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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骨中花》[上] ...

  •   《骨中花》[上]

      #

      阿花低垂着脑袋,晃晃悠悠的走在军队的末尾。
      对于周围时不时递来的嫌恶目光视而不见,他眼神麻木,就像一只丧家犬。
      阿花阿花,这倒也真是狗的名字。
      自嘲的扯了扯嘴角,阿花眯起眼,盯着沾满淤泥的鞋尖微微出神。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削瘦到快没了人形的青年身体一颤,踉跄的摔倒在滚滚黄土上,稀泥糊了满脸。
      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阿花趴伏在地上大口喘气,那姿势狼狈之极,更别说那脏兮兮的泥水顺着皮肤,滑入他的眼睛。
      阿花唔了一声,难受的想要用手擦拭,却无奈手比脸更加不干净。
      最后他只得努力眨眼,想要尽快适应这种难耐的刺痛。
      眨着眨着,却眨出了泪。

      瑟瑟的秋风迎面吹来。
      青年坐在地上,后背拱起,头微微低垂,乱七八糟的长发贴在脸旁,深色的污水顺着发梢滑落。
      一滴,两滴;滴在他那看不出本来色彩的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就这样呆坐了几秒钟,阿花撑着地站起身,摇晃着身子跟上前面的军队。
      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他这么想着,双眼通红。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绞紧他的内脏,时不时传来的疼痛让他的脚步更加凌乱。

      精神恍惚间,阿花突然看见面前一直整齐前进的军队停了下来,接着就见一人身着轻甲,骑着马从队伍前方赶来。虽然阿花并未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却也能辨清那人声音中的焦虑:“将军老毛病又犯了,快——快去找大夫来——”
      大夫一词传入耳中,让青年黯淡的眼神一亮。他深呼一口气,加快步伐半跑半拖的来到那士兵身前,扬起手……
      “滚开!”
      充满鄙视和嫌恶的吼叫,让他动作一僵。
      “一个臭叫花子站在这干啥?还不快快让开,要是耽误了将军的病情,你可就是死罪难逃!”严厉中满带威迫的话语让阿花的眼神闪了闪,只不过是瞬间的停顿,他继续抬起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

      “唔……呃……”不能更加沙哑的嗓子,只能发出零星半点的微弱声音。阿花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就连腹部也感受不到疼痛了:“嗯……”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在军队另一头的方向,双手在空中飞舞,晃得人一阵眼花。
      那将士皱起眉,口气疑问:“你是说你是大夫?”
      阿花立马点头,同时扯出一个有些谄媚的笑容。他弯下腰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

      “这里太过偏僻,若是要请大夫只得反身回城,那样不但耽误行程,且会耽搁病情。”他看向那将士,见对方面色犹豫,脸上的笑意便增加一分。

      “我若是对将军大人谋不轨,为何挑在这时,众目睽睽之下?”泥水很快埋没那树枝划出来的浅沟,无奈之下阿花只好继续写道。“再说,凭我一个饿得半死的穷乞丐,又怎能伤得将军大人半根毫毛。这位大人,你将我请去一试,若我无法医治将我赶出便好——”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上一丝讽刺。

      “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赌而已,成与不成,您一试便知。”

      当对方点头的刹那,阿花深吸一口气来平复自己激动的内心。
      ……还有一直绞痛的腹部,突然松懈下来的他这才觉得,那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管了,总之能坚持到为那个什么将军看完病为止……阿花轻轻喘息着缓解疼痛,聚集起略微涣散的视线死死的盯着前方士兵引路的背影。
      他咬紧牙根,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
      再坚持一会儿!

      就在阿花几乎已经站不稳的时候,突然见前面的士兵单膝跪下,低着头大声说了些什么……晃了晃有些迷糊的脑袋,阿花被人大力扯到一人面前,一阵头晕目眩让他几欲昏迷。
      “报告将军!大夫已经找来!现下就为将军医治!”对方洪亮如钟的嗓音震得阿花耳膜发疼。抬眼却见一个穿着银甲的男人靠着路边的树坐在地上,正抬手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还不参见将军!”又是一声斥责,阿花彻底清醒的揉了揉耳朵,转头略带无辜的看向那个将士,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他是哑巴,不能说话,又何来参见一说?
      侧身避开那将士满带压迫的手掌,晃荡着步子走到这位将军面前,微微弯腰行礼过后,便蹲下身提对方把脉。

      只见那脏兮兮的手指抚上自己的手腕时,就算是一直以来不太讲究的李律,脸色还是有些微恙,不过好在这过程短暂,没过几分钟阿花便将手拿开,随地拾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他字写得快且细,或许是真的饿惨了,他的手有些抖,导致字迹都歪歪扭扭的。

      “将军大人以前可患过风寒?这是幼时风寒落下的病根,光靠吃药是无法痊愈的。想必大人近些年来越来越畏寒怕冷,也是这病根之一。”
      “大人这病想要根治不难,只需一人以针灸之术,每过三天施一针,直到三月以后,便能根治。”
      “若是平时病犯,只需轻点几处穴脉便可抑止疼痛。”

      阿花写完最后一句,趁李律眯眼看字之时,迅速抬起手中树枝在那人身上轻点几下。对方明显一愣,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那大夫被士兵们狠狠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律眯起眼睛,随着头疼渐渐缓解,心中惊讶也是愈来愈大。他没能想到自己医治多年的疾病竟是被一乞丐似得家伙轻轻一点便悄然退去。再而且……他瞥了一眼地上已经被沙土淹没大半的字迹,那清秀又飘逸的字体,一气呵成,潇洒不失大气。
      这字岂是区区一个乞丐能写的出来的?

      李律弯下身体,细细打量着。
      那人有一头长发,沾满黄色的泥土,尾端被沾湿,贴在脸颊两侧,将他脏不拉几的脸弄得更花。虽然满脸淤泥,李律还是勉强能够看清对方的五官,平平淡淡的,毫无贵气可言,应该不是哪家落魄的大少爷……

      寻思了半晌不得结果,李律只好开口。
      “大夫既然如此说明,可这天下哪有那么多会针灸的家伙呢?”
      他注意到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人黑色的眼睛一亮,似是有些兴奋。

      突然兴起,李律直视着那人的眼睛,低声问道。
      “难不成,大夫也会?”

      阿花刚想点头,突然瞧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动作一停顿,僵在半空。
      “李某病发时,突然有一人窜出医好了头疼之症,还能在三月内解决李某多年的老毛病……”李律压低声线,眉头竖起,这幅严肃的表情让阿花感到一阵压力,却又依旧扬着僵硬的头颅,毫不畏惧地直视对方的眼睛。
      好胆色,李律心中暗赞,虽不明对方身份,但从这些举动中也能认知到那人并不是什么容易屈服的家伙。
      不过就凭这点,还未能打消他心中的疑虑。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花冲着李律翻了个白眼。

      只是他那脏兮兮的脸让这个举动显得有些滑稽,李律心中轻笑,挥手让那些压制他的士兵退开。却见阿花并不急着马上起身,而是翻过身体仰躺在地上,噗的一声吐出满嘴草屑,混合着唾沫芯子沾上李律的腿甲。
      阿花起身抹嘴,那毫不在意的模样让不少人皱起眉头,却又被李律的眼神制止了。削瘦的青年蹲下身子捡起之前的树枝,在地上龙飞凤舞的划下两个大字。
      阿花。

      有人噗的笑了出来:真像狗的名字。
      阿花瞥去一个眼神,挥手写道:我是少爷家的狗。
      这几个字写得大大咧咧,毫无之前的飘逸之感,反显粗俗。
      李律见了,微微皱起眉道:“堂堂男子汉,怎可做别人的狗?”他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不少士兵忍不禁收敛神色,昂首挺胸,以军人的标准站姿立在那儿,一排看去,整齐的很。
      阿花眯眼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只见他挥手写道:“少爷待我如同亲生兄弟,给我饭吃给我屋住。无奈我没钱没权更没貌,只得以身报恩,低声下气来做他的狗,又有何不可?”
      他笑容灿烂,毫无一丝低声下气的味道。虽口不能言,李律却依旧能想象到这家伙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那么,阿花大夫,你又能用什么来证明,你不是探子或者刺客?”
      对于这种直接抛来的问题,总好过那些话里藏刀的试探。“我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阿花正气色来,在地上写道:“三个月之内,我必将你的毛病根治。如果你还是心存怀疑,那么就拿几根针来,我先在自己身上试。”

      这几个字虽然扭曲了点,但也还算端正,似乎是想让李律感受到他的认真那样。阿花慢慢的撑着膝盖站起身,微微歪着头懒散的站着。看似一派轻松,其实早已紧张的出了一身冷汗;汗水和身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贴着皮肤,湿漉漉的,异常恶心。
      腹中的空荡让阿花一阵眩晕,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
      要是在这里出错……他估计真的得饿死了。

      结果就是,在李律点头的瞬间,阿花脚一软,向后仰去。
      李律见此连忙想伸手去扶,只可惜差那么一点距离,青年的身子软软的倒在地上,眉头却是舒展开来的。
      看来是找到买主了……李律有些哭笑不得,低头看着对方脏乱的长发。

      真是一只土狗,他想。
      连名字也那么土。

      #

      阿花是被活生生饿醒的。
      他醒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士兵们正在扎营休息。
      李律周到的派人给他找了点干粮;一阵狼吞虎咽后,阿花摸着肚皮打了个饱嗝,在一干人复杂的目光下,从衣服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一个深褐色的布卷。
      只见他席地而坐,将那布卷抖开,放到腿上。

      李律这才看清,那布卷上插着一排银针。
      阿花要了点水,将手上的泥土洗净,露出一双透白的手来。他的手指很长,细细的一根根,轻轻并起,然后拈起一根银针来。
      银针在摇摆的篝火下细如发丝,李律还未看清,就见他将那针对着自己扎下来。

      一连扎了几根。

      过了一会儿,阿花将银针拔下,收起,对着李律露齿一笑,黑色的眼睛泛着光,似乎在说看,我就说没事吧。
      然后他将针头放到火焰上烤了烤。

      李律默不作声的盯了一会,最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阿花笑容不变。他轻手轻脚的站起身,走到李律身旁,为他施针。

      阿花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旦他的眼神却很亮。
      还好他不是个瞎子,李律想,否则可惜了这么一双漂亮的眼。

      两人沉默着完成了所有过程,阿花收起针,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火堆旁划拉起来。
      “就这样下去,坚持三月,就能根治。”大概因为吃饱了的关系,他的字也变得有力:“将军切记,如若中间间断三日,便得从头再来。”
      他写完这句话,抬眼望着李律被火光映的有些发红的侧脸。

      这句话的意思是,未来的三个月,他必须时时刻刻带着他咯?
      李律的表情不见丝毫波动,心里却盘算起来。

      一个人的伙食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他们这支军队是前往前线与南蛮打仗的。如今边关告急,民不聊生,一路走来李律见到了不少凄凉的情景,心中保家卫国的那股火焰却越燃越烈。
      他是军人,是将军,用这柄长枪守护国家,是他的职责。
      再说了,有几个男人不向往驰骋战场?

      南蛮早已突破边关的防守,一路杀向长安。
      天策府士兵兵分两路,一路在城内死守,另一路杀往融天岭,直捣敌军老巢。
      明明是刻不容缓的情况,却因为自己的毛病拖延了行程,李律内疚的同时也焦急着,他怕他没能赶到,就收到长安沦陷的消息。

      看着四周吃完干粮就倒头大睡的士兵们,李律的脸色有些阴沉,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却衬得另外一半更显灰暗。阿花眨了眨眼睛,用树枝戳了戳走神的男人,在地上写道。
      “你们只要给我一口饭吃,我不会成为累赘。”
      他写得很直白,直白到李律心坎里了。

      将军看了一眼身边脏兮兮的阿花,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双手和那黑白分明的眼,看得出本色。
      李律的目光深沉,似乎要将他看透。
      阿花回视他的目光,沉默了半晌,突然写道。

      “我知道你们要去哪里。”火焰燃烧着干柴劈啪作响,阿花的安静的书写着,李律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一抹悲伤。
      那是沉痛的、刻骨的,永远无法忘怀的伤痛,盛满了眼眶,似乎下一秒就有水珠落下。
      “少爷一家,是被入侵者放火烧死的。”
      他这几个字写得很用力,树枝深深划过土地,留下刀刻一般的痕迹。
      “我当时在酒窖里睡着了,所以逃过一劫。”
      “所有人都死了,大火烧毁了整个……家。”

      ‘啪’的一声,树枝应声折断。
      连带着‘家’字的最后一画被扭曲。

      阿花面无表情的拾起那节不足手指长的断枝。
      “我恨他们。”他这么写着,眼中流露出熊熊燃烧的恨意。
      仿佛就是那天将他一切都焚毁的烈火。

      李律沉默。

      虽然他是一名将军,但是他从来不向往战争。
      那是血与泪、枯骨与腐肉堆砌起来的堡垒。
      而他正站在顶端,成为活下来的人们口口相传的英雄。

      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是最失败的英雄,他这么想着,望着面前阿花沉寂的脸。

      阿花没有哭,污渍掩盖了他的表情,李律只能看清那黑白分明的眼仁中,浓浓的恨意。
      他很冷静,跟李律之前所见过的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都不同。

      “让我跟你们一起去。”阿花继续写:“我会医术,能帮上大忙,也会点拳脚,能在战乱中保平自己。”
      这句话写的行云流水,一笔挥去,尽是坚定。
      李律默许。

      阿花以军医的身份加入了这支大军。

      李律为他准备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待阿花去湖边清洗干净后换上,回来时李律却认不出他了。
      阿花很瘦,粗布长衫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似乎风一吹就能吹走。他的皮肤有些蜡黄,两颊微微凹陷,明显的营养不良症状。
      阿花的五官很普通,凑在一起说不上有多么好看,只是还没能到让人记不住的地步。
      大概是因为,这个青年眼睛太过明亮了。
      李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
      他的长发简单的扎在脑后,拖着一个长长地马尾,风一吹,发丝拂起,飘飘扬扬。
      很飘逸的样子,就如他的字。

      阿花任由他的目光扫遍全身,淡定的比划着手势。
      “谢谢你。”他细白的手指在空中划动,李律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意思。
      男人笑着拍了拍阿花有些削瘦到硌手的肩膀,动作豪迈。
      “好好干。”

      #

      转眼,已经过去一月有余。
      李律率领数万大军连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赶往前线,最终与那处的士兵回合,将敌军杀退,勉强扳回一成。
      在营地中住下后,李律没有一天是睡踏实的。

      如今长安那边的敌军收到消息,也拨了些人手过来支援,这个消息对于苦苦支撑的长安守卫军可以说是小小的松了一口气。只是现下局势并无太大改善,对方这表明了是要与他们展开拉锯战,比一比哪边的军粮更快消耗完毕。
      敌军占领了长安郊外周边的小镇,而他们却只能坐吃山空,怎么看都是敌军站在有利的位置。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才会派出一半人手,前来支援这边。
      李律眉头拧起,中间留下深深地沟壑。

      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下,是如何暗涛汹涌。
      他们打退了敌人,安营扎寨,但是这半月过去,对方却没了丝毫动静。
      似乎无视了他们浩浩荡荡的几万人。
      这样的情况,让李律感到不安。

      为他施针的阿花感受到男人沉重的呼吸,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
      李律闭上眼,深呼一口气。

      银针刺入皮肤的痛感细小到微不足道。
      阿花施完针后,低头看向李律的脸。
      男人的表情紧绷着,没有一丝松懈,纠结而起的眉头皱成一团,薄唇抿起,很严肃,很适合将军的风范。
      只是,有些太过了。
      阿花的眼神闪了闪,似乎是在犹豫。

      不过最后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按上那人紧绷的皮肤。

      几乎是第一时间,李律猛然睁开眼,反手抓住对方的手指,还未来得及握紧就感觉掌中一滑,抬眼再看,就见阿花表情淡淡的立在床前,瞥了他一眼后反身去取纸笔。
      沙沙的几声过后,阿花将纸递到他眼前。

      “太紧张对治疗有弊无利。”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硬是让他写出了飘逸的气质。李律挑眉看着那幅字:“你字写的不错啊,也是你家少爷教的?”
      低沉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阿花斜视,面不改色的继续写道:“少爷的先生来家里念书时,我偷学的。”
      “哦?不只是何方先生,能教出这么一手好字。”
      “少爷没有告诉我。”
      “你不是说少爷待你如亲生兄弟吗?”
      “少爷不说,我便不问。”

      李律看着他半晌,叹气:“你啊……”
      阿花挑眉。
      “真是一条好狗。”带着笑意的话语,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讽刺,听起来更像是在夸奖。阿花笑了笑,挥笔回道。
      “多谢。”

      最后一笔勾上,墨香充盈了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李律掐着眉心,觉得心情似乎放松了那么一点儿。
      阿花看着他的动作:“需要我帮你做一下头部按摩么?这个对治疗有些帮助。”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交流让气氛缓和了些,李律犹豫了一下,点头。

      阿花细细拨开男人额前的刘海,揉按着那些能让人放松的穴位。
      他的动作很轻柔,舒服的李律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眉间的褶皱。
      风透过门帘的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晃荡。

      李律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晃动的光影。
      就这样,他渐渐睡去……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李律睡熟,阿花才收回手,轻轻站起身。
      他垫着脚步,小心翼翼的走到帐内的书柜前。
      上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兵法书籍。
      阿花的眼神闪烁,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抬手,从其中抽出一本。

      夜深了,只剩下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翻书声,和屋外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跳跃的烛火将青年削瘦的身影晃荡。

      睡梦中,李律毫无察觉。

      第二天醒来,阿花早已离去。李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无睡意。他起身穿戴完毕,拉开门帘。
      清晨的风总是冷到人的骨子里。

      照常训练了一通,李律刚回到帐内,就接收到了新的情报。
      探子报,敌军打算在今夜偷袭,火烧粮草。
      看着这潦草的字迹,好不容易松下的眉头又紧紧皱起。李律按着太阳穴,抿唇思考着对策。光是抵挡的话有些太可惜,倒不如趁此以牙还牙回击过去……要是真能反烧对方粮草,那无疑是对他们未来的战斗有利。
      只是这军中,有胆色有实力,又会灵活变通的将士……还真找不出几个。

      李律寻思半晌,最终确定一人。
      那边是当初他头痛病发、骑马冲出去为他寻医的杨蒋,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也是他的心腹之一,是他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李律抬手唤来士兵:帮我把杨副将叫来。
      那小兵点头,对他抱拳一礼后离去。

      李律不喜欢被人跪拜,只是杨蒋说做将军要有威望,硬是要给他行大礼,搞得他哭笑不得,只好任由他去。
      这也是当时为什么阿花并未对他行礼,他也没有生气的原因。

      过了不到半盏茶,那小兵回来了:“报告将军,杨副将正在军医那里,说是感染了风寒……”
      李律一愣:“怎么回事?怎么没人来通报?”
      那小兵犹豫答:“副将不让外传,说是怕军心不稳……然后也未能通知到您。”
      李律扶额叹息,这杨蒋也真是的,什么毛病不好,却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了病:“我过去看看。”他站起身,示意小兵退下后,一人前往阿花的住处。

      身为军医,阿花居住在营地中间,这也方便了四处求医的士兵。所以李律步行了几分钟,便到了门口。
      他直接掀开门帘走进去,却看见阿花正弯着腰,为满头汗水的杨蒋盖好被子。
      阿花察觉身后有人,回过头来见到是李律,毫无意外的推了推有些迷糊的病人。
      杨蒋吱唔了几声,就听李律问道:“他怎么样了?”
      熟悉的声音如同一个闷雷炸响,杨蒋一个激灵在床上坐起,见李律正站在不远处,撑着软弱无力的病体硬是要下跪行礼。
      阿花毫不犹豫的点了几下病人的穴脉,将他弄回床上,摆正,盖好被子。

      看着那削瘦青年面无表情的侧脸和杨蒋郁闷中带着薄怒的眼神,李律笑了笑,走到床边拍了拍副将被棉被包裹的身子:“你啊……总是怎么死板。”死板到让他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是错误的了。
      “末将无能……”杨蒋闷闷的声音传来,高热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说着说着,竟然就这么睡去了。

      李律哭笑不得的坐在床边,就见阿花拿着刚从热水中取出的毛巾,轻轻敷到杨蒋的额头上。
      “他怎么样?”李律看着青年淡漠却又带着温柔的表情,面色缓了缓。

      阿花瞥了他一眼,四下看了看。他的房间内还未布置纸笔,现下又没有树枝……他轻叹一声,抓起李律的手,将对方五指摊开,在男人粗糙的手心中划拉。
      “突发高热,休养个一周便能好。”
      李律的看着杨蒋,对手心细小的瘙痒不动声色。他想到现下迫在眉睫的问题,排除杨蒋之外细数了数,悲哀的发现自己的心腹大多数留守长安,自己只带了杨蒋过来。
      除了副将,剩下的人他并不能达到完全的信任,而且这次任务险峻,若是没有过硬的武力和过人的胆色,想要成功,真的很难。
      阿花凝视着李律纠结的眼神,轻轻写道。

      “将军可是有事寻杨副将,才找到这儿来的?”
      虽是疑问的句子,旦写出来,似乎就变成了答案。
      李律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将事情说出来。
      反正现下不说,也是总要知道的。

      阿花听了原由,并无太大反应,不过他一直就这么淡淡的,似乎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李律又在杨蒋窗前坐了半晌,终于起身,拍了拍阿花的肩膀:“好好照顾他。”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沉重。
      阿花眼神一动,反手拉住李律。

      他扯过对方的手写道。
      “若是我自荐去完成这项任务,不知将军肯不肯呢?”
      李律抬头的望着青年冷静的表情:“战争不是玩笑。”
      阿花轻轻的眨了眨眼:“我从未与将军开过玩笑。”

      李律咬牙,嗤笑:“就凭你这小身板?别逗了,那可是敌军阵营,要是你这个军医都能畅通无阻,这个仗就不用打了。”因为心情不佳,他的声音有些高,听起来像是怒吼:“你给我乖乖呆在这里,我怕到时候我的士兵们生病了找不到人来医!”
      话说完,他烦躁的甩开阿花,打算抽身离去。

      没想到眼前一闪,只见那消瘦的人影不知何时窜到了跟前,表情淡淡。阿花再次拽过对方的手:“我要是有那个能力呢?”掌心的瘙痒让李律的心情更加暴躁,只听他冷冷道:“滚开!”
      冰碴子似得话语让人内心一震,阿花却不动所为,依旧执着的想要去抓对方的手……
      李律终于忍受不住,重重一挥——

      这时却见那位身穿粗袍的军医微一侧身,避开了那夹杂怒气的一击,接着他反手点向李律身上的穴位。
      无声无息间,李将军刚才还虎虎生风的手臂软了下来,耷拉在身侧。冷风灌入帐内,吹得男人的表情愈发愈冰冷。他的眼神迅速沉淀,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三个字:“放、开、我。”
      李律的表情有些扭曲,就像是忍受着而不爆发的野兽。
      阿花没有丝毫犹豫的为他解了穴。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律迅速击向阿花的前胸。他想给这个不知死活以下犯上的军医一个教训,这里是军营,是他的军营!不管以前他是谁的狗!到了这里!就是他的!
      让李律没想到的是,阿花并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而是向后一步,以掌心轻轻滑过他的拳头,然后顺着手臂沿上,在某处狠狠一按。
      瞬间,李律半条手臂都麻了。

      酸麻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抬眼对上阿花淡漠的表情,心下顿时有了主意——另一只手迎面挥去,与此同时他的脚强势的朝前一步用膝盖顶向阿花的腹部。
      只见阿花偏头躲过拳头的同时身形一斜,反手点上李律大腿的某处。某人哼哼了几下,忍耐着酸痛继续攻来,这次还是腹部!头部!
      可是那看上去削瘦到风吹就走的青年却一一化解了。

      李律按摩着酸痛的肩膀,想起之前他说过的话。
      我会医术,能帮上大忙,也会点拳脚,能在战乱中保平自己。

      会点拳脚……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话说得可真是低调……能在短时间内将自己压制成这样,也叫会点拳脚?
      那么他的士兵不就全是小孩子过家家了!

      “你这身功夫,也是你们家少爷教的?”
      阿花见他冷静下来,迈前一步伸出手。
      李律无奈的献出了自己的手心。

      “为了保护少爷,我特地去学的。”
      “哦?自学?”李律挑眉,心下也对这人的言语半醒半疑。
      “不,是一位前辈教的。”阿花面不改色的写着。
      “前辈?叫什么名字,师承哪里?”
      “前辈不说,我便不问。”他顿了顿,补充:“这样会很没有礼貌。”
      李律无言,这不跟之前的答案一样嘛!

      不等李律仔细去想,阿花又快速写下:“今晚的任务,将军怎么看?”
      “……”李律沉默着思考。

      这个哑巴医生的能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只是自己还不能完全信任,如若他是敌方间谍,自己这么做不就是放虎归山……
      见李律犹豫,阿花轻轻抿唇,写道:“将军如此纠结,恐怕这军营内,除了杨副将,便再无更好的选择了吧。”
      这话直接戳到了心口上,让李律无言半晌。

      只见阿花又写:“再说,这事如若派普通士兵前去,能不能完成不说,要是丢了性命,也是可惜,与此同时又会打草惊蛇,让敌人加强防备。如今副将卧病在床,身为将军更不能贸然离开军营,万一敌人打的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的注意,群龙无首,便是不战而败。”
      这一通话,阿花写得慢,李律勉勉强强拼凑起来,发觉对方所说正是自己所虑。
      只是,放眼望去整个军队,竟真没有一人可一旦此重任?需要一个刚入军队一月有余的军医去独自完成?
      李律沉默着思考良久,最终还是点头妥协。
      “那就交给你了。”

      阿花听此,粲然一笑。
      他在对方掌心写道。
      “定不辱使命!”

      另行前,李律复杂的望着身穿夜行衣的青年,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
      “好好干。”这是他第二次对这个人说同一句话,心情却和初时大不相同。
      阿花被他的动作弄得一震,无言中与他对视半晌。
      最后,李律见跟前的人轻声一叹,从怀中掏出一块破损的玉牌。

      那玉牌乃是白色和田玉制成,色泽温润,是一块好玉。只是这玉牌却只有上半部分,却是被人生生弄碎了。
      阿花将那块玉牌递给李律,并在对方手中写道。
      “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由你带我保管。”他的眼神有些暗淡,许许多多不明的情绪在其中翻滚。李律瞧他的神色,有些紧张,有些纠结……更多的则是让他感觉到说不出的怪异。

      “我会来找你取。”没有再多写些什么,阿花半掩上眸子掩盖其中深意,接着他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用口型对着李律说。
      “谢谢你。”他无声的笑,眼神却是感激。

      谢谢你的信任。
      等李律明白其中含义之时,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秋风滚着尘土飞扬,黑暗中,李律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他妈的……”他低声咒骂,望着青年离去的方向。
      “你要是没能回来,老子就……就把这玩意丢了。”
      他这么说着,握着玉牌的手指锁紧,掌心间温热的触感,像极了那人的手指。

      其实李律选择阿花,除了信任之外还有更多的理由。
      比如说,他不想看着自己的将士主动去送死,阿花只是一个军医,他们还有许许多多个军医,却不能少一个士兵。
      而且阿花身份不明,留在身边,是赌博,也是潜伏的危机。

      李律仔细盘算过了,就算是阿花行动失败,他身上也没有一丝可以证明他是我方阵营的信物……就算对方猜到是他们所为,大不了等杨副将病好,自己率领众军声东击西,也能找机会下手。
      算来算去,也只有阿花,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李律用信任打动他的同时,也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是敌方间谍,试探他是否会对他们不利。

      结果那人却赛来一块残缺的玉牌,留下一句无声的道谢。
      李律抚着额头。

      他有些不安起来了。
      似乎他在打动对方的同时,对方也打动了自己。
      他本不喜偷偷摸摸,一向正大光明,只是这战场上,兵不厌诈。

      “……你可别让我失望啊。”略带深意的看了最后一眼,李律转身回营,招呼着众军严阵以待。
      阿花让他保管的那块玉牌,他放在了怀里。
      最贴近心口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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