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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歌,许我看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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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得是怎样到家的了。自从那次高烧后关于你的记忆都零碎了起来,断断续续,还有指甲轻轻划过的痕迹。我只知道压在书包底下的那条蓝白底纹的手帕不见了,手指还有些干干皱皱的。
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家里的大钟已经敲响了第十一下。我并不担心打开门父亲母亲会端坐在饭桌旁,表情严厉地质问我为何这样晚才到家。因为工作忙碌的他们根本无暇顾及到我,还有小瑾。
小瑾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常常开一盏小灯,缩在角落里看书。然而,今天我却没有透过房门见到那抹浅浅的光晕。她大概是累了,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她的身体本就不好,医院是她的第二个家。最近她的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时常渴睡,轻度的健忘,注意力也老不集中,还有我们当时都不太懂的,抑郁。
我坐在床沿发了好半晌的呆,手指将床单绕的不像样子,这才慢慢吞吞的去收拾衣服洗澡。小瑾她本身就睡眠浅,一来二去便被我扰醒了。
“姐姐?”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的看着我,瞳仁里看不到焦点。
“你干嘛去了?回来得这么晚?”我停了停,拿着衣服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我......出黑板报去了。”我看着她沉沉的眼皮在相互打架,便哄着她先睡吧。她人恍惚着,没了平时的伶牙俐齿。含含糊糊的问了一句:“学校里的都摆平了?”我的脚步就滞在了那里,倚在门旁,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刚刚又有了一个。”
“嗯?”她的眼睛缓缓闭上,轻抿起嘴角,显得整张脸越发精致可爱。
“他叫林海。”我挠了挠头,几乎是脱口而出。也不等她发问,便逃一般的离开房间,去洗澡了。
浴室的灯是用着有些岁月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暖暖的,莲蓬花洒倾泻下的热气氤氲迷糊了我的眼睛,我闭着眼。关于你的一切就像是一场隔着水幕播放的电影,一幕一幕,朦胧又清晰,深刻又肤浅,就是这样矛盾的存在着。
直到热水由头顶灌下,皮肤被烫的红红的,意识才渐渐恢复,我也才真正的属于自己。我自认我是聪明的苏歌,而你却老让我处于状况外,令我根本无法正常的思考。脑袋里空空的,像个没装水的汽缸,无法正常运作。我胡乱抹了一把脸,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再去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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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后门进到教室的时候,班导已经扶着那副破损的金丝眼镜朝我座位的方向瞅了好几眼。我几乎是提着一口气,猫着身子用光速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璐琪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用唇语对我说:“怎么搞得,来这么晚?”我轻轻拍了拍脸回过神,朝她微笑了笑,“下课再说。”
我坚信,今天的黄历上一定用朱笔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大字:不宜出行。那时广州的绿化还没有如今做的这样完善,城市污染的严重,眉心里都可以夹藏着尘埃。昨天倦怠的紧,今早一起已经是睡过了时间。而当我像往常一样,在街边的奶茶店买一杯温温的姜汁撞奶,正走到站牌底下的时候,一辆174路就从我的眼前驶过。
“回来啊回来。”我无力的呼唤着,它却依旧扬长而去,空留下一串青烟。我盯着往来不息的车流发呆,已经默默接受了迟到的事实。
我以为所有的意外到此就理应结束了。却不料,现实比我的想象要丰富得多。待第二辆174路姗姗来迟,手里的姜汁撞奶已经冷透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174路公车上有这样多的乘客。
因为迟到,我万分荣幸的逢上了每日一遇的上班潮。
于是,我习惯的最后一排靠里的座位有人占了。于是,我被木讷的早班一族挤到了后段车厢。车厢是四块钢铁铸建起来的密闭空间,只有头顶那一方窗口可以置换空气。
浑浊的空气让我的脑袋有些当机,眼神不自觉得向那个座位。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15,6岁的男孩子,低眉顺眼,不染烟尘。除了脱俗,我几乎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
我也知道一个青春期少女这样直白白盯着人家男生看是很不礼貌的,所以正当那个男生被我盯到耳朵根都红了的时候,我清咳了几声,借机将脸转到一边。于是,司机大叔在拐弯突然刹车的时候,我那剩下的半杯冷透的姜汁撞奶全部以抛物线的形式洒在了他的身上。
时间仿佛停驻了,像是定格的一帧画面。
事出突然,我的大脑并没有及时给出反应。只是傻傻的站在原地,视线一路向上,停在了他干净的校服上那个小小的标志,那是专属于景德中学的校徽。后半截车厢足足安静了有一分钟左右,在这可怖的一分钟之间,我承受着车厢内各位阿姨大姐投来的无数计卫生球。这是何等的齐心协力,团结一致。
我不敢再有片刻的慌神,立即从书包里拿出纸巾,低着头,嘴里连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就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瑕不掩瑜,即使沾染了俗物,仍是透出温润的光泽。他教养似是极好,遇事只是略皱了皱眉,片刻便拂去了不悦。他伸出沾有奶渍的手接过我的纸巾,对我善意地笑了笑,说道:“没关系,不碍事的。”
车厢里的气氛这才渐渐缓和,我松了一口气。却在这时,我发现他望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盯看着我的胸口。毕竟少不更事,当下脸一红,不经思虑就脱口而出道:“你在看哪里啊?”话音刚落,自己立马有咬舌自尽的冲动。现在想来,如若他真是一个放荡的登徒子,当众说一席难堪的话来羞辱我,年少的我将如何自处。幸好,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回答到:“苏歌,很好听的名字。”
原来他只是在看我的校卡上的名字。这下,又轮回我尴尬了。我的身子像被武林高手隔空点穴一般凝在了原地,我敢保证,这车上要是有一个地洞,我绝对立马钻进去,都不带眨眼的。然而,我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平整的地板,思考着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今天的早晨也太丰富了一些吧。”我瘪了瘪嘴,扶额道。我不敢再看向他的方向,不自然的干笑了笑,埋下头做鸵鸟状。汽车仍在不紧不慢的行驶,我从未觉得坐公车是这样难熬的一件事。侧过脸,双手合十祈祷着赶紧到学校吧,让所有的这一切都消失吧。
也不知道是老天开眼还是心诚则灵,刚做完祷告,车上的广播就沙沙的开始播放着“景德中学到了”,原本机械冰冷的女声变得犹如天籁,闻之令人感动不已。
车门洞开,我便顺着人流疾速下行。“我并不是没有担待的人,只是车内的空气让我很不舒服。”我一边放开步子走一边为自己找理由开脱。有人说的很对:一件错事,只要你默念一百遍你没有做错,你仿佛就真的没错。于是,我的脊背挺的愈来愈直,昂首拓步的准备走进校门。
就在离校门口还有大概100米左右的距离时,我被一股坚实的力量拉到一边。“是你!”我睁大了眼睛,语气里尽是不可置信。他干嘛要拉住我,难道他要敲诈我吗?长着一副正人君子的脸孔,却是这样的表里不一。或者是他的校服被我弄脏了,他想害我也上不了课?一时间内,万种思绪环绕在我脑袋里。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扑哧一声笑了。我皱着眉看他,满脸写着求解释。他终于是笑够了,对我说道:“你就这么正大光明的走进去?不怕被学生会的记名字啊?”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问道:“后门也有检查的啊。难道你有别的办法?”他摆了摆手,示意让我跟着他。
到了侧门,他大义凌然的蹲下,指了指背对我说:“我倒是可以翻过去,你这小豆芽的身板估计不成,只好给你做人肉踏板咯。”我本来还不好意思地推脱着,然而校内已经响起上课的铃声。“铃铃铃”的响个不停,像是一记催命符,我知道我是真的没有时间了。我又看了看他,他的背虽然谈不上健壮,却也很是结实。我咬咬牙,便狠心踏上了他的背。翻过了校门之际,我隐隐约约听到一声闷哼。
透过这一层实实在在的铁门,我看不清楚他的情况如何。我有些担心,耳朵紧紧贴着校门,却只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低下头,才发现他是从校门底下递进来一件有两个清晰脚印的校服,“苏歌妹妹,脏校服就拜托你了。”他的声音隔着铁门遥遥传来,却仿佛就在耳边呢喃,他的声音就像是一种蛊,萦绕在耳际久久不散。
我怔了怔,看着空旷无人的操场才意识到如果还不赶到教室,可能就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这才立马抱起他混合着洗衣粉的清香和姜汁撞奶的校服,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急急忙忙跑向教学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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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日光好像是被挤碎的鸡蛋,腻腻的蛋清和澄澄的蛋黄无序的混合在一起,糊成了一团。的确是爽朗的一天,如果早上能够再轻松一些的话。我是说,如果。
在校的同学们一定都对一件事情感同身受:早晨最容易让人慌神的,除了窗外眼神尖利的教学督查,偶尔经过的年轻帅气的体育老师。就是轻飘飘如清尘无孔不入的,早餐的馨香。
我一大早急急忙忙的赶来,除了半杯姜汁撞奶,几乎什么都没吃,肚子里早就开始唱起了空城计。眼睁睁的看着隔壁桌的同学乘着老师板书的空当,在暗处的双手边按捺不住得向嘴巴送上三明治,煎饼之类的食物,几乎是不用多加考虑的反射弧,飞快的咬上一口,再一瞧,不安分的手早已隐回了暗处。
在惊叹这一身好功夫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怅然。终是受不住胃的请求,我试探性的向桌肚里摸去,除了棱角分明的教科书,果然还探到一抹柔软。我顺势拿了出来,那是一枚卖相很好的小点心,裹着一层乳白色的奶油,上方还镶着一颗玲珑剔透的草莓,精致的包装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一打开,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五个大字:“许我看向你。”
自从我对林海先生有所谓的“救命之恩”,而他试图以身相许来回报恩情之后。经多次劝解无效,他便每日一款当季最红的点心轮番轰炸。搞得现在我不用睁眼都能细数蛋糕店最有名的当季糕点那些文艺泛滥的名称。我用指尖轻轻摩擦着纸面,仿佛是刚落下的笔,墨水还未干透,黏在指尖润润的。
我不知道那些优美动人的句子是他从哪里撷取来的,但不可否认,这短短的五个字,将我从窘迫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
从惊讶到习惯,我用了21天的时间,正好是一个短暂的记忆周期。然而,现在总能够在学校的各个角落看见他的身影,习惯了林海,就像是生活中必须要出现的东西。从前我一直以为高中部到初中部的距离,就应该是象棋里的楚河汉界,天人之别。却不料,自先驱谭喆轻易划开这道门槛之后,虾兵蟹将便接踵而至,防不胜防。
我手中握着那块精致的点心,却又无从下口,思绪渐行渐远。直至奶油渐渐被温度所融,在手中甜蜜的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