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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站在原地不动,把自己放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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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火车,就被广州湿润的空气紧紧包裹着,心里像是被塞的满满的,有种无法言表的满足感。我深吸了一口气,水汽浸润着我干涸的心肺。我看着这样熟悉的地方,不自觉地唇角上扬。然后面对着天幕,缓缓说道:“广州,苏歌回来了。”
随着人潮,我慢慢移动到了站台。出站口仍然是那样令人发指的拥挤,整个站台像极了一盒沙丁鱼罐头,无序又繁多。只是在沿海地区温度偏低的凌晨,这般拥挤对我来说,或许也是另一番馈赠。走出站台后,我看了看手表,上边显示着6点26分。表盘泛着幽蓝色的光,像一张诡异的脸。
我把包包夹在怀里,抽出手机,开始拨丁嫣的号码。冗长的“嘟嘟”声之后,耳边传出了她慵懒的声音:“哪个贱人,扰老娘的清梦?”
我被风吹得有些哆嗦,大声的说:“我苏歌啊,我回来啦。”
那边传来恍然大悟般的惊叹:“噢~~没良心的死女人,这么久不出现,我还以为你被哪个人贩子卖到小山村,给麻子当小老婆了呢?哪儿呢,在哪儿呢?”
“刚下火车,还在出站口呢。"我话音还未落,那边就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动静,之后便是一阵忙音。我望着散着余光的手机荧幕,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丁嫣风风火火的性格果然一点都没变。
我蹲在街边,开始数来往的汽车。当我数到294辆时,对街不负众望地杀出了一个火红的身影。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已经站在我面前。她收好脚步,抬头看了我一眼后,微微怔住了。她用双手缓缓捧起我的脸,像是在注视着一件稀世珍宝。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娃儿,你瘦了。”
我一听这句话,眼泪就像盛夏的瓢泼大雨,没有节制的下落。她使劲揉了揉我的卷发,红着眼眶对我说:“死女人,讲了多少次。咱没有文艺女青年的范儿,就别矫情了行不?”
我孩子般的狠狠抹了几下眼眶,以示我的坚定,然后承诺道:“嗯,再也不会了。”
她点点头,轻抚着我因用力过大而留下红印的脸颊,小声嘀咕着:“这么大力,都红了,真是的。对自己都这么粗鲁,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
我会心的笑了笑。我的丁嫣就是这样,随意的一句话,就可以温暖我整颗心脏。
我静了静心,才细细端看她。然而,我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去,一种莫名的感伤向我席卷而来。她的笑声没变,她的牙齿依然洁白,所以我固执的认为一切都不曾改变。却不想,在她的眼目里,我已看不到专属于丁嫣那不羁的光芒。
历经岁月的淘洗,我们都不再是从前那锋芒毕露的少女,揣着各自的悲伤奔向成熟。这种所谓的成熟,将我们曾经的棱角磨得干干净净。变得世故又圆滑,我们再也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肆无忌惮。五年了,我们都苍老了,蜷缩在这副看上去仍然年轻的躯壳里碌碌度日。时间湮没的,不仅是那颗年轻的心,还有那段不悔的青春。
一阵清风拂来,让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的我浑身发抖。默然了半刻,丁嫣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从我手中拎过包,顺手在路边截下一辆的士。接着把我塞了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迅速地对着司机报了一个地名,汽车便开始行驶了起来。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我倚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颗颗木棉树渐渐淡出我的视线。我回过头随意的问了她一句:“雨淑现在过得怎样?”她像是遇见了仇人一般破口大骂道:“我靠,别跟老娘提那个姓蒋的小骚货!她最好天天在家烧香求佛,别让老娘逮到她,否则老娘一定废了她!”一听如此,我就立刻噤声。我大概猜到,那些我未曾经历的,关于丁嫣的过往。
她说完,拉过我的手臂,将头没入我的臂弯,喃喃道:“回来了就别走了,好么?”我点了点头。她便再也无言,我相信我懂她。她依然有着这个不算坏的坏习惯,每每遇到令人不悦的事情,就想要像鸵鸟一样,将头藏起来。她以为只要这样做,别人就无法,看到她的脆弱。彼时,车窗外的广州城,渐渐露出了微白的天空。
汽车抵达后,她就回归到了那个无比强悍的丁嫣。她将我领进家,她的房间依旧很温馨,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甚至我还能看见那幅藏青色的窗帘,那盆生命力旺盛的仙人掌,一切都维持在了我们最初的模样。只是,我敏锐地发现,她卧室里那只将近一米七的毛毛熊不知是因为什么缘由被她遗弃了。
她挂好我的包包,回头对我说:“坐长途火车很辛苦吧,你先休息一下。我得去上班了,我们主管跟母夜叉似的,我可不想被她啃。”她吐了吐舌头,向我挥了挥手。
我微笑着对她说“拜拜”。她满意的点点头,细心替我扣上房门。拖鞋摩擦地板的窸窣声后,是一计很重的关门声。或许现在的我,能听到丁嫣制造出这种强烈震动我耳膜的噪音,就是莫大的幸福。
因为我明白,这才是真正的丁嫣,即使是作为一段不重要的插曲,也要在别人生命中留下最明显的痕迹。
直到确定她走远后,我才掏出手机,拨了那个丁嫣当下最厌恶的手机号码。“雨淑,我回来了。”我轻声道。那边语气很平稳,不见丝毫波澜“是吗?那很好啊。”
我压制住内心的小骚动,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出来见一面,好么?”电话那头传来她淡淡的笑声:“苏歌姐,这么想我啊?那行,老地方见。”她还是很有修养的等我先挂电话。望着手机屏幕上她恬静的微笑,我却萌生退却的念头,现在的我,该以怎样的姿态来面对现在的她?
但是,理智很快矫正了我的心态。我拍拍脸,促使自己平静,然后胡乱抓了几把头发,拿起包包,就向广州唯一一家24小时营业的大卡司行进。天已亮,长长的卷发在风中乱舞,像某段斩不断的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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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门口,我紧紧按住起伏频率很高的胸口,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推门而进。而雨淑,此时正看着面容狼狈的我,笑靥如花。她迎上我,说:“苏歌姐,你来了。”此情此景,犹如往昔。
我看着她为我拉开了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刚启唇,她就抢过我的话“苏歌姐,这次,让我先说,好么?”我看着她真切的表情,竟鬼使神差般的点了点头。她的脸洋溢着幸福的神情,一字一句的说:“苏歌姐,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
“和谁?”我有些震惊,不禁脱口而出道。她依然是笑,“我有了莫言的孩子,他说会对我负责的。”她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里满是母性的光辉。那一瞬,我突然谅解了她。无论她曾经做过怎样不光彩的事,伤害过多少人。至少现在,漆莫言和她的肚里的孩子,都视她为珍宝,也离不开她。她大概也能从此得到幸福。这样,就足够了。
她拉过我的手捂在掌心里为我取暖。浅笑着说道:“苏歌姐,我一直还想怎样才能联络到你呢。下个月22号,我希望你可以来祝福我。”我一时语塞,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见我不语,微微怔住了,然后低着头说道:“我从不敢奢求得到丁嫣的原谅,只是,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可是,我预备说出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无法吐出一个音节。我看着她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轻轻地说:“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我不逼你。”她勉强牵起一抹微笑,转身向服务台走去。而我不知道,在她转头的那瞬,泪水就从她那双明亮的眸子中悄悄滑落,无声无息。
她回来的时候带着两杯温热的奶茶,“诺,仙草冻茉香奶茶。苏歌姐的最爱。”她又笑了,没有丝毫悲伤的痕迹。我放心地接过奶茶,轻轻地道了声:“谢谢。”她没有接话,只是吮吸着奶茶。好似她若不咬紧吸管,就会跌落深渊,再也无法重见光明。
我正欲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手机就很适宜的响了起来。然而,响起的铃声是《天空之城》,丁嫣最喜爱的曲子。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接她的电话,雨淑却先开了口:“是丁嫣吧,快接啊!别让她担心。”我望着她,有种好似从不曾相识过的陌生感。手机还在不休停的哼唱着,悲伤的旋律一遍又一遍的回响。雨淑看了看喧闹的手机,又看了看我,识趣的说了声“苏歌姐,你能主动见我我很开心,再见。”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店铺。我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忍不住责骂自己的残忍。再见,是否意味着再也不见?但又一转念,既然早已做了选择,就恪守自己的立场,无需再多的顾虑。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宽大的手机屏幕上,丁嫣灿烂的笑容刺疼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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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话音还没落,电话那头就惊天动地的咆哮了起来。“死女人,到哪里偷人去啦?这么久都不接电话,我还以为家里瓦斯没关紧,把你小命给结果了呢。”
我有些哭笑不得,被迫接受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顺口答道:“我有些饿了,在大卡司买奶茶呢。”她似乎没有听出异常,只是换了一种得意洋洋的语调,嘻嘻哈哈的说:“噢,这样啊。跟你说啦,老天爷终于开眼啦,夜叉兄今天拉肚子没来上班。哈哈~等下我请那些小杂种去唱歌。你在哪儿?要不我来接你。”
我随便胡诌了一个理由,打着哈哈:“哎哟,不用啦。我五年没回来了,想沿街看看广州的变化呢。”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薄弱,心虚的正准备接受她的质问。她却在那边和别人笑谈着,只是说了句:“那好,在508号包厢等你啊,逛完就来啦。”之后便被某阵骚动切断了电话。只剩一串空虚的“嘟嘟”声还萦绕在耳际。我默然的起身,端着那杯渐凉的奶茶,就像捧着一颗失落的心。
而我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丁嫣微微皱了皱眉。刚刚电话那头隐隐传来的那段歌谣,分明是梓琦的声音。莫非苏歌去了那家大卡司,和蒋雨淑见面?一丝不悦的神情涌上脸颊。只是,很快她又牵起了嘴角,向迎面走来的人绽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