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31、带我走（1）

　　阿瑞斯踏上M-36的地面，第一次感觉到了畏惧。
　　伯勒宁上校确切地告诉他，莫新还活着，除此之外，闭口不谈，只让他直接去HSSH总部医院。他畏惧而焦急地赶往总部，匆忙的脚步和一个多月以前赶回来参加沃德皮斯试飞仪式时一样，心境却迥然不同。
　　阿瑞斯得到了卡梅特少将的探视许可，才得以进入顶层特别护理区。如此级别的探视许可加剧了他的不安。然而，当他走进病房，在房门关上的刹那，他却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潜行模式，悄无声息地走向病床，连心跳都控制在了最低水平。
　　围绕着病床的各种仪器占据了整个病房三分之二的地方，密密麻麻的连接线从仪器端口伸出来，另一头连接着莫新身体的各处。
　　莫新竟然闭着眼睛睡觉——隔离审查结束后，他的大脑信号传输率一直超出正常值，用药物强制降下来以后，仍然长时间处于兴奋状态，尽管身体极度虚弱，却总是睡不着，直到这次自杀未遂后，睡眠时间才有所延长。
　　阿瑞斯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莫新已经瘦得脱了形，肤色苍白发青，额角甚至清晰地露出了淡青色的血管网。脖子上的绷带已经去除，但仍留着淡淡的红印，脖子右侧的伤口上覆盖着一小块半透明的隔离膏，隐约能看见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这种伤若是在普通人身上，早已愈合。
　　阿瑞斯看到了床沿上的金属搭扣，攥了攥拳头，轻轻地揭开被子。
　　失去了被子的遮掩，那具骨瘦如材的身体映入阿瑞斯眼中，颜色各异的连接线端头或贴或扎地固定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曾经被束缚带绑过的地方还留着青紫的痕迹。
　　现在的莫新已经不需要束缚带，他清醒的时候甚至连一杯水都拿不稳。
　　阿瑞斯用力地咬紧牙关，忍住胸膛里濒临爆炸的情绪，身体却难以克制地颤抖起来。
　　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溅上了莫新起伏微弱的胸口。
　　阿瑞斯小心翼翼地避开莫新手腕上和手背上的两条连接线端头，把那只冰冷的手拢在双掌中，温柔地低声说：“莫新，我回来了。”
　　莫新没有反应，像是要把多年欠下的睡眠补回来。
　　阿瑞斯就这样握着他的手，直到阳光从密封的防弹玻璃窗洒进来。他从不安的梦境中惊醒，抬眼看见莫新的身体被阳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像是随时都会融化在这耀眼的光芒中。
　　莫新醒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
　　阿瑞斯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起身把自己“送进”莫新的视线，却只在那双清澈却无神的黑眼睛看到自己的影子。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些，试探着说：“莫新，我是阿瑞斯，阿瑞斯•派罗。你还记得我吗？”
　　莫新没反应，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在阿瑞斯的心里渐渐蔓延开。
　　“咔哒”一声，门开了。
　　米菲站在门口，愕然看着病床边的人。红发，军装——不用开口，米菲已经认出来这就是联邦的全民偶像之一，HSSH战机驾驶员，阿瑞斯•派罗。
　　米菲的笑容在露出来之前就消失了，阿瑞斯并不像新闻中那样温和阳光，此时的阿瑞斯正用一种锋利而警戒的目光盯住她，像是守护着自己地盘的猛兽极不友善地盯着外来闯入者。这让她本能地颤栗起来，支吾着说：“我，我是米菲。是莫，莫新的特护。”
　　阿瑞斯目光中的警戒丝毫没有消减。
　　米菲勉强定了定神，后背紧靠着墙，紧张地说：“卡梅特少将让我照顾他。大概，大概因为我和莫新小时候做过……做过邻居。”
　　阿瑞斯冷冷地看着米菲：“你照顾他期间，他自杀未遂。”
　　米菲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她觉得如果一句话说得不对，很可能下一秒就会被这位上尉掐死。她必须强忍着这种面对死亡的恐惧，为自己辩护：“从隔离审查所出来以后，他就不吃不喝，也，也不睡，一直靠营养注射维持，维持生命。他自，自杀，和我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米菲被阿瑞斯眼中的怒火恐吓得几乎要夺门而逃，身体却动不了，只觉得那目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阿瑞斯看见米菲眼里泛起泪光，收回了咄咄逼人的目光，冷声说：“从现在开始，由我照顾他。你现在可以走了。”
　　“少将让……让我照顾他，我不……不能……”
　　“滚！”
　　米菲噙在眼眶的泪水落了下来，看了莫新一眼，又鼓起勇气快速地扫了阿瑞斯一眼，打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成了此生最后的温暖。

　　卡梅特少将查看着最近两天的病房监控资料——阿瑞斯回来两天了，莫新仍然没有起色，甚至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已经忘了阿瑞斯。这已经是所能想到的最后办法了，如果再不能奏效……
　　“报告少将！阿瑞斯•派罗上尉申请把莫新送回研发部宿舍居住！”
　　莫新现在怎么能离开病房！卡梅特少将脑海中闪过这念头，却没有立即出声，思考片刻后，反而点头说：“批准他的申请！但条件是，他必须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确保莫新不会再有任何自残或自杀的举动！”
　　“是！”
　　……
　　阿瑞斯把莫新从病床上抱起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是在进行一场未知的豪赌。
　　病房里那些蛛网般的连接线让莫新看上去就像是等待死亡的蝴蝶。直觉告诉阿瑞斯，只有救出他，才有一线生机，但他也无法预测莫新离开了这些仪器还能活多久。
　　莫新被抱起来的那一刻，头偏靠在阿瑞斯的锁骨下，脸颊在他温暖的胸膛上蹭了一下，虽然是极轻微的小动作，却让阿瑞斯瞬间愣住——他不知道这是莫新有意还是无意的动作，低头细看时，莫新却仍是那副木然的表情，然而即便如此，那转瞬即逝的小动作仍让阿瑞斯从医院一路揣摩到了研发部宿舍楼下。
　　重新为莫新配备的护卫队肃清了“无关人员”。医院在莫新的宿舍里安装了一套简易生命维持系统。整整一层楼，只剩这一间宿舍有人住。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不过阿瑞斯一进门就察觉多了几个监视器。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现，把莫新轻轻地放到床上，然后取下生命维持系统的营养注射针，却迟迟下不了手——莫新的身体因为自我修复能力太差，早期的伤痕都还留着印记，双臂到处都是新旧不一的瘀伤、针眼。
　　阿瑞斯犹豫片刻，放弃了营养注射，到盥洗室接了一盆热水出来给莫新擦身。
　　“莫新，我是阿瑞斯•派罗，是战机驾驶员，也是第一个让你设计的沃德皮斯完成试飞的人，也将是你今后研制的战斗机械的第一试用者。”阿瑞斯握着热毛巾，一边轻轻擦拭着莫新伤痕累累的手臂，一边用温和的嗓音说着话，不期待听者的回应，只希望能让他听见。
　　莫新始终不言不语地看着天花板。
　　“来，我帮你翻身，还要擦背。”阿瑞斯把莫新推到侧卧，不经意间发现莫新的视线有一瞬间出现了焦点——台灯上的金属球。
　　阿瑞斯按捺着心里涌动的各种猜测，平静地帮莫新擦完身体，然后又跟说了一些无关紧要话，这才装作起身活动，顺手取下台灯上那个金属圆球，托在掌心递到莫新面前，问：“我一直都想问这个是什么？好像是个机械体，会发光还是会变形？”
　　莫新的目光果然聚在了圆球上。
　　阿瑞斯心跳加速，拉着莫新的手覆在圆球上。
　　莫新的手指颤了颤，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在圆球的两侧轻按了一下。
　　圆球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弹出四根短小的柱子，正前方弹出一个带角的小球，后方弹出一根细小的卷曲金属丝。阿瑞斯看着这个变了形的圆球，发现这看上去，似乎……似乎是一头身体滚圆的猪——那四根短小的柱子是蹄子，头部是小球，上面的角其实是耳朵，卷曲金属丝自然就是尾巴。
　　阿瑞斯心念一动，把这头半个巴掌的机械猪放到莫新手里，走出宿舍，向埃维莱德教授发出了通讯请求：“教授，我想请你帮个忙……”
　　整个上午，莫新都在玩那个金属圆球，说是玩，也只是动动手指，让圆球变成各种动物，阿瑞斯陪着他，看着圆球从不同的位置弹出头尾和四肢，从猪变成龟，然后是兔子、猫，一共只有四种形态，莫新却面无表情而又坚持不懈地变来变去。
　　阿瑞斯的耐心让坐在监控屏幕前的人咋舌。
　　“上尉，东西到了。”护卫轻轻扣了扣门。
　　一台造型“复古”的陪护机器人滑进病房。它的脸部不是常用的仿生皮肤，而是一块程序代码显示屏，左臂贴着“TYPE-01”的标签，右臂夹持着一块输入板。乍看上去就像是一台微型电脑嵌在了滑轮型清洁机器人的头部。
　　宿舍的床没有遥控升降功能，阿瑞斯把莫新扶起来，用自己的身体充当靠背，让他坐在床上，等着机器人滑过来。
　　机器人的“脸部”显示出一行程序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