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幸福的隧道》末日黑天使

11、chapter 10 李文森的生

　　10-1
　　在李文森带领的销售团队的努力下，H公司和Z公司的物流合作成功中标，正如李文森所说，是附加值高的那一部分业务。
　　而这段时间里，他跟韩璐除了工作上的接触以外，确实没有再像以往般关心她了。有时候，韩璐甚至感觉，他在刻意躲着她。每天她到公司的时候，他还没来；而她下班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而且，他也不像从前一样上下班会走一段楼梯了，听在楼梯间抽烟的同事说，最近都没有在楼梯间碰到他。
　　“Vincent最近好像心情不好，都不像以前一样口甜舌滑的了。”Celine也神兜兜地说。
　　韩璐的自卫反击战，看起来似乎是胜利了。但她却并不感觉轻松，如果空虚也算一种轻松的话，倒是有一些。她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无论她如何忙碌，如何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中，都没办法把那缺了的一块填平。她越来越不想回家，越来越害怕一个人独处。
　　3月，就在无休无止的忙碌中度过大半，17号，周六，韩璐被丽娜、欣欣她们拉去KTV玩。
　　丽娜是麦霸，她唱张惠妹的歌，唱得非常好听，每次一到KTV就点一串张惠妹的歌。那天晚上，她唱了一首《你是爱我的》，唱得很深情、很投入：
　　“同样的一场日落
　　同样你还是没说
　　只是抱紧我
　　时间一到就松手
　　你用一万个理由
　　都比沉默还温柔
　　为什么爱我又不断退后
　　你害怕的是什么
　　你想要的是什么
　　站在你背后
　　我连呼吸都痛
　　我要相信你是爱我的
　　我要相信你是勇敢的
　　我烦时间是最残酷的
　　我怎么等
　　我要相信你是爱我的
　　不要当我每次唱情歌
　　眼里总有太多泪
　　不停拉扯
　　……”
　　在她的歌声里，和李文森的一幕一幕涌上韩璐心头，他把一罐热咖啡递到她手里、他为她买戒烟贴、他把大衣裹在她身上在海边陪她坐到天黑、即使自己不吃也点好吃的甜品给她、他的带着酒精热辣的吻、他背着衣衫不整的她去医院、他被她的呕吐物溅了一身却还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她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丽娜和欣欣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她们只好和她抱在一起，结果最后，三个女人都想起了各自的伤心事，哭作一团。
　　18号，周日，韩璐一整天都过得浑浑噩噩，饭没好好吃，就从冰箱里随便找了些什么塞进肚子里，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却不记得把它们拿出来晾，她什么也不想做，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于是又倒回床上，蒙头大睡。
　　晚上8点，韩璐刚热了一罐八宝粥填肚子，正准备出门扔垃圾，手机忽然铃声大作。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Vincent Lee。
　　她按下接听键，手机彼端的李文森声音听起来很沮丧，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地说：“能……陪陪我吗？我不想一个人……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还可以找谁……就今天，可以吗？……以后不会再打扰你……I promise……”
　　“……，你现在在哪？”
　　“在你家楼下……”
　　10-2
　　韩璐打开房门那一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李文森又让她感到陌生，他既不是在公司里西装革履的精英，也不是去温泉度假村的时尚青年，此刻的他，看上去是如此颓废，头发软塌塌的毫无造型可言，胡子也没刮，有一层薄薄的须根，带着个大大的Rayban黑框眼镜，身上随意地穿了件浅灰色的拉链帽衫和一条深蓝色的三叶草运动裤，平凡得像个高中生。
　　韩璐拆了一双出差带回来的酒店拖鞋给他，他默默地换上拖鞋，却很不自在地杵在玄关，像个犯了错的小朋友，不敢进房间。
　　“进去吧！”韩璐在他身后关好门，用下巴朝餐桌方向指了指。
　　他慢吞吞地拖着脚步往房间里挪动。
　　韩璐几步赶到他前头，拉开一张餐椅说：“坐吧。”
　　他依然慢吞吞、小心翼翼地坐在餐椅上，生怕把它弄坏了一样。
　　韩璐拉开冰箱问：“要喝点什么吗？可乐？果汁？”
　　“白开水。”他说。
　　韩璐用电水壶烧了一壶开水，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的餐桌上，自己拉开了对面的一张餐椅坐了下来。
　　李文森低头默默地喝着白开水，两只手紧紧地握着那个马克杯，像是想从杯子里的热水中汲取一点温暖一样。
　　“怎么了吗？”韩璐看着他落寞的样子有些心疼。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杯子里的热水。
　　“晚饭吃了吗？”韩璐又问。
　　他抬头看着韩璐，又摇了摇头。
　　韩璐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向那个开放式的厨房。
　　她从吊柜里翻出一包方便面，又从地柜里翻出一只平底锅。她在锅里装了些水，放在电磁炉上，准备煮一碗面给他。
　　李文森依然沉默地坐在餐桌边，房间里很安静，连水开了的咕嘟声都听得见。
　　韩璐把面饼和调料放进锅里，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打进锅里。面饼和鸡蛋在锅里翻滚着，食物的香气渐渐充满了整个房间。
　　面煮好了，她把冒着热气的面碗和一双筷子摆在李文森面前的餐桌上，“快吃吧，糊了就不好吃了。”说着，她又坐回他对面的餐椅上看着他。
　　李文森用左手拿起筷子（他是左撇子，这在他入职那天的欢迎宴上，韩璐就知道，可看了这么久，她还是觉得不习惯），挑了几根面塞进嘴里，长吁了一口气说：“没想到，今年生日，还能吃到你煮的面，我真的很幸运。”
　　“今天是你的生日？”韩璐有些惊讶，同时，又有些哀伤，哪有人的生日过得这么凄凉。
　　“嗯。”李文森点点头，接着说：“以前我生日的时候，Mummy也会煮面给我吃，我很久都没有吃到她煮的面了。”
　　“呃，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家里没准备什么，就只有一碗面……”韩璐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做的远远不止一碗面。
　　“已经足够了，真的，有这碗面就够了。”李文森说着，抬起筷子大口大口地把面塞进嘴里，一顿狼吞虎咽把一碗面和两个荷包蛋吃了个精光，最后连面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韩璐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用纸巾抹了抹嘴，露出今晚的第一个微笑说：“Lucy，谢谢你！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韩璐觉得愧疚，只不过是一碗面就能让他如此满足，而这对她来说简直不能算是什么付出。
　　她也对他笑了笑说：“你吃的开心就好。”说完起身准备收拾碗筷，却被李文森阻止了。
　　“我来！”他拿着碗筷径自走向洗碗槽，撸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把碗和筷子洗的一干二净，连锅也一起洗了。
　　韩璐把碗筷和锅收好，又问他：“今天是你生日，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吗？我陪你。”
　　正在擦手巾上擦手的李文森顿了顿，凝视着韩璐的脸说：“有一个地方，你能陪我去吗？”
　　10-3
　　C63伴着轰鸣的引擎声一路向东飞驰。
　　“你为什么总把车开得这么快？”韩璐忍不住问。
　　“因为只有开得这么快，我才能feel到心脏在跳动，feel到我还活着。”李文森说着又是一脚油门，把车开到了120码。
　　韩璐感觉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一样，脖子闪了一下。
　　他们开了一段高速又转上一段公路，又从公路开上一段石子路，最后连石子路也没有了，他们开到了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浩瀚的海。
　　李文森熄了火，按了一个按钮，全景天窗徐徐打开，头顶立刻出现一片灿烂夺目的星空。
　　深圳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平静的海，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沙滩，绵软的沙滩上空无一人，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抬起头，一片华美的星空近在眼前。
　　韩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去。她呆呆地望着迷人的星空，心中不禁感叹，像她一样忙碌的城市人们，不知不觉迷失在了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他们有多久不曾抬头看看这片星空？不，即使他们肯抬起头，恐怕在灯光如昼的城市里，也难以看清这微弱的星光吧！
　　“是不是很美？”李文森也抬头望着星空说。
　　“嗯。我都不知道深圳还有这样的地方。”韩璐贪婪地凝望着星空，想把这么美的画面印在脑子里。
　　李文森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望着星空，耳畔只剩下海浪拍打着海岸的哗哗声，一遍又一遍。
　　似乎过了很久，才听到李文森仿佛来自外太空的飘忽声音：“你说……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韩璐转头看了看他，光线很微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嗯，我想会吧，不是说每颗星星上都住着一个逝去的灵魂吗？”她淡淡地说。
　　李文森仰望着星空，像是自言自语一般：“Mummy和Jessica不知道会是哪颗星。”
　　韩璐心里一紧，难道他妈妈已经不在了吗？Jessica又是谁？也不在了？
　　虽然疑惑，然而，她并没有多问，只是坚定地说：“一定是你看到的最闪亮的那两颗。”
　　“嗯，我看到了，一定是那两颗，对吗？”李文森抬起手指向星空。
　　韩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在星空的东北方，有两颗紧紧挨着的星星，不大，但很明亮。
　　“对，是那两颗。”
　　李文森收回手，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韩璐说：“Lucy，如果……我也变成了一颗星……你还会记得我吗？”
　　韩璐心里一震，焦急地问：“Vincent，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李文森的声音若有若无。
　　“会！”韩璐笃定地说，“就算你变成了一颗星，我也会记得你，这辈子都会……”
　　李文森沉默片刻，声音生涩地说：“Lucy……谢谢你！”接着他长吁了一口气说：“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在你腿上枕一下？”他用乞求的口气说。
　　韩璐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然后按动按钮调整了一下座椅。
　　李文森也把座椅调整了一下，从驾驶位上探过身，把头枕在韩璐大腿上，右手扶着她的膝盖。
　　他安静地枕在她的腿上，一动也不动，许久，韩璐还以为他睡着了。她的腿被他压得有点麻，就在她想挪动一下的时候，感觉被他压着的腿上一热，裤子就湿了一块。
　　他的背有些颤抖，扶着她膝盖的手也加大了力度，她听到他轻微的哽咽。
　　她很想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发，或是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些安慰，可最终，伸到半空的手又缩了回来。她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哭得像个孩子。
　　渐渐地，听不到他的哽咽了，他的背也不再颤抖，而是有规律地一起一伏，韩璐猜他应该是睡着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搁在仪表盘的盖子上。看了看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差5分到0点，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Happy Birthday，Vincent！”
　　10-4
　　清晨，天空从漆黑慢慢变成微蓝，眼前的海也逐渐能看清轮廓。空气有些凉，潮水的哗哗声震耳欲聋。韩璐从混沌的睡意中醒过来，她关上天窗，又稍微伸了伸被李文森压着的腿，他没醒，依然趴在她腿上，像孩子一样的熟睡着。
　　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忍不住想伸出手去触摸，他柔软的发丝，他高高的额头，他浓密的眉毛，他深陷的眼窝，他长而卷翘的睫毛，他挺直的鼻梁，他润泽的双唇，他微微凸起的下巴……这个让她笑、让她哭的男人，现在就在她的怀里，离她那么近，近得伸手就能触及。然而，她的手停在了离他只有一寸的地方。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像一场梦境，仿佛她一伸手去触碰，梦就会醒，他会像冰一样的融化，变成蒸汽，在她眼前逃离，而她，又是多么贪恋有他在身边的时光，哪怕是多一秒、再多一秒就好。
　　李文森动了一下，往她的怀里又靠了靠，她慌忙收回手，闭上眼睛，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
　　一会儿，她感到腿上的重量轻了，接着，有人俯身把她的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个角度，又轻轻地把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她紧闭着双眼，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尽量维持着睡着的样子。
　　一只柔软而温暖的手撩开她额前的一绺头发，把它掖在她的耳后，一阵男性的气息朝她靠过来，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转瞬，那个吻又落在她的鼻梁上，最后，那个吻落在她娇嫩的双唇上。
　　这个吻，不像在酒吧的那个一般激烈、霸道，它是那么温柔、那么细腻，仿佛亲吻易碎的无价珍宝般全神贯注、小心翼翼。
　　亲吻她的温热渐渐退去，她的耳边响起一声轻轻的耳语，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最动人的话：“I love you。”
　　她赶紧把脸转向另外一边，不然，他一定会看到她奔涌而出的眼泪。
　　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为什么明明爱却不敢让她知道？为什么她向前一步，他就要退后一步？他说不想伤害她，可是已经晚了，她已经陷进去了，她已经受伤了，这一切，她没办法当做从没发生过……
　　听到有人开门下车，她抬起头，李文森的背影正沐浴在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中。
　　他抱着双臂，斜靠在车头上，海风把他身上的T-shirt吹得轻轻飘动，朝阳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道金边。
　　韩璐穿上他的拉链帽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也推门下车，来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斜靠在车头上。
　　海风凉凉的，但并不强劲，轻柔地吹在脸上，让人感受到一派春的气息。
　　“早啊！”她扯起一个笑容，拨了拨黏在脸上的头发。
　　“早！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他的脸上也漾起孩子般天真的笑容。
　　“没关系，反正我也很久没有在海边看日出了。”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三十岁的第一个日出，和你一起看的第一个日出，fantastic（很美妙）！”他眯起眼睛向着太阳，眼镜片上反射着两个咸蛋黄一样的影子。
　　“三十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像这一轮朝阳一样。”韩璐回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三十岁不禁有感而发。
　　李文森苦笑着说：“以后的人生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跟你一起来海边看日出。”
　　韩璐不敢承诺什么，只好沉默。
　　“想知道我的birthday wish（生日愿望）吗？”他把身体向后仰着，用两只手反撑在车头盖上，看上去一副轻松惬意的姿态。
　　“嗯，是什么？”韩璐扭头看着他。
　　他就那样后仰着，盯着韩璐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坐直了身体，用一双深邃的黑眼珠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看着你笑，一直能看着你笑。你笑的时候有一股力量，like sunshine（像阳光一样）。”
　　韩璐看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珠，它们才是有一股力量，让她着魔、让她不自觉地心跳加速。看着看着，她就像掉进一个无底深潭一样沉溺其中。
　　“Lucy……”
　　“嗯？”
　　“答应我好吗？”
　　“什么？”
　　“不要顾虑太多，勇敢地去追求你的幸福！我想看着你开心地笑。”
　　潮水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们说的每句话都要很大声才听得到。
　　“我答应你！”韩璐听到自己大声地回答。
　　海风很轻柔，但她还是感觉眼睛酸酸的，一下就湿润了。失去了他，她还能得到幸福吗？
　　听到韩璐的回答，李文森如释重负地笑了。他伸出双臂，把她紧紧拥在怀里，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她的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感受得到他心跳时的震动，扑通、扑通……充满力量。
　　朝阳已经升得老高，天边一朵漂浮的云被染得通红。
　　碧海、蓝天、红日、赤霞加上一对深情相拥的男女，美得像一幅油画。