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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骨中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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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战大获全胜,敌人落荒而逃,这在某种意义上大幅度的鼓舞了人心。李律打算乘胜追击,带领一干精兵围剿剩余的敌人,却没想对方留有一手,他们后撤的道路上有一座不算很高的小山坡,上面有着不少不知从哪儿搜刮而来的神奇机甲,威力强大不说,更是占尽了高地优势。
      山脚下硝烟飞溅,李律见形势不好,赶快指挥后退,虽心有不甘,旦现下只好先回到营地,再作打算。
      从天上摔到地下的感觉并不好,没了刚才那般喜悦,士兵们个个灰头土脸、唉声叹气的回到军营,一路上不少人抱怨着对方哪来的这么多强大机甲,就连李律也低头咒骂了几句。
      阿花走在队伍的末端,似乎是故意放慢了脚步;他的头垂的很低,披散的长发遮住了脸,若是把浑身血污换成泥渍,倒是与最初没什么两样。
      周围的人们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有些面生的家伙,便是他们原本应该留守营地的哑巴军医。

      回到军营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干将开会商议,如何破解敌方机甲之术,可惜他们长年征战,却是头一次遇见这般武器,一个个都满头雾水,商量了半天也不见结果。李律头疼的按着太阳穴,按耐住满心烦躁挥手散会。
      那些大老爷们叽叽喳喳的离去,李律刚送一口气,就见门帘被人掀开。
      他一句怒吼还没出口,便见阿花抱着一个布包走进来,身上早已换回了灰色的粗布衫。
      阿花将布包放在桌上,摊开,里面是一句染血的盔甲。
      将东西放下后,他并没有着急离去,而是从怀中掏出银针,走向李律。

      平常施针的时间都是在晚上,如今只是傍晚而已。阿花却没有解释,而是自顾自的走到李律身后,伸出手指轻轻按揉着对方的太阳穴。
      银针被他摆放到了桌上,李律眯着眼望着那细细的光芒,长叹一声,闭上眼。
      随着时间过去,李律舒服够了,就感到那手指离开皮肤,接下来的是熟悉的刺痛。

      只是一下下,连皱眉都用不着。
      沙沙声从耳畔传来。

      李律慢慢的睁开眼睛,一下子还适应不了屋内的光线,瞧见阿花正站在案前,手中是一张写了字的纸。
      “将军不必劳心机甲之事,自会有人来破。”
      似乎是习惯了不能说话的状态,阿花的句子越来越短小精炼,只是那字,依旧怎么瞧怎么好看。
      李律敛起松散的神色,不管满头针依旧皱起眉严肃道:“此话当真?”
      阿花瞥了他一眼,还未落笔,就见一小兵进门:“报告将军,昨日将军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他说到一半,抬头看见阿花的身影愣了愣,犹豫着外人在场是不是要继续说下去。
      李律观察着阿花的表情,沉默半晌,挥手道:“改日再谈,本将军正在针灸。”

      小兵离开后,李律从怀中掏出那破损的玉牌,轻轻摆到阿花面前,露出刻有印章的那一面。“这个标志,跟你的来历有关吧。我昨日派人去察,现已真相大白……”他叹出一口气,神色复杂的望着阿花平淡无波的脸:“你现在是坦白从宽,还是抗拒从严?”
      “……”阿花只是挑挑眉梢,一副你拿我怎样的表情。
      李律见他没有动作,一时之间还没想好怎么做,就在他犹豫着怎么编个理由从轻发落时,阿华突然落笔,在宣纸上刷刷写道。
      “将军可真迟钝。”
      “……”
      看着那清秀飞扬的字体,李律觉得自己被耍了。

      “若不是我主动将线索交予你,你又怎能这么快查到真相。”见李律疑惑,阿花摇了摇头,写道:“在你相信我将大任付予我时,我已决定全心全意的信你,可惜……”一排墨点延长了尾音,李律凝视着,脸颊有些发烫。
      有一种叫内疚的情绪滋生。

      “不过刚才阻止那人,怕是为留我一份尊严吧,这份心意领了。”抬笔点了些墨,换了张白纸,阿花深呼一口气,一笔一画的写出一句话。
      “我是万花弟子。”
      短短几个字,便让李律吃了一惊。
      “你是万花谷的人?”有太多东西要问,结果说出来的却是这句,李律刚想继续开口,就见阿花已经刷刷写了起来。

      “我是万花天工子弟。前些日子,异族入侵长安,直奔我花谷烧杀掠夺机甲、医术。他们人多势众,还见机投毒,我方实在抵挡不住……”笔尖颤了颤,滴下一滴墨水在纸面上晕开,像是谁的泪:“谷主设计将其留于谷内,闭谷自焚!”
      “我当时恰好出门执行任务,回来时却瞧见这幅地狱般的情景。”
      作为医者一直稳稳的手终于颤抖了一下,阿花闭上眼。

      他始终抹不掉当时站在凌云梯前、俯览整片万花的情景。
      到处都是火,就如一条条恶毒的蛇,生生撕碎了这幅美到极致的水墨画。
      脑海一片空白,阿花只记得他疯了似地运起轻功直接跃下,不顾那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脏,大声嘶吼着往前冲去。
      浓烟灌进他的口鼻,迷了他的眼。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满眼都是火的颜色,映红了半边天空;灼热的火蛇舔舐他的脸颊,燃烧他的衣发。
      泪水溢出眼眶,很快被烤干;他来不及暗自神伤,只觉心痛欲裂。
      哀莫大于心死。
      阿花只觉得自己恨不得在那场大火里化为灰烬。

      可惜他活着,他在意识涣散中是跑到了晴昼海边,那块唯一没有被大火侵蚀的地方。
      他昏迷了,在地狱中。
      再醒来,便是生不如死。

      他的嗓子在那场大火中被浓烟生生熏哑了,可是除了这个之外,他四肢健全,只是留下一身浅浅的伤痕,不出多久便会退去。
      这场大火带走了浩瀚的花海,带走了他的兄弟姐妹。
      烧毁了他的家。

      阿花立在生死树下,将怀中刻有他名字和万花标志的玉牌摔成两半。
      他只带了一半走。

      握笔的手剧烈的颤抖着,指节因为用力太过泛着白,‘咔嚓’一声,笔杆应声而断,木屑扎进手指尖,混合着未干的墨滴落在纸上,落在那字前。
      阿花面无表情,他垂着头,长发滑落在桌上,晕开一片墨色。
      李律忍不住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只见那原本明亮的黑眸中空洞一片。

      心脏密密麻麻的疼了起来。
      李律拉起那只受伤的手,低头细细挑出其中木刺。

      他从不知道原来这个平平淡淡、却精通医术武艺,写得一手好字的青年,背负了如此沉重的仇与恨。
      怪不得他总是回避师承何处,怪不得他很少微笑,就算笑起来,那双明亮的眼却更像是在哭。
      看着阿花通红却没有一丝泪的眼神,李律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
      “你的本名……不叫阿花吧?”艰难的开口想要转移话题,却发现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喑哑。只见阿花突然冲着他轻轻一笑,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月牙似得,特别好看。
      他缓缓抽出那只被握在掌心的手,想要拿笔却发现笔已断;李律连忙张开五指递过去。
      阿花用指尖在那布满剥茧的手心上,轻轻写着。

      “出谷,发现长安郊外沦陷,正想让那些难民暂且去花谷一避,却见门前不知何时站满了异族士兵……”
      原来前面那一波只是诱饵,为了一次性歼灭万花的诱饵,真正的目的,却是等大火燃尽后,率兵侵入那已经没有活人的万花,抢夺那些遗留在火焰中的机甲。
      阿花知道真相时,来不及愤怒,便被侵入者当做可疑人士按倒在地。
      疼痛让他因为悲伤而麻木的神经清醒,阿花勉强抬起头,望着对方的脸。
      他突然很庆幸他哑了。
      否则他会认不出破口大骂,因此丢了性命。
      如果他死了,万花谷上百口人的仇恨,又有谁来报?

      脸上挨了重重一击,牙齿划破口腔,渗出的血水与唾液混合在一起,满口腥涩。
      阿花觉得视线有些模糊,于是他微微眯起眼。
      有人在上头大声喊着,说将军问他的名字。
      一只断了腿的野狗从身边爬过,它脏兮兮的皮毛上染了血,看上去狼狈极了。
      阿花愣了短短一秒。

      然后他缓缓地、慢慢的伸出手,用指尖在土地上写了两个字。
      阿花。

      他隐约听见有人嗤笑:真是狗的名字。
      哪里不是呢,阿花心想,指甲抠入土内,折断,出血。
      他现在浑身脏兮兮的,还哑了。
      跟那只丧家犬没有任何不同。

      #

      那一晚,李律一直心心念念的东西真相大白,却是生生将阿花的伤口展露,露出表皮之下的狰狞与疼痛。
      哪怕从头到尾,那人没流一滴泪。
      男儿流血不流泪。
      他的泪怕是在那天被大火一并燃烧殆尽了吧,李律想着,望着桌前一堆血墨混杂的纸张,怔怔。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最残忍的侩子手,生生割下了那人的肉。
      后来他问阿花,那个谎言中的少爷是谁?
      阿花却轻轻写道。

      “既然都是狗,我便要做自己的狗。”
      字迹飘逸,带着铁骨铮铮的骄傲。
      哪怕自甘下贱,也不对任何人俯首称臣。

      这一瞬间,李律深深地佩服面前这个削瘦的青年。
      他远比他这副平平淡淡的表皮,坚强数倍。

      阿花始终不肯告诉李律他真正的名字。
      自从被屈辱的压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残暴的侵略者抢夺属于他们的东西时,阿花变成了他唯一的名字。
      大仇未报之前,他仅是一只脏兮兮的丧家犬。

      李律心疼的抹了抹他的发,发尾干燥略显卷曲,那是被烈火烧灼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本想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那个立场,那个身份。
      他能做的只有从怀中掏出那块放在心口的、已经被体温捂热的玉牌,轻轻放到阿花的手里。
      青年抬起目光,凝视着手中无暇的白玉,手指不断在那个刻有万花标志的地方摩挲,慢慢的,动作温柔。
      突然他在纸上写道。
      “陪我喝酒,我便告诉你名字。”

      李律一愣,还没来得及耐心去想,便对上阿花的眼神。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坚决。
      心中苦涩蔓延到嘴里,李律沉默,然后他唤来小兵,要了一盏酒。

      军队里自然是没有什么好酒的,有的只有最最普通的烧刀子。
      李律一杯接着一杯,不要命的喝着。
      像是吞下了一团火焰,烧灼着他眼眶发热。
      对比李律的豪爽,阿花只是端了一杯,然后向李律的方向一敬,仰头喝下。
      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口腔,落到胃里。
      他眼睛轻闭,眼角却有丝丝水光。
      那是因为燥热而从发鬓间滑落的汗珠。
      不是泪。

      李律最后还是醉了,他趴伏在桌面上,碰到了酒瓶,倾倒的酒液晕开了阿花的字迹。
      削瘦身形的青年定定坐在桌前,眼神清明,不见一丝的醉意。
      他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突然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杯子收进怀里,却将那原本归还于他的玉牌留下,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他刚刚写好的字上。
      睡梦中的李律哼了两声,换来阿花无声轻笑。

      只见青年倾下身,手指轻巧探入对方衣衫间,不过一会儿,便摸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他将那东西取出,照着烛火一看。
      这是他身为将军的令牌。

      阿花的眼神有些复杂,却没有丝毫迷茫。
      他后退几步,拂袖吹灭烛火。
      接着头也不回的离去。

      门帘掀开的一瞬间,冷风灌入,吹散一屋的酒气与温度。
      李律睁开眼,脸上醉态依旧,只是眼神清明。
      蜡烛熄灭后的丝丝余烟在黑暗中飘荡。

      他深深吸入一口气,抬手拿过面前的玉牌,攥进手心。
      没了人的体温,玉终究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

      当夜,敌营突然起了大火,火势汹涌,连带所有机甲、士兵,一起燃烧。
      李律杨蒋等人在山脚仰头看着,看着那染红半边天的火焰一点一点熄灭。
      当一切都燃烧殆尽的时候,李律觉得心口空荡,冷风一吹,夹杂着灰烬灌入,疼痛难忍。
      他率领一小队上山搜查,却只发现了他那块将军令静静的躺在灰烬中,犹如一块赤红的烙铁。
      李律狠狠地闭了闭眼,不让眼底的液体流出。

      从此,军营再无一个叫阿花的哑巴医生。

      终

      平定融天岭后,李律率兵赶回长安,与敌军正面碰撞;就在紧要关头之际,长安城门突然打开,数万名守城士兵举枪杀出,与李律大军里应外合,共同将敌军剿灭。
      李律亲手斩下敌军领将头颅,悬挂城于城门口。
      敌军心生恐惧,军心溃散,不下几日便被李律率兵各个击破。

      皇帝亲手斩去原守边疆的领将,株连九族,以示威震。
      ……
      ……

      天下太平。

      万花谷门口,男子一身戎装,手上拎着什么东西;他正拧着眉头,单手狠狠按着太阳穴。旧疾发作,剧烈的头痛让他嘴唇发青。
      待疼痛过后,男子咬咬牙,运气轻功一跃而下,以毫不美观的姿势堪堪落地。

      踏上这片焦黑的土地时,李律心生感慨。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眼神转动,似乎是想将所有的一切记到心里,刻在骨上。
      与那个不知真名的人一起。

      那日阿花不告而别,李律没有起身阻止。
      他或许会后悔,但他觉得自己的决定,始终是对的。
      有些东西只有亲手去完成才有意义。
      比如说阿花的恨,那是他背负的包袱,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如果没有那个,阿花早就死了,死在这世界任何一角落,而不是死在他面前,那场玉石俱焚的大火中。

      李律清楚,他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一个旁观者。

      李律徒步行走到了生死树下。
      这颗苍天大树的叶子曾在不久前被火烧毁,可是转眼不过几月,便又冒出了绿芽。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李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细细的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里面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眼睛却不小心瞥到交错复杂的树根上,有一块白色的东西。
      伸手捡起,抹去上面泥灰。
      这是一块破损的玉牌。
      李律打了个激灵,从怀中掏出还有余温的另一半,颤抖着手拼上。
      丝毫不差。

      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沉重了许多,眼底泛起湿意。
      只见另一半玉牌上模模糊糊的刻着两个字。
      字体清秀飘逸,字如其人。

      “……裴逸。”颤抖着唇,李律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接着他笑道:“还不如阿花顺口呢。”

      “可是……给你的墓碑上,又不能写阿花吧?多像是给狗啊。”
      “你临走前给我留下的字条我没看。”
      “至于那个瓶子,我当是毒药扔了。”
      “所以我的头现在还在疼啊……你该怎么赔我?”李律小心翼翼的摩挲着玉牌的表面,抚过上面的裂痕。

      “我来陪你喝酒了,阿花。”

      他从一旁的手篮中拿出一瓶酒,正是最普通的烧刀子。
      一口下去,热辣辣的。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没喝尽兴……”
      “衣衫都湿了,你当我真看不出来?你嘴巴哑了还是成了漏斗?”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声音嘶哑。

      “你拿走我一个酒杯,那我就陪你再喝一次。”
      他一口一口的喝酒,没有丝毫停歇,也不管酒液呛进气管,呛出了泪。

      “我本来想给你弄个墓的。”
      “结果呢,你连骨头都不剩,只有灰。”
      “妈的那么多灰老子怎么知道哪块是你的啊!”
      “……所以我只带了将军令旁边的一圈儿。”

      他扶着树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到花海。
      姹紫嫣红早已不在,徒留一地漆黑的烧痕。
      李律低声的笑。

      “我说,你这儿也太寒渗了,我也懒得埋,干脆就把你丢这儿,你跟着这花一起,春风吹又生好不好?”
      “骨中花骨中花,骨灰中的花……啧,听起来挺吓人的。”
      喃喃着从手篮中拿出一个盒子,掀开盖子。
      一阵大风吹过,骨灰飘飘扬扬的倾洒出去。

      他狠狠一敲头。
      “完了完了,这么大一片呢,我到时候到哪儿祭拜你去啊。”
      “……要不我每年都来这花海,陪你喝一次酒?”
      “其实你挺喜欢喝酒的吧,我看得出来……”

      他嘿嘿的笑着,将剩下半瓶酒液倒在地上,融入土里。
      “喝完了这杯,来世,咱们还是兄弟。”
      “不过你要投胎成个女的,当我媳妇儿也行啊——”

      那声音笑意不减,却是有些梗咽。

      没有人看见,那个为守护这江山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军,坐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眼角湿润。
      他没有注意到离他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一朵白色的小花正抽出嫩芽。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骨中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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