你坐收渔利，非但抢去我家传宝贝，更害得我亲人惨死，家破人亡。可怜这些年，我全然不知仇人是谁！方家的贱人，你的寿数将尽了……”
方兰因假作吃惊模样，实则心思全不在此。她当然知道王道乾是谁王蘅是谁，穗玉咬牙切齿道出当年始末，详细备至，总不能是叫她有时间好好回忆。方兰因余光微扫，一边觑着王蕙五官扭曲、满是恨意的脸，她的话语间似夹杂大仇将报的自信，……是因她怀中秘宝？还是，暗处来了人？
兰因掩嘴浅笑，轻语道：“师姐啊，你或是被什么人糊弄了。这红口白牙的……呵，杀人越货的勾当，师妹可承担不了。师姐也知兰因乃衢州人士，经衢州方家宗族长辈介绍，拜入的现在恩师门下，现年不过十八，害师姐全家……这，又是哪年哪月的事啊？”
“回春脂……”穗玉歪着头，嘴角微牵。
方兰因闻言变了脸色，“风言风语，师姐怎么就爱听这些没有凭据的话。”
“若非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兰因，你今日这番作为当真能蒙骗过去。”穗玉收敛笑容，漠然道：“好了，好戏也看够了。”
兰因退后半步，摇头痛惜道：“师姐为了不知哪里来的污蔑，定要当我是仇人。当日在洞中与兰因缠斗，想必也是为此，当日危急兰因还手防卫亦属正当。可今日知道真相，兰因……且叹亲者痛、仇者快了。”
“亲者痛，仇者快？”穗玉仰天一笑，“当真可怜！方兰因，当日我父为你神魂颠倒，令家族蒙羞，你当我会拉个外人来听墙角吗？”
“看来是真有人啊，藏哪儿呢？”方兰因浅浅一笑，旋即冲天而起，仿佛预备正面交锋。
穗玉站在原地，勾唇看她，如戏谑笑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千钧一发，潜伏之人尚且不急不躁，呼吸细节皆不露痕迹。诱敌不成反可能送了自己，太险！兰因意料不对，未来得及反应，斜刺里白光闪动，数道剑气擦身而过。她险险翻身避开要害，暗地来人轻挽剑花，剑势如织丝般绵密，恰似女子穿梭织布，又如渔人湖面撒网，飘逸轻灵、缜密决绝，然每道剑气刚劲韧性，磅礴有力，绝非女子用剑特征，观其骨架身形，她的对手是名男子！
兰因翻身而过，面朝天，背朝地，浮于半空。及腰青丝披散，袅袅婷婷地浮动飘荡，发丝的主人于半空倏尔抽出一枚长簪，须臾之间暴涨为一柄锋利的袖里剑。
兰因持剑，一个漂亮的翻身旋转，剑锋与来人的锋刃相击，“铛”、“铛”，继而弹开那人的三尺青锋！
青山显露一角，未尽全貌。略熟悉的侧颜，和迅疾划过的衣袖袍角。宽厚的肩膀，身形高大，像北方的胡人。“啧！”方兰因闲闲地暗道：真的许久，未曾这样比划过了。
那人方才未尽全力，有所保留，眼下似要动真章。兰因落地未稳，片刻一记又至！剑尖险些刺穿咽喉，角度之刁钻，令人拍胸后怕。好在兰因提前念咒，侧身避开，回身一挡，身前的袖里剑剑面长宽一尺，防护要害。只此一刻，终得见来人容颜。
她与持剑之人天生力量悬殊，那剑锋抵住她的剑面，用力之大，震裂了她的虎口，鲜血瞬时洇红了剑柄。
兰因大喝一声，剑面爆发金光，因这股力量，来人被迫收剑，兰因自己则被反推了三四米。
目龇欲裂，兰因乘机朝那光影瞧去：意料之外的熟人！六年未见，还以为真死了呢！
剑刃染血，纪燕然青衣落拓，卓然而立。
“哟。哪儿学的好本事？”兰因站直身子，低头察看一眼腹部伤口，而后抬头，冷笑觑他：“六年了，终于舍得站出来了。燕然，过去背弃我之所得，今可安在？”
“不在，全部拜你所赐。”纪燕然闻言，握剑的手略微收紧。
“我？我一个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不过动了些口舌……呵，王家！不是被那些夺宝的贼子害死的吗？”兰因的笑是嘲讽的，是冷的，她的眼睛闪烁狡猾的光芒，如果不知她的为人，甚至可以称作“慧黠”。若一旦知晓她的行径，只会痛恨她每一丝表现出的神情。纪燕然不知是否为其所惑，他的神情沉肃默然，眼睛却失去了刚才的痛恨与坚定，显现出茫然来，尽管那茫然几乎不为人所觉。然而他的停顿，听方兰因在那儿废话，足以激怒从旁观望等待的穗玉。
穗玉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她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起，之后的每时每刻尽是煎熬。火海溶洞三日，凿水救急，是为权宜之计，待得水脉阻滞，且不说已无力再开凿一处，就算不谙水文地理的她有余力捅上七八个窟窿，也只是胡乱作为。换来大水漫灌，解燃眉之急固然很好，怕只怕，重伤的她若水中蝼蚁，水淹土浸，终成水中浮殍、岩下白骨。临危一瞬，也有法可想，就是逃出洞穴。可外面火焰熊熊，如何突破火海屏障？百宝袋中的法宝被方兰因搜去大半，能用的保命法宝她已用尽。千思万绪，生路一一排除殆尽，如此想来，她只剩死路一条。
大仇难报，朝不保夕，唯有寄希望于来生。天可怜见，黄泉道上，留她一瞬，便算化为恶鬼，也要撕碎仇敌，饮其血、啖其肉！
穗玉眼角龇裂，眼角浸润，眼看便要魂梦归去，忽觉心口一热，黑灰暗淡的世界恢复须臾明亮，人影憧憧，有一高大身影迅疾躬身伸手点住她几处穴道，心口热力遂即传导四肢百骸，温暖渐趋冷硬的躯体。
她现今都想不通，为何纪燕然、她的姐夫，能恰巧赶在那一刻救了她，救活了她心中的仇恨。
胸腔的那团祝融之火与血液相融，她愈恨，那火焰便烧得愈加炽烈。滋滋煎熬，血液沸腾，发肤焦灼，仿若置身油烹。
“长簪从头顶贯入。”纪燕然听得那厢穗玉幽幽开口说道：“那么尖锐的东西刺到姐姐的头上。这些日子，我日思夜想的，就是一直到死的那一瞬，姐姐她，该有多么痛苦绝望……姐夫，你带我来这儿，为的什么？难道就是来看你们缠缠绵绵、琴瑟和鸣吗？”
“穗玉，她会为她所做的付出代价的。”说罢，纪燕然提剑相向，他冷冷凝视着兰因，说道：“方兰因，刚才那一剑就当彻底了结你我当年的恩情。方兰因，你杀我妻儿，伤我家人……当以命偿！”
方兰因笑出声来，道：“好笑，你说了结就能了结？好了，都成了我的错啦。王蘅是我杀的不错……”她往后一仰，接住纪燕然当头一剑，咯咯笑道：“喂，你记不记得六年前我同你说过，‘蠢货啊，放弃了武器怎么保护自己爱的人？’”
纪燕然不言语，冷静计算好兰因每一次的招式和躲闪角度。
“胡蛮血统、出身卑贱，被自视甚高的祖母和懦弱残忍的父亲买卖、虐待、谋害、抛弃，容许他们对你们犯下种种恶行而不吭声。濒死前，是我收留了你们母子，救了你一命。而今，反倒成了我的罪过！”
“纪燕然，你可还记得，你向你们的神明发下的重誓？”
“永远效忠于你，事事以你为尊，若有一日背弃誓言，永堕孤独地狱。”纪燕然喉咙干涩，道：“那是我的母亲要我……发下的誓言。”
“临终母亲的一句话，就足够孝顺的好孩子亲口发下誓言。那你，最后怎么做了？”方兰因轻声轻语：“翅膀硬了，想过所谓的好生活了，呵，有胆子选择，就没有这个脑子想好退路吗？勒功？这个表字取得煞气，须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火星迸溅，形式胶着，方兰因迟迟未败。穗玉遥望方兰因嘴型似一直在动，纪燕然面色不善，猜测自家姐夫定要被方兰因的三寸不烂之舌迷了去。不免着急得很。
穗玉遥遥嚷道：“贱人你不得好死，死贱人，你住口！”
兰因乱纪燕然心智，手下业已游刃有余。“……穗玉方才说的是头骨钻孔，对吗？好歹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项刑罚的来处和意义不是？联通神明，为有罪之人洗清罪孽，接受祝福。燕然，你的背弃，才致使王蘅萌生死志，再难以坚持生存的信念。祝贺你啊，勒功，你龟缩六年，建功立业，保全成就了自己。”
两人争斗不休，这段话说完后，纪燕然的眼角眉梢流露的情绪皆可证明他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他难以克制紊乱的心绪，剑招暴虐、剑势有力，但不能冷静自持、计算对手。
方兰因应对得愈加轻松，形势陡转直下。“贱人！”一声断喝。穗玉听到一二谈话内容，愤然起身。其胸前的白光烧灼她的眉目，断发飞舞。
周遭空气如入滚烫油水煎烤，兰因衣摆诡异着火，刁钻的火苗迅猛蹿上她的头发，兰因甩灭衣摆的火光，却顾不上后来居上的火焰。
冷光疾风乍然划过，剑刃钉死在兰因颈侧，火焰骤然熄灭。翻滚在地的兰因扭头看向那领模糊的人影。那道人影逆光而立，朝她走了几步，混沌里遂分出清明的轮廓，他沉声说道：“我的罪，我自己明白。结果了你，我当自行了结。”
“……”怔然片刻，但闻此言，兰因眼眸低垂，笑睨泥地不语。
“什么罪孽？姐夫莫听这贱人胡言乱语！”穗玉安慰几句，即走上前来，啐了一口，恨道：“我都不知道这样的可还能称作‘人’？我答应一人，留你片刻性命相见，不然早将你碎尸万段！”
“蕙儿！”纪燕然瞥见兰因嘴角牵起的微末弧度，心中警钟大作，揽过穗玉。硝烟弥散，浓黑的血液，从他手臂、肩胛，焦灼的伤口淋漓淌下。
兰因苟延残喘、踉踉跄跄，清新水汽扑面而来，浸润她鲜血淋漓的肌肤和伤口。
兰因停步，简单处理下伤口，咬牙恨道：当年行事并无旁人在场，他们又如何知晓？
六年前吗？冒似是丙辰年七月十五……
周遭呼啸的风黑暗无度，前仆后继地朝向一个广袤的黑洞投掷，脑仁抽痛。
兰因起身，那群疯子，指不定就要追上来了。她得走了。兰因神智恍惚地沿着碎石滩走，大地倾斜、河岸线歪歪扭扭。天地郁蒸，日月昏茫，空寂的河谷陡然响起夜枭一声啼鸣。
一个母亲，怀抱白色襁褓，在河岸爬行、乱刨砂石，被拖行的鹅卵石打出急乱的节奏。
“痛苦吗？连累了父母亲人。家破人亡了。”
“纪燕然不知所踪。”
“剩下母子俩，苦苦地被那群人纠缠。女子，柔弱的女子，在这个世道上，这般可悲地活着。”
“想过吗，被抓住后的样子？”
王蘅奔跑，滚落山坡。婴儿满脸不正常的潮红，发出“哼唧哼唧”的哭声。兰白衣裳停驻在奔逃的人后头，赏看许久。
一个母亲，一名婴儿。
王蘅瘫坐鹅卵石滩上，脚踝扭曲成一个直角。
她瞧着那个女人趴在河滩上狼狈地爬，奇异地，从中得到一丝快感。
“真可怜。”一道声音这样在哗哗的河谷响起。突兀，响亮。
兰白衣裳一个闪身，疾行至王蘅跟前，衣角于王蘅眼前晃动起水样的波纹。
她悠悠然地拿出一根长钉，顶端尖利的长钉。她笑着冲王蘅说道：“我可以帮你。”
那道声音，梦魇一样，熟悉极了。王蘅已辨别不清，这道声音出自眼前的女人之口，亦或自己的脑海。她近乎绝望地闭上双眼。
约莫一刻钟，长钉入脑半寸。兰因诡异地笑，停住双手。
王蘅披头散发，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手中不可控的劲道已掐伤襁褓中的孩子。孩子受到惊吓，尖叫啼哭。王蘅强作镇定地拍一拍襁褓，她低下头，埋首于婴儿不止的啼哭中，柔声哄道：“然儿，母亲无能，叫你受苦了。……咱们一家在黄泉路口，一起走，不怕丢……然儿，爷奶先照顾然儿，然儿等着母亲和爹爹。”
母亲唇角绽开的笑，大抵都是慈祥、温柔的。然而，孩子依然啼哭不休。
“噗嗤”。手起刀落，分外决绝。
王蘅抽出隐藏于襁褓下的匕首，杀死了她的孩子。
兰因瞧着她，只是笑。
王蘅抬起的一双眼，眼珠前突，布满血光，充溢难言的愤怒与悲哀。她直直地望了兰因一会儿，轻道：“我……在这儿等他……”
她的神情表现，已与木偶无异了。
“王蘅是吗？”兰因始终保持微笑，她小心擦拭长钉，收起。她对王蘅说道：“放心。过几日，若你有幸保存全尸，我会瞧在你死去父亲的份上，为你敛尸。可惜这个孩子。他的未来有无数的可能性。身为母亲，你就这般贸贸然地杀了他，也没问他愿不愿意活。他日你到泉下，孩子恐怕不能体谅；纪燕然日后知晓妻子杀了孩子，最后自杀……唉。”
兰因施施然起身，消失。王蘅低头抱紧孩子的尸身，颤抖着，不说话。
惊啼夜枭目送乱鸦腾林。小勾残月，寒星几点。
兰因长吸一口气，惊醒。她发觉自己晕倒在河岸边，立时慌张起身。
阴郁的天空，细雨带风。
鹅卵石啪啦的击打声，有人缓步行至她面前。一双黑色鞋履，鞋缘沾有血渍红泥，它们慢慢地挪过来，停在她跟前，不动了。
她害怕得不敢抬头。潜意识里的期待偏驱使着她僵硬的脖子支撑起她狼狈的头颅，派遣手臂略微撑起瘫软的身躯。
瞳孔因为主人的惊惧，不可遏制地扩大，晶亮泪水旋即从泪腺涌出，蓄满眼眶。
兰因红了眼，身和心皆颤栗不止。已隔百年，她于这世上，辗转腾挪百来年。心头涌起的陌生情感，携带过往的种种，将一切碾碎开来，呼呼呵斥、鸣锣开道，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展现在她面前。她的双唇惨白，一句将出口的呢喃，经上下唇畔的频频碰触，而变得支离破碎。
她开口唤道：“……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