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伊甸（1）十年囚刑》暮闻歌

30、迷失（2）

　　在抵达通往百合星云的第二个跃迁点前，修普诺号遭遇了太空海盗的舰队。
　　莫新接受隔离审查期间，HSSH舰队正在对UNK资源星系航线上的太空海盗进行清剿，修普诺号遇到的，是侥幸逃过清剿的一支残部。
　　从太阳系到百合星云的航线是HSSH新开辟的，这支舰队完全是因为慌不择路才误闯进来，正好遇上了全副武装的修普诺号。
　　双方相逢，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海盗舰队刚死里逃生，但仍有十几艘具备战斗能力的飞船，修普诺号虽然装备能源充足，却只是孤零零的一艘战舰。
　　一场恶战下来，海盗舰队只剩三艘残破的救生飞船，狼狈不堪地逃走，而修普诺号遭受重创，也无力追赶，不得不停下来维修，进行二次跃迁的时间因此至少要推迟五六天。因此，除了维修部门，其余人员都清闲下来。
　　修普诺号的治疗室里，阿瑞斯全身浸泡在医疗舱保护液中，细胞修复机械组正在不停地对他身上的外伤进行修复。这些外伤中，最严重的是一条从左肩延伸到右腰的叶脉形裂伤。
　　纳亚和戈法站在医疗舱前，看着活体标本似的阿瑞斯。他们也带着伤，纳亚的右臂裹着绷带，而戈法的额上有一道青紫的瘀伤。
　　“真不知道老大跟一群海盗拼什么命！”戈法一边嘟哝着，一边扒拉着头发，试图盖住额上那道伤口。
　　纳亚的眉头一直紧锁着，尽管确信医疗舱能让阿瑞斯完全康复，但眼里仍充满担忧。
　　戈法叹了口气：“纳亚，我很担心。从‘明晨’毕业以后，我就没见过老大这么拼命。”
　　“我也在担心，但是没有用，”纳亚苦笑一声，“莫新被隔离审查，他受不了。如果没有碰上这么个宣泄情绪的机会，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不这么认为，”戈法一本正经地说，“老大的自控力很强。何况，不是已经接到莫新被救出来送进医院的消息了吗？”
　　纳亚看着戈法，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到医疗舱上，淡淡地说：“你还不懂那种心情。莫新对他影响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围。你别急着反驳，你知道他出击前和谁联系了吗？”
　　戈法一副“你不说我也猜得到”的表情。
　　纳亚摇摇头：“他跟安婕进行了通讯，他让安婕替他去看望莫新，转告莫新好好活着等他回去。”
　　“他，他让安婕去……”戈法惊愕地瞪着纳亚，纳亚的表情告诉他，这是真的。
　　纳亚知道戈法想问什么，继续说：“安婕答应了。而且看样子，探视的事情在那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卡梅特少将的特许。”
　　……
　　阿瑞斯在深夜醒来。
　　液体医疗仓的探测器感应到病患醒来，保护液迅速下渗，四周的荧光灯也亮了起来。
　　阿瑞斯拉开舱盖，双手扣住舱口边缘坐了起来，缓过第一阵头晕后，走进清洁室洗去身上粘附的保护液。胸前的裂伤已经初步愈合，新长出来的肌肉细胞呈现出浅淡的粉色，柔软而脆弱。
　　他换上干净的军装，在光滑的合金舱板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脑海里回放着战斗的场景。
　　修普诺号虽然装备精良，但终究是以寡敌众，而那支逃脱清剿的海盗舰队不仅没有溃兵的样子，反倒是攻守配合默契，像是一个故意设在这里的陷阱。浮灵战机编队的任务是偷袭海盗舰队的指挥舰。
　　无论是多么艰难的任务，浮灵战机编队都能完成，这次也不例外，但这一战，浮灵战机编队损失了两架战机，戈法的二号机成功回收，却也没有修复价值。再加上自己这个队长重伤，戈法和纳亚不同程度轻伤——战损严重得超乎想象。如果没有从“明晨”开始就并肩作战培养出来的默契，浮灵战机编队或许就在此役中成为历史
　　耳边轰鸣如雷。在被送进医疗舱前，他仍然习惯性地在剧痛中维持着清醒的意识，他听见无数人惊叹浮灵战机编队的战绩，听见无数人感慨浮灵战机编队的勇猛和狠戾彻底击垮了敌人，让这场战役提前结束，但他却觉得这些赞誉更像是讽刺。
　　阿瑞斯目光锋利地注视着合金舱板上映出来的自己——他无法否认，自己在作战中不够冷静，甚至有不定时的分神，这不应该是一名成熟的军人会犯的错误！这样的战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都在他。
　　当他驾驶战机冲入海盗舰队的时候，他在想安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带给莫新？他在想莫新能不能熬过隔离审查留下的阴影？
　　当开足火力攻击敌方指挥舰的时候，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心里愤怒和暴戾冲了出来。他不知道这些充满破坏性的情绪是源于总部、安全情报部，或者是促成莫新被隔离审查的每一个人，只要脑海里闪现出那段视频，他就有种摧毁一切的怒火从心底蹿起。
　　通讯器响了起来。
　　阿瑞斯被叫到了舰长室。
　　“坐吧。你的伤怎么样了？”伯勒宁上校看着阿瑞斯，觉得他身上的戾气似乎比出击前减轻了许多，但是显得憔悴而疲倦。
　　阿瑞斯坐下，回答说：“已经完全愈合了。”
　　伯勒宁上校顿了顿，说“刚才收到卡梅特少将发来的消息——两天前，莫新自杀未遂。”
　　阿瑞斯看着伯勒宁上校，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
　　“修普诺号受到重创，总部决定在修普诺号进行第二次跃迁前派出补给舰，进行人员以及资源增补，所以我们在这里还要再等半个月。卡梅特少将的意思是，让你回M-36，带着三架新产的沃德皮斯-初始和其他补给返回。”
　　“少将阁下有没有提到，安全情报部要负什么责任？”阿瑞斯忽然问。
　　“安全情报部是按照正常程序进行……”
　　“伯勒宁上校，”阿瑞斯站起来，紧握着拳头，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我什么时候返回M-36？”
　　“三小时后，在一号出口乘微型飞船返回。”伯勒宁上校顿了顿，“其实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戈法才是最佳人选，但少将指名要求你去。”
　　“我会顺利完成任务，上校。”
　　“去做准备吧。”伯勒宁上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向阿瑞斯挥了挥手。
　　……
　　阿瑞斯在停机舱的通道平台上注视着即将搭乘的微型飞船。
　　停机舱配属检修员正在对飞船做出发前的例行检查调试，各种机械摩擦碰撞和电子仪器设备发出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几分刺耳。
　　阿瑞斯对这一切都恍若不觉，他正从莫新自杀未遂的消息中一点一点地缓过神来，当震惊平复后，涌上来的是纷乱无章的疑问。离开M-36以后，这是第一次从正规渠道得到关于莫新的消息。
　　经历过隔离审查的人，都会留下心理阴影，这种阴影对精神状态本来就偏离常态的人会更严重，莫新也不例外，然而为什么两天前才有“自杀”的动作？还是说，这不是他第一次“自杀”，只是这一次太严重？
　　上次的隔离审查视频片段已经证实是非法机密外泄，通讯器被没收，埃维莱德教授也被调查，但是此后就再也没有别的消息，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让伯勒宁上校传达这个消息？是因为这次对太空海盗英勇作战，从而解除了自己的通敌嫌疑，还是因为总部对莫新束手无策，不得不把希望寄托于自己这个算是莫新唯一的“人类朋友”的人？
　　其实在当前情况下，补给舰并不需要接引，即使这次的补给舰上装载了最新型沃德皮斯-初始战机，出于特殊考虑需要接引员，也不应该由少将点名，而应该由舰长安排，然而卡梅特少将却指名让他返回M-36接引——这种不合常理的安排，显然是要他借补给接引员的身份回到M-36执行别的任务，而且必然与莫新有关。
　　他不相信总部让他从修普诺号紧急返回，是单纯地为了让莫新的精神状态恢复。这一次，大概又是要利用他，从莫新那里得到什么。
　　军人——这个为他带来荣誉和自身价值证明的身份，第一次让他感到迷茫。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这一次，他心里却感到无法形容的抗拒。

　　里昂也收到了修普诺号遭遇太空海盗的消息。
　　杰诺•托克，里昂的副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汇报说：“修普诺号被重创，浮灵战机编队两架战机爆炸，剩余一架失去动力源后被拖回，但也只是一具残骸了。”
　　里昂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并没有副官想象得那么高兴。他一边看着虚屏上正在调试的监控信号，一边漫不经心似地说：“就算浮灵战机编队全军覆没，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抱歉，上校！我原以为……”副官欲言又止。
　　“杰诺，在我带走小莫之前，阿瑞斯都不能死。”里昂看着渐渐清晰起来的监控图像，打开了记录仪。
　　“是，上校！”杰诺犹豫片刻，神经紧绷地说：“上校，帕克斯号全员在等待舰长归来！”
　　里昂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杰诺，对自己有信心些。既然我让你做帕克斯号的代理舰长，就相信你一定能胜任这项工作。”
　　“可是，嘉德上校……”
　　“杰诺，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应该相信我的判断。”
　　“是，上校！”
　　结束了和副官的通讯，里昂看着监视器上的画面——米菲正在给莫新擦脸，笑容甜美，动作温柔，只可惜莫新表情木讷，活像一件摆设。
　　同时看到这些画面的人毫不掩饰得意的语气：“怎么样，这次的‘影子虫’超过你的预估了吧！”
　　里昂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勾起嘴角用平静的语调说：“是的，这次的虫子很好用。”
　　不出所料，挑衅者炸毛吼起来：“上校，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叫我的宝贝们为‘虫子’！这次为你效劳的是‘影子虫型微缩变色监视器’！”
　　里昂无声地笑了笑：“你觉得小莫这次会发现吗？”
　　“绝对不会！哎，忘了问，你是怎么把‘影子虫’送进病房的？”
　　“很简单……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