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珠》祺后

6、第六章 六肖时宇第

　　六
　　肖时宇第一次看见的男人的眼泪来自于她的父亲。奶奶的告别仪式进行完毕，所有家属亲友前往休息室等待，遗体要被送往火化室。肖时宇跟着父亲留在人群的最后。中国的殡仪馆仿佛工厂的生产流水线，一众人进去大厅里，灵位上的遗像换上，没的是母亲，主持人就念歌颂母爱的词，嘤嘤呜呜地哭了一圈退出来，下一批人进去，遗像摆上，没的是父亲，就念赞美父爱的词，之后再换下一家。
　　13岁的肖时宇看得差点没笑出来。
　　肖时宇正想着，前面慢慢挪着步子的父亲突然停下脚步，一开始只是呜呜地哭，到后来竟然不能自己，跌倒在地上，咧着嘴叫妈，哇哇地泪水不止，四十岁的男人哭得仿佛四岁的孩子。
　　第二次，肖时宇没看见，但她全身上下甚至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得到那铺天盖地的苦痛。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肖时宇被连日的课题作业，论文，广播稿整的快疯掉。好不容易等来星期五，于是早早爬上床睡大觉，谁知半夜手机铃声大作，该死，怎么忘了关手机。
　　肖时宇不想管它，结果打电话的人十分执着，肖时宇气不过抓起电话，语气不善，“再打把你的胳膊卸下来。”
　　“宇儿，是我。”
　　肖时宇惊得一下坐起来，这声音她怎么可能忘掉，就算近一年没听过，但只消几个字她也能在第一时间里认出来，“简文哥。”
　　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许多，小的时候的事，袋鼠国的情况，中国大学的坑爹，末了她玩笑道，“过年回来别给我带个金发嫂子啊。”
　　电话那头长时间的没了声音。
　　结果简文抱着电话哭了。
　　十八年来在肖时宇眼里比阳光更加耀眼的男人，从来不可一世的男人，永远随心所欲的男人，她的简文，只是因为联络不上那个人竟然在电话里哭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简文那样伤心，他在电话里不断重复着，“我找不着他了......找不着他了......他不见了......”也没有别的话。
　　可肖时宇明白，她都明白。

　　这两次肖时宇都没有掉眼泪。第一次她被彻底吓着了，震惊大大超出了难过，可是她已经不是一吓就哇哇大哭的年纪了；第二次，事后想起来发现自己应该掉眼泪的理由都有些荒谬。可这一次，是因为什么？
　　自己被扒了衣服，□□未遂，没哭，结果实施罪行的那个人还哭了。妈的，是他□□我，他哭个屁。最关键的是，看见夏活掉眼泪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凑热闹，肖时宇活了这么小半辈子，泪点高到连男人都自愧不如，而她现在的感受却只能庸俗地要用三流剧本里的说辞“看见你哭我也想哭”来形容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那个故事的开头，经过，肖时宇不知道。那时班里几个女生抱着耽美小说看得昏天黑地。肖时宇耳濡目染，再加上她本来就悟性高，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在不经意间明明白白。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两人相识相遇的场景。
　　可她不愿想，死活不愿想。
　　简文其实同她谈到过夏活。对话中用的都是“她”，肖时宇起先不知道，后来才惊醒。
　　那时简文初到澳大利亚，肖时宇刚升上高三，合上数学作业已经半夜一点，正准备洗洗上床睡觉的时候，电脑谈出了对话框，“在？”
　　肖时宇抬手，“在。”
　　“还没睡？”
　　“准备钻被窝了。”
　　空白了大概三分钟，她重启话题，“有事？”
　　“哥哥心烦找妹妹聊聊天不行么？”
　　肖时宇看着“哥哥”、“妹妹”两个词一下回不出下句话，“说。”
　　“宇儿交男朋友了么？”
　　“没。”
　　“眼光太高，小心嫁不出去。”
　　“你还不是一样，我都快忘记‘嫂子’两个字怎么写了。”她单纯玩笑，那边却又安静了一会儿。
　　“宇儿，你说要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喜欢你？”
　　肖时宇没想太多，“问呗。”
　　“问了，直接忽略。”
　　“打死也不说？”
　　“打死也不说。”
　　肖时宇乐了，“哈哈，哥原来你喜欢傲娇娘啊，原谅妹妹以前眼拙。”
　　“你就说这类型怎么办吧。”
　　“那你说说他都有些什么表现。”
　　“我说往东‘她’偏往西，我说吃面‘她’偏吃饭，我问冷不冷，‘她’偏说热死了。”
　　“看来这孩子叛逆得很彻底啊。”
　　那边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我很严肃。”
　　“那你说说她的好。”
　　“好看。”简文不假思索道。
　　“……谢谢啊。”
　　“不客气。”
　　“还有呢？”
　　简文想了一会儿，“‘她’会做蛋糕，给我做各种各样的蛋糕。”
　　“我哥原来是可怜的小白鼠。”
　　“才不是，‘她’做的蛋糕很好吃。”
　　“啧啧，美厨娘啊。”
　　简文被吓了一跳，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想到，宇儿这么一提醒，还真是。想着想着居然脸红起来，“看我冷的时候会给我戴围巾；我打球的时候会给我加油，送毛巾和饮料；自己很怕辣，但还是会陪我吃川菜，最后被辣得一边跳脚，一边骂我。”
　　“哥，快摸摸你的脸。”
　　摸脸干什么？简文左手还是抚上了下巴。
　　“笑着吧？肯定美死了。”
　　简文恨不得手从屏幕伸过去给她一下，“敲死你个死丫头。”
　　“知足吧，哥。”
　　“但是‘她’从来不说‘我喜欢你’，‘我爱你’，从来都跟我对着干，叫‘她’等‘她’不等，叫‘她’站桩她’越走越快，叫‘她’上车好像要‘她’命似的。”
　　肖时宇上一秒还在乐呵，下一秒笑容却凝固在嘴角。那一幕像彗星撞地球一样突然砸进她的脑子里，倒带一样反复播放。所有记忆被一瞬间唤醒，原来不是“她”，应该是“他”。
　　半个小时眨眼而过，“哥，放心吧。”
　　“怎么可能放心得下。”简文停了停，“那天你们走了之后，我其实没进候机厅。我站在那儿一直给‘她’打电话,‘她’都没接。最后机场广播开始催我，才好不容易放弃了，可是‘她’到底还是来了。‘她’在最后一刻出现在我面前，两手提着几个大纸袋，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朝我跑来。‘她’做了好多蛋糕给我，整整几大袋，递给我的时候，只说了句‘幸好赶上了’别的一句话没有。我就想，‘她’只要说一句‘别走’或者‘留下来’，我就真不走了，可是没有，‘她’什么也没说。”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房间里静得可怕，肖时宇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看这段文字的时候连呼吸都停止了。
　　屏幕突然又一闪，“宇儿，你说，‘她’会等我么？”
　　肖时宇盯着屏幕发呆，犹豫好久回道，“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