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难安 “安之，我 ...
-
【难安他】
终于决定递交辞呈，是在收到她从普罗旺斯寄来的明信片之后。
那是个阴天的傍晚，乌云像破碎的黑心棉一样漂浮着，带着些微凉意的秋风时不时掀起他西装的下摆，顾安之疾步走进公寓的楼道，走过信箱的时候顿了顿脚步，停了下来。他把公文包夹在膝盖中间，左手松着领带，右手打开了信箱，然后看到了一抹淡紫色。他伸手拿出那张明信片，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海，还带着异国的浪漫芳香。翻过来，他看见除了地址和邮编，上面只有四个字：“我很想你。”
没有落款，他却知道，这是她寄来的。
这么多年了，她的字一点没变，字体小小的，笔画细细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像是云淡风轻。那么，她的心呢？变是没变？
她说她很想他，林素说她很想顾安之。
安之转身靠在信箱上，反反复复看着手中的明信片，从普罗旺斯的薰衣草花海到林素小小的清秀的字，连标点符号和邮戳都没有错过，似乎要透过这张明信片看到远在普罗旺斯的她的心里去。
最后他把目光定格在那四个小小的字上，扯着领带的左手指关节开始泛白。她去旅行了么？不是想要躲他才辞职？她寄这张明信片是要做什么呢？现在才说她想他？这次又带了几分真心呢？
他望向天空，天已经完全黑了，黑暗中他看不清回家的路，更看不清心路，他的心，乱了。
秋风带着一丝顽皮，把凉凉的雨丝吹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战，从沉思中惊醒，走进电梯里。回到自己的卧房，他打开窗户，俯瞰着这个城市。霓虹灯不厌其烦地反复闪烁，各类昂贵的廉价的汽车在马路上川流不息，匆匆的上班族穿梭在悠闲的游客中间。安之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这么陌生这么遥远，尽管他三十分钟前还是那拥挤人潮中的一个。
他十九岁来到这里求学，也是在这里与她相识，相知，二十一岁的时候与她分开，二十二岁带着满心的伤痕与不甘离开这里，半年前，他又回到这里，以外派管理精英的身份。说起来，他与这个城市也算是旧识了。可是今晚，此刻，他却觉得他与这座城市的距离不仅仅是十八层楼这么远。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遥远，唯一让他觉得熟悉且温暖的，竟是她的这张明信片。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明信片，靠着床沿缓缓地坐在了地上。
她现在在普罗旺斯吗？她一个人去了普罗旺斯吗？
七年前，他们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们的普罗旺斯之旅。她说她要在薰衣草的海洋里游泳，那一定很美。他还笑她，说：“就你这一米五的个头，站在那里就被淹没了，除了游泳也没别的法子。”惹得她尖叫着捶他的肩膀，他站在那里让她捶，还直呼：“娘子的按摩手艺真是大有长进，还望再接再厉。”她便笑得小脸通红，靠在他的手臂上作势要咬他，他恬不知耻地笑称“谢娘子赏牙吻一枚”。
她还说她要躲在薰衣草丛里，让他找不到。他跳开一丈远，故意大声说：“那我就不找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异国美女更不少。”她皱起小脸嫌弃道：“就你，也就我看得上眼，还想勾搭异国美女？”他摇摇手：“娘子此言差矣，为夫行情向来不错，若不是念及家有糟糠，早就……”话没说完，她便跳上来揪起他的耳朵，醋意浓浓地质问：“这么说倒是我挡住你的桃花运咯？”她下手并不重，他却很快就告饶了。她一脸的洋洋得意至今还明晰在他的记忆里。
她还说过，等到他们都垂垂老矣，就找一个深山老林过着深居简出的田园生活，盖一个小茅屋，茅屋前面要种一片薰衣草……
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沉浸在这样的未来规划里。他坐在栖霞湖畔的草坪上，她躺着，把头枕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他低头看着她时而眉飞色舞时而安静温婉的眼眉，不时微微笑着回应她那些几乎是不切实际的幻梦。
事实证明，那些，的确是幻梦。但做梦的不是她，而是他顾安之。
当她站在草坪上，低头看着他，带着一点沉痛的口吻对他说“安之，我们就到这吧”的时候，好像一场太过美丽的梦被惊醒了一般，他错愕不及，清亮的眸子满满都是问号。
她说：“我们不适合。将来你会遇见比我优秀千百倍的女孩。对不起。”
他盯着她眼眶里的水雾，一秒，两秒，三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吧，直到他撑在身后草坪上的手再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和沉重的心情，他仰面倒在草坪上，她也没有落下一滴泪。她只是那样倔强而决绝地看着他，不知道这样僵持了有多久，他开口道：“你走吧。”她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转身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甚至没有回一次头。
他没有开口挽留，是正确的选择吧。他太了解她，如果不是最终的决定，她又怎么会说出口，而她的决定，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挽留，只是让自己难堪而已。
可是他不明白，昨天还小鸟依人地偎在自己怀里看夕阳的人，今天怎么就能忍心对他说分手，甚至，没有一点预兆。
其实，也不是全无预兆的吧。他们越来越少的约会是预兆，他们越来越短的通话时间是预兆，栖霞湖畔她的越来越沉默是预兆，他拥抱她时她的闪躲是预兆……那么多的预兆，早就预告了他们之间爱情的破产，而他这个傻瓜，竟然一直不曾发现，又或者是已经发现但刻意忽略了。
就是这样地小心翼翼，也还是不能避免失去她的结局么？她从一开始就是瞧不起他的吧？也是，一个来自农村的贫穷少年，怎敢奢求城里公主的爱情呢？说到底，还是自己太不自量力，以为一颗真挚的心就已足够。她不过是一时被他打动，现在一定是觉得厌烦了，又或者，是她遇到了与她……合适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甜蜜美好的一年呢？就在他以为可以与她天长地久的时候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梦，她是怎么做到这么残忍的？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眸光逐渐转暗。泪从眼角滑入他枕着的草坪上，化成一颗露珠。过了不知有多久，那颗泪珠被风带走离开了他，夕阳也带着绵长的尾巴抛弃了他，月亮和星星都不屑于爬上夜幕来陪伴他。眼里一直有泪水涌出来，像是要连同她的份一起流干这失恋的泪。
夜愈发深沉，草坪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虫子的鸣叫声更加清晰可闻了，微风拭干了他的泪痕。他从草坪上挺身坐起，身侧的两只手握住草芽，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醒醒吧，顾安之，从此刻开始，把自己变成一个无坚不摧的超人，终有一天你要闪闪发光地回来，站在她面前，俯视她，让她为曾经的错误决定而深深后悔，而你，再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他用五年的时间去让自己变得更强。
她刚刚离开的那一个月，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是她，睁开眼还是她。他干脆一个通宵又一个通宵地看书、做题，脑子不停歇地高速运转着。舍友都道他是要转型当学霸，他却满是无奈，他需要这样的忙碌填满脑子，不让她的影子趁虚而入。
后来他慢慢可以克制着不去想她了，不至于整夜睡不着了，那一个月的拼命也竟然就成了习惯。稳坐榜首的他也疯狂地参加学术竞赛，拼命的劲头让他无往不利，顾安之的名字渐渐成了传奇的代名词。
每一次有同学祝贺他又得了什么奖时，他就想，她也会看到的吧，他的这些传奇。不知道她听说他的这些故事，会是什么心情？会后悔离开他吗？会替他高兴吗？
也会想起以前，当顾安之尚还是无名小卒的时候，每次他参加什么比赛获了奖，哪怕只是安慰奖，她都会跳着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大叫：“安之你好棒哦！”也许还会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小鸡啄米似的一吻，弯着眼眉说：“奖励你的！圆葱味儿的！”
他恨自己依然保存着对她的记忆，却无可奈何。
没有她的日子倒也没有多漫长，两年的光阴很快就流走了。大四那年的校园招聘会上，顾安之被上海X外贸公司相中，顺理成章地离开了H市，这座让他伤心的城市。
上海是一座金子砌成的城市，富有、喧嚣、飞速、刺激。那里住着一群野心勃勃的人，他们赤红的双眼直直地望向万恶之源——金钱，他们马不停蹄地奔跑就像磁悬浮列车。每一刻都有人坚持不了选择离开，也有人背负着满身疲惫继续狼狈。安之冷笑着看那些倒下去的人，开始感激林素，如果不是她给他重重一击，他也许永远不会发现自己的心有多坚韧。
而今的他已经是上海X外贸公司的后起之秀。她呢？听说还在H市，在一家物流公司工作。关于她的消息，就只有这些而已。
当总经理说需要一个管理新人到H市分公司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提出了申请。他知道，这样无异于将升职的机会拱手相让，可是回到H市去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像一颗肉瘤一样膨胀，他割不掉那颗肉瘤，又不愿意让它腐烂。也许，是时候回到那里去，向她炫耀一番这些年他的成就了。
H市，我顾安之回来了！
【难安她】
“我很想你。”林素轻轻、轻轻地在明信片上写下这四个字。迅速写下地址，贴上邮票，她几乎是飞向了邮筒，一刻不敢迟疑。
她习惯不给自己留退路。对待感情，亦如是。再迟疑一秒，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就会消失殆尽。
林素转身靠在青蛙造型的邮筒上，胸口不规律地起伏着。“嘿，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吧？”她扭头问那只憨态可掬的青蛙。没有回应。她接着问：“你说，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厚道？毕竟，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啊。”
“嗒。”一片枯叶从她眼前坠落到地上。
“唔，可是，我不想让自己再有遗憾了啊。”她弯下腰去，拾起那片枯叶。秋天要来了么？是有些冷了。
这里的初秋气候和Ｈ市的相仿，一年里，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夏季转秋季的那个过渡季。那年，就是在这样的某个傍晚，她作出了一件最最残忍的事情。当她对他说出“安之，我们就到这吧”的时候，当她看到他眼中的错愕转为悲伤的时候，她的大拇指狠狠地抠进了中指的指腹，很痛，很痛。但那疼痛及不上心痛的亿万分之一。
安之心里的痛，比她更甚吧。但是，她别无选择，她，无可奈何。母亲阴鸷绝望的眼神像梦魇一般缠着她，她越是幸福就越是恐慌，她害怕这一切不过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微弱的烛光里看到的那顿大餐，她害怕安之知道她家里的境况后会离开她。从幸福的云端跌入万劫不复的痛苦之中，那还不如从来没有得到过。
安之一直以为林素是城里高贵优雅的公主，她不去拆穿他的“以为”，他也一直把她当做他的公主一样，像一个英勇的骑士般，呵护她周全。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假装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呵护。事实上，她也曾经是个公主，不是吗？十三岁以前的林素，有一个憨厚老实的教师父亲，他烧得一手好菜，戏称妻女为“大馋猫”和“小馋猫”，她还有一个能歌善舞的的母亲，每逢周末都带着女儿在客厅里翩翩起舞，梦想成为一个舞蹈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如果，没有那场车祸的话，她的确是一个家庭幸福的公主。
母亲说得对，她，没有权利得到幸福。如果不是她哭闹着要冒雨去郊外的外婆家，父亲不会来不及送车去检修，车就不会在马路上打滑，最爱她的父亲，就不会因为要护着妻女而牺牲自己，高贵优雅的母亲，就不会落得双腿残疾。她，是个灾星。
“安之，对不起，我不配得到你的爱。”她凝视着他好看的眼睛，在心里如是说。他那双眼睛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栖霞湖一般，此刻却起了一层沉痛的水雾，她多想吻去他的悲伤，可是，她不能。
他终于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疲惫地对她说：“你走吧。”她像是逃一般地，疾步躲进了树丛里。她蜷着身子坐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目光透过泪水，穿过树缝定定地看着他。
夕阳沉下去，夜幕降临，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黑得如漆一般。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坪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她的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然后他猛地从草坪上直起身来，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朝着宿舍的方向去了，透着坚定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昏黄的路灯光蒸发了。
他是想明白了吧，她知道，她喜欢的人不会这么脆弱的。那么她呢？安之不在身边，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坚强。
“喂，林素，想哭就哭吧。”那是安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那时候，她工作上出现了很大的一个纰漏，被部长当众狠狠批评，她却一直微笑着，十分诚恳地道歉，部长也就没有再追究。散会后，她坐在教学楼旁边的雕像后面，喝着牛奶发着呆。冷不丁有个人冒出来，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对他咧嘴一笑，说：“顾安之小朋友，你想多了，我没想哭。”眼前的人却一本正经地说：“假装坚强貌似是你的强项，那样很累的。”她登时就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把空牛奶盒塞给他的左手，一边朝宿舍走一边回头对他说：“记得帮姐姐丢一下垃圾哦，谢谢。”她一直记得安之当时呆呆的表情，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老鼠，瞪圆了大眼睛，可爱极了。
第二次躲在雕像后面被他发现，安之的开场白是：“林素，想哭的话我可以把手帕借给你。”她瞥了他一眼，装出不屑的样子，道：“我没事，我林素怎么会有事。”他把手帕伸到她面前，认真地说：“谁都会有事的。”她抬头看他，一秒，两秒，两秒半，“呜哇哇哇……呜呜……哇……”她抢过他的手帕，胡乱地往脸上用力擦着，配合着震天响的哭声，真是，惊天动地。哭了约莫十分钟，她终于耗尽了体力，只默默地流着眼泪，时不时拿他的手帕擤擤鼻涕。又过了五分钟，像想起什么似的，她扭过头看着不知何时挨着她坐下的顾安之，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你个男人怎么还带手帕在身上的啊，太娘儿们了吧，哈哈哈……”他当时一定是“无语问苍天”了。
第三次。顾安之对着雕像的底座跟她说：“林素，你别这样，我会心疼。”她惊得忘记了难过的缘由。她看着那个皮肤白皙的男孩子红红的脸颊，他害羞了。但是他仍然接下去说，认真地说：“我喜欢你。给我个机会陪着你，好吗？”
她挑了挑眉毛，莞尔一笑：“开什么国际玩笑啊，我可是你学姐。”
“我比你年长一岁。”他认真应答。
“你不了解我。”
“不了解你就不知道你在这里了。”
“我们不适合。”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呢？”
“……”
他见招拆招，她理屈词穷。最后她说：“给我时间考虑一下……”
而他，在她考虑的那“一下”时间里，像打点滴一样，把温暖一点一滴地注入了她的血液。她工作到手忙脚乱的时候，他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在通宵自习室复习高等数学的时候，他端着热腾腾的咖啡陪在她身边；她胃痛得在床上“生人勿近”的时候，他买好胃药热好牛奶托人送到她的寝室……她考虑了一个月后，约他在雕像后面见。他赶到的时候，她正喝着牛奶数着手指，见他来了，便对他粲然一笑，然后，站起来把咬得扁平的吸管塞进他的嘴里：“帮女朋友喝完剩下的牛奶是男朋友的义务。”阳光下他红红的耳朵油光锃亮的，她踮起脚摸了摸他的耳朵，瞪圆眼睛大叫：“男朋友，你耳朵上没长毛诶！”
…………
过往的一切甜蜜如电影般回放。微凉的风吹得她头疼，她伏在膝上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安之是那样细心的一个人，他知道她一吹风就会头疼的毛病后，每次起风就都把她的头搂在怀里，他说：“有我在的地方，不允许你有任何的不健康或是不开心。”
可是，从此以后，任何一个起风的日子，都不会再有顾安之了。
“嗒。”又一片枯叶落在她的脚边。
“你觉得他不会原谅我么？我想也是，连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他不原谅我的话，那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难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