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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十二章 向死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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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天交接之处,狂风卷集着乌云,巨浪怒吼着摔向暗处,争起飞湍浮沫。踉跄的尘雾和碎末中,金铁交鸣,华光呼啸,一杆枪矢摧锋突阵,惊破雷霆。接二连三的强烈撞击,随波逐流的人们感觉站立的脚下一阵复一阵的震动,扑抓踉跄,险些遭大浪席卷。
站立船头的人两指迸射荧光,一阵大盛后,支使船头兜转,堪堪避过险境。转而回身叫道:“……殷掌门,而今我们受困于此,要是再缠斗下去,船必倾覆!殷掌门也不想就此葬身鱼腹,雷州一派出什么乱子吧?不妨我们都冷静一下,共同谋划出路,待都出去之后,再做个应有的了断如何?”
海面上隐隐有黑雾团聚,不知不觉地将他们聚拢其中,狂风怒浪难以驱散。木船在黑暗中嘎嘎战栗,船体有支离破碎的倾向,由于前方障碍物的阻拦,堪堪停住。
急促的喘息声,或强或弱。粗噶的声音稳稳响起,“船好像撞到礁石群了!”
殷其靁站稳身形,冷哼道:“雷州那群小的,虽然不成器了些,也断不会叫你们留仙欺负了。今日我既然肯单枪匹马地来,就做好了不会回去的准备!休再花言巧语!纳命来!”
殷其靁扬枪而上,罗网大鹏展翅,矮下右半边身子,试了一招倒栽葱,双脚支撑在后面的障碍物上,趁着苍狼来阻,左旋避开。腾转身体,站到殷其靁身后,“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你和我们这两个负责跑腿的斗个两败俱伤算什么本事!雷州建派不久……”话未说完,旋即强风扫到,胸襟衣物划了大道裂痕。
在海上飘荡了一夜,每个人的情况都好不到哪儿去。罗网嗓音像铁器在磨刀石上滚过一遍,变得几乎和苍狼一般了。慌乱中,战栗的声音通过嗓子眼儿吼了出来,更是变了音色。但听他续接上面未说完的话,大声叫道:“……虽负盛名,然而根基不稳,经此一役,损失惨重,难说不会就此败落了!殷掌门三思!”
“听你这厮求饶了八百回,嘴皮子依然这般利索!又想耍什么花招,狗崽子你以为你爷爷是好耍的吗?”
“哪能啊,殷掌门,大海之上,这般境地,就剩你我三人,什么小打小闹不被你看在眼里!且住手吧!”
“呸!”铁枪冲到罗网裆下,左右两下,脚盘瘫软,苍狼迎上前缠斗,罗网汗涔涔地撞到腥臭的泥土浮岩之上。海蛎贝壳死去的躯体,即便隔了一层衣料也锋利硌人。双眉紧蹙,该死!他讨厌极了这个鬼地方!手腕喀喇作响,冲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啊——!”
苍狼与殷其靁僵持不下,冷不防异变突生。罗网左手剧痛,右手下意识去抓手腕,黏刺的皮,肥大坚硬的颚骨,罗网缩了缩下巴,胸襟里放置的夜明珠映亮了他的眼睛。
血淋淋的鱼眼睛,感应到光线的刺激,滚了滚眼球。而罗网看到的,只是正对着他的那只眼珠子转到下角,似斜睨着他。漂亮的鱼鳞闪烁着星空一样细密的灿芒,它们顶着这样一幅铠甲,自空中降落,慢动作似的朝他扑来,张开参差不齐的锥刺……
衣袂掀起阵凉风,罗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继而,空气混杂着令人欲呕的恶臭。恶臭中泛着腐蚀气味。
苍狼伸出的双刀还在半空停顿。但闻海面扑通两声,四周又没了动静。殷其靁收起长.枪,聚神探查方才的情况。
罗网仓皇未定,捂住手,看向殷其靁。淌了满额的汗迟疑着滚落,他对着前方呐呐道:“多谢……殷掌门……”
苍狼皱起眉,他的怀中亦有一颗必备的夜明珠,留仙的弟子不是人人皆有。他们有,为防备万一的装束。
明珠茵茵,涌发的光照亮了不速之客的形貌。一尾长有森森利齿的红眼怪鱼,许多尾巴在空中弹跳,甩起海水独有的咸味、腥味,水珠子乱迸乱跳,沾湿了他们的头发、脸部、衣服、手背。怪鱼在腾飞。虽然短暂的。它们俯冲而下,怒张强有力的颚骨,借力撞到他们身上,狠狠咬下。赤青的长舌弹卷而出,恶臭席卷。
殷其靁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铁枪回旋,从它们怒张的口腔中穿出,枪头挑起海中四方袭来的怪物,锋刃割破那些怪物的皮肉,巧用劲道,弹回海中。“怪物恼光!还不丢了!”他猛然侧过身子,一面绞杀,一面对苍狼吼道。未待看个仔细,夜明珠便从苍狼怀中跳起,经铁枪稍宽的刃面一撞,“倏——”的一声,掩映入水。细碎的光芒闪烁浮沉,被海水巨大的浮力托起,那些怪物惊奇地围绕着它们打转,偶然间,苍狼还能看见那些鱼,用面对着他们的一面眼睛斜睨着,看着,终抵不过冲击的夜明珠沉沉入海,那些鱼蜷起脊背,在空中打个微卷的弧,像簌簌的利箭似的,射入更深的黑暗的海水深处。罗网、苍狼,两人来不及阻止的话尚掖在喉中。
弯刀呛啷落地,莹莹亮光不见了踪影,苍狼捂着手一脸恼火。“卟突卟突”,跟不上先锋部队,刚刚扑起的鱼怪失去了目标,于空中短暂停顿,复蜷起脊背,如雨点轻悄入水。
现下再没人争执些什么。几人越往深处看,越是模糊,隐隐有人低咒一声,“嗤”,隐隐的黑雾中燃烧出一团火光,火光中殷其靁络腮长须的沉肃侧脸一闪而没,象征希望的火光连一瞬的功夫也不能停留,便被扑来的风吹熄了。
冰晶雪花犹犹豫豫地飘落到殷其靁肩上,落到罗网的发上,苍狼的脸上,冰冰冷冷、湿润的一片……
雪在海风的助势下,愈见猛烈,鞭子似的猛烈抽刮每样裸.露在海平面上的东西:岩石、土壤、生物、船筏。骇浪跳到半空去迎接它们呢,在它们轻柔的抚慰下,熄灭了嚣张的气焰,喀喇、喀喇,百丈千丈的冰原就在他们的见证下铺展开来。偶有浮冰于浪的冲击下,打散、碰撞、尖叫,然而这些不成问题,很快的,寂静将如缦顶笼罩而来,合了这天地,作个不知来去的牢笼。
死寂片刻,望着瀚海阑干百丈冰的奇景,船筏上的恶人开始像疯了一样寻找生途。没办法,筏底紧紧粘连冰面,成为一体。他们所能做的,只是让筏子与冰面摩擦,制造一些微不足道的冰屑。
殷其靁握了握铁枪,血肉吸附在上头,动一动,寒冷就能代他剥去一层皮肉。他念咒,咒语出口的瞬息,长.枪发热,热量传递到他手上、手臂上,给予他力量,驱动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手从长.枪上拿开,与之安全分离。罗网的伤口已然完全冻住,血液不再滴落水面,他摁压麻木的伤口,与苍狼相视,意识到他们不是个普通人。他们可以凭借一些办法,特殊的体质等,比普通人活得长些,在这个境况下不用等死,至少可以撑上许多时候。
殷其靁运功调息完毕,借雪原的反光,瞅准了方向,回过身来,走到船筏的末尾,摸索致其停稳的障碍物。那是座庞大的宝塔、巨峰,全身深红如血,微微泛黄。他仰头,看不到顶,空中的黑雾换了一种存在方式,盖住了他们的视线。殷其靁沉声道:“我们,恐怕是进入海中某一处秘境了。这座峰峦,还有那边,这些独立的峰峦难道……是起了……的作用吗?”
他们放下戒备姿态,束手垂立。罗网问道:“殷掌门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殷其靁哼笑,搓了搓手上的杂草红泥,道:“……与哀牢山的煌斑岩石料很类似,有凹槽和纹路,人为雕琢建造。存在了少则八.九百年,多则有几千年了。看不见,光凭手感可不好说是什么东西。”
苍狼道:“我上去看看。”罗网来不及说话,扑面一阵风响,苍狼双眸泛碧,呲牙窜到高处,攀爬纵跃,灵巧敏捷。
殷其靁摸了一脸的泥土,冲上面嚷道:“嘿!狼崽子行不行啊,落你爷爷一脸泥!故意的吧?”
罗网拍了拍身上的杂物,不吭声。“苍狼,如何?”
且说苍狼蹲守峰顶,略作歇息,观望良久,回身朝旁边的奇怪峰峦接连纵跃。林立的巨峰丛成百上千,山峰上窄下宽,变动幅度不大,因而从远处看,孤峰笔直擎天。山体草木杂生,厚积的红泥之下洞窟凹陷,摸着手感有点粗糙,石料疏松多孔。有的地方略微突起,可能是阳刻的浮雕图案、文字或者纹路之类。苍狼挑了挑眉,跳到另一座稍近的巨峰,如是再三,判断出主要有两种花岗岩石料:一种具有闪光的金黄斑块,颜色较深,与殷其靁所说的煌斑岩特性确实很像;另一种,材质较硬,成分略杂,颜色多样,有的有层理有的则无,石粉的味道和触感,倒是和家乡的火山灰类似。比较普通的一种表层岩石。
苍狼站起,远眺红褐巨峰争高直指,千百成群。黑蓝混沌无边无涯,莫可穷尽,随风萦回舒卷,漫漫而游,忽而横扫峰群,穿插疾行。冥色缦顶,长发后扬,此间中人难睹星月而明方向。惟恐迷失,苍狼不敢继续探究边际。默记方位,提气朝记忆中的来处飞跃。
一段难抑的呵欠打败了肃穆沉重的氛围,殷其靁倚着岩壁,也不管多脏,将睡未睡,睡眼惺忪。
海面黑雾更加浓郁,头顶隐隐生风,感应到重物坠落,殷其靁倏尔睁开双眼。罗网听到动静,登时跃将上去,以接应苍狼。两人坠落之力惹得木筏差点倾覆,好在浪渐渐小了,顷刻之后三人便借力平衡了木筏。但听苍狼喘了口气,回道:“攀爬非我所长。这物上窄下略宽,如殷掌门所言,有煌斑岩,也有另一种石材,表层红泥深两三尺,里面能摸到凹槽。像寺庙的塔碑,但形状奇怪,大小也着实不能相比!海拔少说有六七十丈,约十人合抱粗,且为数不少……”
“海面状况如何?有出路吗?”
“没有天光,海雾弥漫,除了白茫茫冰面偶尔反射的雪光,看不清楚什么。以我们所在塔峰为圆心,方圆千里皆是一样的红褐色巨峰,排列得甚是奇怪……”苍狼道,“我看,我们还是呆到天亮。”
罗网眼里流露些许焦躁,“海上气候无常,难以知晓接下来又会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景况!”他转头面对苍狼,怀了一丝希望问:“冰面结了多远?”
“我们可以试着走冰面!”他忙不迭地又接上下一句。
“不行,冰面望得到头,没有可着陆的地点。而且,越往外围,越是薄的透明。”苍狼叹气,否决了罗网的提议。
罗网气急了,上前几步摊开双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我们就在这冰天雪地中坐以待毙嘛!”
听着罗网无奈、充满怒火的自嘲,殷其靁只不吭声。
“红泥……”罗网摸着下巴,怀疑的眼神投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雷州掌门殷其靁。他们南下,东行,一路走来,记忆中只有广东气候这般湿热,触目所见,漫山的红色泥土……殷其靁雷州一派坐落雷州半岛,多年之前这块地方划拨广东统辖,乃是天下共知之事!而雷州半岛上的红土……更是远近驰名啊……
殷其靁抱臂倚柱,察觉到侧来的鬼祟眼神。冷冷一瞥眼神,离开岩壁,与蓄势的罗网拉开点距离。他盯着罗网的一举一动,余光观察着罗网右侧苍狼的举动、握紧的拳头、慢慢里握、收紧的动作。他注视着他们,忽然冷冷一笑。
罗网苍狼听着殷其靁冷哼一声,漫不经心似的说道:“雷州的红土、石像,可供出名的东西多得不得了!就说冬日那街头的白斩狗吧,就可谓是一绝!唉,倒霉的啊,如今受困此地,连口热狗肉也吃不上!不如生啖些狼肉填补填补……”
喉咙呜呜作响,发出威胁的警告。苍狼哑着声音,沉沉的碧眸死盯着一脸惬意地回忆,似真尝到了那些美味的殷其靁。“……殷其靁!”
罗网哈哈一笑,“殷掌门睿智过人,想要报仇,在自己的地界自然会有大把的办法,安能将自己置于此等险境?在我们落单之时,就应该有人冲出来置我们于死地了。苍狼,是我们小人之心了。”
殷其靁瞅着罗网不及眼底的笑意,默默受领了他的道歉。待他说完,也哈哈一笑!“对极对极!小人之心!你们说的,你们小人之心,留仙一派哪捧的到‘君子之心’、“大人之心”?哈哈哈,真是笑煞殷某人了!哈哈!”
苍狼左望望,右望望。像是终于明白了罗网和殷其靁争锋相对的局面,明白了一点话语里的机锋!他捂住额头,颇能感受到深深的无能为力。他没甚底气地劝解,说道:“或许……我们还是、尽快、继续想想办法……”
殷其靁哼笑,也不再计较。旋身,靠回避风港。顺手抛出个建议:“所幸此地仍然是昼夜相替,夜晚生雾,自然之理不曾变更。”殷其靁边说边踱步到高塔后,倚靠高塔扬声道:“不妨坐观其变,等太阳出来吧!”
罗网和苍狼听着这话,无奈地于黑暗中各自望一眼,终究只能哈了口热气,寻了个离殷其靁不远不近的距离,搓搓手臂,蹲下了等待。
长夜寒风,冻人心魄。结晶消融,雪原褪去,快速地露出原来的蔚蓝海面。浮冰碰撞,呲呲、咿呀、咔擦,一声声冲击人的耳膜;不小的冰山向他们撞来,擦着巨峰而过,在支棱的峰丛中四处碰撞,迸射的碎块教他们左突右让,所幸没多久便融融然,如海上蜃气隐化于无形。三人暗自拍胸感慨:奇怪的疑似上古大阵的巨峰救了他们!漫长的夜晚就这般迎接了前来交替的黎明。
大浪淘沙,曙色微茫。灰蓝的天空逐渐亮堂,瑰丽之色泽扑洒到海雾宣纸般柔和的纤维上,攒积力量、弹射出炫目的光芒。棉花里挤出的细微水滴悬浮于近海面的空中,凝结垂落,或分解成更小的,快速蒸发,被清晨轰隆的热气带走。
他们等待许久,心中开始唱起胜利的歌,打着沉闷的却蕴含无限希望的鼓点。
他们万万没料到这块宝地,会再次萌发奇景。像走过一个四季这般长,春水初生,殷红泥土里郁积一个冬季的力量开始爆发一般。殷红里抽长新芽,暖煦混杂点微凉的海风催赶上一季度的荒凉,红黄色的岩壁夹生油油春草,满壁的绿意流辉。附近的山峰们感应着,赶趟似的招呼柔软的枝条、婀娜的风中劲草。琪花瑶草、苔茸暗换,露珠犹粘,欣欣向荣的希望簌簌的、密密地包裹孤峰,远望如绒草织就的地毯覆盖起了全部的岩石红壤。
朝阳的半面脸孔移到海平线之上,萦着朝霞,充溢了半边天空,仿佛撑起了天地。喷薄而出的光束射得人眼睛发痛,它们透过云缝,直射到海面上,很难分辨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他们回身遮挡双眼,仍然能看见一片灿烂的亮光。
风真的停了,世界好像静止了一般,无法靠风力扬帆的木船被困在大海中央,回首去望,峰林茂盛,水波茫茫,难及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